昏迷三日后,马夫刘乐总算醒了,可人却变得痴傻糊涂,不仅认不得人,连话都说得不顺畅。
大娘子和驿站的大夫,都认为他恢复的希望不大,劝商人把他留在驿站,回来的时候,再带他回去,或者直接找人送他回家。
商人颇为犹豫,他还是怀疑这个走后门进来的马夫有嫌疑,而且他傻得太是时候了。
明的不行来暗的,医术不行找巫术。
张管事看出上司的想法,提议找方士做场法事驱邪,说不定就有用呢。
商人意动,差人去请微明,同时派人准备一些简单的材料。
到木秋醒来时,法事已经进行至尾声了。
楼下乌压压围着不少人,或好奇,或谨慎,都看向院中符纸自燃的神奇场景。
“这人有些本领,上次瞧见这,还是在蜀中的道观里。”
“不一定啊,那被压着的,不像中邪。”
“这都治,没良心的,收了不少钱吧。”
……
听到身侧人讨论的内容,木秋侧眼看过去,在心中回答,不知道微明有没有本领,但他肯定没收钱。
他可能是个疯子或精神病,但绝不是贪财好利之人。
刘乐怎么就痴傻了呢?
木秋想不通,脑海里反复播放雨后混乱的峡谷,土褐色的雨伞,和那个慢条斯理,擦手的人。
她慢吞吞走下楼梯,问管后勤的刘伯要早饭。
“仙人也要吃饭吗?”刘伯给她端了碗面,好奇又畏惧地盯着木秋。
“要吃,”木秋老神在在道,“离了本体的枝条,只靠人的供养,又怎么能活得长久呢?”
“哦哦对对,那俺给仙人多加点肉。”
刘伯用长筷子,往后厨的盆里又捞了六七块牛肉,体贴道,“仙人能吃荤吗?要换成斋饭吗?我给您现做去。”
木秋摸摸鼻尖,心虚道,“不用麻烦,牛羊也可用于祭祀。”
“仙人说得对,”刘伯不疑有他,将碗筷端到桌上,看着木秋吃饭,神情犹疑。
被人当成神明,盯着吃饭,木秋有些尴尬,她侧身低头,快速吃了半碗面,就放下筷子,准备起身告辞。
刘伯却又给她添了些牛肉,小心翼翼地问,“仙人,接下来我们还会有危险吗?俺年纪大了,出事也没关系,可商队里有好多年轻小伙子,有几个家里就他们一个儿子,要是折在路上,一家子往后可怎么办?家生子倒是不担心吃饭,姬家会善后,那些雇佣的长工,都是家里的顶梁柱……”
说着说着,头发半白的老人,茫然无措地弯下腰,恳求似地压低声音问,“仙人,我们怎么会遭这事啊?!从前俺走了百十来趟,从没死过这么多人,是我们犯错了,上天要惩罚我们吗?”
上天的惩罚吗?
或许都称不上。
这只是本小说,有指定的男女主、特定的剧情,其他的人或物,都是因主角而存在的背景板或炮灰,或生或死,不过是剧情需要罢了。
说不定,只是远方的远方,有一段很短的剧情,需要你们去死。
仅此而已。
木秋无言,抬眼,往院中望去。
视线尽头,微明头戴木质面具,右手端着调好的符水,单手卡住刘乐的喉咙,在对方因窒息而张大嘴巴的瞬间,就把一碗重金属超标的泥灰水灌了进去。
动作熟练,毫不拖沓。
刘乐因恐惧而挣扎,又在挣扎中呛到自己,弓着腰咳嗽不止。
“好了,结束了。”
微明说,摘掉面具,随手扔到一旁,抖了抖袖子,开始收拾工具。
闻言,按压他的几个男人松开手,迅速嫌恶地跳开几米远。
他们眼睁睁看着刘乐摔到在地,鼻涕诞液糊了一脸,也无动于衷,甚至继续后退、散开,仿佛刘乐身上真窜出了恶鬼精怪,不赶紧躲远点,就会扑进他们身体里一样。
而那位驱邪者——微明,即使距离有点远,木秋也能清楚地看见,他冷淡地从木桶里舀水,洗手,掏出干净的手帕擦手,接着轻飘飘转身,就要往厅堂走。
这时,精疲力竭的马夫,拖着身体,形容痴呆地在地上爬,速度比微明还快。
马夫挡在微明身前,不让他继续前进,还歪着头冲他嘿嘿直笑。
“神仙,是仙人,我看见,看见你了嘿嘿嘿。”
“好的,但我不是神仙。”
微明颔首答应,抬脚从刘乐身上跨过。
“仙人,不要走,仙人救我。我要回去,回家。仙人救我,我不想,不想再重……”
痴傻地刘乐不依不饶,抱住微明的脚,撒泼打滚,不让他走。
刘乐哭声震天,说的内容却含糊不清,没有逻辑。
微明居然还真因此停下脚步,垂头倾听,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张管事见状,冲帮忙做法事的人使眼色,那几个男人忙不迭小跑过来,说着道歉的话,就要强行把刘乐扒开。
微明制止了他们的动作,蹲下来,用方才擦过手的帕子,仔细而耐心地擦干净刘乐脸上的泥灰。
“我救不了你,命数如此。”
他先是回答刘乐,又对张管事说,“麻烦转告姬郎君,符咒对刘乐的痴傻并无作用,另请高明吧。”
然后,微明搀扶刘乐站起来,把手帕塞到他手中,重新回去洗了一遍手,在众人神色各异的注目下,回了房间,还要了一桶热水。
他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全无所闻,或者说漠不关心。
冷漠地可怕,但他分明又对每个人都“有求必应”。
木秋看了眼剩下的半碗面,已经有点坨了。
她夹走最后一片肉,回想着微明上楼前,温和而精准的一瞥,几乎不需要思考和排除,他一眼,就找捕捉到了掩藏在人群中的她。
他冲她微笑,目光里却明晃晃写着,“你说错了哦”。
他怎么做到的?
为什么好像有读心术,还无所不知?
堵在喉咙口的牛肉,忽然变得难以下咽,仿佛写着高危有毒四字。
艰难地咽下被嚼成糜状的牛肉,木秋对痛苦不安的刘伯说,“我不知道。或许你们可以求助微明,就是那位供养我的方士。”
他早就知道刘乐会痴傻,正如他知道会有山贼偷袭、前天无需守夜。
但他并不在乎,也不想改变。
即使刘乐是商队唯一与他有交集,并且关系不错的人,他也一视同仁。
这种人,即使是最表层的形象,都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