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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尖蜜(重生) 草灯大人 18673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这事不必见血。”

姜萝揉了揉额角,决定夜里让赵嬷嬷给她炖一碗人参鸡汤喝,和蓉儿谈天,太过心力交瘁了。

蓉儿放心了:“那是什么事?”

“我想拜托你跑几趟生意。”姜萝递出去一张纸契,“这是你的卖身契,我从陆观潮手里讨来的,也去官府做过奴仆转卖的契书了。如今,我把它还你。”

“您、您是想用生意的事,驱逐奴婢出府吗?”蓉儿惶恐不安,“奴婢不想离开您!”

蓉儿和折月一样,都是无父母疼爱的可怜人,有一口饭吃一口汤喝就老实听主子的话。她跟了姜萝才知道,原来主人家也会护短,原来她也可以像正常人家的姐儿一样享受人生闲暇。她在公主身边待得好快乐,一点都不想离开。

蓉儿又要哭了:“这里是奴婢的家啊……”

她的话说得姜萝酸楚极了,她心疼地抱了抱小姑娘:“没人有胆子赶蓉儿,就是我也不会赶你走。你放心吧,我把你当自己人看待,绝对不会抛弃你和折月的。只是这一桩事情实在太棘手了,我要有能够信赖的人帮我做。”

“您说。”蓉儿收住哭腔。

“我想攒一笔私房钱,然而宗族子弟有礼法辖制,在外不好抛头露面,赵嬷嬷他们又是皇家的官奴,受命于天家……我虽可以用女官,却不能任由她们离开京城。蓉儿,你不一样,你和折月是自由人,手上、脚上都没有戴镣铐,你可以当我的眼睛,替我多看看京城以外的地方。”

姜萝的话里蕴含哀伤,唯有她知道,被囚在红墙琉璃瓦的富贵冢中,多么痛苦。

蓉儿明白了,姜萝信任她,才会把重要的事交给她。

“您放心,蓉儿必定不辱使命。”

“噗嗤,不要说得像奉命赴死。”姜萝拉她坐到凳子上,推了一碟芝麻糖与菊花清茶过去,两人一边吃一边聊,“我和你说说我的想法,你也帮我参谋。京城乃是大月国都城,坊市里什么吃喝玩乐都有。若想做成一门生意,得花一些巧思。”

姜萝是皇家公主,天生的金字招牌,这买卖或许能由她带起来。

做什么好呢?

皇亲国戚的衣裳首饰都有专门的纹样形制,不可僭越,冒犯皇权。

她要因地制宜,还要好好利用高贵的皇女身份。

平民都惊奇皇家的用物,其实制作官民皆可用的香膏与花露香水最好了。但官宦贵妇圈子里并不缺少这些脂粉香露,她又如何能做出与众不同的东西呢?

姜萝有了点子:“我听说柳州雪花鸭梨很有名,常州牙枣也不错……”

“您是想吃这些地方贡果吗?奴婢帮您跑一趟去带些果干回来?”

姜萝摇摇头:“我要你跑一趟邻近的州府,把当地特有的瓜果混入香露中,制成新品,带给我。譬如雪花鸭梨可碎肉碾皮留梨香入香方子,牙枣也如法炮制jsg。只有这种香露,是京城贵妇买不着的。”

“殿下,您好聪明!”蓉儿眼前一亮,“这个倒是很简单。您等着吧,奴婢明日就动身帮您办妥了。”

“辛苦你了,我夜里再点两个护卫陪你一同出京。”姜萝塞了一个写满盘铺子生意经的信封,以及一叠银票与碎银到蓉儿怀里,“往后你就成我这些门路营生的替身掌柜了,在外面该吃吃该喝喝,别亏待了自己,往返与起居用食,公主府都替你报缴了。”

蓉儿又眼泪汪汪:“殿下,您真好。您还想吃烧鸡腿么?要是想,奴婢今晚就是挨赵嬷嬷的打骂,豁出去这条命,也给您偷一只来……”

“虽然很诱人,但也不必了。”

姜萝还不想为了一口吃的,混得这般狼狈。

第二天,蓉儿领了姜萝的命令,悄摸出了京城。幸好大月国如今重商贸,往来州府间无需路引,让蓉儿得了不少便利。

不过二十多天,蓉儿便带着姜萝需要的香露衣锦还乡了,她还按照姜萝吩咐,在附近州府盘下了几家商铺,留作日后售卖肤膏香露。

姜萝摆弄梨花木桌上琳琅满目的香露罐子,逐个儿搽上手腕试香。

最终,她挑了潮州温柑味的香露,轻抹上白皙伶仃的腕骨与薄皮耳珠。清新的香味沁人心脾,带有地域特色的果香也教人耳目一新。

姜萝满意,也想出了推售自家香露的妙点子。

今夜,她接受忠义侯府的邀约,决定赴官夫人圈子里的牡丹宴会-

忠义侯府。

丫鬟们在侯夫人张氏的支使下,端着名贵的牡丹花盆进进出出。

大房儿媳梅氏得了老太太的眼色,帮着指点:“那盆是姚黄,花开得这样大朵,说是今年的花王也不为过!仔细点,别砸了。还有那一盆欧家碧,大爷雇了专接温棚的花奴培育的,你们十个脑袋也及不上一盆花名贵。”

待奴仆们小心翼翼把各个姹紫嫣红的牡丹花品种摆上红绸装饰的花架子,整个花厅前院被花海点缀得富丽堂皇。

梅氏搀姑婆入佛堂小坐,笑说:“待会儿各家士族贵女便来府上做客了,您是想从中相看一个标准的贵女,为宝哥儿说亲么?”

王家的嫡长孙名唤王宝,今年已有十七岁了。

忠义侯府的爵位,是王家早年跟着太祖打江山封赏得来的。忠义老侯爷缠绵病榻,恐怕不出两年,侯爷的爵位就会世袭到长子头上,只是为长子请封世子的折子送上御前,皇帝迟迟不肯批红应允,教张氏心间惴惴不安。

毕竟老辈的功勋过去那么久,他们的子孙于朝政也没有建树,光一个空架子侯府的名声,实则荣耀已大不如前。

真怕皇帝心狠,为了给自家儿子铺陈朝堂盛世,拿他们这些传承了几辈家业、势力根深蒂固的异姓爵开刀。多事的年头,侯爵承袭制度,也不知还能传到哪一代。

张氏捏了捏儿媳的手,道:“听说三公主今晚也会赴宴?”

