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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蜜(重生) 草灯大人 16918 字 1个月前

姜涛知道触怒君主的下场,于是自苦地道:“是,那儿臣先告退了。”

一场国宴在凝重的气氛里结束。

坐在下首的姜萝与苏流风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

苏流风依旧气定神闲为姜萝剥柑橘吃,而姜萝若有所思望向姜涛,嘴角的笑,若有似无。

姜萝也知道,假传圣旨的事是个隐患,经不起细查。因此,即便被姜涛指桑骂槐说了几句,柔贵妃一党也只能忍气吞声,吃下这一回瘪。

若李宗显其实是被姜涛杀了……那他这一招委罪于人可太高明了。

姜涛自个儿的嫌疑被轻轻松松择出来,而他们这些获利的皇子女却在皇帝心里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呵,看来,是他们小瞧姜涛了-

官宴一散,五品以上的京官便陆陆续续离开了宫阙。

宫墙外,火树银花。烟花绽放夜幕,照得夜晚如同白昼一样明亮。

姜萝和苏流风同行归府,登对的小夫妻联袂而来,引得关系亲厚的朝臣们纷纷打趣。

苏流风羞赧地回避,甚至抬袖,替姜萝挡住了那些揶揄戏弄的视线。

这一幕,恰巧落在登车的陆观潮眼里。

雪又开始扑簌簌地落,累积了厚厚一层。陆观潮在原地站久了,肩上覆了一片白。

车夫叫不动陆观潮,还是姜涛派来的内侍唤回了他的魂:“陆大人?陆大人!”

陆观潮拱手:“公公何事?”

“大殿下想同陆大人吃杯屠苏酒,不知您可有时间赏光?”

“自然有的。”陆观潮没再耽搁,他撩袍上了马车,直奔大殿下的府邸。

天黑透了,陆观潮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他今晚其实吃的不多,总是不自觉去注意殿内的一举一动,妄图看到姜萝。

直到他看到苏流风一直在为姜萝忙碌吃食,不是剥橘子就是剔鱼刺,姜萝也从容受之,眼风一瞥,苏流风便懂她要哪道菜,会为她置办齐全。

外人看来,苏流风做小伏低,很没男子气概。

可陆观潮却满眼艳羡,他也想……离姜萝再近一点。

陆观潮单手撑头,随着车轱辘陷入雪里的颠簸,他被颤醒了。他微微侧头,看到左手边放着的一个描金缠枝花食盒。

陆观潮隐约记起,这是母亲给他留的百果糕。家人怕他在宫里等着开席,吃不饱肚子,特地让他尝几口垫一垫肚子。

曾经,陆老太太还是六品小官之妻时,有幸去过一场皇后诞辰所设的千秋宴。虽说入宫是一件很长脸的事,可一个个官夫人轮下来入席,腿上剩下的唯有酸痛肿胀,没有半点愉悦心情了。

临到她的时候,老太太人都险些要饿昏过去。

有了这一桩前车之鉴,陆老太太再有赴宴的机会,她就会未雨绸缪,先在荷包里藏几颗糖丸。

如今轮到陆观潮入宫“受苦受难”,她想到旧事,贴心地为儿子准备了许多点心。

陆观潮失笑。

但是,母亲不知,他已经是三品大员了,不会再受这样的冷待与委屈了。

没一会儿,陆观潮抵达大皇子的府邸。

刚一下车,便有内侍点头哈腰逢迎:“陆大人,快请吧,咱们殿下已在厅堂恭候多时了。”

陆观潮知道,皇子府邸里任何一个小喽啰都是臣工开罪不起的。他从善如流地欠身,对内侍说:“有劳侍臣领路了。”

“说的什么话,这是奴才的荣幸。”

刚进厅堂,姜涛从太师椅上起身,谦和地搀上陆观潮的臂骨:“陆大人一路驱车辛苦。”

陆观潮也谦逊:“能为大殿下效力,是臣的荣幸,谈何辛苦一说。”

姜涛笑而不语。

他以眼神劝退内侍,请陆观潮一并来桌边饮酒。

酒过三巡,姜涛缄默着品酒,还是没说正事。

陆观潮不由小心窥视姜涛,拿捏不准皇子的意思。

却在这时,大皇子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和他对上。姜涛勾唇:“陆大人,你是被二妹引荐入我府邸的。半道上来的帮手,再能耐,我也不敢乱用。你可知,我为何敢收下你?”

这话来者不善,陆观潮心间一凛:“还请殿下明示。”

姜涛放下茶盏,笑意盈盈:“我查过你了,陆大人从前和阿萝私交甚密,甚至将她囚禁于私宅之中。你对她的确有意,想娶她为妻。我知你对三皇妹满腔真情,这才敢用你。”

闻言,陆观潮心神恍惚,他没想到姜涛竟查到了这一层。他对陆家……是知根知底的。

不像是赞许,倒像是恐吓。

陆观潮微微眯眸,衣袖下的指尖微蜷。他故作惶恐地道:“殿下,臣深知站位的风险,既择了殿下为主,自当为您赴汤蹈火,绝无背叛的可能。”

姜涛拍了拍陆观潮紧绷的肩膀,他问得意味深长:“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自然是信陆大人的。只是,陆大人是三品高官,前途无量。我猜不到,你为何非要掺和夺嫡这样凶险的事?”

陆观潮抿了抿唇:“殿下既已查过臣,那臣下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事了。臣下深知手中无权的苦楚,父亲也是因庙堂里的门户之争而不幸丧命。臣有亲妹、有母亲,想为自己谋求一条路。”

“我明白了。”姜涛假惺惺地叹气,“这些年,苦了你了。”

“多谢殿下。体恤。”

“陆大人,你且放心。若你一心助我登顶,待大权在握那日,我必会将宝珠公主赏赐于你。”

姜涛把奖赏说得这样直白明了。

陆观潮经姜涛提点,有些意动。

姜涛嗤笑:“毕竟,人活在世,想要什么便去争去抢,否则这日子过得该多苦闷?”

