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料峭春寒季,天阴多雨。松针似的雨丝儿斜斜飘落,刺入衣布里消弭不见。
苏流风寻了个下值的深夜,纵身潜入皇城一隅的玄明神宫里。不过踢踏经幢式墓塔的一瞬息,他已立于高耸入云的琉璃佛塔黑檐一角。
衣摆蹁跹,随风雨起舞。少年郎佩戴素色面具,系于乌发间的红绦迎风飘荡。他垂首俯瞰宫阙,犹如垂怜众生。
玄明神宫四处绘满繁复缤纷的佛像壁画,五彩经幡上刻满经文与祷告。三世佛金纹璀璨,蛰居红尘,诱导世人开悟。也是这时,青鸾金铃迎风撼响,上禀婆娑世界。
“叮——!”
一声脆响。
有意无意撞上苏流风的心尖,逼他脊骨生刺,颈后的皮肉灼热不止,久违的惶恐再度袭来。
他强忍不适,目光滞留不远处,明楼前方的莲花须弥五供石台之上。
苏流风终于回来了,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发生的事。
……
王朝历来崇尚天地神灵,无论朝堂如何颠覆、兴衰,屹立不倒的唯有玄明神官。
君主无一不想得神明降世,赐福众生,每每帝祀之礼总亲行神宫,请岐族的佛子、抑或佛女龟甲卜算,请示天谕。
而苏流风的母亲,便是第十五任佛女,也为玄明神官。
诞下苏流风后,下一任神官之位,毋庸置疑,是由这位岐族新出世的孩子顶上。
故此,苏流风自出生后便不能肆意落地行走,他是神佛在人间的代行者,一言一行皆为天命,奉行因缘宿命。
世人都艳羡苏流风的天赐命骨,生来尊荣。唯有他知晓,神宫的夜里有多冷,他足上的金玲镣铐又有多沉。
春日山桃烂漫,他不能去赏;夏日荷渠结莲,他不能去尝;秋日红枫缤纷,他不能去择;冬日寒梅疏影,他不能去嗅。
苏流风一生奉行神宫法门,唯有他自矜自持自重自戒,方能守住岐族峥嵘。
有时,他觉得自己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一尊空空的人像,日复一日端坐于莲花榻上,听虔诚的信徒们隔帘焚香、诵读经文。
他永远陷在云迷雾锁,囚于雪山之巅。
只因,母亲要他如此。
苏流风记不起四五岁时,他的快乐是什么。
但每次母亲在他喝药后,给他喂糖时,他会笑。
那是四五岁孩子应当有的,正常的神情。
今夜,又到了洞察天象的时间,业族的奴隶一入殿,母亲轻咳一声,提示苏流风不能流露情感,需无喜无悲。
子时,业族最高首领蒙罗得到了服侍苏流风的机会。
他感到荣幸,屈膝下跪,叩首于苏流风面前,为佛子穿象牙白色绸袜。
隆冬天里,苏流风的脚趾不慎被罗袜冰了一下,绸布落地。
“抱歉。”
他伸出稚嫩的手,弯腰要捡,却被母亲拦下。
母亲探出绣鞋,抵在他的脚下,阻止苏流风亲民的动作。
“奉乃佛子,神明代行者在七岁以前不可沾染尘埃。”母亲温柔地望向苏流风,“如果你真的要捡,至少得踩踏在业族人的脊背上,由他们为你垫一垫脏污。”
岐族诞生佛子与佛女,而业族就相当于神佛的奴隶与下人,世代服侍这些肉眼凡胎的佛。
他们无怨无悔,为照顾神明而感到满足。
蒙罗是个聪明人,闻言立马趴在地上,任由稚童糟践:“请您借助我的肉身拾物。”
苏流风没有照做。
他谢绝母亲的好意,只垂眉敛目,淡淡然吩咐蒙罗:jsg“帮我捡起来吧。”
“是。”
蒙罗的尊严没有扫地,他再度捏起那一只罗袜,套上小孩子伶仃的脚踝。
即便苏流风庇护了他,蒙罗仍感到难言的羞耻。
在族人眼里是一桩荣耀的事,于他而言却十足难堪。
他眼底的恨意却渐渐凝聚、积郁,难以自制。
蒙罗想,他对岐族的仇恨,终有一日会汹涌,勃发。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年。
这天,母亲身披帝祀大礼才穿的红青团莲花缎镶贤劫千佛图法衣大衫而来。
她朝苏流风伸出手:“奉,下来。”
苏流风微微睁眼,雪睫一颤,他喃喃:“今日业族的使者不抬金莲轿来迎吗?”
母亲含笑:“他们在祭坛等你。”
“祭坛?”苏流风不明白。
他那样小,能思忖许多事,且对答如流,已是早慧,又如何能强人所难,再让他理解所有阴司阳谋呢?
“业族生了异心,他们惑乱君主,疑心我堕入邪。教,修了邪佛经文,蚕食大月朝气运。”母亲握苏流风的手臂很用力,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毅,“他们怀疑你是天地不容的修罗子,是我和恶鬼生下的孩子。业族起了叛心,他们想联合皇权铲除岐族,杀了佛子。奉,你不是修罗子。既然他们要测试你的秉性,那你就让他们看看,开罪神佛的代价。”
苏流风果然不明白,他只是怔怔地望着母亲,心里畏惧即将发生的事。
要验看他是不是恶鬼么?该怎么验?
很快,苏流风知道了。
他被推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土坑之中。
娇嫩的脚底被尖锐的沙土砾石割伤,鲜血迤逦一地。
苏流风不畏不惧,他只是站立原地,好奇打量。
他知道母亲在看着自己,他要捍卫母亲的尊严,捍卫岐族佛子的尊贵品格。
四面八方都摆着高大的漆金佛,宝相庄严,威压十足。
他双手合十,骨子里的佛性诱他四下一拜——“神佛见谅,是奉无礼。”
梵唱丛生,弟子们高声朗诵的是《妙法莲华经》,唱完一篇,又换了《大佛顶首楞严经》。
“哗啦”一声,火焰焚烧起经幡,到处都是刺目的红。
神宫弟子们妄图用经文感化苏流风。
逼出他体内的恶鬼。
苏流风不由蹙起眉头,直到他抬头,迎上业族的首领蒙罗的目光。
他对苏流风轻声说了句:“奉,开罪了。”
随后,他一跃而下,用火把点燃了那些金漆木像。
几尊佛像燃起熊熊大火,将苏流风团团围困。乌黑的浓艳翻卷着,涌出土坑。
苏流风受缚其中,感受高温灼烧他肌肤的痛楚,炙烟几乎熏瞎了他的眼睛。
“母亲、母亲……”
“蒙罗、弟子们……”
“我好疼,佛祖会生气的,我好疼啊……”
苏流风再有佛性,也只是肉身一具。
他会死的,凡人是会被真火活生生烧死的。
这些人不在乎,岐族想要清白,业族只想知道,苏流风究竟是不是恶鬼之子。
他是不是祸乱人间的修罗子。
他们冷眼旁观,他们在看,就连苏流风的佛女母亲也无能为力。她必须借助苏流风,洗刷岐族的冤屈。
苏流风害怕极了,他瑟瑟发抖。
从前温和可亲的佛像燎着火,步步紧逼。
就连呼吸都是刺痛的。
他畏惧地后退,险些被焚烧殆尽。
他不再敬佛了,他开始怕佛。
这一场作孽的祭祀,直到苏流风的后颈一阵瘙痒,一枚邪佛刺墨涌现其上,才停止。
那是一个捏锤、剑、刀、斧的邪佛图纹,刀刃在手,杀气逼人,不是神宫里供奉的真佛。
是鬼啊!
就此,苏流风的修罗子真身显露于人前。
“这不可能!”母亲疯了。
高高在上的佛女也有一日这般狼狈,她披头散发,朝业族的奴隶们嘶吼:“这是一场骗局!奉根本不是邪佛,我也没有和恶鬼交。媾!这一切都是蒙罗的阴谋,他想取代我们岐族!”