梅氏是个聪明人,深谙家宅阴司,一听这话,心里唬了一跳,疑心婆婆打着尚公主的算盘。

她为难地开口:“我听闻这位三公主是落难民间刚寻回宫里的,不得帝后疼爱,母族也式微……”

不言而喻,梅氏竟还嫌弃上皇女根基不够强悍,帮不到她亲儿了。

老太太张氏眉头一皱,打心眼里恨这个不开窍的儿媳,就这般的眼力见,她怎么放心把家业交到大房手里!

她目露厉色,悄声道:“你当咱们侯府还有从前的辉煌吗?陛下迟迟不肯允老侯爷封世子,可不是因病慢待朝政,这是敲打咱们侯府的脊梁呢!侯爵本就是贵族眼中钉,你还上赶着巴结世家大族,拉帮结派,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梅氏被婆母的话吓了一大跳,急忙软了膝盖,不住讨饶:“娘别生气,是儿媳愚钝!”

“唉,我给你说门道,你听好了。咱们侯府如今想有个出路,最好的法子便是同天家结姻亲,哥儿仕途上不出息没事,有个皇帝岳丈撑腰,你还愁会跌到泥地里么?你倒眼皮底子浅,瞧不上人家三公主,仔细想想,适婚年纪统共就两位公主,二公主自幼在帝王跟前长大,咱们配得上吗?也就三公主那头能铆足了力气试一试,若能成,好歹皇帝会顾念皇女的颜面,保住咱们宝哥儿的前程。”

受婆母一点拨,梅氏的任督二脉都被打开了。她羞惭地道:“娘说的极是,儿媳今夜定会好生招待三公主,不敢怠慢贵人。”

“嗳,这就对了。”张氏盘着佛珠,“你也想个法子,让宝哥儿上公主面前打个照面,咱们宝哥儿一表人才,贵人未必瞧不上眼。”

“是。”应付完婆母,梅氏退出佛堂。她打发身边老奴,给大儿子传话,“让宝哥儿换一身见客的衣裳等着。哦,对了,家宴再拉一只鹿来炙烤,请各府郎君登门吃鹿肉宴……同牡丹宴一块儿办!”

“奴婢这就去送请柬。”得了当家主母的命令,老奴恭敬退下,办差事去了。

黄昏时分,夕阳西下,皎洁白月爬上玉兰枝子,好似一口芋头酥饼。

忠义侯府门前搭了迎客的青棚,底下挂满了灯火煌煌的琉璃珠串堂灯,照得府门大街亮如白昼。

各府贵女小姐都由家奴的马车送来赴宴。

刚入侯府,熟识的小姑娘便簇拥到了一块儿,嘴上谈笑风生,实则眼风乱瞟,都在打量对方的衣饰与首饰,暗下较量。

陆观月因兄长陆观潮位高权重,被无数小姑娘众星捧月似的簇拥着走进花厅,就连梅氏知她家世,也高看她一眼,毕竟她的兄长如今还为成家,而梅氏膝下还有未曾婚配的女儿。

“阿月,你来了。”梅氏亲热地揽她落座,“快让我瞧瞧,多日不见,你又漂亮了。”

陆观月羞赧一笑:“大夫人又取笑我!您才是青春永驻,这身蓝提花缎纹样真好看,是锦记新出的纹样吧?”

“眼力真尖,你要是瞧着好呀,改日我把另一匹桃色的送去府上,正好携礼拜客,同你母亲说说话。”

“好呀!母亲巴不得您登门呢,时常同我念叨起您……还有宝哥哥!”

陆观月特地提起王宝,她的心思,梅氏何尝不知?然而王宝是侯府嫡长孙,他往后还可能成为侯府世子,他的亲事,关乎家宅兴衰,梅氏不敢做主。

因此,梅氏只是眉眼含笑,亲亲热热地揽了陆观月一回,却不敢应下这话。

陆观月不蠢,心里发恨,却又觉得……只要王宝对她有意,做母亲的又怎会为难儿子呢?梅氏又那么喜欢她,早晚会同意的。

梅氏起身招呼其他来宾,有携女登门的官夫人,也有携家妹入府一同赴宴的郎君。

梅氏一走,那些女孩又凑到陆观月身边,她们见过英俊潇洒的陆观潮,梦里将她的兄长奉为意中人,自然要悉心讨好陆观月。

吏部郎中家的朱姑娘问:“阿月,我听说今日还有鹿肉宴,你哥哥会来吗?”

这是无数小娘子最关切的问题,一时间,女孩家的目光全凝聚于陆观月身上。

陆观月得意地道:“兄长不来,他有官署的公务要办。”

小娘子们遗憾地喟叹,哀鸿遍野。

又有人小声说:“不过今晚三公主会来。”

“真的吗?我还从未见过三公主,天家的皇女应该长得很好看吧。”

“那是自然,凤冠华裳披身,怎么可能不好看呢?”

“锦衣玉食,呼奴使婢,真好啊……”

高门大院的小姑娘被富贵家宅养得天真无邪,坦荡地仰慕美少年,也坦荡地羡慕公主殿下。

唯有陆观月不屑地呶呶嘴,她明面上不敢说什么,心里倒发笑:听说是乡野长大的女孩家,不知规矩,保不准待会儿还要闹笑话。

满堂的喧闹一瞬间寂静。

姑娘们不约而同起身,朝来人恭敬行礼。就连后知后觉的陆观月也被身边奴仆提醒,不情不愿地屈膝行万福礼。

清爽的晚风吹响堂屋的双瓣莲花纹宝珠瓦当,婢女们先一步推开虚掩的喜鹊雕花隔扇门。

人未到,香先至。

清苦典雅的温柑随风卷入鼻腔,沁人心脾。

小姑娘们面面相觑,好奇香气的来处。她们也搽香露,但大多数都是用的花香,鲜少取果子香,偶然嗅到一回,真是新鲜jsg讨巧。

香味崭露头角,令她们对后面来的人更为好奇。

入目先是豆蔻紫底杏花暗纹衫裙,再是银鎏金双雀簪。少女乌黑的发髻上,牡丹绒花斜插在耳畔,下坠清灵的海蓝珠玉,衬得眉心那一枚观音红痣愈发圣洁。

行走时,小姑娘一颦一笑皆娇憨灵动,漂亮到挪不开眼,令人嫉妒都嫉妒不起来。

这是三公主姜萝啊,果真貌美如花。

唯有陆观月见到姜萝的第一眼,整个人如坠冰窟,不住发寒、战栗。

她见过陆观潮宅院里的那个女人,眼前的公主殿下,分明是……这、这怎么回事?