“是,臣下多谢大殿下点拨。”陆观潮墨眸微动,不知在想些什么。

“嗯,陆大人明白我的意思便好。”姜涛负在身后的手,不住摩挲一枚白虎令,他忽然想看看陆观潮究竟有何等通天的本事。

于是,他给了陆观潮第一个立功的机会。

姜涛问:“陆大人,我有事想请教你。若是我手上有三千名亲信,想要将他们安插入京城,该用什么样的法子?”

陆观潮心神一颤。

亲信?傻子都知,那是私兵。

姜涛怎会有这么多人马?是李家给的?李宗显……果然有反心。

这样一来,对于姜萝他们而言,局势便不乐观了。

陆观潮左右为难。

但眼下不是装疯卖傻的时候,他想要被姜涛委以重任,就得出谋划策。

陆观潮道:“若这些亲信能为天家匠工,往后不仅有收容之所,还能吃皇粮糊口。”

姜涛挑眉:“哦?陆大人此话何意?”

“臣听工部的官吏说起,过几日陛下的皇陵又要增派人手重新修缮,眼下正是拨款、招工的时刻,因开国库的银两数目过大,户部和礼部已经你来我往切磋数月了。”

这件事正是由礼部带头草拟的礼法以及皇陵形制,既要尽全礼数,又要陵墓巍峨,那就得掏大把的钱。

最近恰好是年末,户部上呈给皇帝的账目不好看,他们不仅要有盈余,还要事先准备好来年的各项支出,免得两三个月后开了春,钱袋子拿不出银两,置办学府抑或助民间耕作,再惹天家怪罪。

眼下民生要紧,礼部和工部还在那里为了讨好皇帝而大兴土木,什么花里胡哨就拿什么去糊弄天家,真的一群歹臣。户部不傻,要是他们真给了项款,往后出了事还不是户部背锅?

不成!再议。

声势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皇帝过目,这样得了陛下首肯,他们给钱才痛快,也不会出差池。

也是因此,一桩简单的兴修工事,东拉西扯,商讨到了年节,还没个章程出来。

姜涛明白了陆观潮的言外之意。

那些私jsg兵若是能乔装打扮成修墓的匠人,长久留在京中,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妙事。

他不仅感慨,朝中有人就是好,消息果真灵通啊-

今年是乾顺第三十六年冬。

姜萝的公主府里,没了赵嬷嬷随身伺候,蓉儿也在外地州府帮她掌生意,家里只剩下了唐林与折月。

唐林是赵嬷嬷亲手带出来的二把手管事,他脑子活,学东西快,很快便将府上打理得井井有条,即便没有官身,侍女与女官们都会恭恭敬敬喊他一声:“唐管事。”

而折月,个性和小桔太像了,若无姜萝差遣,成天儿见不到人影,不知窝到哪处潇洒。直到今日年节,唐林吩咐吕厨娘给府上的奴仆都送一碟毛豆与糖炒板栗过去,再添一杯屠苏酒,他才露面。虽然送去的吃食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东西,但拿来拉拢人实在很得心意。

同样的吃食,他也送了一份给折月。只是折月觉得屠苏酒不错,抽刀示意:“再来一坛。”

饶是唐林这种八面玲珑的人,也是第一次撞见折月这样脾气古怪、不好开罪的人。他想起从前在乾州的折腾,不敢惹这位大爷,只能老实巴交送上两坛酒,还是自掏的腰包。

待姜萝和苏流风回府时,墙檐挂满了照明的红纱灯笼,黄澄澄的一豆光,照亮昏黑的夜。

姜萝的心里忽然升起一团温暖,这是她一直以来的梦,和她爱的人一起住,两个人有一个无惧风雨的、独属自己的家。

姜萝忽然痴痴笑起来,苏流风不明就里:“阿萝?”

小姑娘眨眨眼,欢喜地说:“只是和夫君一起回家,很高兴。”

孩子气的话语让苏流风唇角微扬,“我也是。”

“等一下我们再吃个锅子吗?前两天为了准备年节,吕厨娘买了好多河鲜与河鱼,晚上能用铁锅炖个鱼汤,再往锅边贴点饼子。”姜萝想得出神,馋得满口生津。

苏流风失笑:“在宫里没吃饱吗?”

他明明记得,他喂她吃了很多,生怕姜萝饿着半分。虽不至于全饱,半饱还是有的。

姜萝悠悠然一声叹息:“待宫里如坐针毡,怎么可能吃得饱嘛!我很早就想好了要和夫君一起过年,我们要放烟火爆竹,要吃鱼锅子……寝房里没有炕床,那我们就歪在床榻里,听你说鬼故事。”

苏流风略头疼:“除夕夜里非要听神神鬼鬼的志怪故事吗?”

“夫君不愿意给我讲吗?”

姜萝故作西子捧心的哀伤病态,驸马无可奈何,只能说:“都依你。”

“夫君最好了。”姜萝松开他的手,几下跳进雪垛子里。

“当心摔跤。”

“放心啦,我不会的。”

姜萝玩够了,乖巧转身。她面朝苏流风,双手掩于身后,缓慢倒退,向后走。

本该是并排在庭院里散步的两个人,如今一前一后走,也别有意趣。明明是姜萝走在前面,却由苏流风在后边看顾,指点她不要摔跤。

小姑娘胆大妄为,依仗苏流风的看顾,走得漫不经心。

她这样莽撞,苏流风的全幅精神只能放在她身上。

或许,这就是姜萝的目的所在。

她要苏流风……长长久久看着她,只看着她一人。

“夫君。”姜萝笑意盈盈,唤了他一声。小姑娘黛眉贝齿,唇如点朱,漂亮得紧。

冷不防一声娇喊,惊得苏流风没了防备。

韶秀的郎君温柔回应:“何事?”