母亲终于明白了苏流风身上的刺墨从何而来,能近佛子身的人,唯有业族信徒!是蒙罗故意在他身上刺下遇热而显象的刺青。他想推翻岐族对于玄明神宫的统治,取而代之,蓄意设下了这一场杀局。
但是蒙罗的胆子太大了,他竟还在母亲的寝殿里藏了邪经与百鬼图。
罪证一件件搜罗出来,本该纯净无瑕的佛女竟污秽至此地步。
业族收买了王朝官吏,在帝王的见证之下,一同目睹了岐族的叛变。
母亲回天乏术,最终被关入囚笼中。
这是天命,母亲私通恶鬼的罪行板上钉钉。
岐族佛女陨落了。
母亲累了,她不再反抗了。
于是,她请蒙罗一叙,声称自己有法子让业族接管玄明神宫的家业,但她需要见到自己的儿子奉,她不能被关一辈子。
比起拆散他们母子,蒙罗自然更想要玄明神宫的权势。
他同意了这笔交易。
母亲拟注天谕,声称神权旁落于修行数百年的业族。
往后岐族不再担任神官一职,也再没有佛子、佛女了。
她与邪佛苟且,罪无可赦,理应以血肉洗刷神佛的清白,令大月朝重新获得上苍的偏疼与宠幸,再由业族来担任神佛降世的代行者。
最终,母亲抱着修罗子奉跳入火中,沐火献世。
就此,业族的首领蒙罗,成功继位,当上为皇帝测天命、卜卦的玄明神官。
母亲一招金蝉脱壳,也顺利救了苏流风的命。
她怀里抱的不是自家儿子,而是另一个可怜的牺牲品。
苏流风习得岐族武学秘术,又在族人的庇护之下出逃了,他跑出神宫,流落民间,再也不会回去了。
后来,业族想要岐族最为重要的东西,那便是加密了的佛典。
但岐族唯有佛子女才懂译文,而苏流风和母亲已葬身火海,岐族无人能翻译佛典了。
业族得不到翻译后的佛典,岐族又为了保住佛女唯一的血脉,不肯透露苏流风的下落。
既如此,岐族便没有了作用。
蒙罗下令屠杀了所有岐族人。
他谎称这一支被恶鬼污染了的民族,没有存在的必要。
为了大月朝的昌盛,他们必须以肉身献祭,平息神佛的怒火。
他杀了所有的族人。
终于,蒙罗高枕无忧了。业族历经数百年风雨,成了这一座鬼气森森的玄明神宫的主人。
……
风吹回了苏流风的神智。
他望向不远处玄明神官蒙罗居住的寝殿,抿唇不语。
苏流风好不容易回到红尘,又要因阿萝放弃了。
可为了救家妹,他只能冒险再回到这里。
但苏流风,不后悔。
第32章
姜萝和折月归府时已是巳时。
月上柳梢头,落过雨的庭院被照出一片凄清,清冷的月色映在石阶上,碎成了一团团银色烟花。
蓉儿自知叛变一事暴露,她战战兢兢来迎姜萝:“夫人,您回来了。”
姜萝颔首:“嗯。大公子来了吗?”
“没有。大公子只说,若夫人归府,差遣人跑一趟腿,到府上给他报个信儿,以免他忧心您的安危。”
蓉儿原以为会被处置,哪知姜萝并不在意,说话也仍是慢条斯理的。
闻言,姜萝轻牵了下唇角,嗤笑一声:“担心我啊……郎君确实贴心。”
姜萝放蓉儿回内室候着,自个儿步履不停,往灶房的方向走。蓉儿正要跟上,却被姜萝冷厉的目光吓退,她自知和姜萝的交情已毁,只能哀求地看了一眼正要离去的折月,命他在旁督看姜萝。
不然,夫人跑了的话,他们一个都别想活。
折月会意,按了下剑柄,阔步跟上。
姜萝不想和两个下人争论,她自顾自绕进灶房。像是算准了折月会跟来似的,她一面下手点火起灶,一面问:“附近就你一人监视我吗?”
折月一怔,他茫然看了姜萝一眼,良久才平静开口:“是。”
“喜欢葱蒜吗?”
“什么?”
姜萝抬头,红润的脸颊上多了一道灰炭痕迹,她轻轻地笑,又是一问:“吃吗?”
“都可。”
“好。”
姜萝埋首煮面,她会的吃食实在不多,周仵作生前教她煮面,也是为了小丫头不被饿死。
没一会儿,两碗藏着荷包蛋的葱花素面便摆在了灶台上。姜萝给折月递去筷子:“吃吧,跟了我一整晚,应当饿了。”
折月不动。
姜萝噙笑:“我和兄长谈话时,你为何没有入茶楼旁听?我点火自焚时,你又为何明知真相却替我隐瞒?折月,你偏袒我一事早早犯了陆观潮的禁忌,他不会留你的,如今我们是一条贼船上的人了。”
折月不蠢,他冷声道:“跟你,没有好处。”
“如果我说,我以后一定会给你好处呢?毕竟jsg,比起阴晴不定的陆观潮来说,我这个主子应当比他温和多了吧?”姜萝左手支起下颚托腮,另一手散漫地挑动面条入嘴,“跟着我,以后你每次生辰日,我都给你煮一碗面,我陪你过。”
折月没有反驳。
姜萝下最后一剂猛药:“先纵容我、认我为主。如果我不能给你带来好处,你就背叛我、出卖我,以此换命,好吗?”
她把生死说得这样平淡。
姜萝压根儿不怕死。因为她啊,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折月好奇地打量姜萝一眼,他没有正面回应这话。只是一刻钟后,在面快要陀了的时候,闷头开始吃夜食。像个饿了好几天、饥肠辘辘的孩子。
他接受了姜萝的好处,同意自己暂时听她差遣。
小孩子真好哄呀,姜萝又忍不住想摸一摸折月的头。明明她在外人眼中,也只是一个强行扮作大人的可亲可爱的小姑娘,即便从心智上来说,年龄并不相符。
姜萝走的每一步都是一场豪赌。
她不是不怕折月背叛自己,而是他没必要和她虚与委蛇。折月是外男,陆观潮心窄,不可能容忍他待姜萝存有私心。蓉儿叛变,陆观潮或许只会以狠厉手段震慑,但折月若归于姜萝阵营,得来的唯有死路一条。
因此,姜萝更加信赖折月的忠心,即便这一重忠心,是她使尽手段骗来的。
姜萝派给折月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帮她洗干净脏碗。
姜萝抬起皓白的纤纤十指,对折月道:“你家主子这两只手,成天被玉容膏滋养,怎可以用来洗碗呢?万一伤到了可不好了,所以委屈小兄弟一回啦。”
“是。”折月并无二话,他只是纳闷地看了姜萝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
烂摊子丢给折月后,姜萝沐浴月色,回了寝房。
蓉儿压根儿不敢入睡,姜萝一入内,她便毕恭毕敬迎上来:“夫人,您来了。”
蓉儿有意不监视姜萝,意图用这一点松懈职务的好处,来对姜萝谄媚。
奈何,姜萝压根儿不领情。
她入了屋,把门上闩。随后信手拆解发髻间的珠花玛瑙银簪,放回妆奁之中。揭开锦服华袍,搽去脂粉,每一件事都无需假借他人之手。
蓉儿在一旁观望,听着淅淅沥沥的水声,感到胆战心惊。她不知姜萝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她只知道姜萝在折磨她,姜萝要她亲眼看清楚,不必她在旁服侍,姜萝也能妥善安置好自个儿。
于姜萝而言,她不重要,也不是不可替代。
姜萝掬水洗了脸,忽然仁慈地朝蓉儿伸出手:“把干帕子拿给我。”
蓉儿终于有了用处,她大喜过望,奉上帕子。
姜萝缓慢地擦去脸上的水,还原成清丽婉约的清水脸子,好似邻家小姑娘,亲和又温柔。
果然,她不合适深宅大院里的打扮,待她卸下那一身不合体的大衣裳以及浓妆艳抹的装束,这才感到魂魄归体,又有了活气儿。
姜萝挑了一件轻薄的象牙白软缎绣卷草纹窄袖亵衣上身,她窝回床围子里,喊蓉儿作陪:“别走,坐下聊聊天吧。”
许是姜萝一副要入睡的打扮,让蓉儿放松了不少。
蓉儿讨好地靠近,自己寻了一张凳子落座:“夫人想聊什么?”
姜萝从枕头下抽出一柄纤薄的匕首,探手去够到烛光。凛冽的刃面置于烛火上灼了灼,她郑重地同蓉儿解释:“如果想要破肤入骨,最好是把匕首烧一烧,这般破开肌理造成的伤痕便不容易溃烂。不少军营里头取那些刺入军士皮肉的箭矢,就是用的此法。”
蓉儿莫名畏惧起姜萝,难以招架地咽了咽唾沫。
姜萝又是甜美一笑:“哦,他们还会喝酒壮胆,只可惜,咱们没有酒。”
这事儿说来十分遗憾,姜萝摇了摇头。
蓉儿掌心已然沁出热汗,她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提醒到姜萝什么。
真是奇怪,一个比她年幼的小姑娘,口舌上尊称她一句“夫人”也就罢了,为何会被姜萝震慑住?
姜萝,好似一条美人蛇呀。
“夫人……”蓉儿决定先发制人,跪倒在地,“是大公子逼奴婢说出您的行踪,奴婢若是不说,只有死路一条啊!”
