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两局的实验,已经证实他们的大数据,他们的总结根本行不通。
然而及时止损也需要魄力,只有虞文知敢说这个话。
“打下路,给盛绪拿泽丽。”
拿到版本英雄的盛绪果然火力全开,在虞文知的保驾护航下,终于第一次强势打穿了QZ的下路,这把下路辐射全局,茶队扳回一城。
第四局,茶队的英雄阵容没有任何变化,显然想将这招一直用下去。
而且虞文知发现,经过了三局,崔京圣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而盛绪却依旧刚猛,这就是年轻的优势了。
崔京圣今年二十五岁,有比盛绪多六年的大赛经验,但盛绪也有比他年轻六岁的旺盛精力。
盛绪牙咬的发酸,目光紧盯屏幕,几乎打出了自己能达到的极限,在惊险的一挑二存活后,奠定了本局的胜利。
二比二追平。
“嘿嘿炸药包,下局还这么打,我感觉崔京圣体力跟不上你了。”茂义摘掉耳机,长出一口气,下局胜利,他们就离总冠军更近了。
与此同时,崔京圣按摩着手腕往后台走,lika关切地问了一句,崔京圣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但离得近就可以看到,他额头已经充血红了起来,发边还挂着细汗。
四场高强度比赛,到底还是疲惫。
回到后台,邹凯笑脸相迎,徐锐也亲自给他们递水擦汗。
“不错不错,状态回来了,咱们一鼓作气,拿下QZ!”邹凯说着豪言壮语。
“我看对付QZ还得是猛打,搞什么战术陷阱都是白给。”徐锐随口吐槽了一句,费尽心思练的体系输得一塌糊涂,放飞自我穷追猛打反而管用,谁不说一句科技也不是万能的。
这也让他越发满意自己签下盛绪的决定。
Ever跟着徐锐递水,脸上带笑,牙齿却将口腔内壁咬的血肉模糊。
虞文知居然不按套路来了,一切都变得不可控了。
QZ不是实力强吗?崔京圣不是经验丰富战术过硬吗,怎么能被盛绪冲锋的势头逼退?
到底在开什么玩笑!
Ever心神震荡,直到催促选手上场的声音响起,公众 号梦白 推 文台他才突然耳鸣,声波是持续稳定的,仿佛医院监护仪上突然被压平的曲线。
第五局比赛开始,双方队员上场,崔京圣在落座时别有深意地扫了盛绪一眼,见盛绪正扬着下巴,摩挲颈前的骨链,嚣张至极的模样。
lika问:“哥怎么了?”
崔京圣摆手:“没事,这局你跟紧我。”
茶队还是坚持类似的阵容,显然想效仿之前,靠绝对精力耗死崔京圣。
比赛到了中期,虞文知去野区排眼,被崔京圣抓到行踪追上,正面solo辅助注定打不过AD,虞文知只好走位逃。
崔京圣一边甩技能磨他的血量,一边观察了下盛绪的位置。
盛绪拿了高昂经济,正欲回城出装备,而lika刚刚从泉水复活,往下路赶。
崔京圣心思一动:“lika,藏一下位置,离盛绪近点,我马上过去。”
lika:“哦!”
盛绪按下B键,等待回城时看了眼虞文知单薄的血量,皱眉:“队长?”
虞文知:“不用管,我没事。”
他还掐着闪,肯定能逃掉,磨到现在,也是为了拖延崔京圣的时间,以及消耗他的技能。
然而就在崔京圣可以一个技能打到虞文知,虞文知也即将按下闪现时,崔京圣突然不追了,他胡乱空了个技能,绕弯直奔盛绪而去。
但看在所有观众眼里,那个技能空的太假,以至于像是故意放虞文知一条生路。
解说A:“啊这崔神也会犯这种错误吗?”
解说B:“哎呀可惜了,他是想去打断盛绪回城?赶得上吗?”
【搞什么?】
【我都懵了,世界赛上还有这种事?是故意放水?】
【咋啊,看到老情人不舍得下手了?冠军拱手相让?】
【好好好,让让让,祈祷崔哥恋爱脑一回。】
【还得是我双子星,连失误都搞得这么浪漫。】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
崔京圣太了解虞文知了,他知道虞文知有闪,而且一定会掐到最后。
他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虞文知,而是手握大把经济的盛绪。
哪怕明知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拿世界赛开玩笑,但看到这一幕,盛绪心里的火还是瞬间暴起。
这跟当众调情有什么区别?
杀掉崔京圣的欲望从没像此刻这么强烈,崔京圣一个技能向他打来,其实盛绪转身就走完全来得及,而他几乎想也没想打断了回城。
前两局的胜利给了他膨胀的自信,他确定以自己的手速,solo不会输崔京圣。
盛绪反手就打了回去。
“盛绪,回城!”