“过完年,我就大一岁了。”

“嗯。”苏流风又是噙笑。

“所以,您不要再把我当成小孩子。”姜萝忽然停住了脚步,她第一次这样不怕冷,端庄地立在雪里久久不动。

那一双杏眼无比坚毅,含着骤雪急风。

姜萝一直都是勇敢的女孩儿,她仰头,凝望苏流风,不肯退让分毫。

也是这时,苏流风才意识到姜萝的性子一贯如此,剑一样的锋利。他的不骄不躁,不温不火,其实是她最憎恶的。

姜萝一直容忍与包容他的游移不定。

除非,他能坚决地拒绝她。

姜萝不怕受伤,也不怕失望,但她讨厌被玩。弄,讨厌苏流风的温柔与暧昧不清。

仿佛她是最可笑的那个人,苏流风作为旁观者,眼睁睁看着她沉沦情海,却不拉她一把。

只有她一人感到欢喜吗?只有她对苏流风满怀爱意吗?姜萝不信的。

她抱他、吻他的时候,苏流风明明也有战栗的,他不是无动于衷。

既如此,为什么偏偏、偏偏对她这么残忍?

姜萝的眼泪莫名盈眶,长长的黑睫挂上一点剔透泪珠,她不动声色眨了一下,强压住狼狈的哽咽。她装作无畏,大声质问苏流风:“您……陪在我身边,只是因为责任心吗?您待我,其实没有任何一点特别的地方吗?”

风雪渐大了,姜萝被逼到死路了。

她浑身冷得发寒,通体脊骨冰封,她战栗着,不愿意服输。

姜萝犹如一只傲然的白鹤,问出最紧要的一句话:“您……对我没有一丁点的爱吗?”

爱?

苏流风怔忪。

最难耐的伤疤被姜萝用这样粗暴的方式撕开,鲜血淋漓。

苏流风苦笑,妹妹总是任性、总是恣意妄为,总是出其不意行事,打人一个措手不及。

可正因为她的张扬、她的明艳,她那么动人,苏流风才会被她吸引,无论前世抑或今生。

他该怎么做呢?理性告诉他,他不能接纳姜萝的爱;可感性告诉他,小姑娘已经够可怜了,不能连他还在骗她。

真是……给他抛了一个难题啊。

苏流风没有说话,他只是温柔地注视姜萝。那柔情蜜意的目光,几乎要将她融化,让她绝望的心死灰复燃。

姜萝捂住眼睛,命令苏流风:“不要看我!”

“好。”

“您……真的很坏。”

“嗯?”

“你在戏弄我。”

“我没有。”

“你对我总是若即若离,你是最恶的那个人。你其实讨厌我……”

苏流风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终于决定,不再伤姜萝的心。

姜萝捂住眼睛的那一瞬间,她也把自己关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她开始抗拒苏流风,开始讨厌苏流风了,她甚至想开始躲着苏流风了。

直到姜萝冰冷的唇上覆近了一重温热,她嗅到非常近的山桃花香,近在咫尺,与呼出的炙热气息交织。

是苏流风薄凉的唇轻碰了一下姜萝,他吻了她,并非她逼迫的。

这是什么意思?姜萝的心头炸开了滋滋作响的烟花。

她笨拙地逢迎迟来的欢喜,温热的舌。尖如月牙的钩子,一点点粘缠上她的。

交织、混淆。

既温暖又粘稠的亲昵亲吻,让她战栗不已。

姜萝觉得自己快不能呼吸了,怎么会有人,矛盾到这种地步。既柔情,又强硬,诱她沦陷。

姜萝脊骨酥了,麻麻的,不敢动弹。

捂住眼睛的手臂已经松懈,放下,但眼睛还紧闭。她惶恐是梦,不敢睁眼。

直到她软了膝骨,堪堪要跪地的时候,被苏流风抵住后腰,捞到怀里。

她陷入郎君温暖的怀抱里,任由他锁紧了坚实的手臂,加深了这个吻。

啄吻与舐。弄,男人的雪睫触上她的脸,痒痒的,逼她不得不睁开眼。

姜萝气喘吁吁,不敢再多看苏流风。

她瞥见郎君红透了的颈子与耳根,对他的心意心知肚明。

姜萝得意到想笑,心里不由感慨:嗯哼,先生并不是她所想的那样,清心寡欲。

第74章

姜萝的眼睫如蝴蝶振翅一般轻颤,等苏流风的气息稍远了一些,她才敢轻轻睁开水亮的杏眸。

苏流风单膝跪在雪里,他为了好好接纳姜萝入怀,刻意矮了一节身子。

他总这样,膝盖上沾了雪没关系,衣袍染了尘没关系。多狼狈都好,只要能托住姜萝。

他仿佛是为她而生的。

姜萝凝视眼前俊美的郎君,眼里全是欢喜。

从前姜萝不好意思看苏流风,今日得了机会,她好好逡巡了一下男人那双狭长的凤眼。

墨一样黑的眸子,如同一池不起风浪的深潭,她坠入春池里,温润的春水一点点濡上她的衣袖,然后一寸寸侵占,将姜萝死死拉到了池底。

姜萝被摄住了魂,良久不语。

月夜下,年幼公主与如玉郎君这温柔的一眼,犹如宿命一般,让她往后余生都没能忘怀。

姜萝又想撒娇了,一遇上苏流风,她仿佛没手没脚。

“夫君,抱我。”