姜萝赤足下地,屋里燃着炭盆,青石地砖踩着其实并不冷。
她一步步走向蓉儿,用匕首挑起丫鬟的下颚:“我明白的,你也是身不由己。”
“是。”蓉儿眼眶生潮。
“毕竟,陆观潮会让你死,而我不会。比起背叛他,还是背叛我比较好。”姜萝弯唇,“你在欺我比陆观潮好讲话。”
“奴婢不敢……”
“你敢。”姜萝微微抬起白净的下颚,诱她去看颈上那一道红痕,“我险些因你的告密,命丧他手。”
“不会的!”蓉儿惶恐地大喊,“大公子不舍得杀您,他不会杀您的!”
姜萝倏忽笑了:“原来,这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啊。”
只要不死,受尽折磨也无碍。
“既然你对我这么狠心,我为什么还要饶你?”说完,姜萝手起刀落,匕首径直刺入蓉儿的腿骨。她面色不改,还拧了一把刀柄。
钻心的痛一下子袭上蓉儿的心头,她脊骨发麻,浑身发抖,想要求饶却又不敢。她害怕姜萝,害怕这个美丽的姑娘。
恶鬼啊!犹如魑魅魍魉的女子。
姜萝的指腹沾了沾那些满溢出来的鲜血,笑了声:“你看,你算准了我不会死。我也算准了即使我杀了你,陆观潮也不会拿我怎么样。”
蓉儿终于明白了姜萝的可怖之处。
她不是不会报复,而是不屑报复。待姜萝玩明白了规则后,蓉儿必死无疑。
蓉儿不得不承认,在陆观潮眼中,每个人的命都有价值,而蓉儿是奴,她的命不值一提。
会死的,姜萝真的会杀了她的。
蓉儿忍住剧痛,痛哭流涕对姜萝求饶:“夫人,都是奴婢的错,求您饶我这一回,求您了。”
姜萝冷眼旁观许久,看着蓉儿因失血过多而逐渐变得惨白的双唇。
屋外落下高瘦的人影,是折月听到动静,静候屋外。
只要蓉儿敢反击,折月便会庇护姜萝,要她的命。
无论如何,姜萝都是立于不败之地的人,仅凭陆观潮的宠爱。
说来真的很讽刺。
姜萝的眼眸很冷,她抽出匕首,血溅上她的脸,迤逦犹如暗香疏影的梅枝子。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姜萝从匣子里拿出那一枚周仵作留给她的玉佩和一封她早写好的信,递过去,“把这枚玉佩和信笺送往大理寺右寺丞纪家,同门房说,这是凌月小姐亲眷送去的信,务必让纪老夫人亲启。”
纪家是姜萝前世的外祖家,只可惜前世她不得父君疼爱,故而纪家壮士断腕,也不愿和她过多接触。
蓉儿:“这……”
姜萝把匕首上的血抹上蓉儿的脸:“记住,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再背叛我,在陆观潮处置我之前,我一定先杀了你。”
蓉儿战战兢兢地收下东西:“折月那边……”
“放心,他会放行。他的口风,可比你严多了。”
蓉儿不免肃然,夫人真厉害,竟收买了折月。
她跪下,给姜萝磕个头:“我可以帮夫人办事,但请您一定要救我。”
姜萝摸了摸她的发,道:“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唯有善待手下人,才能长久地收买人心。姜萝一点都不笨。
第33章
四月,樱桃花初开。
粉白赛雪的软瓣儿里夹着一蓬蓬疏淡的绒蕊,香味馥郁。
姜萝记得她父皇的生辰是在四月里,还有三日,他会设下宫宴,邀百官入大内吃宴席,共同庆贺喜事。
其中,定然包括陆观潮。
在父亲诞辰的前一日,陆观潮提礼来找她了。
这次,陆观潮带来了樱桃。
蓉儿聪明伶俐,立马接过竹篮,把里边的樱桃带到灶房去,同厨娘们忙活起点心与晚膳。
樱桃剔梗去籽,淋上蔗浆,再摆入菊瓣儿琉璃碗里。倒是没敲冰,怕姜萝脾胃不适,在郎君面前出丑。
许是上次剑拔弩张地切磋过,陆观潮竟有几分拘谨,怕得到姜萝的冷待。
姜萝瞥一眼立于屋舍外进退两难的清贵公子,心里发笑。
陆观潮难得穿得素净,穹灰色梅兰竹菊纹直裰,乌黑浓密的长发由玉冠高高束起,固定于发顶,一支竹节簪贯穿发包。桃花眼依旧动情勾人,未语也含三分笑。姜萝便是再看不惯陆观潮,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皮相确实好,难怪上辈子她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但论起周身气韵,她jsg更喜欢苏流风先生那温润而泽的气质,仿佛能海纳百川,也足够收容小小的一个她。
姜萝朝陆观潮噗嗤一声笑:“你在门外待着做什么?让下人们看笑话么?快进来。”
姜萝态度春风化雨,打了陆观潮一个措手不及。
他下意识颔首:“嗯……这就进来。”
步履间竟有一丝匆忙。
姜萝又被他逗笑了,她拍了拍铺陈锦布的凳子,示意陆观潮落座。
待陆观潮坐下,蓉儿和下人们也端着一道道香味四溢的热菜入屋了。
樱桃甜碗被摆在冰鉴里,等姜萝饭后再用。
姜萝提起筷子,为陆观潮布膳。她给他夹了一筷子腌笋和酱瓜丝,饶有兴致地道:“你还记得从前我们住在皇寺里的时候,僧人每逢春冬就去挖笋吗?我们接连吃了半个月的炒笋,午间想到用膳就觉得口涩。”
陆观潮一怔,他没想到姜萝会用这样轻快的语气,和他聊起过去的趣事。
这些琐事平淡闲适,他却奉为珍品,如数家珍。
陆观潮应了声,牵出点笑,同她回忆往昔:“阿萝不爱吃笋,信誓旦旦同我说,他们煮笋之前一定没有焯水。我们还设了个赌约,输的人需背一页佛经。哪知我们躲在灶房外偷看,发现这些僧人十足老实,都有规规矩矩煮吃食……笋涩且清苦只因后院竹林的土太贫瘠,养不肥笋子。”
“哈哈,那次是我输了。我平素最怕背书,佛经既晦涩,还有生僻字难辨认,最终还是劳累你在旁指点我念书。最终你会背了,我还磕磕绊绊背不出来。一场赌局,苦的人竟还是你自己,纯粹自讨苦吃。”
陆观潮见她笑得花枝乱颤,真如一只可人的小狐狸,不免心情也大好。
他为她盛了一碗温补的羊肉汤,待姜萝低头饮汤时,他瞥见小姑娘颈上残留的细微紫痕。那是他指甲划开的一点伤,这么久了,居然还没痊愈。
陆观潮愧疚地道:“抱歉,我伤了你。我再让人送点养肤的御药来,你会没事的。”
姜萝摇摇头,大方地道:“没关系,之后就好了。”
她眯着眼睛,美滋滋喝完了汤,又对陆观潮道:“从前在皇寺里没机会观焰火,在公主府时又不能僭越宫规私下庆贺琐事。如今成了平头老百姓了,天家总管不着了吧?观潮,我们在院子里燃烟花架子,好不好?”
陆观潮气息微滞。
他没想到,姜萝会亲昵唤他“观潮”,不是逢场作戏的“郎君”,也不是点名道姓的“陆观潮”。
她在主动和自己拉近距离么?只因他上一次的宽宥么?