陆观月心乱如麻,她暗下盘算了那个女人出府外住的时间,恰好和三公主回宫的日子对得上。

这是怎么一回事?但她不敢说这些事。欺辱皇女等同于冒犯天威,他们陆家该死!

陆观月冷汗涔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尽量往人群躲避,不想和姜萝对上视线。

好在,姜萝压根儿没在意到陆观月这个小喽啰。

梅氏亲自搀姜萝入座,为她沏茶,奉上糕点,闲话家常:“殿下用的什么香露?闻起来倒清甜。”

话音刚落,屋里的小姑娘们纷纷递上耳朵来偷听。

她们穿不得皇家的衣裳与头面,打听一点宫中用的香方子,让手艺人仿造一瓶总不为过吧?

这话很合姜萝的意,她来赴宴的目的正是如此。

于是,姜萝笑道:“不是什么贵重香料,怕入不得夫人的眼。”

“殿下说的什么话!臣妇喜欢得紧,还请您不吝赐教。”

小姑娘们内心:“就是就是!不名贵才好呢,大家都能用得起。”

姜萝关子卖够了,开口:“这是取了潮州温柑碾的香方子,掺上初雪露水制的香水。我闻着醒脑,时常用它。”

“是宫中司饰司研制的新品么?”

“不,只是我最近寻到的一间小铺子,掌柜是外地人,卖的香露别出心裁,很有意思。”

“怎么说?”

“春日掌柜的会取常州蜜梅碾粉入香露方子,夏日取文州荔枝肉,秋日么则碾潮州栗子粉,冬日则是青州山巅雪莲……掌柜的见多识广,又爱穿行于山水之间,她在各地都有分铺,每个地域的特产果子都用香露封存,季季换新品果味香露,实在有趣。”

大家听得神往。

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京城小姑娘,平日里根本没有往来州府的机会。这样的妙物,她们又怎会不心动呢?

况且,就连皇家都用了此等香水呢……这不就保证了品质上乘吗?

小姑娘们心痒极了,按捺不住买香露的心情,小声试探:“殿下,您的香露是在哪间铺子买的?”

姜萝笑吟吟地问:“怎么?你有兴趣?”

“小女、小女……”小姑娘不敢回嘴,怕姜萝讨厌被人效仿。她不敢当公主殿下的学人精。

怎料,姜萝脾气好极了,她爽快地道:“铺子名不见经传,叫‘玲珑香坊’,掌柜的姓赵。我不知她家还做不做外人生意,一般调香,我都会同她预先定下四季要用的果品,她么,就按照我的吩咐,去各地收购果子制香。”

私人订制么?这不就是和天家御用的布坊纹样一致?妙极了!

小娘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有了想法:待今夜晚宴后,找这家“玲珑香坊”下单去!

姜萝见她们三五成群地议论,知道鱼儿上钩了。

她早早备好了四季香方单子,只待小娘子们寻上蓉儿接洽,给钱订单,便能制造香露送货京中了。

既是宰杀高官家财,她自然要抬高香露市价。到时候,姜萝各家捞一笔,足够生意开张,在京中站稳脚跟。

今日的宴会,于她而言,也是妙极了呢!

女孩们生性活泼,初次会面,不过拘着小半个时辰,很快又结伴赏花去了。

姜萝无意摆公主架子,同小娘子们亲和地来往。在她眼里,漂亮的姑娘都是小孩子,有眼缘的孩子就送点首饰,不喜欢的就敷衍笑谈几句。

原本围绕在陆观月身边的小娘子全换了人奉承,就连陆观月倾慕的王宝哥哥也被梅氏领去给姜萝见礼。

“见、见过三公主殿下……”王宝一见仙姿佚貌的姜萝,红了耳根,结巴地行礼,连眼睛都不敢乱瞄。

分明是对姜萝有意。

陆观月气不打一处来,眼睛都要看红了。

她的眼眶起了潮意,借口身体不适,要回府上休息。

嘴上说要走,脚上又忸忸怩怩,半天不动作。

陆观月原想着宝哥哥来嘘寒问暖一番,她就原谅他的“变心”。天晓得王宝压根儿没有注意到陆观月怨怼的眼神,一门心思扑在姜萝身上——母亲说了,若他能虏获三公主芳心,她可能是他未来的妻。

姜萝全然不知这些宅院里的腌臜心思,她只是得体且平等地宽待在场每一个人-

陆观月归府后大哭了一场,陆老太太亲自来哄都没用。

她伏于陆老太太膝上,抽抽噎噎:“娘,那个狐狸精居然是三公主姜萝!她蛊惑了哥哥还不够,竟还敢勾引宝哥哥!”

陆老太太从陆观月呜呜咽咽的话里听了半天才懂关窍,她大惊失色:“什么?!她竟然是皇女?”

陆老太太可没忘记姜萝被划伤脸颊时,那一双凶恶的眼睛。

明明是柔若无骨的小姑娘,眼睛却满满不服输。

下颚划开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也无畏无惧,笑起来的模样,像是要吃人。

她怎会善罢甘休呢……

陆老太太感到后怕,她捂住了女儿的嘴,道:“阿月,我们是开罪过天家的人,可不敢再得罪公主。这些旧事,你忘了吧,也不要去触公主霉头。”

明明是炎炎夏日,陆老太太的脊背骨都发凉,仿佛窝在了一蓬蓬厚雪之中。

阴晴不定的皇家啊,她的丈夫就是死于君主的手下,她不敢再争,不敢再招惹。她不能再失去儿子陆观潮了。

陆家元气大伤过,再经不起风雨了。

也是凑巧。

而晚归的陆观潮听了奴仆们的通禀,本想来哄妹妹高兴。

怎料他刚行至屋檐下便听到这么一桩辛秘。

陆观月背着他欺负过阿萝……

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哪一块他都疼。

郎君的脸比平日还要冷峻,负于身后的手转了转玉扳指,迈入屋里。

陆观月看到兄长,带着泪痕的俏脸呆滞。

还没等她喊出“哥哥”,陆观潮已然沉着脸,扣住陆观月的腕骨,扯她回了房。

陆观月从来没有被兄长粗鲁对待过,一时惊得哀嚎:“娘!大哥!你要做什么?!”