虞文知根本不会像观众那样发散思维,他几乎第一时间就想到,崔京圣的目标是盛绪。
“我能杀!”盛绪声音又沉又冷,脖子上血管绷了起来,顶在细细的骨链上,亢奋的情绪吞噬了一切,也彻底淹没了虞文知的指挥。
他手速飞快,将崔京圣打的节节败退。
欲望将他彻底禁锢在囚笼里,眼前除了颓势已现的情敌,再无旁的。
不知不觉间,盛绪踩过了河道中线,踏入了QZ的地盘。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虞文知再想说什么,或是亲自赶过去都来不及。
lika突然从草丛中窜出,一个大招正中盛绪后背,盛绪被禁锢在当场,再快的手速也什么技能都使不出来了。
崔京圣一笑,反守为攻,与lika一起收割掉盛绪背着的所有经济,直接回城出了神装。
形势陡然倒转,崔京圣肥了,发育AD打下路的路子好像行不通了。
盛绪在下唇咬出一道口子,舌头尝出腥甜,脸上却失了血色。
他不知道有埋伏,崔京圣是故意诱他过线的。
虞文知沉默了半晌,在茶队气氛降至冰点时,他又状若无事的开口:“Ware,先锋放下路。”
不管如何,都要救一救。
后台备战室里,邹凯的心跳都要停了,他颓然坐下,用力搓着脸,心沉到谷底。
而Ever却露出无声的微笑。
是了,这就是六年大赛经验的累积,这就是六边形战士崔京圣的战术。
盛绪,还是太嫩了。
第37章
最后一局打的格外焦灼, 优势被翻的TEA并没有放弃,比赛来到三十五分钟。
双方围在远古龙团附近拉扯,QZ率先占据了龙坑位置, TEA却因为没有眼位不敢贸然上前。
这种关键时刻,一旦队伍减员,形成多打少的局势,基本可以宣告比赛结束了。
但干等着也不行,等QZ拿下远古龙魂,一波推塔,他们还是扛不住。
可留给TEA思考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现在势必要有人跳进龙坑观察局势, 给队友信息。
这个锅, 虞文知不能让队伍里任何人来背。
于是虞文知主动飞进了龙坑, 也看清了龙坑内的状况。
【虞文知在搞什么?这也敢飞?QZ把龙坑控得死死的。】
【没眼看,优势开局被翻, 我已经佛了, 今年冠军又拱手送LCK。】
【好好好,半决赛下饭局,真畅快。】
【你们告诉我这局面不冒险飞怎么办, 等QZ拿下大龙不还是死?】
【有没有可能就不该走到这步,我等着看赛后语音, 大概率是指挥有罪。】
【我也觉得,从跟GLC那场开始,虞文知不在状态,前面两局频频判断失误, 先送个尽兴,后面才追。】
【大胆一猜, 是不是搞赌了?】
【虞文知?不会吧,讲真QZ综合实力还是比TEA强。】
【TEA全员都打的很努力了,能不能别一输比赛就泼脏水?QZ本来也是MSI冠军好吧,崔京圣在韩也厚积薄发两年了。】
很不幸,QZ已经开始打龙了,而且远古龙的血条接近终点,现在唯有拼惩戒一条路。
茶队众人一窝蜂冲了上去,盛绪的大招直接震开虞文知身边的三人,Ware根本顾不上血量的流失,拼尽全力与QZ打野抢龙
就在两三秒间,虞文知被击杀,Ware被击杀,泽川残血,远古龙虽然抢夺成功,可QZ此刻还是满员。
复活时间太长,即便有远古龙魂,也无能为力了。
这其实是个无解的局面,在飞进龙坑时,虞文知当然考虑过QZ目标不在远古龙,而是诱他们开团。
但他别无选择。
归根结底,还是QZ的团战实在无懈可击,相互配合的密不透风,哪怕换个弱点的队伍,虞文知都能抓住一线生机。
但那可是QZ。
很快,泽川被崔京圣追到,毫不留情的击杀,盛绪和茂义哪敢正面交锋,只好后退,QZ五人追上来,直接推塔,根本不管两人的攻击。
游戏到了这个时间,塔拆的实在太快,盛绪和茂义眼睁睁看着水晶碎了,游戏结束。
QZ成功晋级总决赛,茶队输了。
这是虞文知当队长的第三年,也是他与冠军失之交臂的第三年。
似乎总有那么点距离,是跨不过去的。
他在电脑屏幕前静坐了十秒钟,他的队友也陪着他坐了十秒钟,在山呼海啸的现场,他接受了这个事实。
承认自己的失败,被打倒,然后再爬起来,好像已经成为习惯了。
人生多的是未竟之事。
虞文知站起身,其他队员才跟着站起来,他让他们先回备战室。
离开之前,还有件要紧事。
虞文知辗转找到官方负责人,再三强调不能放出他让盛绪回城的那段语音,得到官方允诺后,他才松开手。
赛后语音一般就一两分钟,有些剪辑师爱搞事,会剪出有争议的对话。
盛绪不听指挥这段一旦放出来,必定会成为全国水友情绪的发泄口,到时无论事实如何,输比赛的锅都是盛绪背。
明明赢的两场MVP,都是盛绪拿的。
他不舍得让盛绪来背。
虞文知一回屋,其他人都眼巴巴看着他,没人敢问他刚才去哪儿了,去干什么了,生怕一句话说不对,让队长更难受。
徐锐轻叹口气,过来递给虞文知一杯茶饮:“都打完了,别想了。”
其实作为经理,输比赛他的压力最大,但他知道虞文知已经尽力了,才磨合了不到半年的AD小将,要真能把QZ配合了一年多的队伍打败,那才是中彩票。
还是要徐徐图之。
虞文知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那瓶茶饮也没喝,转而放在了一边。
盛绪在人群里站着,唇上咬破的口子传来撕撕拉拉的痛,他第一次想看虞文知又不敢看,更不敢跟虞文知说一句话。
大脑里有个声音不断在质问,如果当时听指挥了,没有去追崔京圣,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人总会不自觉的美化未发生的事情,进而更加憎恨自己做的决定。
让虞文知在生日前夕输了比赛,盛绪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可又有那么一点念头,希望虞文知能看看他,起码给他个反应,生气也好,骂他也好,至少别像现在一样平静,仿佛对他失望了一样。
邹凯眼睛里都是血丝,几场比赛看下来没敢眨眼睛,酸的不行。
他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拎起手头那个帆布包,将纸笔粗糙地塞了塞,站起身:“回去吧。”
他羽绒服扣子都系歪了两颗,衣角还别在了裤带里,可他毫无察觉,还是泽川伸手帮他薅出来的。
大家都有点魂不守舍,不知道怎么安慰彼此,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
倒是Ever话突然多了一点,极尽输出情绪价值。
他先是揽住Ware的肩膀,用力搂了搂,将Ware的注意力拉过来:“没事,哥们儿在呢,今晚回去陪你喝点。”
Ware勉强一笑,根本没有喝酒的心思。
Ever:“嗐,去年怎么过的,不都一样吗,早点振作起来,还有明年春季赛呢。”
Ware终于点点头:“嗯。”
见Ware有点精神了,他又去茂义身边。
“行了茂茂,今天尽力了,比赛这东西总是有输有赢嘛。”
茂义本来没打算哭,被Ever一劝,委屈劲儿就涌了上来,他一闭眼,伸手把Ever推开,不让他看见自己想哭的样子。
Ever却锲而不舍地追上来:“你看那崔京圣回韩也蛰伏三年了,那边骂他韩贼只给LPL拿冠军的也不少,也有很多人觉得应该他拿了。”
茂义囔道:“他还没拿呢。”
上半区的半决赛还没打,V6与DTG还没分出胜负,这个冠军花落谁家还不知道。
Ever悻悻:“是。”
从场馆走向商务车的一段路,风刮得厉害,残雪被卷上了天,也冻断了Ever的话。
到了车上,徐锐看他们垂头丧耳的样子也有点心疼,叮嘱道:“回去把手机关一关,别上网乱看,好好睡一觉,还有一周多的时间,明天可以在曼哈顿逛逛,然后世界赛结束,咱们新工作就可以开始了,文知,有个电竞综艺找你和盛绪参加,赛期没通知你们,我口头答应了,挺简单,当假期赚个外快。”
往常世界赛结束后就是转会期,而徐锐这时候给盛绪接了综艺,代表已经默许要续约了。
这也说明,徐锐对盛绪世界赛的整体表现是认可的。
茂义终于打起点精神想要活跃气氛了,他拍拍盛绪的座椅靠背:“可以啊炸药包,都能接到综艺了。”
电竞选手去拍综艺,说明是火到破圈了,这是好事,上了综艺知名度更高,退役后的生活也更有保障。
“没兴趣。”盛绪沉沉应了一声,帽檐拉得很低,将大半张脸都遮了进去,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茂义其实也没太多能量,这时候谁又能真的提起兴趣呢,他撇撇嘴,又靠了回去。
一路无话,回到了酒店。
赢比赛或许还能庆祝一下,输了连吃饭的心情都没有,自然是各回各的房间。
盛绪终于有了和虞文知独处的空间,虞文知步伐挺快,没有平时的闲懒随意,盛绪跨步跟上,但脚步落地很轻,像是怕打扰到虞文知。
他偷瞄虞文知,觉得虞文知应该是在生气,但怪不得外面说虞文知性情温和,就连生气也只是沉默。
到了门口,盛绪耷拉着眼睛,绞尽脑汁想该怎么跟虞文知说第一句话。
虞文知换鞋,他就在后边等着,虞文知踩着拖鞋进去,他刚想跟上,却听虞文知不咸不淡地说:“站着。”
盛绪僵住,目光有些错愕地追着虞文知,像是没听清那两个字,脑中一片混沌。
虞文知根本没回头看他,但就像猜到了他的反应,又补了一句:“不会罚站?”
