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三日后,皇陵崩塌,死伤无数。
姜涛听到那一声震耳欲聋的响,疯了似的要往皇陵里跑。
是手下人抓住了他的衣袖,一左一右架住姜涛,不让他莽撞行事。
所有人都以为,姜涛是害怕职务出差池,被皇帝发落。
唯有姜涛知道,那是他积攒下的所有力量,是他能与皇权斗争的唯一筹码。
可是一重接一重的高墙碎裂,连着他的心都撕开了。
断壁残垣之下,满身是血的匠人爬出石堆。
他们朝姜涛伸出手,苦苦哀求。
“大、大殿下。”气息微弱,奄奄一息。
但姜涛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已经废了的兵,不能用了。这样满身伤痕的残将,即使留了一口气在,又能成什么气候?
他终究输了,输给天意,抑或是人想出来的诡计。
又过了两日,皇陵损坏乃大凶之兆,此事又由姜涛明面负责,却出了纰漏。
皇帝震怒,也愈发相信这是上苍的指引,就连玄明神官蒙罗也说,天相诡谲,有伤国运。
大皇子真正失了宠,他被勒令禁足府中。帝王没有说这个惩罚的期限,也就意味着姜涛将被无休止软禁于家府里,再没有窥见天光的时刻。
他被真正放弃了。
原本拉拢大皇子的朝臣们哪个不说一句晦气?
各个都回府上闭门思过,看看有没有和姜涛走得太近,教皇帝起了疑心。
阁老严鸿倒是心疼那是李蕖的孩子,为大皇子求了情。
然而皇帝圈禁姜涛,已经是给了他体面。要是让人知晓他企图弑父,恐怕连命都不能留了。
皇帝和严鸿还是有点儿时的感情,他给了这位阁老体面,说这是家事。
严鸿如梦初醒。
先皇后、大皇子,都是天家的人,他实不该插手。
因此一事,严鸿回府便大病一场。他念着一家老小,上疏致仕。
严鸿到底也没给皇帝难堪,他离开朝堂之前,为皇帝举荐了几名阁臣,作为他的接班人。皇帝这才允了他,放严鸿回乡养老。
几日后,姜萝所求的权,她以另一种形式得到了。
皇陵修建的事,皇帝派给了姜河与姜萝,由四儿子和三女儿接手他的身后事。
姜萝自此,也成了大月国历史上第一个手掌政权的公主-
自从李蕖死后,皇帝许久没有来坤宁宫小坐了。
他年轻的时候,常来宫阙的冬暖阁与李皇后一起看雪。
那时,他刚刚登基,外忧内患不断,既要讨好李家,和户部拉扯,拨出项款供给军需,这样李家将才肯为他守边关;又要提防内阁与内厂宦官联手,架空皇帝手握的实权。
两厢争斗,皇帝花了很多年,才掌控回主权。
朝堂上忙得皇帝分身乏术,回到坤宁宫里,李蕖总会为他备好热腾腾的饭菜,奉上一碗热腾腾的羹汤。
皇帝享受李蕖的温柔,他枕在她的膝骨上。
芙蓉满绣的缎面有点扎脸,但皇帝从来不嫌。他任由李蕖伸手抚摸他的额jsg穴,缓解他的头疼。
李蕖总是笑着对他说,陛下生白发了。
生白发好,他和李蕖一起慢慢变老了。也算是应了李蕖的诺,她曾说过,她要和郎君生同衾死同椁。
皇帝已经是九五之尊,但他其实有很多烦心事。
他的母亲,对外说是小小美人,实则血脉更为不堪,是先皇宠幸了一个司寝的宫女,才有的他。那时,先皇害怕被御史弹劾他荒淫无道,拟造了母亲的身份,诞下了他。
所谓天家辛秘,在外人眼里都不算秘密。
他的兄弟姐妹们都有共识,他是最下等的血脉。只有通过欺辱他,才能感受到自己身上流淌的血脉的高贵。
他骨血里蕴含与生俱来的自卑,生于世家的贵女李蕖怎么会懂?
