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吹灭蜡烛,合衣躺了下来,背对着木秋。
幽深的夜色里,唯一一床被子,横杠在两人中间,他并没有要动的意思。
木秋以为他要睡了。
人坐在褥子上,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被张总管发现后,出发前,她和微明又被护卫队队长叫去询问,算是彻底暴露在人前。
可她现在作男生打扮,没法再偷溜去女管事和女佣的帐篷睡觉,只能按微明的说法——吃穿住行都与他一起。
和一个认识不过三天、没说过多少话的人共处一室,甚至要同床共枕,未免有些可怕。
木秋咽了口唾沫,在想自己是不是偷偷脱离队伍,继续独自前行比较好。
但这样很容易被草木皆兵的队员们,当成奸细或偷袭者,说不定还没走出驻扎地,人就死了——现在所有人都注意到她了,金手指暂时算是失效了。
小透明光环,顾名思义,是指金手指开启后,木秋的存在感会像人群中的小透明一样微弱,被同空间的其他人排除、屏蔽,仿佛她根本不存在。
但小透明光环不是真的隐身衣,一旦她有意暴露,或他人早有预料,时刻提防、注意着她,光环也便暂时失效了:短时间内,她不会再被他人屏蔽在外。
微明一直没有动作,呼吸均匀,好像是睡着了。
木秋抬头去看,发现他还睁着眼睛,端详雕了大半的石头,并没有入睡。
她紧张地嘶了一声,对上微明沉静如深谭的眼,“伤口很疼?”他的语气好像有点困惑。
“还好,你还没睡吗?”
木秋摇头,有点尴尬地,躺下来,几乎贴着帐篷边,距离微明很远。
“没有,不是很困。”
“我以为你已经睡着了。”
“你看石雕,是在思考接下来要雕什么吗?我一直都以为,雕刻是先构思好细节,才会开始雕。”
木秋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一紧张,就很想找人说废话,就好像聒噪不停的语言,或者说,表层的过度表达,能够弥补某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惨淡真相一样。
“就像画画,总要心里先有一个想法。打好了草稿,才真正开始下笔。”她说。
“不是石头,是便宜的岫玉,”微明闻言,指尖摩挲岫玉小人空白的脸,解释说,“特别熟悉,就不用打草稿。特别陌生,也是如此。”
他说话好像总是别有深意,木秋听不太懂,也懒得追问,于是换了一个话题,说,“那你一定精于此道,就像你精通剑术一样。你学习剑术很久了吗?是武学奇才吗?”
“都不是,”微明否认,“实际上,我并不长于剑术。”
“你真的好谦虚,”木秋说,忽觉雨后的夜颇为湿冷,悄悄扯动被子一角,盖住肚子。
“你一剑就杀了两个人,干脆利落,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微明收起半成品玉雕,漫不经心道,“那一剑只斩断了他的左手,致命伤用的是袖镖,主要靠出其不备。”
“袖镖?类似于袖剑吗?”木秋惊讶,两只眼睛咕噜咕噜转了好几圈,她只在小说和武侠电视剧里听说过这些暗器,没想到真的存在。
诶,她现在不就生活在小说里吗?
木秋笑了起来,感到十分荒唐,又很好玩。
“可以让我看看吗?”她说,渐渐忘却最初的担忧。
“可以,但夜色深重,看不清晰。”
微明说,转过身,正对着木秋,自然而然地拨开袖子,将手递了过去。
木秋躬身凑近,隔着深深浅浅的夜色,她只看到一根类似钢笔一样的东西,藏在金属腕带中。
“那么小巧一个啊。它怎么能发出那么厉害的暗器呢?就像枪一样。”
“枪?”微明敏锐地抓住不合逻辑的词,“弹射出的镖头,和枪头并不相似。”
微明这样一说,木秋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枪是现代世界才存在的东西,小说里的古人怎么会知道呢?
她顺坡就驴,敷衍到,“哦哦,那是我说错了。”
微明点头不答,木秋后知后觉地陷入“对哦,我穿书了,是古言小说。我真穿书了,我怎么就死了还穿书了”的心路历程中。
两人都不再说话,小小的帐篷里只剩他们清浅的呼吸声。
气氛就这样凝滞下来,微明眼皮微阖,看着躬身的木秋神情恍惚,渐渐放松,最后发出微微的鼾声。
她应该枕个枕头,这样睡着会更舒服,也不会打鼾。
微明想,将枕头往木秋头顶推了推,她再一动弹,就能挨着棉花枕头,随着自己的心意找位置枕好。
可,她之前睡觉,习惯枕枕头吗?真不会发出声音吗?
他问自己,却惊觉自己并不知道,或者说已经记不住了。
微明无声长叹,而后起身,在木秋胸侧,伸腿半坐着。
黑暗里,他面无表情,目不转睛地,凝视木秋的睡颜。
睡梦中的人,皮肤细腻,面颊微红,眉目舒展,鼻尖有规律地翕张,任谁来看,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睡梦中的、健康的活人。
可是……
微明低眉垂目,伸手欲探木秋的鼻息,却又在真的触碰到她之前停下了。
指尖擦过少女下唇,他收回手,又想起晚饭后,几名佣人在溪边清洗碗筷,她们说,“方士身边的那个,真是人吗?我怎么从来没看见过?”
“此女非细看而不见,轻飘飘,白冷冷,若隐若现,与鬼何异?”
“可不是?她瞧着,像能隐身一样,一不留神,就消失不见了。”
“莫要说了,小心被她听见,半夜里来找我们。”
……
几人说得浑身发麻,不敢再说,慌忙放手祈祷,敬告天君,祈求上天保佑。
她主动出现之前,没人看得见她,仿佛她从未存于世。
真是稀奇。
难道从前都是如此吗?
还是说,又只是一场虚无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