心口被猛地锤了一下,盛绪听清了。
罚站。
他上一次被罚站的经历,大概要追溯到四五岁的时候,再长大一点,就没人敢罚他了。
盛绪用力咬住下唇,把结痂的口子再次压破,血渗了出来。
羞耻沿着神经蔓延至全身,他压着袖子的手都按得生疼,但两条腿就像焊在了地上,根本不敢动。
虞文知自顾自坐在了办公椅上,打开电脑的同时,轻轻朝他瞥过来:“靠墙边站。”
“”
盛绪从未觉得这两步路如此难走,他额头青筋绷紧,拖着腿走到了墙边,做了他上学时都没做的事。
实在丢脸至极,趁虞文知没有更多要求,盛绪擅自把帽子扣上了,帽檐几乎扯到下巴,掩耳盗铃。
比赛回来是晚上五点,盛绪猜,应该站不了多久,马上就是虞文知该吃饭的时间了。
谁料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盛绪站的小腿微微刺痛时,门突然被敲响,屋外传来喻泛的声音。
“虞狐狸在不在,有空吗?聊聊吗?”
喻泛的嗓音偏清亮,无论何时都透着股开心的味道。
但盛绪此时很不开心,恨不得将这段声波隔绝掉。
然而事与愿违,虞文知被这声音喊的抬起了头,起身走了过来。
盛绪浑身肌肉都绷了起来,呼吸也猛地提到极致。
虞文知视若无物地越过他,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露出喻泛和晏汀予的脸。
喻泛笑嘻嘻:“虞狐狸,特意来安慰一下你。”
虞文知轻笑,挑眉问:“然后呢?”
喻泛从善如流:“顺便问一下QZ的事,本土赛区,通融一下呗。”
“进来吧。”虞文知让开一条路。
盛绪险些咬住了舌头。
下一秒,喻泛热情的跟他打招呼:“嗨小倔驴,这么客气迎接我。”
“”盛绪拳头硬了。
一行人进了屋,盛绪还是不敢动,只不过头埋的更低,脸彻底垮了下来。
喻泛回头望去,表示诧异:“小倔驴,你还站在那儿干嘛呢?”
“”盛绪牙磨得直响,很想把人扔出去。
“说说想知道什么?”虞文知轻描淡写的把话题接了过来,顺便剥开两块阿尔卑斯酸奶糖,含在嘴里。
盛绪听到糖纸揉搓的声音,就知道虞文知不打算按时吃饭了,那他沾凳子的时间也遥遥无期了。
盛绪不得不提起气,重新调整预期,让两条腿继续坚持。
晏汀予扳过喻泛直望向盛绪的脑袋,转而问虞文知:“今天的比赛,你们觉得QZ有破绽可抓吗?”
漫长的复盘和战术切磋,整整持续了两个小时,喻泛和晏汀予道谢离开时,已经晚上九点了。
盛绪也已经站了四个小时,小腿几乎没有知觉了,而痛麻感蔓延到了大腿。
倔强的本性让他说不出半个求饶的字,只好硬挺着。
他一下下压着手指骨节,模仿秒针的节奏,计算着时间,终于,虞文知的脚步声停在了他面前,计时也跟着停了。
虞文知伸手掀开他的帽子,对上一张憋得通红,满是不忿的脸。
虞文知掩下唇角的笑意,眼睛望着他,认真问道:“为什么罚你?”
盛绪仿佛小孩做错事被发现般扭过了头,唇抿的发白,但耳朵又红了一度。
这问题撕撕拉拉烫着他的神经,太折磨人了。
虞文知知道这话难以启齿,尤其是对桀骜不驯的十九岁AD来说。
他也不逼盛绪答,只是在漫长的等待后,确认盛绪已经充分了解了不听指挥的后果,他才压低声音调笑:“你粉丝怎么说的来着,再有下次,我们打手心。”
声音闯进耳窝,盛绪险些把队服抠出个窟窿,薄薄的脸皮已经红的快要滴血,肺里像一丝空气都进不去,他强忍害臊,艰难挤出一个又低又闷的“不会了”。
虞文知终于放过他,手指揉揉他又短又刺人的头发,温声笑问:“累不累,晚上想吃什么?”
一句温声软语,就这样轻易吹散了压在胸口的闷。
第38章
这个时间想吃东西, 酒店里只有西点可选,外面倒是还有一些店开着,尤其是中餐馆, 开的比较晚。
比赛结束了,心也彻底松了下来,也能放心大胆的吃吃喝喝了。
盛绪分明站了四个小时,觉得自己一分钟都不想用两条腿了,但听虞文知是跟他单独出去吃饭的意思,好像也不是那么累了。
人的四肢果然都是被大脑奴役的,只要大脑想, 再怎样都能动起来。
披好羽绒服, 临出门前, 虞文知还调侃他:“怎么样, 还能走动吗?”