皇帝既想亲近他的发妻,又觉得李蕖的天真与懵懂很扎眼。
李家的兄父都知道他的旧闻,因此下嫁李蕖不情不愿。
这场婚事,并不幸福也不美满,都是他骗来的。
为了李家的军权。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皇帝对李家的厌恶,逐渐转移到了李蕖身上。
他守着自己的真心,漠视她、冷待她,可是皇帝又给她提供锦衣玉食的生活,来保障她的凤位。
这是一份扭曲的爱,皇帝自己知道。
他并不是完全不在乎皇后。
他贪慕李蕖的温柔与高贵的血脉,又每每看到她,便如观镜自照,自惭形秽。
最终,皇帝为了逃避从前的自己,他终是辜负了李蕖。
而这朵花,没了爱意的浇灌,长得阴郁、扭曲、不复旧时美丽。
……
皇帝抚摸宫里挂着的翟衣大衫,冰冷、平整,毫无生气。
他渐渐忘记李蕖笑起来的样子了。
皇帝召见满怀冤屈的大皇子,这是姜涛办错事后,父子间第一次面谈。
姜涛跪拜天子,意图为自己说情。
皇帝却道:“涛儿,朕给过你机会了。”
“父皇……”姜涛滞声,顷刻间,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肩上的担子好沉。他快撑不住了,快要倒下了。
“涛儿,你我父子,很久没有坐着一起饮茶了。”皇帝和善地笑,端给他一杯凉了的茶水,这是皇帝第一次对麾下儿子露出和蔼的模样,也是在这一刻,姜涛终于落泪。
他和老迈的皇帝对望着,饮下了茶水。
“父皇,请听儿臣解释……”姜涛刚想说什么,却觉眼眶滚烫,随即而来的是难以忍受的剧痛。
他的眼睛,他的眼睛!
姜涛手里的茶碗落地,茶水染上了衣,却没有内侍来帮忙擦拭。
姜涛懂了,这是皇帝的授意。
亲生父亲亲手设下的局。
姜涛觉得双目犹如万蚁啃噬,他眼里残留的最后画面,是父亲对他慈爱的笑。
再后来,画面渐渐虚无,遁入无尽的黑暗之中。
他什么都看不到了。
姜涛明白了,那茶水有毒,他瞎了,再也看不见了。
“父皇,为什么?”他跪在地上四处摸索,手指被瓷碗碎片割伤了,到处都是血。血腥味弥散,他懵懂而悲怆地问,“父皇,你究竟为什么这样对我?父皇,我到底哪里不如四弟?你告诉我、告诉我好不好?”
他像个孩子一样哭着,企图打动父亲的心。
脸上血泪混淆在一块儿,几乎要看不清眉眼。狼狈又可怜。
皇帝也心疼,但他想,姜涛心里比任何人都明白这是为什么。
“朕说过的,不要欺瞒父君。你应该信赖朕,而不是私下里使用那么多手段。”皇帝长叹一口气,“涛儿啊,你调遣私兵入京的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没有头可以回了。朕念着李家的恩情,没有处死你,该知足了。”
姜涛大骇:“您知道、您什么都知道?您既然知道,为什么不阻拦我,为什么非要看我撞一次次南墙?!为什么非要毁了我的眼睛!”
其实原因,他们父子都明白的。
一个瞎子不能称帝。
唯有这样,姜涛才能彻底死心。
而对帝位无欲无求,他的命便也保住了。
兄弟间,再不会厮杀。
皇帝是爱孩子的,即便他的手段极端且残忍。
但他会庇护麾下每一个孩子。
皇帝温柔地摸了摸姜涛的发,小时候从来不曾给过他的柔情,在今日都给尽了。
皇帝叹息:“涛儿,死了这条心,不要再争了。唯有这般,你才能留下一条命。”
再斗下去,他的孩子会一个个死去的。
即便姜涛罪大恶极,即便姜涛有弑父的野心,他也在临终前,宽恕了他。
皇帝温声道:“这也是我亏欠阿蕖的,我不能看着你死。”
所以最后一次,他保护姜涛吧。
明白了所有的姜涛,为了这所剩无多的父爱,嚎啕哭出了声。
像一个真正得到父亲宽宥与庇护的郎君那般-
皇城里,一座座卷棚歇山式屋顶下挂起红纱灯笼。
夜深了,冷风灌入甬道里,吹开一声声呜咽,好似鬼魂在哭嚎。
姜萝顶着风,渐渐走向不远处停靠在宫道上的马车。
没多时,下衙的陆观潮追上了她:“殿下。”
姜萝回眸,弯起嘴角,“陆侍郎喊停本公主,可是有事?”
陆观潮想到那些被埋入乱石的私兵,想到一夜之间崩塌的皇陵。
他如何猜不透这些阴谋阳谋的关窍呢?幸好大皇子姜涛被囚禁,还出意外伤了眼睛。姜涛不能再卷入夺嫡之争,对陆观潮这个叛徒也造成不了威胁。
陆观潮一家人的命保住了。
够险。
可是,他劝过她的,不要暴露他的身份,否则陆家在劫难逃。
姜萝没有听劝,她为了权势,牺牲了他。
陆观潮失望透顶:“阿萝,你在和皇帝交换姜涛把柄的时候,可曾想过我的家人会被带累?”