陆观潮不言语,他只是丢陆观月回了闺房,又命奴仆们锁上房门:“罚二小姐禁闭半月,不得出房门,违者……杖刑五十。”

丫鬟们顷刻间跪下了,恭恭敬敬道“是”。杖刑五十啊,那就是死罪!她们还想活着呢……

房中的陆观月不知兄长为何待自己刻薄,她奋力拍门,哭喊:“哥!哥!我是你亲妹,你怎么能这样对我?”

陆观潮冷声问:“那日,是你说服母亲,唆使她去寻阿萝麻烦的?”

若非陆观月添油加醋怂恿母亲,姜萝又怎会受伤出府。倘若她没有住在府外,或许陆观潮和姜萝的关系还有斡旋的余地,他还能拥有她。

陆观潮以为一切都是姜萝精心设计的计谋。

哪知,令他爱而不得姜萝的罪魁祸首,是他的亲妹啊!

陆观潮错怪了姜萝。

他也如阿萝所说,他生性多疑,刚愎自用。

他其实,从未相信过她。

难怪阿萝会失望……

屋里。

陆观月后知后觉明白了,兄长是因姜萝的事迁怒自己。

一个两个,全被姜萝迷住了神魂。

她后悔,也愤恨:“哥!那个姜萝有什么好的!她比你妹妹还紧要吗?!我可是你的家人啊!”

“闭嘴!”陆观潮手背青筋微颤,他重重闭眼,鲜少对亲人发很大的火气,“陆观月,你别忘记,你的命是谁救回来的!”

今日大公子厉声呵斥陆观月,可见是真动了怒。

屋里静下来,陆观月想起家道中落的旧事,不敢再喊。

而陆观潮缓和了心绪,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快步离开了后宅,这一次,他再也没有回头。

第42章

玲珑香坊的生意,真如姜萝所料,办得红红火火。

很多高门贵女通过姜萝放出jsg去的消息,找上蓉儿,小姑娘忙得不可开交,连续好几日留宿府外。

姜萝特地喊蓉儿回府一趟,她有事想交代。正巧蓉儿第一次接这些生意,即便姜萝提点得面面俱到,但她还是有点手足无措。

“殿下,订货的夫人们越来越多了,奴婢按照您的吩咐,一家只能选四种果子香,且不能重样。京城外的十几个州府特产瓜果都被选完了,如今香单子上所剩无几……咱们要不要让一些夫人订制重样的香露?”蓉儿按照姜萝的报价,一瓶香露定价十两银子,预付三两。要知道给达官贵人赶马的车夫一年工钱也才三十两,贵夫人们身上用的几瓶香露就顶小户人家一年的口粮。

这么赚钱的生意,不接也太可惜了。

姜萝算了一下,香露除去成本钱与各地收购瓜果的路费,还能净赚个一千两,已经是一笔横财了。

她不想生意刚起步就这么打眼,摇摇头:“订完了就收手,让她们明年再来。”

“会不会太可惜了?”

“物以稀为贵,今年不把招牌打出去,明年就没人订货了。而且咱们家的果香也未必独特,不出三月,市面上必定出现仿香。”姜萝沉思一会儿,“得想个法子,让人辨别真伪。”

姜萝取纸笔,在宣纸上绘了几个花样子,道:“蓉儿,你再帮我跑几趟腿,除了寻擅调香、制香露的匠人,再寻几个懂打造首饰的匠人。按照我给你画的这几根簪子样式打造,唯一紧要的是簪管中央镂空半指长的小瓶,簪头要有木胎塞子与暗扣,能锁住几滴香露的那种款式。”

蓉儿明白了,主子是要将香水灌入小簪子里,方便平日外出携带。若是簪子样式还造得好看,插在发间,真真打眼又巧妙。

她光是想想就爱不释手。

蓉儿叹服:“殿下这招真厉害。”

“去做吧!往后你不必在我身边服侍,帮我顾好香坊的生意,我就够感激了。对了,你再在府上挑个信得过的管事帮忙管账,小事你全权负责,拿捏不准的大事,你再来报我。”姜萝从匣子里抽出一封利是封红包递过去,“这是给你的工钱。”

蓉儿一开红包,见到一张银票,瞠目结舌:“这么多?”

姜萝捏捏姑娘家丰腴的脸蛋,手感真好:“能者多劳,自然工钱也要涨上。往后客人多了,按照人头数量,我再给你加钱。”

“蓉儿必不辱使命。”

“我信你,去办吧。铺子里的事多着呢。”

蓉儿得了姜萝的吩咐,又跑回铺子和那些贵夫人们打太极去了。

姜萝松动筋骨,一下子闲下来,她竟有点茫然。

等一下。

姜萝掐指一算,气鼓鼓——她十多天没见苏流风了!她不喊先生来府上做客,他就真的不来么!先生真是榆木脑袋!

公主府的马车笃笃驶向皇宫外城的各个官署府邸。

姜萝带着赵嬷嬷与折月出了一趟门,她想见先生了。

姜萝并不避讳她与苏流风走得近。

她想明白了,与其和先生避嫌,倒不如青天白日多走动。反正已经有人猜忌她和先生关系斐然,那她就把这一层情谊坐实了,有她的庇护,苏流风应当能少吃很多苦头,仕途也会平顺很多。

至于她的名声……天王老子都是她爹,谁还敢说皇女的不是?

要骂也只能皇帝骂,还轮不到百官说三道四。

想明白这一点,姜萝直接派赵嬷嬷去大理寺府衙打听苏流风放晚衙的时间。

赵嬷嬷一问才知,苏流风近日被派去帮京城外的凤阳县令查一桩老宅闹鬼案去了。赵嬷嬷思虑周密,特地问大理寺正胡杏林要了老宅的住址,打算命厨娘制些冰碗子送给苏流风消暑,也好表达公主殿下的关切之意。

胡杏林何等的眼力,一看赵嬷嬷通体宫闱做派,猜出她是宫中女官,语气也客气了不少:“姑姑是哪处家府派来的女官?待流风回衙门,我也好和他说一声。”

其实说不说这件事都不大要紧,主要是胡杏林碎嘴,很好奇。

赵嬷嬷想起姜萝的吩咐,笑答了句:“奴婢是三公主府上的女官,苏大人乃殿下恩师,自当悉心关照,也烦请胡大人平日里多多照顾了。”

“自然自然。”

胡杏林目送赵嬷嬷离开,招呼屋舍里探头探脑的同僚。

他长叹一声,道:“我当流风为何任人捏扁搓圆呢!原是早早攀了高枝儿,恐怕往后我等还要沾沾这位驸马爷的荣光,等他提携咯!”