“……好。”苏流风今日先僭越的礼制,他心虚,不敢忤逆姜萝任何话。

而姜萝呢,正是拿捏了这一点,使劲儿折jsg腾苏流风。

她终于敢紧紧贴着苏流风,她很用力抱住郎君的身体,把脸、把脖颈、把一切能紧挨着苏流风的地方统统挨靠过去。仿佛肌理的相亲,就能弥补跨越了前世与今生这么多年的遗憾。

她等这一天,似乎很久很久了。

少女馥郁的馨香又一次钻入了五感,这一次,苏流风没有唯唯诺诺的避让,而是放纵自己享受这一刻的欢愉。

他失控了,他也并非全然没有欢喜。

苏流风微微低头,入目是姜萝嫣红的唇。他吻过她,舌吮舐过她。

苏流风出尽了狼狈模样,对自己的学生袒露了欲。求的行径。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薄唇抿得苍白。苏流风从未这样过,也没有亲近女子的经验。

不耻自己的小人行为,可爱意又那么汹涌明显。

他最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苏流风骗不了自己。

他爱上姜萝了。

可他怕她不喜。

姜萝不知道苏流风心里愁肠百结,她只知道方才那一吻,让她心都放晴了。

姜萝靠在苏流风的肩上,听他颈上的脉搏、胸腔里隆隆的心跳,原来苏流风也会紧张,也会害怕,也会惶恐不宁。

神佛一样冷静自矜的苏先生,也没什么了不起,只是肉眼凡胎的普通人。

姜萝忍不住又伸手搂住了苏流风修长的脖颈,她开玩笑似地说:“夫君,其实我觉得,我喜欢你比你多的多。”

苏流风有秘密不能直言,他表达不了爱意,怕自己越陷越深。

他总有一天会死的,那时用情至深的姜萝会活得很辛苦。

苏流风静静听着,反问:“为什么这样说?”

“我会想抱你、想亲你,对你有许多不着边际的邪念,可是你没有。你待我的这一片温柔太平静了,不带半点冲动。你没有一颗身为男人的私心。”

姜萝把话说得很直白。

不知苏流风领悟到哪一层,风雪又起,吹动姜萝鬓边一缕乌黑的发,他忽然红了耳廓。

良久,郎君迟疑地问:“阿萝是希望我……更激烈一些么?”

“……”姜萝被先生这句无师自通学的撩拨话给吓噎住了,要不是她熟悉苏流风的为人,他话里决计不含狎昵与轻佻,姜萝恐怕都要误会了。

小姑娘也不过是虚张声势,其实也是个脸皮薄的。

姜萝支支吾吾:“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苏流风眼里满是困惑:“那是?”

“我来教您吧!”姜萝无奈极了。

她在苏流风怀里扭动,好不容易侧过身。

没一会儿,少女白皙的手捧上苏流风冷峻骨相的颊,她缓慢靠近,亲吻一下男人冰冷的薄唇。

姜萝笑得妖艳,活似刚化形下山,一心四处拈花惹草的小狐狸精。

她挑了挑眉,说:“好比现在这样……我想亲亲夫君,那就随时低头吻你。夫君也该有这样的自觉,不要压抑自己。”

“阿萝……我,做不到。”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

苏流风一定是个极容易害羞的男子。

听到这话,他不由低眉,回避妹妹殷切的眼神:“不是因为这个……”

而是,若他真按照姜萝所说的去做,那姜萝定会被闹得永无宁日。

因为苏流风想亲近家妹的心,是每时每刻-

晨时,苏流风因昨夜心意相通的冒犯,不敢面对妹妹。

是他心猿意马,唐突了公主。

故而,天才蒙蒙亮,漏出一丝蟹壳青的熹光,他就起身赴朝会了。

吹熄燃了一夜烛灯的瞬间,苏流风瞥了姜萝一眼。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翻过了横压在二人之间的被窝垛子,滚到了他这一头。

她大敞大合手脚,一蓬蓬凌乱的乌发被她压在身后。苏流风怕她翻身时压到头发丝儿会疼,他还是折返回来,伸手帮妹妹小心整理了散落枕头上的发,再拉了一下厚被,盖住小姑娘白皙的手骨。

姜萝睡觉时,气息缓慢而微弱,雪肤樱唇,如梨花初绽,赛过鲜妍花卉。

看着,很是喜人。

知她睡得安心,苏流风微微一笑,退出寝房。

姜萝睡醒的时候,已经日晒三竿。她的被褥是兔毛内胆,被金灿灿的日光一晒,如同被无数层皮毛包裹,热得浑身冒汗。

姜萝挠了一下头发,被听到动静赶来的侍女们搀扶下床。

小桃问:“殿下,您要沐浴更衣吗?”

赵嬷嬷走后,小桃便成了姜萝的贴身侍女。

姜萝颔首:“嗯。”

侍女很快为姜萝准备热水与香皂澡豆,供她洗漱。姜萝泡澡的间隙,小桃还递上一封陆观潮送来的信。

她擦干净手上水渍,打开信笺,从中,姜萝了解到,姜涛手上掌着三千私兵。

这是一批能潜入都城的私兵……

李家果然不容小觑,他们早在很久之前就设下了棋局。

难办了。

姜萝皱起眉头。

她又想到信笺上,陆观潮说,请她不要捅出这件事。这个秘密,姜涛只告诉了陆观潮,若他传出风声,害姜涛算盘落空,那么陆家满门都会丧命,往后,陆观潮也不能再为姜萝通风报信。

姜涛分明是故意用这件事来测试陆观潮的忠心,看看他是不是内鬼。

可是……姜萝单手撑头,为难地想:要是父皇知道他的好儿子背地里还留了这样一手,不愁不能把姜涛拉下马啊。既然有这么方便的法子能弄死姜涛,祸害陆家一家老小又有什么关系呢?

陆观潮为什么会以为她那么好心?能为几口人的性命,放弃唾手可及的权势?