他竟猜到了这一层,真令姜萝刮目相看。
姜萝微笑:“陆观潮,我说过了,我不是从前那个孩子了。所以,你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陆观潮张了张口,哑然无声。
是了,上一世,他也没把她的死放在心上。
这是一报还一报。
他苦涩一笑:“那现在……我们两清了吗?”
姜萝远目,眺望一重又一重的屋檐,这座皇城冷冷清清,像是怎么都走不出去的牢笼。
她觉得疲惫,觉得心累。
她冷漠地对陆观潮说:“两清了。”
接着,姜萝登上了青帷马车。
车帘放下,姜萝把自己隔绝入沉沉的黑暗中。车厢雾濛濛的,她望向自己的双手,仿佛掌心浮起一片暗暗的红。
车外,黑马引颈长嘶,不住往宫外疾驰。
这一次,姜萝在车内端坐,一次都没有撩帘回头。
第82章
姜涛失了势,姜河被立为太子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姜萝想,这天下由姜河来掌也挺好。她不到万不得已,并不想掌权、弄权,她活得太累了,余生想轻松一点。
用苏流风的话说,那就是活得更像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天真无邪,只要想午膳吃什么、晚膳吃什么便好。
而姜敏,真正成了姜萝的笼中雀。
她不会放过姜敏,但父皇给了孩子们这么大的恩典,姜萝也暂时不会动她。
至少,先熬死父皇吧。
姜萝阴暗地想着所有事,外人明面上看,都当她只是一个抱着橘猫在太阳底下午睡的可爱小姑娘。
入了夏,姜萝渐渐贪起凉。
她谎称公主俸禄不高,每每进宫,到兰溪殿陪伴柔贵妃的时候,她都会从娘娘的宫阙里搬来许多好吃的。
有时是鲜奶煮的熟奶皮子,搀冰沙和蜜红豆,滋味很好;有时是醍醐制成的滴酥鲍螺,一咬一口脆,唇齿生津。
姜萝的日子过得更松快了,溽暑的时候就赖在兰溪殿里午休,要柔贵妃摆冰鉴给她消暑,怎么都赶不走。
柔贵妃拿她没办法,嘴上嫌弃,但心里的确欢喜姜萝的粘人劲儿。
有时,姜萝、淑妃、柔贵妃三人会坐在兰溪殿里一同谈天看话本。
姜萝看到那些写话本的先生总是畅想皇帝与妃子的缱绻爱情,她就发笑。
打趣似的问起柔贵妃,对方白了她一眼,怎么都不肯深入往下聊。
还是在姜萝日复一日的絮叨之下,柔贵妃才开口说几句:“我刚进宫的时候,蓦然见到年轻俊美的皇帝,自然也会有几分动心。但是吧,有一次冬天,他在我的暖阁里小睡,半梦半醒间,喊了一句‘阿蕖’,当时把我膈应坏了。他要是想皇后,来我兰溪殿里寻什么晦气?天家的爱情可太复杂了,我就再没敢起心思。”
姜萝和淑妃纷纷夸赞柔贵妃:“您真是机敏,这么早就看清了。”
柔贵妃勾唇:“不然呢?看不清jsg的人,不都死了吗?”
这话倒也是,看不清局势的妃子们,不都早早入土了吗?如姜萝的母亲,亦如姜敏的母亲。
姜萝近日过得很快乐,她头一次觉得,脚上的镣铐好似松了不少。
后来的几个月里,姜敏没了大皇子依靠,她自知柔贵妃一党开罪不起,又想来求和。
但姜萝没见她,柔贵妃等人也不肯见她,她只能无功而返,不再登门热脸贴冷屁股。
又过了一段时间,天气转凉,深山老林里红枫遍野,原是入了秋。
今日,姜萝回到公主府时,已是深夜。
苏流风刚刚下值,满身都是牢狱里的腌臜味。
姜萝一看到俊美的郎君便想伸手抱抱他,然而苏流风如临大敌,一个劲儿往后躲,无奈地劝阻:“我身上秽气重,好歹让我沐浴更衣。”
“我偏不!”姜萝成了急色鬼,一下子揽住了男人劲瘦的腰身,埋首于他怀里,碎碎念叨,“我好想先生,今日在兰溪殿吃果脯的时候就想着先生了。”
苏流风一愣,唇角微微上翘,抿出一丝笑,“想我……什么?”
“想着这个盐渍梅子先生一定爱吃,所以我多吃了一碟,把先生的份也吃回来了!”
她说得掷地有声,苏流风听了唯有一声轻叹。
嘴馋便嘴馋,为何要寻这么多理由?