盛绪木着脸,有些越距的把虞文知羽绒服的帽子掀起, 轻轻扣上。
虞文知脸边绕了一圈白色的毛毛, 遮住了一部分视线,但也暖和不少。
两人出了门,下了电梯, 虞文知到底心疼,还是打了车。
也幸亏是这个时间, 那家很火爆的中餐馆不用排队,还有个很偏僻的位置。
在国外打一个月比赛了,为了防止吃坏肚子,他们每天的饮食极其规律健康, 无非就是各种沙拉和橄榄油煎肉,但作为地道的中国人, 实在有点生无可恋了。
在餐厅里点了蒜泥白肉,鱼香肉丝和清炒芥兰,还有一碟水晶虾饺,两碗红糖醪糟。
等菜的时候,虞文知正用热茶水烫筷子,就见盛绪垂着脑袋,在乱哄哄的环境里轻声说:“对不起。”
虞文知的教训也好,罚站也好,他都无所谓,但他最过不去的,是没法帮虞文知拿到冠军。
那天还是虞文知的生日,再没有比冠军更好的生日礼物了。
这么一想,盛绪就更想咬那道口子了,仿佛更疼一点才好。
虞文知挑起眼睛,手上的动作没停,修长的手指摆弄着碗碟,让热水在里面滚来滚去,烫过每个边角。
他就这么看了盛绪几秒,笑了一下,将热水倒掉:“输比赛不在你那个回城,要是没有你,可能第三局比赛就结束了,这么说不是为了安慰你,而是LOL本来就是五人互相依托的游戏,你撑起队友的失误,队友再撑起你的失误,能够赢比赛的一直不是明星选手齐聚的队伍,而是容错率最大的队伍。”
其实虞文知让盛绪站那四个小时,也是为了消减盛绪的负罪感,他能感觉到,盛绪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
但责任,还是由他这个队长来担的好。
盛绪抬起眼,对上虞文知的眼神,心里酸软,却舒服踏实很多。
“明年,我一定帮你夺冠。”
像是担心自己说的不够笃定,盛绪恨不得当场给虞文知立个军令状。
“帮我?”虞文知抬了下眉。
盛绪自知失言,咬了下舌头,换了个说法:“帮我们TEA。”
虞文知轻笑,把烫好的盘子碗给盛绪推过来。
虽然明知这里碗筷都是消过毒的,但从小养成的习惯,还是觉得烫一下吃的放心。
“嘴唇疼不疼?”
盛绪唇上那道口子,虞文知看一路了,盛绪本来嘴唇就容易干,伤口愈合的也慢,现在还能看到翘起的皮上擦着血迹。
“不疼。”盛绪下意识把伤口含进口中舔|弄,这点疼不算什么。
“以后别咬了,不好看。”虞文知打趣。
“哦。”盛绪闷声应了。
饭菜很快端上来,香气弥漫,热腾腾泛着油光。
盛绪肚子低叫,是真的饿了,虞文知还垫了两块酸奶糖,他可是比赛回来滴米未沾。
盛绪也不讲究,端起碗就大口吃了起来。
虞文知吃东西比较矜持,慢条斯理的咬那几个虾饺,等他吃完两个虾饺一碗红糖醪糟,盛绪已经吃完一碗米饭了。
也不怪这家卖的好,菜的口味十分地道,与国内不相上下。
两人的手机同时震了起来,是Ware在群里发的消息。
【TEA.Ware:队长,你们在屋吗?吃东西了吗?我订了麦当劳,要不给你们送去点儿?@TEA虞文知@TEA盛绪】
盛绪打字神速,抢先回——
【TEA盛绪:我们在外面吃了。】
有种得意又炫耀的心理作祟,盛绪一边嫌弃自己,一边克制不住。
他们可是单独出来吃饭的。
【TEA.Ware:啊外面有什么吃的啊,我都没找见,行吧,那我们自己吃了。】
盛绪把手机放下,再看虞文知,却见虞文知微蹙着眉,盯着手机出神,心思明显已经不在吃饭上了。
盛绪不解,筷子放下,再看了一眼群里的聊天记录。
没什么有营养的,除了麦当劳。
而虞文知跟他打开的,并不是一个界面。
虞文知点开的,是恰好同一时间发过来的崔京圣的信息。
【Jason:文知,虽然这场比赛的结果早在预料之中,但有件事还是要告诉你。】
紧接着,崔京圣发来一张匿名邮件截图,然后把邮件中那个命名为<想夺冠务必要看>的附件给虞文知发了过来。
【Jason:看到这个命名,哪怕大概率是垃圾邮件,也还是控制不住点开了,没法删除记忆我很抱歉,但你应该知道,以我对TEA的了解,分析出这些并不难。】
【Jason:当时有怀疑过你们故意诱导,但比赛开始后让徐经理好好查查吧。】
虞文知点开了那个附件。
那里面有完整的针对QZ的分析报告,比赛策略,战术体系,都是赛期茶队上下群策群力呕心沥血的结晶。
战术泄露了。
怪不得那天在安全通道里,崔京圣意有所指,告诉他作为队长要心狠一点。
但崔京圣真的是比赛开始后才发现不是诱导的吗?
虞文知没那么单纯,崔京圣应该当时就从他的反应中确定了这份附件并不是茶队有意挖的坑,而是真的泄密。
同时,崔京圣也很快猜到了有可能这么做的人是谁。
但这些话,他在比赛结束后才告诉虞文知。
这当然不能算崔京圣的错,更大的问题出在他们这边。
联想到比赛中种种别扭,预判失灵,指挥失误,虞文知大概厘清了所有逻辑。
“怎么了?”盛绪看到虞文知越来越沉的脸色,眉间夹紧。
“等等。”虞文知神色严肃,反手联系GLC的队长朴至勤,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的问他赛前有没有收到匿名邮件。
朴至勤看虞文知已经知道了,倒也很爽利,直接承认,毕竟在比赛结束握手时,他就想过要不要说的。
而且反正输都输了,这份附件对比赛结果也没产生影响。
朴至勤:“很抱歉我看了附件,但看之前并不知道是你们的战术安排,我们战队只想公平竞争,没有买通什么人。”
虞文知:“嗯,能把你收到的邮件传我一份吗?”
朴至勤很快转发给了他一份。
虞文知又把这份附件给看了。
如果单是大数据分析报告,那经手的人应该不少,数据组的员工虞文知并不认识,但这份附件上还有他们后续讨论的东西,以及他和邹凯商量出的东西。
范围可以缩小很多了。
其实查也是走个流程,崔京圣都能猜到是谁,他心里也并非没有人选。
但这事不能凭猜忌,必须要有切实的证据。
再抬眼,看到盛绪关切的目光,虞文知想着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盛绪。
盛绪势必压不住脾气,如果说不听指挥与比赛失利还没有绝对联系,那战术泄露,导致前两局频频预判失误,就绝对关系到结果了。
但该知道的早晚要知道。
“我给锐哥打个电话,你也听听。”虞文知对盛绪说。
说着,两人付了款,把吃剩的饭菜打包好,出门走到僻静处,虞文知拨了徐锐的微信电话。
徐锐情绪也不算彻底缓过来了,他不让选手们看网上评论,但他自己却忍不住看。
越看越闹心,那些骂选手尤其骂虞文知骂的狠的,徐锐都恨不得开小号上去对喷。
他正琢磨着注册微博小号呢,虞文知电话就打了进来,吓得徐锐一激灵,手机差点从手上掉下去。
“怎么啦文知?”