可是……姜萝一想到苏流风每每揽她入怀,一下又一下顺着她的乌发,郎君温声细语,夸赞她是个好孩子。

姜萝还不想,毁了自己在先生心中的形象。

她闭上眼,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好吧,陆观潮,算你走运。我既是你的主子,和你做了交易,那我便暂时不会动你。”

她想杀姜涛,看来得另辟蹊径了-

皇城里尽是桂殿兰宫,侍臣们双手对抄入袖囊中,在昏暗的甬道里来来往往奔走。

风雪天,冷得能割人脸蛋。

随着宫门大开,齐整的脚步声响起。穿戴乌纱帽、圆领衫的官吏们,陆陆续续踏过洒扫过雪的宫道,直入太和门。

来御门听政的陆观潮想到今早送去公主府的信,心里不免忐忑不安。

他尚且不知自己逃过一劫,拿捏不准姜萝的心思,急迫地想一探究竟。可姜涛的眼线众多,他为了大局着想,不敢贸贸然登门公主府。

于是,陆观潮只能趁着上朝会的时候,和苏流风互通有无。

苏流风是聪明人,只消陆观潮一个幽怨的眼神,他就知道对方有话要说。

偏偏在宫内吗?总不会是议政吧?

苏流风是三法司的官员,而陆观潮是六部的官吏,平日政务八竿子打不着,也不知道他到底要讲什么。

早朝会结束,百官在殿外用廊下食。

中午时分,两位听政的皇子已经各自去授命的官署里当差了,没有盯梢的眼睛与耳朵,陆观潮终于找到机会,靠近苏流风,和他一同用饭。

陆观潮临时想了借口:“苏大人,你的膳盒里,可有鹿肉丸子?方才光禄寺的官员给我送食,我不小心落地上了,没能吃到。”

情敌见面,竟还能这样心平气和商议对策,陆观潮想想就觉得荒唐。

他话音刚落,礼部郎中魏明急忙夹着自己的肉圆上来:“陆大人,您吃下官的。”

陆观潮凛冽眼风一瞟,同僚见状,立马拉走魏明,压低了声音道:“糊涂么你!陆大人分明是想缓和和苏少卿的关系,上次婚宴吃醉酒不是闹过一出吗?你上前凑什么热闹?赶紧走!”

“啊,是是。”魏明懊恼不已,立马走人了。

有眼力的小官们听到风声,尽量在不让两位高官难堪的情况下,躲得远远的。

官员们一离远,苏流风便让了个位置给坐立难安的陆观潮。

陆观潮放下食盒,低声道:“今日朝堂上议的修缮皇陵一事,已被那人知晓了。”

苏流风不蠢,一听就知道是“姜涛”。

他垂下眼睫,轻声问了句:“陆大人此言,可是有哪里不妥么?”

“那人手上,有三千人马。”

话不能说得太明白,这就是透露姜涛有三千私兵的事情了。

苏流风联想到李宗显的死,心下了然。

他没有说话,只用手指蘸了茶水,在矮食案上写了个“李”字。见陆观潮点头,苏流风不动声色擦去了那一团水渍,衣袖湿了一块。

苏流风琢磨了片刻,回过神来:“jsg三千人,要吃的粮食太多了……修缮皇陵若能被那人全权包揽,的确是一桩好差事。”

“你说的不错。”陆观潮不再往下说,他心不在焉地吃饭。接着,他隐忍了很久,委婉开口,“此等隐秘的事,是那人给陆家的试验。还请你在殿下面前多多美言,切莫轻举妄动,一定保下陆家。”

他可以对姜萝效忠,前提是庇护他的家人无虞。

苏流风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他愿意给姜萝留下很多退路与助力。

接着,苏流风柔声道:“殿下是通情达理的女子,她不会做这等残忍的事,还请陆大人放心。”

是吗?

陆观潮不敢苟同,她对他,可是起过杀心的。

陆观潮自嘲一笑。

但他知道,姜萝十分敬重苏流风。

她再恨他,也应该会顾忌苏流风的面子。

至于他们两人之间山水高深的隔阂……陆观潮苦笑,那就留给时间慢慢消磨殆尽吧。

第75章

姜萝一大早便来了兰溪殿。

殿内熏的是鹅梨帐中香,映衬着殿外的雪景,别有一番意趣。

姜萝信手折了一支梨花,刚送到淑妃面前献宝,就被柔贵妃抬手打了一下:“就你手痒,看到我殿里种的什么都要祸害一番。”

姜萝急忙讨饶:“娘娘别气,骂我、打我两句倒不痛不痒,横竖我是个皮厚的,但您要是气坏身体可就得不偿失了!”

姜萝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嘴皮子利索得更让人闹心。

柔贵妃翻了个白眼,她怎么都不懂,她也是淫浸后宫多年的老娘娘了,居然被姜萝三言两语给拿捏住,一点小性儿都发不出来。

她冷哼:“你也就在我宫里作威作福!”

姜萝笑嘻嘻地道:“那可不?换在别的娘娘宫里,我说三句四顿板子就挨下来了。”

见她凑近了,柔贵妃作势要揪住她拍两下,还好淑妃来拦:“嗳,可别打,苏驸马得心疼!你们两个怎么见了面就要掐尖,从前也不这样呀!”

姜萝忙挽住了柔贵妃的手臂:“淑妃娘娘,您还不知道柔贵妃的性子啊?打是亲骂是爱,她这是气我多日没来见她呢!”

“趁早别来,每回来都窝一肚子火气。”嘴上这样说,柔贵妃却也没有搡开姜萝,而是任由她勾肩搭背。

淑妃抿出一丝笑:“还是你懂柔主子,可不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话语刚落,屋外忽然传来少年郎清润的喊声——“豆腐?什么豆腐?”

一听这熟稔的声音,柔贵妃便知,是她家的皮猴来了。

她抬指,恨铁不成钢地顶了一下姜河脑袋:“你在府上没吃饱是怎么的?一来我兰溪殿里就要打秋风?”

再一看,儿子的身后还跟着小莲姑娘,柔贵妃心头郁闷:“也不怕姑娘家笑话!”

