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坐在书桌前整理要上呈的公文。 四十多岁的男人风华依旧,纵使面上倦容不掩,他也依旧清肃端正地坐在圈椅上,处理棘手的公务。 听到外面通禀。 叶远声提笔书写的动作一顿,抬头一看,便瞧见一个娇俏的黄衣少女正握着手炉进来。 虽然早已从郭代口中听说,他这女儿这些时日的变化,但真的亲眼瞧见,叶远声还是有些愣住了。 直到听到郭代喊他“老爷”,他才回过神。 看着站在那边,低着头,没说话的少女……叶远声这才找回来一些熟悉感。 以前他这女儿,每次来他这,也是这样不说话。 只不过脸色比如今还要难看一些。 若他说多了,还会呛他几句。 “来了。”叶远声说着放下手中的毛笔,喝了口茶。 看了眼还站在那边的少女,他沉默地抿了下唇,又说:“过来坐吧。” 叶初雨点了点头,磨磨蹭蹭走过去坐了。 叶远声看她这样,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先让郭代上了茶。 原本是听说她的变化,想看看她。 但真的看见了,他这一时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 跟萧温阑一样,他也时常觉得亏欠自己这个女儿,所以即便不满她的性子,却也无法对她多苛责什么。 郭代上了茶便退出去了。 而屋内的父女俩,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叶远声几次想开口,却找不到话由。 ——倒是外面有两道年轻的身影,正在往这边匆匆赶来。 来人正是裴时安与叶星河。 他们也是从下人口中知晓叶远声回来,并且找了叶初雨过去的消息,二人事先并未通过气,却都不知道怀着什么缘由往叶远声这边赶来。 快到叶远声的院子时,两人迎面碰上,都愣了一下,停下了脚步。 裴时安更是有种想转身离开的冲动。 这阵子,叶初雨每日都会带着她那只小狸奴去他那边,有时候跟他下棋,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就是单纯带着猫去他那边玩。 今日却迟迟未来。 他便问了言明一句。 方才知晓叶远声回来了,还特地找了叶初雨过去说话。 不知道出于什么缘故。 在知晓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便有些坐不住了,随便找了个由头,他就撑着伞出来了。 只是他没想到叶星河竟然也过来了。 四目相对。 他忽然便有些不想进去了。 可已然来不及了。 候在廊下的郭代远远瞧见两个身影,不由伸长脖子看了过来,辨认了一会,他问:“是小少爷和裴公子吗?” 裴时安脚步一顿。 叶星河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率先抬脚进去了。 裴时安看着他进去,沉默片刻,也跟着进去了。 外边的动静也传进了屋中。 刚刚还握着手炉,坐立不安的叶初雨,在听到这一声的时候,差点直接站了起来。 她往身后的月亮窗看去。 果然瞧见外面院子里先后走进来两个挺拔的少年郎。 瞧见这两张熟悉的脸,叶初雨登时眉开眼笑,哪里还能瞧见一丝一毫先前的不适? 叶远声原本因为郭代的话也看着外面,此刻却被对面的少女吸引了注意力。 从他这个视角看过去。 能瞧见她喜溢眉梢的笑脸。 这样一张明媚的笑脸,是叶远声从未瞧见过的。 他一时不禁看得有些呆住了。 直到外面再次传来郭代的声音:“老爷,小少爷和裴公子来了。” 他方才回过神。 “让……”出声方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他轻咳一声,才又说道:“让他们进来。” 而后他便瞧见对面的少女又规规矩矩坐好了。 不过再怎么掩饰,也能感觉出她此刻脸上那藏不住的雀跃,不似先前单独面对他时那般沉默了。 很快屋内便响起两串脚步声。 “爹。” “伯父。” 两个少年先后与他问好。 叶远声轻轻嗯了一声,与他们点了点头,又问:“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并非一起的两人沉默片刻,倒也没有回答这番话,像是默认一般。 “爹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给家里写信,儿子好去接您。”叶星河更是直接岔开了话题。 叶远声淡声:“今日雪大,接来接去也不便,徒添麻烦罢了。” 父子俩说话的时候。 裴时安便用余光往一旁看了一眼,未想正好与某人四目相对,看着她眼中的雀跃,便能知晓她并未出事。 还好。 叶远声素来聪慧。 某个笨蛋要拿平时那副模样面对他,肯定会被他有所察觉。 他放下心,也就不再看他了。 “时安这阵子如何,可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那边叶远声和小儿子说了几句话,便问起一旁未曾作声的少年郎。 其实还想问问有没有人欺负他。 但丹阳还在这,这话,倒是一时有些不太好问。 这府里,若真有人欺负他,恐怕也就只有他这个女儿了。虽然听郭代说如今二人相处得很好,但他还是不放心。 裴时安垂眸道:“劳伯父关怀,侄儿一切都好。” “若有事,便来与我说,把叶家当成自己家。”叶远声老生常谈。 裴时安自是又应了是。 屋内三个小孩,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但叶远声面对他们却实在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了。 尤其自己那个女儿,还一副很想立刻离开的模样。 朝野上百官恭维的叶相,此时竟忽觉有些落寞,他听说她这阵子经常去公主府,母女俩的感情好了许多。 可对他却还是如此。 沉默片刻,叶远声在心底叹了口气,开口时又是一副如常的模样:“我还有事,你们先回去吧。” 叶初雨一听这话就松了口气。 她当即就站了起来,跟着叶星河与裴时安给叶远声道了别。 要走的时候。 身后却又传来叶星河的声音—— “雨儿。” 不是吧? 叶初雨心里叫苦。 她苦着小脸回过头,垂着眼眸问:“怎么了?” 叶远声见她这般,心里愈发有些苦,语气却依旧:“今年过年,你是留在家里还是去公主府?” 诶? 叶初雨没想到竟是这个问题。 不过她也没犹豫,很快就回了:“我去公主府。” 比起面对一堆不认识不熟悉的人而言,当然是去公主府待着舒服了。 似是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答案。 叶远声看着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并未多说,只嘱咐了一句:“有空的时候也去见见你祖母,她年纪大了。” 叶初雨不想去,但也不敢这样说,便点头道:“好。” “下去吧。” 叶远声说完便不再看他们,重新拿起一旁的毛笔,书写起先前未写完的公文。 而叶初雨见他低头,自是立刻转过身,推着裴时安与叶星河往外走。 总算走到外面了,叶初雨长舒了口气。 “啧,怎么还跟以前似的,这么怕父亲?”叶星河只当她是还怕叶远声。 叶初雨自是不好解释,便小声咕哝一句:“才没有。” 叶星河挑眉,还欲再说。 叶初雨率先打断他的话:“走走走,去我那,我又弄了个好玩的东西。” 叶星河一听这话,果然没再嘲她,他双眼蓦地一亮:“什么好东西?” 自打玩了那个大富翁之后。 他对叶初雨嘴里好玩的东西,自是十分好奇。 叶初雨却不想在叶远声这边多待,含糊一句“去了你就知道了”,然后也不等叶星河再说什么,她便走到裴时安的身边,抓着他的胳膊说道:“裴时安,我没带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