苏流风拿她没有办法,出神间,反被姜萝勾住了脖颈。她逼他靠近,低下头,臣服于她。
苏流风向来是没有脾气的,他顺从地应允,好似一汪水,任姜萝摆布成任意模样。
“夫君想尝尝吗?”小姑娘忽然作怪,一双莹亮的杏眼凝望苏流风,樱唇开合间,说尽了柔情的话。
“唔……”
许是猜到苏流风性子温吞,必不敢答这话。
姜萝踮脚,轻轻咬上了郎君的唇。
微凉的唇瓣,有冷雨的寒意。不知苏流风有没有吃茶,唇舌勾缠间,茶汤的苦涩与清香,若有似无。
姜萝仿佛要醉在其中。
她逗弄意味十足,轻。咬、舐。吻,她喜欢和苏流风距离渐近渐深,仿佛这样就能永远捉住先生。
她央求苏流风抱自己回房。
姜萝不愿亲昵的模样被侍女看见。
房门合得严丝合缝,室内没点灯,光线昏黑,伸手不见五指。
反而是这样昏暗的室内,助长了姜萝的气焰。
她搅乱的不仅仅是苏流风的心。
还有他的发带与禁欲矜持的官袍。
郎君没有办法拒绝所有的好意,无可奈何,只能任女儿家生。涩地学习所有姿仪。
雪色中衣挑开,目之所及,是坚实的肌理。
窸窸窣窣间,姜萝大胆地试探,覆在他的脊。
男子的皮囊是那般炽,滚沸到要烫伤人的手。
在姜萝蠢蠢欲动间,苏流风潮红着眼,抵住她的纤细而柔软腕骨。
“阿萝,慎重。”
姜萝简直纳了闷:“先生是深谙佛理的善信吗?”
“嗯?”
“这么能忍!”她恼怒地发火。
倒是误打误撞猜对了。
他的确信奉神佛。
这句话的深意诱得苏流风发笑。
郎君低低笑了声,轻轻的闷。哼,撩女孩儿的耳朵。
姜萝既是羞怯又心悸,恨得咬了苏流风一口。
她第一次这么蛮横地欺负苏流风,可他偏偏好脾气,没有生气。
还放松了肩臂,任她为所欲为。
姜萝忽然很丧气,她下意识舔了舔,讨好先生。
姜萝瓮声瓮气:“先生、夫君,你是嫌我吗?”
苏流风诚实回答:“不是。”
姜萝不信,她大着胆子,伸手试探。
某郎君倒吸一口凉气,哀求她别作怪。
炙竹起势。
魁梧且巍峨。
吓人一跳。
……嗯?先生倒也不是一丝反应全无。
既如此,姜萝不懂了。
为何呢?
姜萝兴致全无,气呼呼地整理好衣襟,同苏流风赌气。
苏流风也不恼,他安安静静地束好发,理好衣,点燃了烛火,还气定神闲问姜萝晚上想吃什么,他可以去给她做。
府上吃食一般都是由吕厨娘负责,苏流风不必亲自来操办。
他们又如儿时那样霸占了灶房。
苏流风在灶堂里添了绒草,架了柴火,再点上火苗。灼灼的火焰一下子窜动,顺着柴木燎起火星。
木柴的霉湿味逐渐被烘出的焦味替代,这种味道让姜萝想到了午间晒得暖洋洋的被褥。
姜萝忽然想起一桩上辈子发生的很小的事。
她笑着,和正捧猪油罐子打算炒菜的苏流风道:“先生,你上辈子做饭给我吃过。”
“嗯?是吗?”苏流风没有前世记忆,他对过去的事一知半解。
“嗯。那日在府外遇到的先生,我秉持公主的颜面,不敢在坊间吃喝。府上厨娘又生了病,先生便邀我来府上饱餐了一顿。”
“我给阿萝煮了什么?”
“记不清了。”姜萝抿唇一笑,“就记得先生拿锅铲的架势很娴熟,让我不得不怀疑先生平日里在家,是不是都亲自下厨。”
苏流风也难得和她开起了玩笑:“若我过得很拮据,或许平日真的是我亲自下厨。”
“那我发现了先生的秘密。”
“嗯。”
姜萝偷笑的模样,让苏流风的心情也变得明媚。
他望着小姑娘甜蜜的笑,梨涡浅浅,浮现颊侧,忽然觉得这一刻真美好,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的命真好。
已经知足了。
若是往常,苏流风一定不会让姜萝吃太油腻的荤菜,怕她夜里脾胃不适。
但今日,他娇纵她过了头,几乎予取予求。
白灼虾、酱猪肘子、红烧肋排……
苏流风好得简直要让姜萝起疑心,她小心翼翼问:“夫君,我可是有哪处对不住呢?”
不然怎会先礼后兵?