陆观潮那双绮丽的桃花眼里满含柔情,他戏谑地道了句:“上次的火事没吓怕么?竟还敢观烟花。”
姜萝抿唇一笑:“我的胆子一直很大呀!从前和你在一块儿,不也总是说想要观焰火么?你就从了我的意吧。”
这倒是属实的话。
陆观潮没有异议,他揉了下姜萝的头,温柔说:“好。”
夜里,烟花架子被摆入内院。蓉儿帮忙点火,丫鬟小厮们围在旁侧一同欣赏。
竹架子燃起璀璨烟火,火树银花,一夜星雨。
硫磺味儿刺鼻极了,姜萝一面皱眉,一面拍手叫好。
她是那样的快乐,笑意从眼角眉梢流出,藏也藏不住。
陆观潮喜欢她笑起来的模样,希望她永远都这样欢愉。
在烟火的爆破声中,陆观潮郑重其事许诺:“阿萝,今生我会待你好的。”
姜萝隐约听到一点,缓缓点了点头,朝他一笑:“我知道。”
陆观潮得到了心上人的回应,心里很欢喜。
他给庭院里的下人们都发了赏钱,包括屋檐上端坐着的折月。
小子还是这样沉得住气,不论听到什么,都是一脸漠然神情。而蓉儿知道姜萝再度获得宠爱,心下不由松了一口气。
陆观潮忍不住握住了姜萝的手。
这一次,姜萝略微颤抖,但是没躲。
很好的迹象。陆观潮以为他们是说开了,往后能平顺地生活在一起。
但其实,这是姜萝独有的道别。
所有美好回忆,她统统还给他。
下次切磋,她一定会想方设法。
——杀了他-
翌日,夜里。
宫中为皇帝的诞辰摆了官宴,七品以上京官都得以蒙圣恩入内,其中包括陆观潮。
姜萝知道,能约束恶人,唯有皇权。今夜,安全。
她以母亲闺名凌月约见大理寺右寺丞纪家的家眷,递出去的玉佩分量十足,姜萝猜,来人一定会是纪家老夫人季氏。
季氏并不是姜萝的亲外祖母,她母亲前世入宫也不过是个庶女。不是季氏肚子里爬出来的女儿,自然也不得季氏偏爱,被送进宫里也只能从最低阶的美人做起。
家人没有帮过凌月什么,他们只是给她找了个归宿,任由她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自生自灭。
那时凌月命好,正巧撞上皇帝不欲壮大后妃外戚的轴劲儿,自然要从寂寂无闻的小喽啰偏疼起。凌月人美,性子婉约,样样合皇帝的心意,也不怕宠爱太过,抬她娘家的份位,一时间,麻雀变凤凰,凌月风光无俩。
凌月也是个“性情中人”,把所有恩宠都归咎于她自身的资质,好不容易飞黄腾达,巴不得给娘家脸色看,又怎会提携相帮。
她不提纪家荣宠,倒误打误撞,更得皇帝青睐。
男人只想要女人一心的仰慕与深爱。
就这般,凌月诞下了姜萝,成了后宫第三个生儿育女的宠妃。
因凌月的忘恩负义,季氏这口气憋闷了许久。原想着凌月早早香消玉殒,这事儿也就罢了,哪知她那个讨债鬼竟在年初被宫中寻回,又成了三皇女!
既然三公主已经归了宫闱,那怎么有人敢打她的名号,特地送来信物?
不管是福还是祸,季氏都得去见一见。
若是祸端,那就得尽早铲除。
姜萝有了蓉儿和折月的遮掩,顺利出了别院。
她的马车途经三公主府邸的那条街巷,想起半月后的夏狩,她把一封密函与信物交付给蓉儿,命她过几日送往公主府上,自会有赵姓女官和她接洽。
赵嬷嬷为了身世秘密,定会选择自保,与姜萝同流合污。
而蓉儿想起陆大公子曾经戏语过一句“夫人会善待你的,毕竟她曾有一个钟爱的赵姓奴仆”,她心里唬了一跳,不知姜萝葫芦里卖什么药。
但她这一脚踏出去,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姜萝入了酒肆厢房。
她今日穿了最为华贵的鹞冠紫提花绸饰禽蝶花卉的袄裙,木樨刨花水抿起的发髻间插了一支喜鹊长尾坠红玛瑙步摇。朱唇雪肤,眉心那一点朱砂耀目,美得明艳,惊心动魄。
姜萝必须撑起场子,让季氏误以为她得了贵人襄助,背后有人撑腰。这般,才不至于教季氏看轻,误以为她可以花几两银子打发。
事关重大,季氏独自入了厢房。
第一眼见姜萝,她确实被镇住。倒不是姜萝身上衣饰有多华贵,而是姜萝长得太像那个冤家凌月了!再加上那股子骄矜气质,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姜萝沏了一杯碧螺春,递到季氏面前,娇声唤:“外祖母。”
季氏推了茶,冷淡道:“可不敢乱喊,姑娘沾亲带故的,怕是不妥。”
她撇得这样干净,姜萝也不恼。
闻言,姜萝笑了声,一脸人畜无害。随后,她抬指,戳了戳天上,对季氏说:“您相信血脉亲缘么?”
“问这个做什么?”话不好接,倒不如你一言我一语来推太极。
姜萝问:“三公主入宫后,可接见过外祖家的人?”
固然上一世,姜萝待纪家也冷淡得紧。纪家见她不受掌控,也没必要自讨没趣,两厢都淡了联系。但今生,姜萝不会表露真面目。
季氏老态龙钟的眼皮子微掀,来了点兴致:“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赝品哪有真品上心,我母亲死了,往后在这世间,我只有纪家这一脉亲缘可依仗了。”
话里话外都是把纪家当成亲外祖家往来。
纪家这些年的确时运不济,丈夫是小官,没能借凌月的势高升,眼下面前的女子若是说了真话,又代表宫里头那位皇女是个如假包换的赝品,更不会管纪家的死活。
季氏贪心很重,有些意动,但她不傻。
迟疑片刻,季氏道:“敢往宫中塞赝品,混淆血脉,其人胆大妄为。这样的势力,又岂是纪家能够开罪的?我劝你还是歇了这个心思吧。”
“您是怕归正返本后,纪家反倒成jsg了眼中钉、肉中刺?”姜萝意味深长地道,“您能这么快认出我来,还不是指望我这张脸吗?您分明明白的。”
明白皇帝老了,最念旧情,一看到她这张脸,就会想到曾经荣宠过的美人凌月。
逝者已逝,音容笑貌永存。
所有坏的事,对上死人都不作数。
依仗母亲生前的宠爱,或许皇帝不会迁怒于姜萝,反倒会更为宠爱她。
但是被人欺瞒的盛怒,在暗下指责皇帝老眼昏花,他可能会为了尊严与面子,不认姜萝。
这是一场豪赌啊。姜萝享受赌。博的刺激,但纪家实在没必要陪这个便宜外孙女豁出命去。
姜萝握住了季氏颤抖的手背,暧昧而郑重地道:“外祖母什么都不必做,只要你们夏狩时出席,顺势而为便好。到时候,您会认下我的。而我,也一定会比那个赝品,待纪家更好。毕竟我们是家人啊,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搏一搏吧,富贵险中求。
季氏明显被说动了。她唇瓣微颤,最终颔首:“好,一切看此后的变化。”
一个民间女,竟知宫中夏狩动向,可想而知姜萝也不简单。
季氏被说动了,谁不想飞黄腾达呢?特别是姜萝已经递出了登云梯了。
第34章
那一枚玉佩,经了季氏的手,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姜萝手上。
她出门的事,折月和蓉儿不蠢,对外只字不提。
很快临近了初夏,天气热起来,姜萝不再穿袄,而是改为薄纱衫裙,或是布面质感冰凉的绸衣。
屋舍内的装潢也焕然一新,姜萝和陆观潮讨要了很多花色的布匹,还制了许多新样式的家具。花纹繁复华丽,就连花样子都是她挑灯夜绘,悉心教导工匠的。
大有往后长住家宅里头的打算,令陆观潮格外安心。
今日,陆观潮又给姜萝带了一箱笼的夏衣,还为她买了许多别致的头面首饰,甚至拎了一把她要的黄花梨仙鹤纹玫瑰椅。
姜萝的心愿满足了,笑得见眉不见眼。
高兴的同时,她还往陆观潮的白粥碗里添了一筷子炒好的酱瓜肉丝与酒糟鸭肠。
明知陆观潮喜欢口味清淡,她还不怀好意地戏谑:“观潮尝尝看这个酒糟鸭肠,吃起来有点怪,但酒气回味无穷,很下饭的。”
陆观潮无奈地饮下一口粥,像是想起什么,和姜萝说:“过两日夏狩,陛下要群臣随侍,一同前往金山狩场。我会有几日不在家里,你一个人别乱跑。”
姜萝故作不在意,闷头喝粥,没应声。
见状,陆观潮道:“若是你乖乖的留府上等我,待回来的时候,我许你晒一些腊肉,以你的名义,送给苏流风,可好?”
姜萝眼眸亮晶晶的,笑问:“真的?”
她那样欢喜,陆观潮瞧着不是滋味。但为了博美人一笑,他只能这样做。
“嗯。”陆观潮叹气,“你该知道,我做了多少让步。”
“我明白的。”姜萝难得靠近陆观潮,主动抱了一下他的腰身。她能感受到陆观潮的脊骨微僵,紧实的腹部都在一瞬间变硬了,竟有几分无措。
姜萝偷笑一声,缠绵地道:“多谢你,观潮。我希望你们能化干戈为玉帛,这样我才能报答先生的恩情呀。报了恩,我心里不藏事了,就能和你好好过了。”
陆观潮喜欢姜萝的奖励,他不由松了一口气。
他勾唇,道:“阿萝,我只有你了,别离开我。”
“好。”姜萝拍了拍陆观潮的背,“给我猎兔子和梅花鹿吧!我想吃兔子肉,还想吃鹿筋丸子。”
“好,必不教我的阿萝失望。”
陆观潮喜欢姜萝和他提要求、谈条件,甚至愿意她肆无忌惮撒娇讨要礼物。
因为那样,他仿佛和她近了不少。
也好似他们的日子,还有未来。
两日后,陆观潮真的启程离府了。街巷人声鼎沸,锣鼓喧天,那是帝王出行狩礼开的卤簿队伍。
姜萝不得出府,她站在院墙一隅,踮脚张望。然而,一如前世那般,她目光所及之处,唯有光秃秃的墙角。白玉兰的花枝横来,一片片厚实的、微蜷的白瓣儿,朝天高翘,不屈不挠。
她和前世一样,受困于府邸,举步维艰。
不过这次,姜萝决定给自己找一点事做。
她撩裙飞奔回屋里,跑太快了,险些被门槛绊倒。
没等蓉儿出声来劝,姜萝已然喊了句:“在院子里设个庭燎来!”