小莲和柔贵妃相处的这几个月,已经很懂这对母子的交谈方式了,她忙打圆场:“娘娘别担心,民女可不敢笑话四殿下,民女只觉得你们母子情深,看得人心头温热,舒泰得很。”

听到这话,柔贵妃宽慰地捧住了小莲的手:“哎哟你这个丫头,说话怎么这么紧人疼,快坐下歇歇脚,这一路跟来不容易吧?”

柔贵妃是个擅察言观色的,她如何不知姜河贵为皇子能坐轿子,而小莲连个内廷女官身都没有,只能充当姜河的侍女,自然要用腿跑着入宫。

小莲感激地坐到了小杌子上,没和柔贵妃推来搡去。

中午的时候,柔贵妃嘴上说嫌弃几个孩子来宫里闹,但她还是传来了司膳女官,给他们准备了许多小食。许多是小莲没听过、没见过的点心,不过名字听起来都很雅。有芋粉团、金枫栗子糕,还有三层玉带糕,柔贵妃想着尽一尽地主之谊,让小莲多吃点没吃过的甜糕,但又怕天家的用材贵气,小姑娘见了反倒畏首畏尾,于是她又问了小莲爱吃的点心,多添了几样。

如今后宫是柔贵妃一人掌权,淑妃原本住的殿宇年久失修,顶梁红柱都起了霉星子,她就做主让淑妃住进了兰溪殿的偏殿里,又抬了一块匾额来,请皇帝赐字“秋月阁”,也算配得上淑妃温婉的性子。

哪个男人不爱看到自家后宅其乐融融,柔贵妃在皇后仙逝后能收敛些锋芒,把他的后宫照看得井井有条,他也十分满意。

隔壁小灶房有明火煨着鱼汤,至少要炖煮个把时辰,大家吃了糕点,都不饿。柔贵妃由小莲伺候去歇晌,淑妃则拿了一箩筐的针线纳鞋底打发时间。

殿内只留下吃紫笋茶的姜萝和姜河了。

正巧,她有话对四弟说。宫女绿绮和小桃十分聪慧,只消姜萝一个眼神就打发了所有兰溪殿服侍的宦官,生怕隔墙有耳。

人都肃清了,姜萝才开口:“四弟,你近日朝前听政,父皇可有说些什么?”

姜河十分信赖姜萝,闻言便把今天的事说给姜萝听:“今日,礼部侍郎陆观潮把修缮皇陵的事搬到台面上来了。父皇年事已高,皇陵肯定是要修的。”

许多帝王在位的时候就开始修建皇陵,以便自己过世后下葬。这事看着晦气,哪个不说皇帝万岁?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肉眼凡胎的龙主,也有一日会死,皇帝不过是未雨绸缪。

修墓一事,得在禅让之前办好,不然新君登基,太上皇要掌事、要户部拿银子就没那么容易了。

姜萝了然:“那父皇是什么口风?”

“父皇似乎想把这一桩差事交给我和大皇兄其中一人来办,说是对我们的历练。”

闻言,姜萝拧起了眉头:“他派职便派职,为何还要挑起你们的争端?让你们彼此争抢?”

“不知道。”姜河丧气,“父皇的心思总是很难猜。”

姜萝却有了不好的预感:“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姜河神色一凛:“三姐请明言。”

“他在选储君啊。能办天家身后事的皇子,不就是未来皇太子吗?父皇是要册立太子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姜萝抿了一口茶:“别慌……父皇可有说,他会如何挑选负责此事的皇子?”

“他说,由皇帝来定人选,难免有徇私偏袒之意,不如由朝臣来挑。”姜河猛然想起另外一件事,“哦,姐夫也谏言了。”

“夫君?他说了什么?”

“他说,此事事关重大,由朝臣们在天家面前举荐皇子,唯恐有伤君臣情谊,不若延缓半个月。半个月后的早朝,再让福寿大太监取黑漆木盒,收集臣子们手里提名的选票,提名居多的那一位皇子,则包揽修缮皇陵一事。”

“父皇同意了?”

“同意了,还夸赞姐夫聪慧。”

姜萝的眉头蹙得更深了,她有点想不明白:“可是,这样一来,不就是父亲怂恿你们去和京官结党营私吗?哪个皇帝愿意皇子和朝臣走得近?”

姜河也不懂了:“依三姐之见,我不要去争,坐观其变比较好?”

“不成。这桩差事若是被姜涛揽下来,他手里的三千私兵可就有军饷能吃了。”姜萝切齿,“这件事,不要去管皇帝会怎么看待我们。我等一定要竭尽全力,把差事争下来。”

谈及私兵,姜河也明白了事情的严峻性。

若是让姜河把手下人安插。入皇城,恐怕后患无穷。

“我省得了,今夜我便去赴鸿胪寺卿第三子的满月宴,势必拉拢来几名朝臣。”

“好。”

姜萝他们谈论好正事,柔贵妃也醒了。

姜河正要撩开殿门上挂着的防风毡布,姜萝拦住了他的动作,“四弟。”

“怎么了?三姐。”姜河看姜萝脸色发白,担心她是身体哪里不适。

姜萝咬了下唇:“你觉得,父皇对于我们这些孩子私底下的争斗,真的……一概不知吗?”

这句话说出来,姜河莫名感到汗毛倒竖。

他语无伦次:“应该是不知道的,父皇的性子怎么会放任孩子在底下捣鬼?”

“但父皇一贯是个聪明人。”

“可是,哪有父亲看着孩子们自相残杀还能袖手旁观的?”姜河把皇帝幻想成寻常的父亲,但他们心知肚明,那是帝王,他们不能用常理来揣测天家的心。

如果皇帝一直在坐山观虎斗……

唉。

姐弟两人心里都泛起了无尽的悲凉,嘴角也噙上几许苦笑——那人心真是太可怕了-

夜里,姜萝精疲力尽回了公主府。

迎面撞见苏流风,姜萝高喊:“夫君!”