“苏大人下手真快啊!”

“难怪给三公主授课呢……”

“我等,棋差一着!”

诸位单身郎君听得一阵哀嚎,他们听家中妹妹们说起三公主姜萝赴牡丹宴是何等风华绝代,还想着有朝一日兴许能喜结良缘呢!怎料被苏流风捷足先登。

仔细想想,他们倒也不算很嫉妒,谁让苏流风太能打了——既是才高八斗的今科状元,又是仪表堂堂的美男子。

他们比之苏流风么,只差那么一点点啦,让这小子占个便宜吧!

好吧,其实这只是挽留尊严的说法,他们知道苏流风能吊打他们在场所有郎君,已经被碾压得毫无攀比心了-

凤阳县是京城府衙治理的辖县,案子扎堆,人手调转不开,自然要和上头的三法司之一的大理寺讨要官吏。

白大卿看重苏流风,又知他能力强,把他当成砖石,哪儿需要往哪儿搬,派遣去了周边小县督看罪案。

苏流风的确有能耐,他才插手老宅闹鬼案两日,便破了此案。

说来不是什么复杂的案子,死的是家里继室老夫人,儿女们不知从哪里听到老父亲有留下巨额家财,逼这位继母说出家产隐藏的地方,甚至不惜“严刑逼供”。但老太太压根儿不知钱财的藏处,人老了经不起折腾,竟没受住磋磨,撒手人寰。

儿女们怕官府查出真相,故意营造了一间密室,对外散布恶鬼索命的说法,掩盖他们的罪孽。

幸而苏流风机敏,破了密室杀人的机栝,屋内门窗上锁而凶手却不翼而飞的真相是:门窗的闩皆卡着一块冰,待冰消融化水,木棍落入闩槽便成了天衣无缝的密室。

恰巧那几日天阴,无燥热日晒,木棍内部被冰浸了水,脱了漆,留有痕迹。

从这个端倪入手,抽丝剥茧查探,再寻到受过老夫人恩情的家仆佐证儿女的罪行,很快苏流风便告破了此案。

狼心狗肺的儿女们被苏流风以杀人的罪名下了县衙大狱。

老太太的尸首在祠堂里停放多日,终于能够入土为安。

“苏大人,多亏有你协助本官破案。”凤阳县令感激这位苏寺丞的帮忙,想请他喝一杯水酒,明日再回京城。

然而,苏流风以酒力不胜为理由,婉拒了县令的好意。

他该回京见消了气的妹妹阿萝了。

苏流风本想连夜返回都城,但斟酌一番,还是去了一趟死人的萧索老宅。

今夜,苏流风想为枉死的老夫人诵经一篇,帮她永脱人间疾苦,早登极乐。

黑瓦白墙大院里,唯有老夫人生前最忠厚的老奴守着她的棺木。

老奴蹲在满是冥币与金元宝的火盆前,一边抹泪,一边焚烧沟通仙凡两界的阴事表文。

烛火一颤,她抬头,看到苏流风缓步走来,一时失语:“苏、苏大人,您还有什么嘱咐吗?”

苏流风递来一本《地藏经》,道:“苏某想为老夫人诵几遍经文,送逝者往生。”

听到这话,老奴鼻腔一酸,年迈的老者掖去眼泪,期期艾艾地应下来:“嗳,您真是怀有菩萨心肠的好人。奴婢我不识什么字,给老夫人诵经是诵不了了,难为您公务繁忙,还能想到这一重。”

“小事罢了。”苏流风微微一笑,他寻了张板凳落座,纤长指骨捻过一卷佛经,清润如击玉的嗓音温柔唱起,是儒雅的郎君在念经。

佛音入耳,洗涤生灵,净化三千红尘。

其实经文苏流风早耳熟能详,只是官员擅长背佛经太古怪突兀,他不愿暴露。

苏流风还是想做一个从俗的寻常人。

老奴听不懂佛禅,却知苏流风是大能。

待苏流风念完一遍经文后,老奴叹了一口气,道:“其实,老夫人生前对子女很好的。公子小姐虽然不是她亲生的,但她恪守母亲的职责,很护孩子。”

吃穿上,老夫人得来时鲜瓜果,或是漂亮的布匹,都会紧着自家孩子。平时,老爷生儿女的气,她也会从中周旋,母鸡护崽子似jsg的庇护儿女。

可是最终,没有人记得她的好,见她老了痴了就欺负她,害她落得这幅田地。

“您说,这样险恶的世道,做好人有意思吗?”

苏流风把经书递给老奴,如普度众生的佛陀,唇角噙笑:“我也不知。但世上的善心事,总得有人来做。不然,人间可太苦了。”

“唉……谁说不是呢。”

苏流风拜别老奴,走出了宅院。他送了老夫人一程,这是他一个活着的人,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苏流风刚出宅门,一辆眼熟的马车便停在了他面前。

梨花卷草金纹缎车帘一挑开,露出一张讨喜的脸。是姜萝双手攀在窗沿上,怨气冲天地叨叨:“先生,多日不见,您都不想我么?”

苏流风被姜萝大胆张扬的话噎了一噎,垂眉低语:“我……并没有不挂念阿萝。”

偶尔兴起,他能见招拆招,但大多时候,苏流风还秉持读书人的矜持,纵容小妹肆无忌惮的戏弄。

姜萝难得从苏流风口中撬开一句听着高兴的话,她笑眯眯喊人上车:“先生是要回京城吗?正好顺路,碰见了您,我载您一程。”

都城到凤阳县……赶车都要半个时辰呢,哪里顺路了?

“殿下是专程为我而来的?”