蓉儿疑惑地问:“夫人,您是要烤肉吃吗?”
“不是!别问这么多了,快去吧!”
蓉儿没法子,只能按照吩咐,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堆起庭燎。
紧接着,她看到姜萝抱起一团团簇新的衣裙,眼睛都不眨一下,径直丢入熏人的篝火里。
大火顷刻间舔上那些华贵艳丽的织物,任它芝兰紫还是菊蕾白,统统被焚烧得一干二净,成了焦黑的灰烬。
蓉儿被吓了一跳:“夫人,您这是做什么呢?好端端的暗花缎和三蓝布啊,要绣双面满绣不容易,大公子花了大价钱呢!”
姜萝甚至是一天都没穿过。
于蓉儿而言,真的很肉疼。
哪知,姜萝只是笑,她迎着火光,任那团橘炽的火色烧进眼睛里:“可是,这些都旧了啊。”
“哪里旧了?”蓉儿不明白。
“都是过去的样式了。”
蓉儿无奈至极,想到陆观潮反正有钱任性,他定会纵容姜萝糟蹋东西。
她叹气:“没事,反正您要什么,大公子日后都会给您买的。”
“嗯。”姜萝只笑不语。
她想,反正没有日后了,这些衣物没了用武之地,自然是旧了-
夏狩,礼部挑的日子好。初夏时分,城池里头溽暑炎热,临到山里头,又风凉气爽,很合适君臣山中漫行,把酒同欢。
巡狩的礼制场面一过,侍卫们便就地扎起营帐来。
皇帝按照往常那般,抛出一个彩头,供群臣与皇裔们角逐。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虽不服老,但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大不如前。
皇帝审视眼前请安的几个孩子,历尽千帆的眸子不由变得凝重。
任谁都看得出天子心情不佳,无人上前触霉头。
皇帝谁都没传唤,只揉了揉额角,对大太监福寿道:“唤苏卿面圣,让他再接着念上回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不知怎么的,苏流风这样年纪轻的少年郎,身上竟有一股宽宏持重的气度,明明是滚滚红尘里才望高雅的俗人,一举一动间却颇具佛性。念起草的诏书也自带禅意,最起初皇帝只是起了戏谑的心思,命苏流风念一卷佛经,怎料他不卑不亢诵读,温润的嗓音入耳,竟平白让人静下所有燥郁的心性儿。
六根清净,息心则息灾。
皇帝难得有一时的好眠。
然而吃斋念佛这话落到宦官福寿耳朵里可不算什么好事,天子老态龙钟,又一心念佛求道,这不就是要命归西天的前兆么!手下人没了老主子服侍,一门心思惦念起新主子。
福寿想着,他要给大皇子姜涛示好,留条后路。在宫里头当大拿嘛,不机敏些也做不到大拇指哥儿,他这是狡兔三窟。
皇帐外,野生酸枣树开了花,宫人们摘了些野果,清洗后送去给随行的后妃们把玩。
因是外出避暑的游玩事,天家对待皇子女以及朝臣们管束都不严苛,出门在外不必穿公服,只着日常起居的常服便是,对于衣布颜色也宽容不少,只要不是太过僭越的纯色服制,偏些紫、伴些青,无伤大雅。
苏流风奉皇命来念经,福寿催得紧,他便换了身晚波蓝白鹤纹直裰,匆忙赶去。
半道上,他和策马而来的陆观潮打了个照面。
苏流风平静无波拱手长揖:“下官拜见陆侍郎。”
陆观潮假模假式回礼:“苏大人有礼了。”
本该错马而过的小插曲,陆观潮勒住缰绳,仍是止步不前。
他忽然眯起桃花眼,细细打量陆观潮。明明是六品翰林小官,却在几月内成天家近前红人,害他都不敢轻举妄动下手,真不知该说苏流风城府深厚,还是命数好。
特别是,眼前其人,还被姜萝日夜挂念……苏流风凭什么?
虽说苏流风的确有一副郎艳独绝的皮囊,但他并不认为姜萝同苏流风存有私情。
也可能是前世的自负,他比苏流风晚认识姜萝,可最终成为姜萝枕边人的郎君,是他。
陆观潮起了兴致,他勾唇,问:“苏大人这是上哪儿去?”
苏流风不卑不亢地道:“下官要为陛下诵经。”
“哦?这是朝臣该做的事jsg么?本官在朝为官数年,倒从未听说过哪个官吏身兼道教佛职的。”他在讽刺苏流风为博天子偏爱,尽取些旁门左道。
苏流风倒也不恼,他微微一笑,拎起了手里置放纸卷的提盒,淡然答话:“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若是区区诵经小事就能解陛下烦忧,下官甘愿尽心竭力而为。毕竟,世间万事,难寻法门,行之有效便是正道。”
他油滑极了,一番话说得全无陆观潮可拿捏的骨头,滑不留手。
这样八面玲珑的人,陆观潮奈何不了他,只能哼笑了一声,扬鞭而去,马蹄掀起黄沙阵阵,拂上人衣。
苏流风目送陆观潮一骑绝尘离去,小心抖了抖衣袍,散去那点尘埃。
陆观潮同他针锋相对,可见是对姜萝在意,这算是一桩好事么?至少阿萝是得人疼爱的。
苏流风方才打量过陆观潮衣着。
有趣的是,陆观潮连一只姜萝亲手赠的织物荷包都没有。
可见他不是很得妹妹的宠爱呢。
苏流风又是唇角微扬,第一次喜色这样明显、耀目,显山露水。
第35章
皇帐中,苏流风正在给皇帝诵经。
郎君十分沉得住气,即便是给天家唱诵经文,亦平缓冷静,声音如戛玉鸣金,十分动听。
帐中燃着一线檀香,皇帝闭目养神,许久不语。有那么一瞬间,皇帝觉得自己在苏流风佛音引渡之下,甚至上达天听。
然而,这一切曼妙的梦境,被营帐外的骚乱打搅,戛然而止。
皇帝隐隐升起不悦:“何人在帐外喧哗?!”
禁卫军都指挥使周林持刀押解落网的刺客前来面圣,无数锐利刀刃刺向的人,是姜萝。
苏流风的凤眸骤然一缩,他指节微蜷,明知位卑言轻,还是扬袖护在姜萝身前,行了跪拜大礼。
皇帝抬了抬眼皮子,纳罕地望着苏流风:“苏卿这是何意?你与刺客乃旧相识?”
苏流风温声道:“说是,倒也不是。”
“哦?此话何解?”
“方才为陛下诵经,魂游十方金莲内,忽见灵鹿误入瑶池,佛音告知,此乃神谕仙使。也是凑巧,黄粱一梦醒转,便见这个孩子误入皇帐。”苏流风慢条斯理地问,“您说,佛祖是否有什么警示呢?”
苏流风话音刚落,皇帝便陷入了沉默。他没有立时呵斥苏流风“一派胡言”,说明他对臣子的话还是有几分信服的。
大好的机会,苏流风已经把话都圆好了,眼下只要姜萝点个头。
苏流风头一次这样严厉地凝视妹妹,意图用兄长的威压告诫她——不要犯蠢,他难保她第二次。
然而,姜萝倔强得很。
她仰起脊背,望向皇帝。膝骨不过直了办寸,侍卫们的刀不约而同地落下,彼此碰撞上姜萝白净修长的脖颈,留下一道道蜿蜒的血痕。
苏流风蹙起眉头。
不待他开口,姜萝已然眼含热泪,唤了句:“父亲!”
皇帝被那脆生生的喊话一怔,顷刻,低头,逡巡姜萝。
才看一眼,他便呆住了。这孩子长得太像凌月了,特别是眉心那一点朱砂痣。
可是三公主已经被接回宫闱之中了,她又怎么可能是凌月的女儿?
皇帝呵斥:“混账!你在冒充皇裔?!真真罪该万死!”