“锐哥,崔京圣和朴至勤给我发了个东西,是他们赛前收到的,你找技术查一下,趁着现在他们都在曼哈顿,应该不难查。”
徐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听虞文知的话,就知道这件事不简单。
“你发给我吧。”
“嗯。”别的不用多说,虞文知知道徐锐肯定做好了心理准备,甚至能大致猜到是什么东西。
虞文知把聊天记录和附件都发给徐锐,然后才给盛绪看。
盛绪接过他的手机,暂时顾不得Jason这个碍眼的名字,把附件快速扫完,当即就骂了句脏的。
盛绪周身戾气暴起,眼底都爬了血丝,要是Ever现在在他身边,今晚大概直送医院,十天半个月都爬不起来。
只是看完这份附件,盛绪就已经猜到是谁了。
因为太详细了,几乎包含了他们赛前特训的全部内容,除了选手和教练,没人能了解的这么清楚。
而选手中最不想茶队赢的,也只有Ever了。
盛绪冷笑:“他还真是够恨我。”
恨到让整个战队一年的努力付之东流。
Ever应该没料到,崔京圣会主动把这件事捅给虞文知,毕竟得了便宜收着就好,难道还捅出去让胜利蒙尘吗?
只是Ever不知道,崔京圣对虞文知有着别样的感情,这使得崔京圣虽然不接受虞文知打败自己,但也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将虞文知蒙在鼓里。
况且,崔京圣认为总冠军势在必得,根本不必靠这场比赛证明实力。
“等结果吧,应该很快。”
虞文知喃喃道,然后靠在曼哈顿街区一扇灰突突的墙上,砖块的棱角硌着他的后背,他也毫无觉察,更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等闲变却故人心,同队两年并肩作战,一切都历历在目,现在记忆卷轴却像被一把火点着,烧成炭灰色,一片狼藉。
许是星辰暗了,夜雾起了,交代完一切,输比赛的难过也一同袭来,虞文知眼前朦胧起来。
盛绪连忙把自己从愤怒情绪里抽离出来,看到晶莹的映着月色的水光,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
“你别伤心。”盛绪不知道该怎么哄人,又恨自己笨拙没经验,他手臂试探性抬了三下,才终于僵硬地抬起来,轻轻碰了碰虞文知的侧脸。
他挡着从身后吹来的寒风,用力抿了一下唇,郑重又小心翼翼说:“还有我呢,我绝不背叛你。”
月色里,他们的影子纠缠在一起,给誓言的人恨不得将一颗心剖出来让人看。
第39章
在这样寒冷的深夜, 听到万分珍重的誓言,就像在掌心搓起一团火苗,对抗顽固风雪。
没有人不喜欢誓言, 哪怕明知时间会蹉跎一切,但此时此刻,得到的是满溢的真情坦荡的真心。
越是年轻,越是纯粹。
虞文知头一歪,就这么枕在了盛绪的手掌里,从这个比他还要小的少年身上汲取复苏的力量。
两年呕心,片刻虚无, 他总要缓一会儿。
盛绪就张开手掌, 轻轻地托着他, 手指不敢乱动, 风轻易带走了所有温度,只有他的掌心还带着淡淡的余温。
盛绪恨不得将身上全部温度都渡给他。
虞文知出道六年, 共经历过四任AD, 自我的崔京圣,出走的Snow,背叛的Ever, 现在的盛绪。
外界都说他是LPL第一辅助,最好的队长, 怎么走到头来多的是荒诞闹剧呢。
“好,你别背叛我。”
安静良久,虞文知终于开口,喉咙被风刺的发紧, 声音也颤。
曾经他一直思考,自己能给队友些什么, 让这个队伍更强,更团结,这还是第一次,他向人索要什么。
他不想再换AD了,也不想付出的真心变成砸在地上的碎玻璃,他跟这个最小,最暴躁的AD索要安全感。
要了,就是承认期待,就是打开了一扇门,等着人进。
哪怕在这样伤心伤神的夜晚,虞文知并没有余力感知,但安宁的夜色知道,有些东西微妙的改变了。
只是憩息了很短的时间,盛绪感到划过指缝的冰凉液体消失了,虞文知开口,已经变得平静又克制:“冷了吧,先回去。”
盛绪这才发现,手背冻得已经有点僵了。
所幸打的车来的很快,坐上车,被空调热气一吹,寒气很快褪去。
到了酒店,脱掉厚重的羽绒服,两人各自洗了澡,被热水淋过一遍,才算彻底恢复了。
一天的疲累铺盖而来,这一觉反倒睡得特别好,次日早上十点,他们才醒。
徐锐就没那么好命了,众人在沉睡时,他紧急联系技术人员追踪电子邮件来源。
Ever虽然是电竞高手,但对电脑技术却一窍不通,他理所当然的认为新注册的邮箱发送匿名邮件会了无痕迹,却不懂现在的技术高手已经可以精准定位到发件设备了。
但碍于北美这边严格遵守工作时间,所以联系到的技术人员早上九点才到徐锐面前,好在崔京圣和朴至勤十分配合,把自己的邮箱打开方便技术人员追踪,但等结果出来,还要一段时间。
十一点,泽川在群里发问——
【TEA泽川:大家醒了没,下楼吃饭吗?】
在他看来,还是兄弟们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更能消化负面情绪,毕竟他们是最能体会彼此心境的人。
【TEA.Ware:起了起了,我们也马上出门吃东西,队长他们还睡着呢吧?】
【TEA虞文知:没,一起吧 ^_^】
半小时后,众人齐聚餐厅,今天不是自助,而是点了不少好菜,烤猪肋条,西班牙海鲜饭,红酒牛肉配土豆泥
热气腾腾,透着滋滋暖意。
Ware把手里的纸袋往桌上一放,叹气:“得,白带了,肯定吃不上。”
茂义嘲笑他:“怎么想的,谁要吃你剩的麦当劳。”
“昨天晚上点的啊,谁知道你们都不吃,点太多了,是Ever说你们能爱吃我才带来的。”
“我的错我的错,回去我慢慢吃行了吧。”
Ever把那袋麦当劳捞过来,放在自己身边。
午餐气氛格外和谐,除了一直瞪着Ever一语不发的盛绪。
盛绪没有掩饰情绪的义务,所以看他脸色就知道,他对Ever已经厌恶到了极点。
Ever自然也很快察觉到了盛绪的眼神,或许是心虚,他根本不敢跟盛绪对视,也不敢出言质问,只有心跳没来由的加速,快的他心神不宁。
桌子下,Ever掐住了自己的大腿。
盛绪为什么这么看他?前段时间不是还互不打扰吗,怎么又犯病了?
会不会是察觉了什么?
不可能!