姜萝语出惊人:“哼哼,我怎么可能专程为您劳累赶路呢?我是想拜访其他郎君来着。只可惜我挂念的那位朋友今日不在家,路上碰见先生了,卖您一个人情,先接您回京吧。”

她在酸溜溜地控诉,故意说些怪话气苏流风。

苏流风何等聪慧,自然猜到话里机锋。

他好脾气地讨饶,笑道:“这般说来,倒是我沾了那位小友的光。多谢阿萝送我归府,为师谨记阿萝的好。只是京中人多眼杂,若有下次,阿萝还是不要擅自驱车出京了。”

他唯恐皇帝多疑,心生不喜。

姜萝鼓了鼓腮帮子:“我又不傻,这辆车是赵嬷嬷从车马行租赁来的普通马车,公主府的车架,我停在茶楼前呢。外人看到了只当我是外出吃茶,断然想不到我偷梁换柱改乘其他马车溜出京城。走吧,我们回家了。”

“好。”

“回家”一词,从姜萝口中说出来,有种莫名的温暖。

苏流风踏上马车,赵嬷嬷识相地出了车厢,不打扰这对小儿女谈话。

赵嬷嬷做事谨慎,早早和驾车的折月戴上遮面的帷帽,挡住眉眼。

等车帘落下,赵嬷嬷一声令下:“折月,启程吧。”

折月冷淡地点了一下头,抽了马臀两下,御车前进。

马车内,赵嬷嬷的识趣令苏流风感到尴尬。

他尽量收敛凤眸里无措的神情,小心落座。

姜萝刚想夸赞先生识时务为俊杰,一见他和自己隔山隔海的远,又要矫揉造作地扭动,使小性子。

姜萝眨巴眨巴眼,诚恳地问:“先生,我的马车是长刀子吗?”

“嗯?”苏流风迷茫。

“那你坐这么远,不就是怕刀子扎了臀肉么?!”

“……”苏流风难堪地挪近了一步。

抽一鞭子跑两步,惹得姜萝更不快了。

她大步流星朝苏流风跨去,本想挨着先生,怎料折月是个莽夫,御车一点都不稳当,车轱辘一个磕绊,害她一下子秧苗插田似的栽到了苏流风的怀中。

手掌底下是苏流风的膝盖与腿骨,撞得一点都不疼。

满袖山桃花的清香拂面,连同郎君炙热的体温,一同覆上了她裸。露在外的白皙长颈与手背,绵长且暧昧。

这一回,轮到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家闹脸红了。

火苗一下子蹿到了天灵盖,烧得她神志不清,头脑发昏。

苏流风贴心地搀住姜萝撑到发酸的手臂,企图捞妹妹从怀里爬起来。

他柔声为她缓解难堪:“车是有些颠簸,阿萝注意点,别摔伤了。”

姜萝知道,苏流风定是看见她跌跤了。

多难堪呢?

特别是她方才骂过苏流风胆小,气焰嚣张的时刻,竟出了大丑……

姜萝输人不输阵,不肯认这事儿。

她故意不澄清方才的失误,睁眼说瞎话地道:“我没跌跤呀!不过是坐着太冷了,想挨近先生取取暖。”

此言一出,苏流风先是一愣,“是……吗?”

接着,他曲拳掩唇,噗嗤漏出一丝笑。

苏流风错开漂亮的凤眼,不敢直视妹妹。

他被逗笑了,忍笑很辛苦,忍得肩膀微微发颤。

那么一瞬间,车帘卷起,霞光流入昏暗车厢,照上苏流风韶秀的眉眼。姜萝清楚看到,她鞠养多年的桃花树,开了,开得团花簇锦。

姜萝没有因为苏流风明目张胆的取笑而羞恼,她反倒觉得高兴与荣幸。

先生和她在一起,果然是最放松、最快乐的。这样很好啊。

嗯哼,看在苏流风美色动人的份上,她原谅他一回好了。

马车还在慢慢悠悠朝前赶,姜萝屁股都要坐疼了,车还没驶入京城的城门。

她昏昏欲睡,靠在苏流风的手边。郎君应妹妹的要求,不紧不慢给她拍背,哄她入睡。

就在这时,一支锐利无比的箭镞从漆黑的密林中射出,直刺入装载贵客的马车。

第一支箭给了刺客勇气,随后无数箭矢漫天飞来,猛然插。进马车里,偌大的车身被扎成了刺猬。

车外的折月抬手斩下拴马的绳索,免得骏马遇刺发狂,带翻了马车,跌入悬崖峭壁。他伸手拽住赵嬷嬷,让老奴爬到车底暂时躲一躲。

“殿下,你待在车里别动。”

折月凉凉开口,霍然从后腰抽出一柄纤薄的长剑。他打算独自一人,飞身闯入林中御敌。

车内,苏流风听到动静:“殿下无事。烦请小兄弟丢把剑来,由我来护住公主。”

一个小小文臣如何懂武功?

折月没想那么多,汹涌杀意渐起,他没空浪费时间。

情急之下,他丢进一把剑:“如若不敌,不必勉强。”

“嗯。”苏流风接过长刃,按住匍匐车厢地板的姜萝,“阿萝别动,趴着等我回来。”

“好。”姜萝惊魂未定。

她怎么都没想到,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要来行刺她。

幸好苏流风耳力敏锐,在第一支箭即将刺穿马车的瞬间,单臂将姜萝抱起,滚到地板,按至身下。

他以肉身护姜萝安危,顾不上男女大防。

等一波箭阵过去后,苏流风才挨着姜萝的耳廓,悄声低语一句:“抱歉,情急之下,我冒犯了阿萝。”

……

苏流风要走,姜萝不放心他。

她扯住先生的衣摆,叮嘱:“先生,你一切小心。”

“嗯,我知道。”

说完,苏流风出了车厢,对车底下的赵嬷嬷道:“这位姑姑,你进车里陪殿下吧,我在车外保护你们。”

赵嬷嬷唯恐姜萝受到惊吓,即便腿骨被乱石刮伤了也麻利爬起:“苏大人别勉强,如有箭来,还请一并入车厢躲避……”

“我省得,多谢您的关心。”

苏流风足尖轻点,纵身跃上马车顶盖做靶子,并四下观察刺客所在的位置。

山风灌满苏流风宽大的衣袍,他的莲花发冠被锐利的箭镞刺落,长发唯有一条竹青色的发带绑着,长长乌发倾下,被风吹起,群魔乱舞。

俊美无俦的年轻人执剑,眼底,杀心沸腾。

不远处,厮杀与哀嚎混杂,银器交错,刀光剑影。

是折月在杀人。

马车这里倒很安静,没有弓箭手趁机拉弓搭箭。

思考片刻,苏流风飞扑进山林,踏枝蹿木而去,协助折月应敌-

来的刺客全是明月堂的人,为了对付目标,陆观潮竟放出了明月十堂口之一,第九堂的全部暗卫。

他们是想杀公主殿下吗?