苏流风原本冷峻的脸,在朝向姜萝的一刹那,冬雪消融,春风化雨。

他不由抿出一丝和暖的笑:“阿萝,你回来了。”

“嗯。”姜萝作势就要赖上苏流风,哪知jsg她的身子一软,苏流风便抬臂挟住了她。

被苏流风拒绝了,姜萝的脸色不好。

刁蛮的小公主刚想闹脾气,就听苏流风无奈地说:“衣上风尘大,白日还去了一趟刑部大狱,很脏。”

他只是不想血腥味过了姜萝的身,并不是蓄意要拒绝姜萝。

苏流风也很想抱抱妹妹。

听到这里,姜萝释怀:“那夫君先沐浴,再换一身衣。”

“好。”

两人都怀揣着要尽早见面的心思,刚转身的时候彼此都体面,只是后来脚步越来越急,就连洗澡的时间都缩短了。

厢房内,苏流风只打了一遍皂子,本想快点换好衣裳见姜萝,又怕身上血气盖不住。左思右想许久,他拿起皂子又洗了一遍。

等姜萝看到苏流风的时候,他已经换了一身芦灰色的衫袍。外袍用了提花绸,面料挺括,摸上去手感很好很舒适。

男人的乌发很长,仅仅用一枚玉竹簪子轻轻束起。发尾的颜色被水濡得峻黑,显然还带水。苏流风洗得匆忙,没有烘干头发就来见姜萝。心里着急,可真对上妹妹那双似笑非笑的杏眼,他又觉得局促,甚至是有点羞赧,仿佛心事都被姜萝看穿了。

她知道他一心要见面的心思,觉察出他的急不可耐。

苏流风忽觉丧气,不免懊恼,若是、若是再晚一点,烘干头发再入内就好了。

“我去烘……”

苏流风刚提起前半句,姜萝就拦住了他后半句话,“来都来了,夫君跑什么?”

“头发还湿的。”

“我帮你。”她不是说笑,真的提了烘炉来为苏流风暖发。

“不可……”苏流风吃惊。

“为什么?”

苏流风也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姜萝比他更为尊贵,是重于他的。他不想让姜萝纡尊降贵,为他做这些事。

姜萝放下了烘炉,郑重地说:“先生。”

她不喊他“夫君”,板正喊他“先生”的时候,让苏流风心里不免咯噔一声,七上八下打鼓。

“阿萝。”他尽量放柔了声音,他不知为何,总是想讨姜萝的欢心。

“我们是夫妻对吗?”

苏流风点头:“嗯。”

“如今你我也算是假戏真做,不算是冒牌夫妻了,对吗?”

苏流风听到这话,微微一愣,很快,他耳根泛红,小心点了一下头。

“既如此,为什么我们还要相敬如宾,这么客套?”姜萝生了气,嗓音也高昂了不少。

“是我的过错。”苏流风从善如流认了错。

姜萝不当坏人了,她噗嗤一声笑:“您过来吧。”

小姑娘笑颜如桃花灼灼,很是明丽。苏流风心情也多云转晴,他不再抗拒姜萝的好意,他学会和她平等共处,同住一个屋檐下。

姜萝抽掉苏流风的发簪,一手捧过他微微湿濡的长发,一手提着煨了银炭的烘炉,小心暖发。加热后的墨发升腾起一丛丛白雾,苏流风被笼罩在水汽里,心里难得祥和。

他偷偷享受姜萝的照顾,又分心出来察言观色,生怕姜萝有一丝不喜。

他并不是一个贪图享乐的人,苏流风只是喜欢姜萝和他亲昵,就好像他们成了真正的夫妻,不再是梦里。

“夫君,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磕磕巴巴了一下,第一次这样拘谨。很快,苏流风想到了可以和姜萝私下交谈的话题,“昨日,陛下把修缮皇陵的事拿出来议了。”

姜萝抓了一把苏流风的头发,确认是半干以后,放下烘炉。她坐回榻上,任由苏流风拉过被子,把她裹成一个球。

姜萝:“我知道这件事,四弟和我说了你的法子。”

“嗯,这样不会开罪皇子们,也能达到陛下想测试儿子结交朝臣能力的目的。”

“夫君的意思是,父皇有意逼皇子和朝臣结党?为什么?”

“陛下老了。”

姜萝懂了,皇帝的身体或许很不好,所以他才迫切地想找到继承人。既不想交权,又不得不交权,他只能想这么一个法子来办事。

姜萝叹气:“就是不知道,皇帝是希望孩子愚孝,还是机敏。”

“君心难测。”苏流风也算不准老皇帝的想法,他只能尽自己所能帮姜萝,“不过,大理寺的官吏都会站在四皇子这边。”

他如今是大理寺少卿,年轻有为,往后还能往上爬。大理寺的同僚们不蠢,知道姜萝和柔贵妃走得近,自然要帮四皇子姜河,免得开罪了未来上峰。

说到这个,姜萝倒不困了:“那看来礼部官都会帮姜涛了,毕竟陆观潮明面上还是大皇子的人。”

“是。”

“得想个法子,多拉拢点朝臣来。”姜萝笑了下,“我这个人呢,是很喜欢赌的。谁管父皇喜欢不喜欢孩子结党营私,只要能给姜涛使个绊子就很好了。”

苏流风问:“阿萝有主意了?”

“有几个,过两日,还得劳烦夫君陪我办几件事。”

“求之不得。”

姜萝和苏流风对视一眼,彼此眼眸里都含笑。那一瞬间,姜萝想,他俩当个让江湖人闻风丧胆的黑心夫妻也不错嘛。

姜萝吃过晚饭了,苏流风还没有。她特地喊了小桃来,给苏流风准备晚膳。姜萝知道苏流风不喜人兴师动众的性子,于是只喊吕厨娘下了一碗干虾窝鸡蛋龙须面。

苏流风吃面时,姜萝也要在一旁双手捧腮,专心致志地看。

因为有小妻子在旁督看,他吃得格外拘谨,甚至有点窘迫。怕汤汁染上嘴角,怕吃面发出声音,又怕他惶恐不宁的样子,搞得姜萝也很不自在。

苏流风左怕右怕,但外人都瞧不出来。他依旧是端方君子,不落凡俗。

姜萝只觉得先生吃面也一板一眼,比着规矩来食,一点都不有趣。

她不免嘟囔:“怎么会有人喝面汤都不发出声音啊?”