皇帝的态度径直影响到侍卫对姜萝的蛮横举动,她那样削瘦的肩膀却架着无数沉重的刀刃枷锁,单薄的皮肉遭弯刀锋芒穿透,渗出血珠子,仿佛戴了一串红艳艳的红玛瑙项链。
姜萝疼啊,但她不愿认输。
她甚至不敢看苏流风,她怕被兄长责难,怕他骂她愚蠢。
可是这是姜萝唯一能走的路,她筹谋这般久,就是为了回到宫闱之中。
唯有她再度成为皇女,她才可能保护好先生,才可能让陆观潮心生忌惮,才可能不要回到那个锦衣玉食的牢笼。
她虽孤注一掷,却是穷途末路。
营帐外早就围上朝臣与随行的官夫人,他们都为庇护皇帝而来,不论能不能帮上忙,姿态总要摆正。
——他们是心切天子的。
姜萝双手奉上那一枚御赐的玉佩,这是皇帝与凌月的定情之物。
她再度开口:“父亲,您还识得这一块玉吗?您和我母亲于桃树下定情,您还为她画过桃花丹青小像,您忘记了吗?”
这些事都是姜萝前世回宫,步入母亲那件淑芳小院时,老宫人说给她听的。
如今真的假的掺杂在一块儿,足够蒙蔽君王的视听。他不一定要全心全意相信,姜萝只要他起疑。
而事关政治阴谋,不得不让皇帝警惕。
皇帝动容了:“喊三公主入内。”
冒牌货没想到自己的公主身份还能被揭穿,她有一丝心虚。但她不蠢,知道今日她一旦认罪,便是必死无疑。
这里没人会救她,没人能捞她。
三公主跟着赵嬷嬷战战兢兢入内,一见到底下跪着的姜萝,脸色瞬间煞白。
她只能恶人先告状,扑到皇帝的膝前,声泪俱下:“父皇,何人敢来冒充儿臣!您不要听她妖言惑众!”
但三公主不知道的是,她这张脸,比照上姜萝那一张脸,实在诸多破绽。
这时,赵嬷嬷忽然下跪,膝行至皇帝面前,道:“此女胆大妄为,竟敢假扮三公主!奴婢想着,若是要验明真身,不若取民间滴血认亲一法,看看父女间的血脉是否相融。奴婢不过一时气愤才想着献计,计策有伤官家龙体,还望您饶恕奴婢一回。”
“来人,端水!”皇帝不是个犹豫不决的君主,他当即唤赵嬷嬷取来水盆,再抽刃划出一小道伤口,滴下血珠子。
等姜萝指尖的血落入水盆,两滴血很快相融,合为一体。
一时间,全场哗然——
“竟然真是亲生血脉!”
“怎么会这样?”
“这个是真的,那上面的那个又怎会被认回宫里?”
后妃们窃窃私语,不敢高声谈论。
赵嬷嬷端水退后,小心把藏有矾粉的袋子收回袖中。诚然姜萝和皇帝是亲父女,可血脉相融亦可能发生闪失,姜萝算准了这一点,让赵嬷嬷事先往水里混了点矾粉。这样就能促进血迹混淆为一团,避免发生差池。
她的运气不错,赌赢了。
可,令姜萝不安的是,皇帝仍迟迟没有松口认下她。
他在犹豫什么?
皇帝心里五味杂陈,他一见到姜萝就信她乃凌月亲女,但天家已经把三公主认回了宫中,若他临时改口,皇家的颜面何存?!
有时,尊严比错误更重要。他不能令皇家蒙羞。
姜萝算准了所有事,却参不透人心。
她竟也有点后悔了,或许不该这么莽撞,不该一意孤行去刺探君王。
姜萝六神无主,下意识望向苏流风。
兄长无奈地垂下浓长眼睫,似乎在怪罪她胆大妄为,竟挑衅天家。
唉。苏流风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不动声色,于暗处抛掷出一枚香丸。
也是这时,二公主姜敏撩帘入内。
姜敏独得帝后宠爱于一身,一贯张扬跋扈。她曾得过天子口谕,特许皇女挽弓入内。
姜敏一袭织金箭袖红衣,乌发包入白玉冠中,明眸皓齿,英姿飒爽。她背负箭筒与狼皮长弓,阔步入内。她朝皇帝行了礼:“父皇,儿臣今日猎了一只獐子,瞧着皮色不错,待会儿扒了皮进献于您。”
说完,她又装不知内情的模样,瞥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姜萝,挑眉:“哪来的小喽啰,胆大包天,竟无视圣威,冒犯天家。”
这是姜萝两辈子的梦魇,得知姜敏来了以后,她不可抑制地瑟缩了一下。
但姜萝急于确认一件事,她不能怕。
姜萝抬眸,扫了姜敏一眼。对方看她的眼神陌生,甚至没将她放在眼里。
姜萝意识到一件事,或许这辈子的姜敏并没重生。
重生的特定条件应当是和她有关系的人,且死于旁人刀下,譬如死于陆观潮手下的她,又譬如死于苏流风手下的陆观潮。
姜敏的出现恰好解了皇帝的围,他把这事儿踢蹴鞠似的抛给了姜敏,询问她的意见:“依敏儿之见,哪位三皇妹是真正的皇家血脉?”
这话说得姜萝心凉,性命攸关的大事,皇帝竟也能拿来权衡、抉择,甚至取舍。
她明白了自己的价值,她可有可无。
姜敏勾唇,故意避重就轻地答话:“儿臣只想问父亲一句,若认下这位三皇妹,下一次再来一位更像的孩子,且带来了更多凌月主子的用物与证词,那父皇是不是还要再更换一次皇裔?天家的事,一次次这般儿戏,jsg如何是好?”
她的心思歹毒极了,她这话有意无意质疑两位公主的真伪,言下之意是一个都不想留。
但皇帝疼爱她,只会当成女孩儿明艳带刺的童真话,并不会真正计较。
姜萝知道,有了姜敏搅局,恐怕事态发展变得更复杂了。
怎么办呢……
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刻,一阵悠然梵唱响起。
皇帐被辉煌锡杖高高挑起,打着红绦银漆伞的侍女鱼贯而入,茉莉瑞香四下浮动,那是侍从们就地洒上泡了香料的圣水。
玄明神官蒙罗披一身华贵佛衣入内,皇帝急忙起身相迎:“神官,你怎么亲自来了?”
蒙罗扫了一眼营帐里乱成一锅粥的情形,心下了然。
他抬手,点了一下姜萝的眉心红痣,含笑:“陛下,这是金凤归巢的神谕。今日有佛入梦,告知我,有重要的人回大月王朝了。”
神官的话和很有佛缘的苏流风的话不谋而合,皇帝信了几分。
他大喜,搀起姜萝:“你果然是朕的孩子。”
姜萝顺势依偎进皇帝的怀抱,哽咽:“父君,我终于回来了。”
“你是凌月的孩子!真像啊……我的外孙女,你回来了!”最后关头,外祖母季氏才出面认清,确实姜萝的身份。真狡猾,只愿意锦上添花。
赝品公主看到这一幕,实在沉不住气,竟拔腿跑出大帐。她跑得越慌张,越是做贼心虚。
侍从去追,然而最后只带回了她的尸体。
想也知道,假公主背后牵涉的势力太多,陆观潮不会让她活命的。真可惜,她成了政治阴谋的牺牲品。
而蒙罗也在皇帝身边寻找他在意的那个人。
濛濛雨夜里,曾有戴面具的年轻郎君入大殿找他。
身材修长秀美的少年郎淋着雨,衣布受雨水浸泡,变成燕羽灰。
他凉凉开口,同蒙罗说:“做个交易吧,蒙罗。我为你翻译佛典,你为我办几桩事。”
蒙罗大惊失色:“你是……奉?你竟敢回来!”
“难得见面,还是不要这样剑拔弩张讲话了。”少年仍是温和地开口,“你该知道的,若是我再筹募一支可以翻译佛典的队伍,杀伤力该有多大。我手掌佛典,便该称之为正道,不对吗?蒙罗,答应我,你已经没路可选了。”
烟雨迷蒙的夜晚啊,奉为了谁,愿意回到危机四伏的地狱呢?蒙罗静候他自投罗网。
第36章
姜萝恢复三皇女身份,前世所有恩宠与赏赐都回归一身。
她知道姜敏对她的恶意如影随形,既然躲不开,倒不如欣然接受。
姜萝也学着姜敏那般伶俐明艳,同父君撒娇讨要礼物:“父皇,儿臣初初回宫,许多宫廷礼制不明,读过的诗书也有限。先前听苏大人诵经声朗朗,心中感怀颇多,不知父皇能否委任苏大人指点皇女学识一职,让他当女儿的西席,多多教导儿臣?这般,女儿也不怕将来进出内廷宫宴,辱没天家的脸面了。”
她含羞带臊说完这话,明眸善睐间,颇有几分少年人知慕少艾的天真。
皇帝被姜萝触动,只当她仰慕苏流风的才情与俊美骨相,乐得满足她的愿望,也好拉近父女间的关系,当即笑道:“好好,不知苏卿意下如何?”