别说盛绪了,就连虞文知都猜不到他会背叛。
茂义也注意到了盛绪的脸色,嘴里咬着曲奇不解道:“炸药包你是不是有起床气啊,我可告诉你,咱们茶队有传统,输了比赛谁也不许互相指责。”
他以为盛绪是因为昨天的失利气不顺,逮着Ever宣泄怒火。
Ever缓过劲儿来,反倒帮盛绪说话,摆出很宽容大度的模样,拍拍茂义的手背:“没事,大家心里都不好受,我没上场,能帮你们出出气也挺好的。”
Ware却被他一句话说的难受了:“说什么呢,都是兄弟。”
虞文知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眼眸微垂,手指轻轻撕了条面包,塞进嘴里,剩下的一半,他递给正欲发作的盛绪:“不甜。”
盛绪收回掺着冰碴的目光,瞥一眼虞文知,知道虞文知还在等一个结果,不急于现在算账。
但现在还能一派轻松的跟Ever坐一个桌上吃饭,盛绪是佩服的。
曾经家里人也教盛绪要耐住性子,隐藏情绪,但他学的远没有盛珵好,因为他骨子里就不屑,觉得憋屈,但如今倒觉得佩服了。
因为喜欢,所以认可,潜移默化的,盛绪也压住本性的暴躁和冲动,去靠近这种谨慎从容。
盛绪把面包拿起来咬了一口。
哪里不甜,里面的果酱简直要齁死了,完全超越了中国人的承受能力。
盛绪蹙着眉,再次看了虞文知一眼,然后在虞文知笑吟吟的目光里,勉强把剩下的面包都塞进嘴里。
真坏啊。
虞文知肯定也嫌弃甜,但又不想浪费,所以才交给他。
但盛绪却一点都不生气,虞文知这么高的情商,如果对他比对旁人更随性任性,意味着什么简直不敢想。
盛绪连婚礼教堂都脑补好了。
吃了一会儿,Ware说:“队长,下午也没事,咱们要不去外面逛逛,就当散散心?”
虞文知停下筷子,立在盘子里,想了想,带着笑问:“想去哪儿?”
茂义:“大冷的天,在外面呆不久吧。”
Ever彻底放松下来,插入话题:“大都会博物馆怎么样,室内不冷,还挺出名的。”
正说着,QZ战队也下来吃饭,恰好跟他们选了同一个餐厅。
崔京圣的目光轻而易举地移过来,定住,虞文知也回望过去。
两队毕竟昨天才比完赛,一胜一负,按理说该是挺尴尬的,lika也没扯着嗓子打招呼了,Ware和茂义也不自在地扭开脸,专心盯着面前的饭菜。
唯有泽川冲崔京圣招了招手。
崔京圣也抬手冲泽川摆了一下,然后,他就迈步朝虞文知走去。
皮鞋落地的声音很脆,脚步声越来越近,Ever只是听着,就情不自禁屏住呼吸,槽牙把口中的叉子越咬越紧。
崔京圣过来做什么?
炫耀胜利?跟虞文知和泽川叙旧?还是只是简单打个招呼?
崔京圣应该没那么蠢告诉虞文知,毕竟他也从中受益了不是吗?
Ever思绪很乱,就听崔京圣低头对虞文知说:“我已经配合完了。”
这句话说的是韩语,对他来说,韩语有一种自带的加密效果,一旦他说的快一点,配上釜山口音,其他人就听不懂了。
但是虞文知可以,因为虞文知的韩语就是跟他学的,当然泽川也可能听个一知半解,但在语言学习上,还是虞文知更有天赋。
果然,泽川问:“马切斯呆你已经什么?”
泽川一头雾水,不确定崔京圣地意思。
Ever也没听懂,他绞尽脑汁回忆崔京圣的发音,但是他的韩语太差了,只能辨出一个‘我’字。
不过这句话这么短,肯定不是很重要的东西,看崔京圣的样子,谈笑风生,丝毫没有心虚怯懦。
人嘛,摆出去都喊公平正义,但涉及到自己的利益,就另当别论了。
想着想着,Ever的心渐渐定了下来,这才发现,刚才咬叉子咬的太狠,牙根彻底酸了,舌头一舔,牙龈都冒了血。
用嘴一嗦,血吞下去,满口铁锈味儿。
他真是太惊弓之鸟了。
虞文知放下筷子,点点头,情绪很稳,目光平和。
配合是应该的,不管是看在三年同队情谊上,还是看在昨天那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果的比赛上。
盛绪不耐地立起眉毛。
得了便宜还卖乖,恶心。
崔京圣见虞文知没有继续交流下去的打算,也不强求,但思及那点柔情,又补充道:“注意身体和心情。”
这句话没有口音,说的也很慢,大家都听懂了。
虞文知笑笑:“好。”
崔京圣带着QZ队员去里面桌坐了,泽川感慨:“崔队还是挺关心你的,队长。”
任谁听了,都会以为崔京圣是安慰虞文知输了比赛不要难过。
茂义:“哼,换做他输试试,看还能不能有好心情。”
盛绪喝了一大口白葡萄酒,涩辣难喝,跟现在的心情差不多。
这句是关心,上句应该也不是什么好话。
他舔了下唇上刚愈合的口子,语气别扭,问:“他刚刚,说什么了?”
虞文知倒是很有闲情逸致,把筷子调了个头,沾了沾白开水,在自己和盛绪之间的桌面写韩语。
他像是在教盛绪认字,一边写一边念。
“hyeopjo,配合。”
Ever脸色苍白一瞬,这两个字就像针插进了他的皮肉,刹那将他的神经提了起来。
配合?
配合什么,对手战队有什么可配合的?
除了配合还说了什么?
可惜虞文知只教了盛绪这两个字,Ever根本不清楚整句的翻译,短暂的时间里,他脑海中已经过了很多个念头,但趋利避害的本性让他拼命否决最可怕的那个。
胸腔里像是在打鼓,鼓点越来越急,震得他耳鸣。
他听见虞文知问:“学会了?写给我看看。”
“”盛绪看着桌面上一点点消失的水渍。
他对跟崔京圣有关的一切都没兴趣,包括语言,但碍于虞文知让他写。
盛绪不情愿地拿筷子沾起白葡萄酒,趁着最后那点痕迹没消失,依样画葫芦写下这两个韩语字。
真别扭,字里面还带圈。
虞文知端详片刻,却满意地夸奖:“嗯,字还是好看。”
盛绪觉得那口葡萄酒的甜意和醉意被虞文知一句话催的漫了上来。
“没你好看。”盛绪脱口而出。
再然后,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茂义嘴里的一条猪肋排啪嗒掉了下来。
虞文知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盛绪自知失言,好在脑子转得快,舌尖狠抵了下上颚:“没你写的好看。”
“卧槽炸药包你!你也有如此谄媚的一天?我看错你了!”茂义受不了了。
“就是,拍马屁的水平这么低队长不会吃的好吗?”Ware翻了翻白眼,跟着吐槽。
泽川也笑:“队长的字什么样我们还是清楚的。”
虞文知笑开,一个眼风递过去:“我字什么样?”