苏流风哭笑不得,他温柔地抚了抚姜萝的发,道:“没有,阿萝处处合我心意。”
“是吗?”她将信将疑。
“嗯。”
既如此,姜萝也不纠结了。她欢喜地上桌动筷子,因一重心虚作祟,也时不时给苏流风夹上一箸肉菜。
吃完晚膳,姜萝和苏流风洗漱后,窝回了床上。
如今姜萝挨靠苏流风的动作十分娴熟,她非要坐他怀里,懒懒赖在苏流风胸口。
先生又没有烘干头发,乌黑的长发略带一点湿意与甜稠的香味,勾她神魂。
被子烘着,出了一点汗。
姜萝的脑袋一点又一点的。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苏流风在问她:“阿萝。”
“嗯?”姜萝以鼻音哼哼。
“如今大皇子被囚家府,你又能手掌锦衣卫游走于内廷,应当没什么可怕的了?”
姜萝的嘴角上翘:“嗯……已经不怕了。待父皇老去以后,我会想法子废了姜敏的公主身,唔,该报的仇都报了,再无遗憾了。”
姜萝不禁想到当初,若非陆观潮从中作梗,她连宫闱都不想回来。
她想和苏流风待在一起,两个人住在玉华镇,人前兄妹,人后夫妻,当个情趣。
他们和许阿爷还有张主簿生活在一起,给他们养老送终,然后过自己的小日子。
他们会养一只橘猫,一只黑狗,庭院里种的桂花树一到深秋就很香。
她会在苏流风的怀里沉沉睡去,夜里落雨也不会惊醒,正如现在一样。
苏流风低垂雪睫,望着怀里乖巧入睡的女孩儿,不由抿出一点笑。
小姑娘睡得很沉,脸颊丰腴,红扑扑的,看着喜人。
他终于敢冒犯妹妹了,苏流风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很浅很浅的吻。
然后,他轻轻放下姜萝,披了一身蟾绿色的衣,来到桌案前。
苏流风轻轻碾动墨条,毛笔蘸满墨汁,提笔落纸,凝神书写。
他想了很久,终于写下第一句话:“吾妻阿萝……”
第83章
翌日,熹光透出花鸟镂雕窗格,将姜萝脸上细软的绒毛打亮。
她睡得安详,梦里也带笑,可爱极了。
苏流风摸了摸姜萝的头发,不敢用力,怕吵醒她。
他如往常那样,为她沏了热茶,置放于桌上,底下还压着一封墨迹新鲜的信。
他出门时穿了姜萝为自己裁的秋衣,松霜绿,暗花缎,袖口镶竹叶纹,许是怕他冷,衣摆还夹了一层兔毛内胆,可供他挡风。
苏流风很欢喜,面上的微笑,一直到入了玄明神宫还浮现于唇边。
重台钩栏,红漆廊柱。
到处都是一重又一重楼阙,莲花须弥座梁柱支撑着偌大的神宫。
秋季,万物凋零。庭院里花景不复,唯有苏流风身上暗藏的山桃花香,徐徐浮动。
蒙罗站在殿宇前恭迎苏流风,他着了佛纹大衫,是觐见君主时所穿戴的服制。蒙罗早已jsg学会披着岐族佛子的容貌面对世人,他笑得慈悲,问苏流风:“奉,你是想……今日了断吗?”
“是。”苏流风颔首,“在此之前,我想和你一起,最后尝一次灵泉水沏的茶,再坐下一同说说话,好吗?”
他没有抵抗死期的到来,选择了这样平和的方式了却残生。
这样极好,蒙罗好歹与岐族有缘,他不想闹得乌眉灶眼,大家彼此不开怀。
蒙罗拿了一只茶壶,亲自取了后院的灵泉。那是点化信徒用的泉水,从不沏茶来喝。
可是谁又会为难一个将死的人呢?
蒙罗如苏流风所愿。
苏流风应邀入殿,信手翻了一下桌上放的佛经。他自小记忆力惊人,刚记事起就开始诵读佛经。那时识字不多,都是母亲唱一句,他背一句。
小时候的苏流风,只是一个拥有空荡荡躯壳的佛像。
是姜萝救了他,在他的胸膛里填满了鲜花与甘露。他渐渐活得像一个从俗的人了。
如今再度圆寂于此,前尘种种,好似梦一场。
蒙罗沏茶回来,亲自为苏流风斟满。
他坐在苏流风下首,仿佛从前侍奉佛子一样的虔诚。
蒙罗说:“我以为你不会来,但我却不能再等下去了。皇帝病重,四皇子即将被册封为太子。若陛下死了,柔贵妃当权,我便控制不住你了。本来还想用三公主与四皇子的厄运来逼迫你就范,幸好你来了,奉很识时务,没有让我难堪。”
苏流风从善如流接话:“我们不必闹得那么难看。”
“正是了,岐族与业族,还是有过情谊的。”
“那一封对于皇子女们不利的神谕,你销毁了吗?”