苏流风从善如流躬身:“臣自知才疏学浅,不堪三公主倚重,唯恐辜负天家信赖。只君主授命,臣不该推诿,自当鞠躬尽瘁,悉心指点皇女功课,以报效皇恩。”
苏流风一番进退得体的话,很合皇帝心意。
皇帝将今日定为庆贺日,命御膳房的御厨架火烤猎物,庆贺三公主回宫。
而那个假公主的尸首,用席子一裹便丢开至一处,血蔓延了一地,皇帝连看都没去看过一眼。
姜萝退出皇帐,赵嬷嬷腿骨打着哆嗦,抬手迎她回房。
半道上,姜敏策马追来,她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审视姜萝:“谁把你带到皇帝面前的?”
姜萝装傻充愣:“二姐说什么?阿萝不懂。”
“哼。”姜敏冷笑一声,“天家出行,禁卫军随侍左右,将整个皇帐围困得固若金汤。你倒厉害,不但知晓狩场所在,还能突破重围见到皇帝,甚至叫得动玄明神官帮腔。你背后究竟有什么势力,又是谁在帮你?”
“二姐这话倒冤枉我了,我可是被侍卫押解至父皇面前的。”姜萝抬头,指着脖颈上那一条条凝血的伤痕,“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难,我才能见到我的家人啊。定是母亲显灵了,让我能够重新回家。”
“我不管你有什么心思,但你给我记住。若是你贪图你不该得的东西,我定会给你长一个教训的。”
“嗯,阿萝明白了。”姜萝乖巧行了礼,再度离开。
她的身后,一道视线紧紧贴着脊背骨,是姜敏一直凝视姜萝。
在皇姐眼里,她讨要苏流风的行径一定很愚蠢。
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官罢了,和他拉帮结派,没有前途可言。若真想学礼制,挑礼部侍郎陆观潮才是不二之选。
恐怕姜敏敲破脑袋,也想不出她出其不意的招数背后的深意——姜萝只是,思念先生了。
晚上。
深山官宴,姜萝疲累,没有出席。
皇女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孩儿,有点骄矜的小脾气在身,皇帝并不会怪罪。
甚至,皇帝反而厌恶唯唯诺诺的胆小孩子,觉得太过小家子气,令皇族蒙羞。
皇帝特地命侍卫给姜萝送肉食,以示关爱。
苏流风根据品阶坐于筵席末流,他正要自告奋勇接过送食一事,正好探望一下妹妹。
怎料人还不曾站起,陆观潮已眼尖瞧见他的动作,毅然起身,跨步上前,跪于天家面前:“巡狩宴飨本就由礼部负责,三公主初回宫闱,臣等唯恐招待不周,就由臣陪着侍卫一同为三公主送食吧,正好问一问公主的酒食偏好,好让膳部的官吏记录于册。”
皇帝在外,又有朝臣随行,膳食便不由尚食局司膳女官布置,陆观潮要负责此事,合情合理。
更何况,姜萝乃未婚独身的公主,皇帝乐得筹办儿女亲事,故而并不排斥皇女们接触朝中俊秀的独身儿郎。
只要皇儿女们不触碰政治,手伸太长,或做出令天家蒙羞的事,忤逆他的天威,皇帝也算是一位包容皇裔的好父亲。
皇帝当即允了,继续喝酒,让军士们舞刀助兴。
薄暮冥冥间,苏流风静静看了陆观潮一眼,眸色讳莫如深。
后者回眸,挑衅勾唇,无声宣战。
郎君们的战役,一触即发-
三公主的皇帐中,留下的家具陈设都是那位冒牌货公主的。
姜萝压根儿来不及挑选自己偏好的用物。
赵嬷嬷是个圆滑的女官。
一奴不侍二主,她既已入了姜萝的阵营,往后自当为她尽心效劳。
赵嬷嬷帮姜萝打水,手法细致,小心清洗她脖颈上的伤口。
姜萝的事了结了,疲乏涌上心头。
赵嬷嬷拉住上榻欲睡的三公主:“殿下,您的伤……”
姜萝释然一笑:“没事,你看,血都止住了。”
“奴婢帮您上药吧。”
“好。”
姜萝还是躺下了,她闭眼休憩,任由赵嬷嬷取晶莹剔透的肤膏抹上嶙峋伤疤。
也是这时,赵嬷嬷才清楚意识到,姜萝今日很可能会死的,她的计划并不是周密到毫无破绽。
赌上性命也要争着回宫,她这样贪慕权势吗?
赵嬷嬷见过那么多达官贵人,却从未见过姜萝这样的孩子。手段决绝到令人胆寒,亦心疼。
伴随着些许刺痛,姜萝深深入睡。
她知道自己平安无事了,终于能放心睡一个好觉。
姜萝如何进入皇帐?自然是有折月帮忙。
她命折月完事儿后,躲入三公主府邸里,她会和他接应。
姜萝郑重其事地告诉折月:“放心去吧。往后,那里会是我们的家。我、你、蓉儿,我们一个都不会少。”
许是被姜萝的话触动,折月同意帮她诱敌,助姜萝突破防守。
她成功后,也没听到皇帝处置这月的诏旨,猜想折月身手这般好,他应该安全了。
眼下,姜萝只剩下还藏在京城客栈里的蓉儿要安排了。
她得拿到蓉儿的卖身契,真正把小姑娘招揽于麾下。
毕竟,能护住下属的上峰,才值得他们冲锋陷阵,为她卖命。
姜萝还在发愁如何见陆观潮,怎知人已经行至帐外。
“礼部侍郎陆观潮,携皇家赠食,拜见公主殿下。”
营帐外响起朗朗如击玉的清润人声,姜萝骤然睁眼:“赵嬷嬷,你让jsg陆大人稍待片刻,我要更衣束发。”
“是。”
赵嬷嬷撩帘传话,陆观潮再错愕,也只能等着。
这是姜萝给他献上的第一个下马威。
待花钗珍珠米发簪抿入乌黑发髻,满绣织金凤纹轻纱襦裙上身,姜萝允陆观潮入内小叙。
香喷喷的炙鹿肉与葡萄果酒摆置梨花木矮案,姜萝抬手,挥退两侧随侍的姑姑与宫人。
她要和陆观潮说说话。
姜萝开门见山:“把蓉儿的卖身契给我。”
陆观潮没料到姜萝见他第一句话竟这样薄情,他眼底难掩怒火:“阿萝,你为何要……”回到宫中。
问到一半,话音儿戛然而止。他似乎并无立场,说这句话。
姜萝冷笑:“陆观潮,你觉得你的外院是什么好去处吗?我为何不能回到宫中?”
“你上一世,在宫里过得并不好。”他还在劝。
“陆侍郎,慎言。”姜萝从一侧高架上,摸过虎皮长弓与插满箭镞的箭筒。她一面指尖试弓,一面背上箭筒,慢条斯理地道,“在你身边,我也过得不好。都是地狱,我不如选一个能任我戴上镣铐舞蹈的。”
这话简直诛心。
陆观潮那双风流多情的桃花眼骤然一缩:“阿萝,你……”
“别唤我闺名,陆观潮,你不配。”女孩儿的语气徒然拔高,凛冽非常。
“你不怕我对苏流风动手?”
“哈哈。”姜萝莫名笑了声。
她没有戴护指的扳指,骤然使用臂力,长箭搭弓,拉至满月,英姿飒爽。
小姑娘伶仃的臂骨竟有这样大的力量,能够将锐利的箭矢直递上陆观潮心口——“从今往后,先生由我亲自守护。”
姜萝不卑不亢,一字一句地说:“陆观潮,不要惹怒我。当初我杀姜敏也不过被罚皇寺。死了一个你,我又能受什么惩罚?别忘记了,天家薄情也多情,父君会护住我的,因为我是他的女儿。没有君主的孩子,会给臣子的孩子陪葬!你这些天对我很关照,所以我愿意饶恕你。”
“别惹我,否则你的母亲与妹妹,我一个不留!”
陆观潮第一次见识到姜萝的狠厉与阴险。
她眉心的那一颗红痣仿佛不代表神佛的慈祥,而是一团灼灼焚烧的红莲业火。
戾气丛生,罡风缭绕。神佛阻道,亦格杀勿论。
陆观潮竟起了一重忌惮的心思,但很快,令人期待的狩猎感又压制了他的理智。
他比从前更加贪婪,野心勃勃。
他喜欢这样的姜萝,也想得到她。
陆观潮缴械投降,深情地问:“阿萝,我愿意听你差遣,我愿意既往不咎。你能给我一个……尚公主的机会吗?”