气氛陡然欢愉起来,Ever乱成一团的心再次平静下来。
哪有什么事,都是自己吓自己。
气氛热起来也不容易降下去,趁着这个兴头,泽川讲起茶队秘史。
“你们别看队长字写的像小学生,一笔一划还很圆,他外公可是咱们国家著名书法大师,一幅字几十万呢。”
“我靠!”
“真的假的,以前怎么没人说?”
“书法大师?那队长是书香门第啊,牛逼。”
泽川:“咱们俱乐部老板还特意托队长外公题字摆家里了,这要不是有关系,求都求不到。”
“队长,你在我心里的形象又崇高了!”
虞文知笑着摇头。
盛绪却心尖微颤。
他的字虽然还不错,但和书法大师比起来还是相形见绌了。
原来虞文知看过无数的好字,却仍然没有怠慢他哪怕一丁点的光亮。
第40章
融洽笑闹的氛围似乎延续了很久, 餐桌上的菜凉了,落地窗外又飘起了雪花,遮住上午难得露出来的一点日光。
“那我们打车去?这些人打两辆车足够了, 我和Ever茂义一辆,队长盛绪川哥一辆。”
Ware翻出打车软件的同时已经自动给大家分好车了。
Ever:“你一个人打不了两辆吧,要不我再打一辆。”
因为是他主动提出的去大都会博物馆,此时表现的比其他人都积极。
其他人起了身,往身上披羽绒服,带围巾,忙活的不亦乐乎, 唯有虞文知没动, 他手指搭上玻璃水杯, 时而摩擦, 时而转动,让剩下的一截水受着力晃来晃去, 而他似乎是陷入了某种情绪, 神色淡淡,姿态又有些懒散。
因他堵着,坐在里侧的盛绪也出不去, 盛绪的身子已经倾了过来,但并不催促虞文知, 只是在一边等着,顺便打量虞文知的神色。
虞文知完全可以让人琢磨不透他的心思,但此时却未加掩饰,以至于其他几个队友也察觉到了异样, 停下手里的动作,迷茫地看过来。
时间仿佛走的慢了, 每一秒都抻得很长,以至于连呼吸的起伏都被放大,迷茫渐渐转为了无措。
泽川刚要开口说话,但第一个音节还没发出来,就被此起彼伏震动的铃声打断。
缓慢的时间骤然流转起来,大家纷纷掏出手机,看到了群里那条消息。
【经理徐锐:所有人立刻到六层一号会议厅开会!!!】
三个连续的感叹号让紧张的气氛破屏而出,瞬间笼罩在每个人头上,这一上午的懒散松弛荡然无存,仿佛他们还处在急迫焦躁的赛期。
Ware呆立喃喃:“经理让我们上去干嘛?”
大概是人有第六感,Ever在接到这条信息时,大脑空了一瞬,仿佛这一上午被提来提去心终于有了落点,可惜不是平稳降落,而是轰然砸落。
虞文知终于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相触的清脆声落在每个人的耳膜。
杯壁被他把玩的有些温了,水面巨震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虞文知拎起外套,朝盛绪招了下手:“走吧。”
盛绪明白,虞文知等的那个结果已经出来了。
电梯间里,气氛诡异的沉默,再迟钝的人也察觉到了有大事发生。
Ever脸色一度度白了下去,电梯间里跳跃的楼层仿佛是为他计时,当数字终于跳到6时,计时停了,莫大的恐惧袭来。
一号会议厅的门开着,徐锐在,邹凯在,同行来曼哈顿的所有茶队工作人员在,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外国面孔穿着黑夹克的人,坐在电脑对面。
严阵以待的架势,压的空气都变稀薄,让人喘不上气。
Ever那种第六感越来越强烈了,他僵硬的挪动脚步,只觉得自己在走向一个深渊,而他无法停止,他已经没有退路。
邹凯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侧脸肌肉不自主跳动,似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屋子里摆着黑椅子,徐锐沉着脸,只是给了个眼神,示意他们坐。
椅子摆放倒不严肃,不是整齐的排成排,而是凌乱的放着。
虞文知拉了一把靠边的椅子坐了下去,表情在进门的一瞬已经变得严肃认真。
Ware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屁股粘着椅子边,心如鼓擂,实在煎熬,他忍不住扯了扯身边的Ever:“你说这是要干嘛?”
半天没有答复,Ware不明所以的看去,才看到Ever失魂落魄的样子。
“叫你们来是因为赛期发生了一件十分恶劣的事,在与GLC和QZ的比赛中,我们的战术泄露了。”
徐锐双手撑着桌子,眼底浮着清晰可见的黑眼圈,愤怒挂在脸上,语气前所未有的沉。
“什战术泄露?”Ware喃喃重复了一遍,似乎不敢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茶队身上。
茂义要比他接受的快,倒是有点恍然的意思:“怪不得,我说打GLC怎么这么别扭,他们常走的路线都堵不到人,让我们浪费了不少时间。”
泽川皱起眉:“为什么会泄露,难道我们的人被人买通了?崔QZ和GLC不顾比赛公平吗?”
事到如今,泽川也没想过怀疑自己人。
Ever身子晃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在受一种类似凌迟的刑罚,徐锐他们大概已经掌握了证据,而现在这阵仗,这一切,不过是对他的折磨。
没有私下谈话,没有封锁消息,徐锐不打算私了了。
“不是买通。”徐锐一句话就否决了泽川的猜想,“在崔京圣和朴至勤的配合下,战队通过邮箱追踪到了发件人的手机,意料之中,是我们自己人泄露的。”
“我操!”茂义腾的站起来,额头青筋绷起骇人的轮廓,暴涨的火气让他左耳突然嗡鸣。
Ware:“什么意思?我们自己人想茶队输?开什么玩笑!”
战队的战绩关系到来年的商务合同,关系到代言推广,关系到真真切切的钱,整个俱乐部系统都是围绕选手运转的,要不是被买通,谁会和奖金过不去?
虞文知听到这里,微微仰起头,阖上了眼,靠在椅背上,用力把想要翻涌的酸涩压了回去。
盛绪直接把目光投向了Ever,眼神里是不屑,是鄙夷,是漠然。
这种时候,一撮火星就可燎原,每个人都被鼓胀的情绪包裹,自我安慰了一整夜的释怀顷刻间荡然无存。
谁不想赢,谁不渴望夺冠。
堂堂正正输了还好,谁能接受本可以
“靠盛绪,你看Ever是什么意思?现在不是你胡闹的时候!”茂义一把扯住了盛绪的袖子,可惜他没那么高,只能仰头瞪着盛绪。
“松开!”盛绪冷冷地看着茂义,喉结绷了起来,指骨被他按的咔吧一声。
没人敢对他做这种挑衅的动作,要不是看在今天情况特殊,他早就把茂义扔开了。
“冷静点你们俩!”泽川急的分开两人,“经理还没说,你们打起来算什么事?”