蒙罗点头:“奉,你放心吧。我也不愿与你为敌,你肯来,我便早早毁了神谕。你可以放心离开人世,三公主姜萝会因姜河登基而受到庇护,她这一生会过得很风光。”
“嗯。”苏流风满足地点头,“这样就好,她是个很好的孩子。”
“奉,我准备了毒丸,你服下吧。这个毒发作不会很快,我会在旁边陪陪你,不让你孤独死去。”蒙罗怀有慈悲的心,递上一枚漆黑的药丸。
苏流风没有拒绝,他反倒释然地笑:“你帮我省了很多心力,我还在想匕首自刎,会不会死得不漂亮。”
他接过药丸,垂眉凝神了一会儿,还是缓慢地含入口中。
见苏流风服了药,蒙罗松了一口气:“我总不想最后一任岐族佛子,死得那么不体面。”
苏流风对他举起了茶盏,邀他一同饮茶:“我们如从前那样,一起谈谈经、喝喝茶吧。”
“好。”蒙罗给了苏流风体面,他将茶一饮而尽,苏流风也喝完了茶水。
周遭的梵唱渐渐高了起来,这是蒙罗的信徒在殿外诵经、做功课。
蒙罗似乎很享受这样的生活,他满意地闭上了眼。玄明神宫里留下的都是业族的人,是他的乐土。
山桃花的苦味渐渐浓郁了,是从苏流风衣袖间传来的香味。
无孔不入。
蒙罗莫名觉得这股气味刺鼻,这样想着,鼻腔也慢慢疼痛了起来,仿佛有无数的刀刃往他的头顶钻去,一蓬蓬热气胀开,要破开他的身体。
蒙罗痛苦地闭上眼,他喃喃:“我有些头疼……”
“我也是。”苏流风轻声道,“我不知,苦若花的毒,起效会这样快。”
蒙罗一怔:“什么、什么是苦若花?”
“你听母亲说起过吗?若是岐族人叛变,便要受苦若花之刑罚。”
“我不明白……”
苏流风耐心和他解释:“岐族佛子女一入世便要用苦若花浸体,自此以后,身上会带一股类似山桃花的馨香。如若遭遇不测,可服用灵泉的水,诱发花毒。蒙罗,你我相处的几月,你嗅了太多苦若花的气味,又有灵泉做药引子,你会陪我一起故去。”
而没有服下灵泉水的人,即使嗅到苦若花的香气,便不会有丝毫影响。
仅仅是一味稀松寻常的花香罢了。
蒙罗难以置信:“你……你从见我第一日就开始设下这个局?”
“是。”
“为、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蒙罗本想呼救,可是血液不住往喉头翻涌,淹没他的口鼻。他哇的一声吐了一地血,手脚痉挛不休,五脏六腑犹如被刀刃撕开一般,痛不欲生。
他几乎要哑巴了,说不出任何话。
“我,我都烧毁了那些害人的……神谕。求求你,奉,放过我好不好?”
苏流风也在忍痛,他慢条斯理擦去嘴角渐渐涌出的血液,对蒙罗说:“太迟了,蒙罗,一切都太迟了。从你杀死所有岐族人开始,你的命运已经定了。而我,苟延残喘,也只为了赎罪。我是岐族的罪人。”
蒙罗流下眼泪,他趴在地上,匍匐朝苏流风爬去。
他紧紧攥住了苏流风的衣角,仰头望着他的神明。
苏流风怜悯地伸手,抚了抚他的发顶。
一如小时候,奉善待他的信徒。
“蒙罗,我会陪你见母亲,陪你见岐族人,我会陪你赎罪。”
苏流风一如既往温柔,柔善的嗓音渐渐抚慰了蒙罗的心。
蒙罗的眼睛变得空漠漠的,他感受到身体里的热气一丝丝往外溢,他捞不住,强留不了,最后随它去了。
“蒙罗,你死前,有没有记挂的人?”
“记挂的人?”蒙罗绞尽脑汁想啊想,想到了苏流风的母亲。
那个眉眼肃穆却美丽的佛女。
他是她的信善之一,服侍佛女的时候,他其实还只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人。
他的一生都献给了佛女。
蒙罗看着她手敲木鱼,上前喊他听经。
无数个日夜,是他陪伴在佛女身边,听佛偈,听雨雪。
蒙罗好似渐渐明白了,他为何这样恨岐族人。
除了被践踏的尊严,还有另外一重秘而不宣的心事。
他爱慕佛女,却因主仆身份,从不可得。
奉出生时,他的信仰就破灭了。
所以,他杀了所有岐族人,包括她。
仿佛这样,就能毁了岐族与业族长久以来的尊卑沟壑。
他就能短暂的,拥有她。
蒙罗努力地吞咽咽喉里的血沫,压住那股呼之欲出的腥味。
他问:“奉呢?你有没有记挂的人?”