姜萝眸色发冷,这人一定是得了失心疯。
她唇瓣紧抿,手里拉力更重。她想逼退陆观潮,怎料他竟然不躲。
在天子面前射杀朝廷大臣,可不算一桩聪明事。
姜萝自有权衡。
前世她待他真心实意,但换来了恶狼的反击。姜萝不愚蠢,她不会落入陷阱
他这个十恶不赦的人渣,有什么资格,得到姜萝的原谅?
她撕碎陆观潮所有幻想,箭头偏移了心口一寸:“陆观潮,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滚远一点!”
陆观潮清楚窥见姜萝眼底的杀意,他脸色微沉,不敢赌天子对于皇女的偏宠。
于是,他退了步:“从猎场回去以后,我会把蓉儿的卖身契送去三公主府。”
此言一出,姜萝缓缓收弓,抛掷一侧。
她强忍住臂骨的酸痛,止住脊骨的颤抖,冷静地夸赞:“很好。陆大人,你是个聪明人。”-
巡狩礼后,姜萝回到了久违的三公主府。
她是刚回宫的皇女,各司各府都在竭尽全力讨好她。
姜萝给他们这个机会,命他们焚烧了赝品公主的尸首,并把她的骨灰装入一个小瓮里,由姜萝带回了家府。
他们以为姜萝怨恨这个冒牌货,想要将她五马分尸,死后也请道士封印她的神魂,搅和得对方的孤魂不得安宁。
姜萝没有反驳这些恶毒的猜忌,她乐意他们想得很坏,纵容他们发散自己的想象力。
姜萝捧着小姑娘的骨灰,饶有兴致逛起了家府园林。
夏初,李子树开花,花期很长,凋零后就结果。粉白的小花,挤挤攘攘堆砌于花枝,质朴又芬芳。
树前竖了一尊雕花影壁遮风挡雨,阻碍闲杂人等窥探的视线。
地方不错,姜萝把骨灰盒埋入黑峻峻的泥土中。
赵嬷嬷错愕极了:“殿下……”
姜萝笑了笑:“您也以为,我会心狠手辣到对一个孩子下手,是吗?”
他们都以为她会把小姑娘的骨灰倒入溪湖里喂鱼,或是洒在深山老林里。
赵嬷嬷不知该怎么说,她害怕三公主,但潜意识里又觉得她不过是个午夜也会做噩梦的可怜孩子。
姜萝没有争辩什么,即便上一世最信赖的忠仆质疑起她的为人,令她感到有点伤心。
姜萝:“这一棵树结的李子很甜。没人拜祭的时候,树果落地,她能自力更生捡李子吃。”
赵嬷嬷含泪:“嗯。”
“她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赵嬷嬷想了想,道:“有点胆小……虽不知她假冒殿下身份的原因,但她并不是坏姑娘。”
“是个可怜人。”
不用赵嬷嬷说,姜萝也知道,陆观潮找到的,一定是和她很像的一个孩子。
人前畏首畏尾,不懂讨好长者,不懂谋生的傀儡。
而陆观潮,再一次杀死了那个懦弱的、善良的姜萝。
即便只是个替身。
“我会为你报仇的,毕竟‘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出自《晋书。列传三十九》)
姜萝往土里倒了一杯酒水,又摆上几样可口的点心,转身离去。
蓉儿被姜萝顺利收入了府中,赵嬷嬷知道她和折月侍卫都是姜萝的亲信,正要交出府上女官大权,却被姜萝制止了。
姜萝支着下颌,懒洋洋地道:“赵嬷嬷,往后还是由您掌着公主府,蓉儿初来乍到,什么事都不懂,你好好教她府内的规矩。还有府上的小厮与护卫,你都点出一行列,由折月操练起来,挨不住苦的小子,全送回宫中去,公主府不养闲人。”
“是。”赵嬷嬷心中虽错愕,却依旧心怀感激。她不会辜负三公主信赖,蓉儿也不会。
姜萝终于有一点“回家”的感觉了。
这是她的地盘,没人敢在这里,欺负她-
苏流风奉命给三公主姜萝上第一堂课。
翰林院下值后,苏流风才来的公主府。他特地先回家焚香沐浴,待洗干净乌黑如云的长发后,又不疾不徐捻帕子擦干。屋里没有点烛光,姜萝不在他身边的时候,苏流风总忘记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
看不见没有关系,家宅里太安静也没有关系。
他没有欲求,也没有渴望像寻常人间俗人一样活着。
苏流风平静地绞发,漂亮的凤眸往旁侧一移,落在灰蒙蒙的箱笼之上,容色逐渐变得柔和。
箱笼里叠着好几身姜萝从前给他挑的斜领直裰,飞泉绿色,竹叶纹镶边或是梨花团枝镶边,很容易脏的底色,他舍不得穿。
今日挑了一件,妥善得穿上身,再取了一条青色发带束发,翩翩少年郎的装束,干净又得体。
苏流风的确是来给姜萝上课的,他挑了几本诗文放入提盒,府上家奴砚台则自告奋勇帮他提书箱。
临近公主府时,蓉儿奉命来迎。
砚台被公主府的下人簇拥去茶水耳室吃茶,唯留苏流风一人入书房,同姜萝独处。
姜萝知道今日是见兄长,有意悉心打扮一番。挑了水晶步摇和金镶宝凤钗首,左右端详都觉得不合适,她还是戴回那一支苏流风送的八瓣重莲白玉银簪。
虽算不上名贵,但她很珍爱。
衣裳也没挑公主华服,而是选了一身风信紫襦裙,家常的模样,不会让人记起她皇女身份,望而却步。
苏流风甫一入屋,姜萝便提裙奔来。
她一下扑入苏流风的怀中,揪住他的衣襟,埋首,喊:“哥哥。”
苏流风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环顾左右,好在奴仆都被遣散了,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倒是想骂小妹莽撞,可心生不忍,他也是想念她的。
苏流风抬手,轻柔地摸了摸姜萝的发顶:“阿萝,没事了。”
姜萝听到苏流风温润如玉的声音,更想哭了。这些日子,她对他放过多少狠话,又伤过他多少回。
为什么苏流风一点脾气都没有?总是这样温柔接纳她,随时随地敞开怀抱恭迎她。
姜萝忽然好愧疚好愧疚。
她泪盈于睫,小声问:“哥哥,你不生气吗?”
苏流风柔声:“为何要生气?”
“我对jsg你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
苏流风的目光落在姜萝发间那一支银簪上。不必言语解释,也懂了所有。
“你平安无事就好。”苏流风斟酌一番,“往后,阿萝不要唤我‘哥哥’,你的兄长,只能是大皇子殿下。”
姜萝颔首,一抬头,眼眶的泪被苏流风冰凉的指骨掖去。
她小声询问:“那我能唤您‘先生’吗?”
苏流风微笑:“好。”
姜萝似乎又找到上一世的先生了,她好满足。
姜萝毫不避嫌,她拉苏流风入内室,殷切地为苏流风摆上吃食。她不敢灌长者酒,只用红泥小炉烹了茶,案上几样都是甜糕点心与瓜果凉菜。
苏流风并不贪嘴,眼下作陪家妹吃饭,只捧了茶来喝。
姜萝想到陆观潮紧追不舍的腌臜手段,唯恐苏流风遭难,她想要提醒先生所有潜在的危险,但同时,也会将自己的事情完全交底。
她不知道苏流风能不能接受那么匪夷所思的事。
姜萝一想烦心事,指尖便会用力地攥住事物,有时是碗筷,有时是窗棂。苏流风看见了,总会不动声色掰开她的指节,平息她的焦虑。
一如眼下,苏流风小心安抚姜萝紧绷的五指,问:“阿萝在想什么?”
姜萝回魂,犹豫地开口:“如果我有一件事想和先生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说无妨。”
“无论说什么,您都会相信吗?”
“嗯。”
“我其实……活过一世了。”
苏流风一怔,但结合上姜萝做过的许多事,又觉得这话很合理。
他凤眸微沉,嗓音里第一次带了几分踌躇与颤抖:“阿萝从前赠我饼、救我,也是因前世之故么?”
姜萝点头,欢喜地应:“是!前世承蒙先生关照,您庇护了我一辈子,该轮到我报恩了。我与陆观潮有旧怨,先生为了护我,伤了他性命,故而他会对您怀有怨怼,还请您一定小心应对,保全自个儿。”
“阿萝是为了我才入的陆府?”
姜萝呆了一瞬,迎上苏流风那一双讳莫如深的凤眸,缄默不语。
她忽然有点害怕,苏流风会不会因此自责,心怀愧怍?
姜萝语无伦次解释:“您不要担心,我没有受什么罪。您上辈子为我做了太多事,为我赴汤蹈火太多回,这份恩情是我该报答的……”
她解释了好多,苏流风那双洞悉人心的凤眼却将她看得更深了。
“对不起,阿萝。”苏流风同她道了歉。
姜萝一时之间,有点后悔说了前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