茂义被泽川拽开,踉跄两步,才发现自己被迟到的心虚席卷。
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因为他没有办法接受盛绪那个眼神背后的意思。
但如果说真有谁会不希望茶队赢,那就只有
“Ever,解释一下,为什么追踪到的是你的手机?”徐锐无视针锋相对的茂义和盛绪,再次开了口。
Ever面上血色全部褪去,身体好似不受控制,遁入一片混沌,他甚至想,如果这是一场梦该多好。
“经理,我不知道啊。”Ever半天才找回身体的控制权,慌忙站了起来,无措又恐慌的眼神扫过在场每一张脸,迫切的希望得到一个相信的回应,“是不是有人窃取了我的IP地址,或者什么。”
越说声音越轻,最后彻底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因为整句话说完,就连一向头脑简单的Ware也默默跟他拉开了距离。
技术人员站起身,用英语解释道:“不会有错,我们甚至找到了邮件发出时你所在位置的监控,监控照到了你的手机镜头,我们对画面进行了高清处理。”
说罢,技术人员把电脑转了过来,一张放大的图摆在众人眼前。
Ever的手机界面上,显示正在发送一封名为<想夺冠务必要看>的邮件。
“我操你妈!我操你妈张佑!”茂义一脚踹过去,正中Ever胯上,Ever双腿一歪,直接被蹬飞了出去,“噗通”摔在地上。
手机从他兜里跌出来,弹了三弹,屏幕碎了。
“张佑你个叛徒!你个畜生!”茂义吼着吼着居然哭了出来,他还要上去踹,被泽川一把抱住。
抱住茂义的同时,泽川还看了一眼盛绪,因为在他眼中,盛绪要比茂义更加脾气暴躁,行事冲动。
而此刻,盛绪却没有动手的意思,只是冷眼看着这出闹剧。
泽川这才反应过来,盛绪可能早就知道真相了,不止盛绪,还有队长。
他们已经过了最难受愤怒的那段时间。
Ware看着这个和自己同屋两年多的队友,好朋友,心像被泡在了冰块里,身子控制不住的打颤。
“为什么?”
为什么眼前这个人变得陌生,为什么人心总要变。
“Ware你信我,我真的没——”
嗡嗡嗡!
手机在大理石地面震颤挪动,打断了Ever的辩驳,破碎的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Uber司机的来电。
几声铃响后,司机挂断电话,发来一条消息——
【我已到酒店门口,准备前往大都会博物馆,你们什么时候到?】
Ever看清了这条消息。
大都会博物馆。
“我真的我”
Ever想起了方才闲适欢愉的午餐,他们谈起虞文知的字,虞文知还陪着他们笑作一团。
多么令人安心的气氛,不过是一场假象。
Ever爬起来,抬眼望向虞文知。
他这才发现,一进屋,虞文知就选了最靠近徐锐和邹凯的椅子,现在虞文知靠在那把椅子上,平静如水,毫无波动。
虞文知早就知道。
那午餐算什么呢?
看到他努力融入愉快的氛围,看到他积极的想下午去哪儿玩的点子,虞文知该是在心里嘲讽吧。
Ever突然不想解释了。
他笑了起来,笑的苍凉,他拍拍身上沾的土,梗着脖子,目光里含着化不开的怨念。
“为什么?你们不知道为什么吗!”Ever突然大声咆哮起来,木已成舟,他反倒不害怕了,而压抑了半年之久的情绪,如汹涌浪□□薄而出,“我给茶队卖命两年,夺不了冠是我一个人的问题吗?凭什么你们要用盛绪换了我?”
“还有虞文知,虞队长!”Ever面部充血,眼球都涨了起来,他用手指着虞文知,咬牙切齿,“盛绪刚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讨厌他,他个性就是招人厌恶,为什么你对他那么好!为什么偏偏你对他好!”
“他打的我进医院,你非但不骂他,反倒来警告我,你当我不知道,晏汀予他们通通都是你帮盛绪请的,就为了他能名正言顺加入训练!”
“你对他可真好啊,他有脾气就可以随便发,不让他上场就能当场甩脸子,他那叫真性情,那我呢?我不过是藏了个鼠标你就觉得我用心险恶了!”
Ever的咆哮让其他人都安静下来,虞文知缓缓睁开眼睛,注视着逐渐疯癫的Ever,像是在看一个于己无关的小丑。
Ever最受不了虞文知这漠然的眼神,仿佛已经不把他当做茶队的一员了。
“虞文知你真偏心啊,我可真恨你啊,你装的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其实根本没有一点真心!”
“张佑你住嘴!”泽川怒不可遏地打断他。
虞文知摆了摆手,终于站起身来,朝Ever走了过去。
他皮肤苍白的如精美的雕塑,眼中映着窗外的雪影,一团火在皑皑白雪中燃烧着,那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虞文知揪住Ever的领子,Ever就像个没有支点的圆规,被虞文知扯得七扭八歪地踉跄着。
“两年前的五月十七号,Snow出走,你加入TEA,网上拿你跟崔京圣比,你说你压力大,于是线上线下我绝口不提崔京圣。”
“磨合不足,世界赛失利,那年转会期大长假,我留在基地跟你双排,一天没回家。”
“一年半以前,Snow想回茶队,故意挑你PK,连赢了你三把,后来他拿着战绩找我,我相信你有潜力,最终婉拒了他。”
“张佑,我为盛绪做的,也都为你做过,作为TEA的队长,我问心无愧,不知道作为TEA前AD,你心里有没有愧。”
之所以说了这么多,是因为虞文知不想愚钝蠢笨之人将他的付出当做理所应当。
但哪怕是这样的话,他语气依旧平淡且克制,说完,他松开Ever,将手揣起来,目光中最后一丝怒火也无:“不管有没有愧,你都可以滚了。”
这样严重的词,虞文知从未对人说过。
Ever麻木不仁的心终于被刺破一个豁口,两年前的种种走马灯一样浮在眼前,虞文知的批评,鼓励,调笑纵容清晰可见,然后裂痕变得越来越大,痛彻心扉,鲜血淋漓。
Ever下唇抽抖,脸涨红到极致,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他声音抖得厉害,听起来甚至有些滑稽,可在这样的情景下,没有人笑得出来。
“你为什么不能一直对我好?那你为什么不能一直对我好!”
没有回答。
盛绪眼神像混了墨,越发沉了下去。
他永远不可能告诉Ever,虞文知也曾为此痛心,失神流泪。
他阴暗的想,就让那颗真心只有他能接住,然后不动声色地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