此言一出,苏流风当即愣住了。他被话噎到咳嗽,取兰花帕子掩口闷声咳了一下,这才垂眉敛目,端茶啜饮了一口,缓解尴尬。

“我……应该发出声音吗?”苏流风艰涩地发问,郎君的耳根又一次染上红霞。

“不是,你慢点吃,别噎着!”姜萝笑出声,她眼泪都要出来了,不敢再逗驸马。

“好。”

苏流风吃得比之前更小心了……气得姜萝想扶额。小姑娘忽然豪气地捧起面汤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擦了擦嘴:“您看,要大口喝汤,大块吃肉,这样才畅快嘛!”

其实她不饿,就是看苏流风吃面慢条斯理的,莫名被馋到了。

苏流风怎么都没想到,姜萝会喝他吃过的面汤,他不免窘迫,小声说:“阿萝,这碗我吃过了……”

“我知道啊,我不嫌弃。”

“是我觉得自己脏。”他急急辩解,怕她误会。

“先生!”姜萝忽然提高了声音,吓住了苏流风。

“嗯?”韶秀的郎君呆愣原地,困惑地望向撑着饭桌站起的女孩儿。

姜萝忽然沉下脸,切着齿,既难过又生气,两重情绪交织,女孩家的杏眼水光潋滟,“我早就想问了。为什么从我第一次遇到先生开始,您就一直说自己脏?为什么从那时候开始,您就不让我碰?您到底是怎么看自己的?”

姜萝忽然说起很久远的事。

他以为姜萝忘记了但他却历历在目的事。

那时候,姜萝救了苏流风,并给了他一个饼。这是苏流风遭难后遇到的为数不多的善意。

自从岐族被灭了族,他这尊坚实的瓷塑佛像便落到了深深的泥潭里,众人辱他、毁他,他自看淡,绝不反抗。

苏流风不敢苟活于人世间,他背负的罪孽太多了。

如果那些苦难是惩罚、是宿命,他坦然接受。

直到姜萝拉起了他。

她把苏流风洗干净了、擦漂亮了,泥像又变回瓷像了,一切都清清爽爽。

苏流风明明想躲开的,他怕身上的泥水污了她,他怕他悲惨的命运扰了她。

只要和姜萝相关,他什么都怕。

可是,姜萝是个多任性的孩子啊。

她不愿意丢下他。

甚至是现在,姜萝也死死抱住了苏流风,她执拗地困住夫君,双手在他身后锁得很紧,颇有将士守边关寸土不让的魄力。

“先生,你一点都不脏。”她莫名鼻酸,眼睛也烫烫的,“所以,可不可以……别躲我了。”

带有茉莉香味的软刃,精准地刺入了苏流风的心脏,一点点蛮横又绵软地凿开缝隙,漏入天光。

是他太自以为是了,他以为姜萝不喜欢。

但她从来没有嫌弃过,她依旧在坚定地走向他。

苏流风,不该再退了。

“阿萝,对不起。”苏流风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也揽住她,宽厚的jsg手掌覆在姜萝脑后,一下又一下小心地抚,“我是不是害你吃了很多苦?”

“没有的。”姜萝埋在郎君怀里,深深嗅了一口气,鼻腔里尽是熟稔的、久违的花香。

她忍住了那些泪意,狐黠地道:“其实,早在上一世,先生守我祠堂的时候,我就想抱抱你了。可是你看不见我,我也抓不住你。”

苏流风一怔,心疼地问:“阿萝当时,一定很寂寞吧?”

姜萝摇摇头,从苏流风怀里,高高抬起了下颚:“寂寞的人,明明是先生。您守了我一生呢。”

不知是什么样的缘分或契机。

姜萝曾经做过的那个梦,在这个时候,忽然变得清晰。

她梦到苏流风为她杀了陆观潮;梦到招魂幡扬起、银铃声骚动;梦到苏流风马不停蹄赶来却只收获一场空。

她梦到他坚定无畏地执剑,为她去争、去抢。

她也梦到他夜不能寐,守在祠堂外直至天明。

原来,早就那么久之前,先生就已经爱上她了。

可姜萝迟迟才知,这么晚才找到他。

“先生、夫君。”姜萝笑得欢喜,满心满眼都是苏流风。

苏流风帮她掠过鬓边的发,温柔地凝望她。

他说:“我在。”

“今生有了您,一定会是很好、很好的一生。”

姜萝受过情伤,死后不再渴望和人组成一个家。

但如果夫婿是苏流风,那没关系。她想和苏流风过上平静的日子,想在一切政治斗争尘埃落定的时刻,和他隐居山林。

姜萝不想要权势,也别无所求。

她可以和苏流风生一个孩子,也可以和他两个人相伴到老。她会陪他饮茶,也能骗苏流风喝酒。到时候,她看着苏流风被高粱烧酒呛得面红耳赤,而她在旁边捧腹大笑,取笑苏流风酒量浅显。

他们就这样平淡而又热烈度日,每一天都珍视。

姜萝从来没有这么渴望过将来,她紧紧抱住苏流风,几乎要溺亡在他的怀。

而苏流风呢,依旧温柔如初。

他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小姑娘闭上眼,任由她畅想那些美满的、幸福的日子。

苏流风不免感到悲哀。

早晚有一天,他会离开她的。

所以,苏流风不敢毁了她的梦,他只能缄默不言。他想让姜萝的梦再做长一点、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