但姜萝今日是临时起意换马车出京城,杀手不可能预判姜萝的想法。

而且陆观潮曾将公主金屋藏娇,他不会下杀招伤害姜萝。

折月记起陆观潮在囚禁姜萝时,时常提起苏流风。

祸害。

折月头也不回地对来人说:“苏流风,他们是来杀你的。”

折月想的简单。他把苏流风交出去,自己庇护公主的使命就达成了,可以收工走人。

毕竟姜萝是他的主子,苏流风不是。

闻言,苏流风点头:“我知道了,辛苦小兄弟杀敌。”

说完,他手握长剑,春风野火般,迅猛冲向骁勇善战的杀手们。

折月打累了,不再恋战。他抹了抹颊边的血,意图袖手旁观。

原以为苏流风一个柔弱文臣,定会被明月堂的人撕成碎片,怎料他手起刀落,或劈、或砍、或捶、或斩,来来回回坚。挺了十多回合。

折月看出门道。苏流风的剑术利落漂亮,粼粼长刃飞舞,jsg他擅武,且很能打。

没多时,血花四溅,苏流风竟摘下好几颗人头。

折月挑起眉头,难得起了兴致。

他手痒难耐,也再度杀回战局。

一刻钟后,一整个堂的杀手都被屠了,仅剩下第九堂的堂主折风。

他被削下了一只手臂,血流如注,如同一条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折风切齿:“折月,你竟叛主!”

折月:“哦,是忘了禀报陆观潮,关于我背叛的事。”

折风:“……”

苏流风信手捻来一片野草叶子,擦干净长剑上的血,恭敬有礼地还给了折月:“多谢小友的剑。”

折月颔首,没再说话。

没一会儿,他们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姜萝带着赵嬷嬷气喘吁吁赶来:“折月,先生!”

“阿萝?你怎么来了?”苏流风吃了一惊,上前扶住体力不支的妹妹。

苏流风满身是血,脸上、眉心,全嫣红一片。

姜萝心疼地问:“先生,您受伤了吗?可恶的贼人,竟这样伤你。”

折月:“他好得很。”

有事的是后面这一堆尸体,头都被捋下来好几颗。

还没等苏流风开口解释,护短的姜萝上前就是一脚,蹬了伤痕累累的折风一脚。

遭受重创的伤口,雪上加霜。

姜萝的绣鞋踩在男人淋漓鲜血的伤口上,碾一碾,厉声质问:“说!你们是什么人?!究竟想做什么?!”

姜萝没猜错的话,他们应该是想埋伏苏流风。

谁会一意孤行要杀先生?

她知道是谁。

折月:“殿下,他是明月堂的人,来杀苏流风的。”

折风灰头土脸,什么话都没说。

姜萝气得浑身发抖,她血气上涌:“陆观潮,你该死!”

苏流风哄妹妹:“阿萝,我没事。”

折月问:“要杀了他吗?”

折风抖若筛糠:“别、别杀我。”

姜萝:“且慢,留他一命。”

折月:“殿下,有何吩咐?”

姜萝眉眼阴沉:“折月,帮我斩下这些人的头装衣袍里,让他带回去。陆观潮既然给了我一份惊喜,我是天家公主,自然要礼尚往来,回敬他!”-

暮色四合,霞光褪去。

“主子,第九堂全军覆没,而第七堂堂主折月叛变,追随三公主殿下。”明月第九堂的堂主折风蹿房越脊,落至陆观潮面前,“主子,第九堂办事不力,属下愿意领罚。”

他单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静候陆观潮的发落。

陆观潮是一个极其阴狠的人,知他暴露了行踪与马脚,定不会轻饶他。

折风等待主子的死亡宣判。

陆观潮墨眸骤然一缩:“你是说,你们对三公主下手了?”

折风不明白陆观潮为何提起姜萝,他只能如实开口:“三公主与苏流风共乘同一辆马车,势必遭到波及。因有折月从中作梗,我们的任务失败了。”

话音刚落,陆观潮猛然扣住了他的颈骨,将折风高高举起。

“主子?!”折风大惊失色。

窒息感很快席卷了他。

可惜,折风受了重伤,而陆观潮的五指已经猝不及防嵌入了他的皮肉里,鲜血淋漓。

折风甩不开陆观潮,只能任人摆布。

一次任务失败就要他的命吗?这样的惩罚太过了……

折风一面呕血,一面结结巴巴开口:“主、主子,属下罪不至死……”

陆观潮微微阖上桃花眼,冷笑一声:“我是喊你们行动,但没喊你们伤阿萝性命。若她有个闪失,尔等都得陪葬。”

“下一次、下一次属下一定……”

“没有下次了。”陆观潮愤然折断他的脖颈,把软塌塌的一具尸首甩至一边,“我不会……再收留废物。”

陆观潮很生气,但他并不是气属下们任务失败。

他只是嫉妒苏流风独得姜萝宠爱,竟见缝插针和姜萝相处。而这股子无名邪火,自然发作在自家人身上。

阿萝单纯,她一定不知苏流风对她抱有什么样的歹意。

上一世,苏流风把剑抵上陆观潮的脖颈时,他低低念了句“阿萝”。

而陆观潮,从这个看似温润如玉的男人眼中,窥见了同他一样的压抑、汹涌的爱意。

苏流风竟大逆不道,辜负姜萝的信赖,爱上了敬仰他的学生。

人面兽心的男子,明明是他啊。

……

陆观潮慢条斯理擦拭手上血迹,脸上凝霜。

“苏流风可死,三公主姜萝必须活。”

他不疾不徐,把话说给周围蛰伏的其余堂主听。陆观潮一点都不仁慈,他会把所有不顺着他心意的人,赶尽杀绝。

谁让明月堂都是这些他豢养的狗呢?家畜不能反抗主人的命令。

第43章

姜萝的气势,在折月凌步穿林归京,驾车回来接人的那一刻彻底消弭。

她的腿不住发软,若非赵嬷嬷搀扶,恐怕要跪到地上。小姑娘一步三颤,期间还得承诺折月:“你今日立下大功,晚上让厨娘给你备两壶好酒,再来两碟子烧鸡腿,要买什么心仪的衣裳配饰,你也只管和蓉儿提钱,就说是我的命令。”