“有的。我唯一记挂的,便是我的妻子。”苏流风含笑,“我不怕她忘记我,我只怕她会哭。”
可是姜萝,一定会哭。
可能是寻到他的尸首时,也可能是看到他留的家书。
然而苏流风没写什么伤怀的、不好的事,信上,他尽量在说一些有趣的过往。
苏流风的呼吸渐渐窒住了,蒙罗先他一步断了气、闭了眼。
他也快死了,和这一座玄明神宫一起,长久陷入寂静。
原来人死之前,思绪真的会神游。
苏流风想到很多从前的事。
从姜萝送他的第一个饼开始。
他和师兄分食了那个饼,没有水来佐,入口很干,但是很好吃。
他难得吃了口饱食,也猜到姜萝能那么准确找到他,一定是上一世也发生过一模一样的事。
能被阿萝记挂着,真好。
苏流风又想起和姜萝住在周家的日子。
姜萝谎称牛奶喝不完,总劝他喝一口。
苏流风其实喝不惯,但也猜到姜萝是嫌他瘦骨嶙峋,想他多进补一点身体。
再远一点的事,是他在县学上课的时候。
那时,苏流风时常会想到妹妹。
帮同窗讲课补贴来的几个铜板,他慢慢攒着。
等货郎挑琳琅满目的绒花簪子来贩卖的时候,他可以为长成大姑娘的阿萝选上一支。
同窗笑问,是不是给他未婚妻挑的发簪。
苏流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最后哑声。
或许,他的私心,滋生得更早。
他只是不敢提。
情愿所有心绪都掩埋于尘埃里。
这样,姜萝才不会难堪。
苏流风又想阿萝了。
可是,他今日那么狼狈,不想让小妻子看见。
哦,很久很久,苏流风和姜萝曾经在玉华镇养过一只大橘猫。
猫老了,临终前跑出家宅,消失无踪。
苏流风知道它不想主人家难过,死在了外面。
但他还是为姜萝编造了一个美丽的谎言,让她坚信,老猫成了除邪惩恶的猫侠士,相忘于江湖。
所以这次,他也归隐于江湖,不必没有回家了。
苏流风的气息渐弱,他终于闭上了眼。
死之前,他想:阿萝会怨他吗?
怨他也好,这样一来,她就不会难过了。
……
姜萝睡醒时,日光jsg大好。
被子盖在她身上,焖出一身的热汗。
姜萝踢开被子,转头瞥见桌上放置了一壶茶。不知道沏了多久,壶口没冒热气,应该凉了。
姜萝不免想到今日苏流风休沐居府,他这么不周到,一早就不见踪迹,定是又躲书房办公务去了。
有时,姜萝想,她还及不上那一摞案卷有趣,好生气。
姜萝想找苏流风算账,又想到他近日这么忙,累得话都少了,还是体贴他一点吧。
就连柔贵妃这种不爱男人的长辈有时候都劝她一句,苏驸马待她极好,不要总是欺负人家。
他们都心疼苏流风,好似她才是任性妄为的那个坏人。
先生人缘比她好多了。
算了,他们都是夫妻了,自然由她来挡灾呀。
姜萝想赖床,翻了个身,膝骨压住软绵绵的被褥。她半睡半醒,心里盘算起之前央求苏流风熬的蜜煎金橘,她为夫君背了这么多的锅,待会儿还要累他制柑橘合香,把房里都熏上香气才好。
如此,才能解她心头之恨,哼。
姜萝不睡了,下地倒茶喝。
刚挪开茶壶,她看到底下压了一封家书。
姜萝拆开信壳,抖出那张纸。
“啪嗒。”
茶壶落地,四分五裂。
还没等姜萝看完家书,她便翻箱倒柜理出袄裙,打算出门。
没有侍女束髻,也没人帮她更衣。
姜萝胡乱穿戴好,从马厩里拉了一匹高头骏马,翻身上马,冲出公主府。
她当街纵马喧哗,闹的阵仗不小,巡城的锦衣卫都被她惊动了,纷纷来探问情况。
“滚开!拦我者死!”
这一刻,她不要黎民与苍生。
她只是一个,想见夫君的姑娘。
姜萝没有停下马蹄,也没有回头。她火焰似的衣摆迎风扬动,猎猎作响。
一头乌黑油亮的发随风颤动,群魔乱舞一般,割在她的脸上。
疼得厉害。
却不知是皮肉,还是心脏。
姜萝一路向玄明神宫杀去。
她只有一个目的——她要带先生回家。
巍峨的殿宇渐渐浮现于眼前,业族的信徒拦住仪容凌乱的公主去路。
姜萝抽出马鞍上的长刃,厉声道:“谁敢阻本公主,杀无赦!”
有人认出姜萝,知道她是皇帝宠爱的宝珠公主,不敢再拦。
姜萝撩起裙摆,一路朝苏流风所在的正殿跑去。
斗篷太重,她就扯下外袍;红绸发带烦人,她就松开那一团发。
没有什么,能阻止她找到苏流风。
姜萝的脚步终于在殿外停了下来,她心生惶恐,不敢迈入殿宇。
还是前来阻拦姜萝的业族人先冲进殿宇,随即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叫。
他们的佛子蒙罗死了,旁边还有一位微垂着头,好似沉睡的朝廷大臣。
姜萝走过去,推了推苏流风:“先生?”
苏流风没有回话,因这一触碰,口鼻里的血液竟泊泊涌出,一滴又一滴落了地。
姜萝触上苏流风的脖颈,他的皮肉比往常更白,只是没了脉搏,身体也是凉的。
血没凝固,应该死得不久。
姜萝后退半步,胸口一股憋闷的呕吐感涌来。
她要吐了。
不是恶心苏流风,只是幻梦碎裂的感觉太不真实,她几欲崩溃。
姜萝不敢相信,昨日还和她柔情蜜意的丈夫,今日会死在这里。
直到苏流风的身体摇摇欲坠,女孩儿一咬牙,还是上前拥住了他。
冰冷的触感,让姜萝抑制不住战栗。
她心疼到难以抑制。
接着,她眼泪决堤。
“啊啊——!”
姜萝发出犹如野兽一般凄怆的哀嚎声,还是哭了。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姜萝费力地保住苏流风的身体,一点点往外挪:“先生,我们回家。”
“原以为先生吃得少,身上没二两肉,可您怎么还这么沉啊……”
“先生,你醒一醒吧。”
“先生,我好累啊。”
姜萝忍住摇摇欲坠的眼泪,视线被笼罩上一重雾气。
她死死托住苏流风,仿佛在托住她的余生。
她咬紧了牙关,忍不住哀求。
不知求殿内垂眉俯瞰人间的金佛,还是求己。
姜萝泣不成声:“先生,我快抱不动你了……”-
这场诡谲的死亡,最终被天家遮掩。
连同苏流风的死,也不得公之于众。
唯有姜萝身边的亲眷朋友知道内幕,知道苏驸马死了,姜萝没有丈夫了。
姜萝没有给苏流风寻一处风水宝地修坟,她任性地把他的尸身葬在了公主府后院。
她为苏流风烧冬衣,给他摆供品,还往石碑上淋了很多烈酒。
姜萝已经没有眼泪可以流了。
她说:“唉,还是贵妃娘娘心疼先生,她给你准备了一车纸钱,让我烧给你。但我想了想,还是放一放吧,一下子给你太多,在地底下又寻一房鬼妻子,连聘礼都准备好了,这可不行。我呢,就和你生前一样,帮你管着账,收着你的银子。你没钱花了就每天来找我,我每天都给你拿一点,你看可以吗?”
她说:“我虽然很胆小,但是‘死亡’这件事,我也是很有经验的。所以先生别怕打扰我,时不时托个梦,和我说说话,好吗?”
她说:“你给我写的信,我看过了。你是岐族佛子啊,原来先生的名字是‘奉’啊,还挺好听的。就是你那个信,其实写得不好,做人装大度也就算了,做鬼为什么还要装大度呢?唉,我给你念念你写的什么狗屁家书,你早点和我说嘛,你早点说,我就能教你写得更好……”
早点说,或许苏流风也不必死了。
都说好不会哭了,姜萝的信纸上还是渗下去了一个深点。
她拿手去抹,却濡花了一道墨迹。
弄脏了,这是先生留给她的信。
那一刻,姜萝忽然颓然地坐到了地上。
她难过、委屈地直掉眼泪。
姜萝想,她好像什么事都做不好。
“先生,你不在了,我什么事都做不好。”
姜萝低下头,又一次去看苏流风的信。
这一眼,正好落在苏流风写的那句话。
他怎么会这样气定神闲,怎么会一点都不难过。
怎么会用那么朴素的笔触,写下:“阿萝,你知道的,我其实……并不那么容易起妒心。所以,若你觅得良缘,也可以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