折月这人,忠心只看好处,她身上没什么值得他愚忠的地方,只不过公主府比外地吃住要好些。

闻言,折月果然道谢:“多谢殿下。”

“还有嬷嬷,您今日受了惊,待回公主府的时候,您帮我去太医院请个妇人科的御医来帮忙诊脉,顺道瞧瞧您的身子骨,没受伤也得开点安神的方子喝下,好好睡一觉,没事的。”

明明是一个弱小的孩子,却因身份尊贵成了大家的主心骨。大难过后,姜萝还能压得住阵脚,担得起大场面,万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实在难得。

赵嬷嬷欣慰,也感激姜萝的关照:“这可使不得!哪里有奴才看太医的道理。”

“您不是外人,您是我身边人。”于姜萝而言,赵嬷嬷和苏流风的一样的,都是她前世记挂的家人。

赵嬷嬷掖了掖湿润的眼角,想她当初还觉得公主心机深沉,可这样遭难的年代,不聪慧些如何活得下去。她分明就是被炎凉世态拉扯长大的可怜孩子。

赵嬷嬷承姜萝的情,哽咽道:“嗳,殿下也要仔细了身体,在奴婢心里,您是最紧要的。”

马车外,赵嬷嬷和折月如没事人那般御车。

折月把沾了血污的外袍脱了,藏入车厢里,赵嬷嬷则从公主的车轿里拿来一身奴婢的旧衣暂时顶上。为了防止外出时,奴才或主子们被茶水泼了、糕点沾了的小意外发生,丢了府邸的颜面,车厢里都会准备几件衣裳替换。

今日的刺杀时候不好,正好撞在姜萝私自出京城的节骨眼上。

赵嬷嬷请示姜萝,这事儿要不要报到宫中去,由皇帝下令缉拿猖狂贼人。

姜萝想了想,还是把事情暂时压下了。

如果是旁人行凶还好,偏偏是陆观潮。倘若陆家人吃了重罪,狗急跳墙说起她曾留住陆家外宅的事,于皇帝而言,便有辱天家颜面,很不体面。

别到时候,她和陆观潮鹬蚌相争,姜敏这个渔人反倒得利。

届时,姜萝失了皇帝的恩宠,再也护不住身边人了。

赵嬷嬷、蓉儿、折月,甚至是先生,一个不漏,都得遭殃。

不可轻举妄动,要以大局为重。

姜萝不能有任何闪失。且忍一忍吧。

“不必了,我自有安排。”姜萝按了按额头,“嬷嬷,我头疼,我躺着休息一会儿。”

“好好。”赵嬷嬷心疼极了,不敢再说话,“殿下好好静养。”

姜萝招呼苏流风一道儿坐车。

苏流风旁观小妹一通安排,心里宽慰。

阿萝赏罚分明,短时间内还养出了几个心腹。妹妹的日子过得很好,苏流风也对姜萝的聪明才智有了更深一重的认识,放心不少。

“先生!”思忖间,苏流风忽然被姜萝一惊一乍的呼声吓到。

“阿萝怎么了?”

他忙上前,风卷入车,熟稔的山桃花香掺杂血气涌来,倒也奇怪,这股异香竟不难闻。

姜萝一动不敢动,她战战兢兢开口:“先生,我脚踝有点刺疼,不知道是不是刀器碎刃扎到肉里了,我晕血,你帮我看看。”

不知是撒娇还是真心话。方才姜萝狂奔来惩治折风时,面对尸山血海,她分明连眼睛都没眨过。

苏流风觉得好笑,但仍旧耐心俯身,蹲下,帮姜萝整理衣裙。

少顷,他捻起一枚带刺小果,递到姜萝的眼前,莞尔:“只是一颗苍耳。”

姜萝接过苍耳,感受上面硬邦邦的小刺,笑出声:“竟然是这么一个小东西。”

不知道哪里挠到她的笑穴了,姜萝忽然捧jsg腹大笑。

“真有趣,一枚苍耳也能教我怕成这样!”

苏流风听出她话里的自嘲与悲凉,他心疼地摸了摸姜萝柔软的乌发。

刀山火海,姜萝敢闯、敢踏。

她并非刀枪不入的佛陀,她其实也是害怕的。

姜萝只是不能怕,她没有资格害怕。

她倒下了,身边人该怎么办呢?

“阿萝,别怕,往后还有我在。”苏流风温柔地给予她承诺。

姜萝忽然鼻腔发酸,后怕的劲儿冲上眼眶,害她泪水潋滟。她没由来地揪住了苏流风腰间衣袍,即便这样亲昵,不合礼制、不合规矩。

但那些死人要守的东西,同她这个活人何干?

姜萝把红润、丰腴小脸埋在苏流风的怀里,霸道地占有男人的怀抱与柔情——“先生要一直陪着我。”

“好。”苏流风宠溺极了。

姜萝很高兴,她所受的苦难都值得。身边的人都偏爱她,真好。

马车一路驶向京城,驶入苏府。

苏流风为老百姓办了几桩大案,声誉鹊起,皇帝曾要他一归京便赴早朝述职。这是又要提拔苏流风的前兆了,他擢升的速度实在有些快。不过也不难猜出皇帝用意,苏流风是无根基的寒门子弟,身受皇恩,只能是天家的奴才。

皇帝培养他,也是为了给储君铺路,这样的臣子,才会对皇家忠心耿耿。就是不知道,皇帝是为哪位皇裔在做打算了。

苏流风拜别了姜萝,回到屋里。

砚台见郎主归府,急忙抛下手里嗑的炒西瓜子,帮苏流风烧洗澡水去了。

苏流风坐到床榻边,小心翼翼解开衣袍。

青色长衫落地,底下露出一具肌理健硕、骨相漂亮的男人身体。

苏流风眉眼冷淡地扫向案上置放的一柄长剑。倏忽,他伸手,握住剑柄,银光一闪,拔起纤薄的剑刃。

接着,一蓬乌发被苏流风拢到胸膛口,咬在齿间。没有片刻犹豫,他屈肘,将削铁如泥的长剑抵在后肩,猛然一划。

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点点红梅似的血花溅上干净的青衣,仿佛花泥碾入绿茵茵的土中。

俯仰之间,剧痛袭来,人眼都蒙上一层昏暗的阴翳。

破皮割肉的痛苦,苏流风硬是没哼一声,像是丧失了痛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