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边说边还偷偷往郡主跑远的身影看去。 束秀一听这话,便立刻收敛了脸上的表情。 她沉眸看去,“主子如何,什么时候轮得到你们置喙?”她鲜少发火,此刻沉声却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原本还满肚子心思的一群人,此刻都纷纷白着脸,低下头,闭上嘴巴了。 束秀冷眼看过,沉着嗓子说道:“日后若再让我听到你们在背地里胡乱说道,相府的手段不够,我便奏请长公主,让你们尝尝崔姑姑的厉害。” 崔姑姑可是宫里出来的老人,收拾人最是有一套。 众人彻底变了脸,纷纷跪下道不敢。 束秀见他们已然知道轻重利害,方才不再多言,叫起之后,便往裴姑娘的玉章阁走去了。 而另一边—— 叶初雨还在朝裴时安的九昌阁跑去。 天色早已黑了,相府的灯笼就跟不要钱似的,五步一盏,悬挂在廊下,叶初雨一身雪白的斗篷,半挽的长发披于身后,疾跑于长廊之中。 但凡路过瞧见的,都能瞧见少女绯色的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烂漫笑容,但笑容再烂漫,也比不过她此刻眼中的璀璨。 仿佛把头顶溜走多日的星辰偷藏于其中。 她正义无反顾地,朝裴时安所在的方向跑去。 …… 裴时安却不知她已经回来了。 他已经吃过晚膳,此刻依然坐在窗边的软榻上看书,只是一本书翻来覆去的,也没看进去多少页。 目光不时往窗外看去。 如今的九昌阁早已今非昔比。 院中灯火璀璨。 能照见扫清大雪后的模样。 墙角绿竹犹在。 院中几颗老梅树抱成团,稀稀拉拉开起了几朵梅花,虽少,香味倒也浓郁。 石桌石椅被扫尽了雪,露出本来的面目,却少了从前叽叽喳喳的鸟儿。 这一副单调的场景,裴时安今日却不知看了多少回了。 “几时了?” 这话,他今日也问了许多遍了。 惹得言明都不禁多看了他一眼,才低声答道:“快过酉正了。” 裴时安一听这话就皱了眉。 酉正…… 距离叶初雨离开都快过去五个时辰了。 心中一时闪过许多念头,是跟萧温阑吵架被责罚了,还是发生更为严重的事了……?这些事原与他并无什么干系,就算叶初雨真的出事,也跟他无关。 阿姐若真想进稷下学宫,他也能替她想办法。 ……可不知道为什么。 这一刻,裴时安的心里,就跟突然长了一口看不到底的枯井似的,而他那颗心,正在一点点往下坠。 握着书册的手不自觉收紧,连书页都被他攥皱了都未曾发现。 “言明。” 他忽然出声。 正欲吩咐人出去打探下消息,就听外头突然响起一串“噔噔噔”的跑步声,仿佛有所预料,裴时安立刻抬头往门外看去…… 果然没等多久,他就看到那个消失了一日的人,出现在了他的眼中。 她弯着腰,气喘吁吁地扒拉着门槛,洁白饱满的额头也汗津津的。 可四目相对,裴时安却见到她脸上那毫不吝啬的笑容,正在明媚地朝他绽放,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拿出怀中珍藏的那封引荐信,朝着裴时安的方向轻轻晃了晃。 然后轻扬眉梢,一副“我厉害吧”的骄傲样子。 九昌阁中。 叶初雨一进去, 就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茶碗的水。 她一路跑来,渴得紧。 裴时安瞧见她这个动作, 正想提醒她这水已经冷了, 但还未曾说话,就见叶初雨已经拿起茶碗,咣咣咣, 喝了个底朝天。 似乎还嫌不够想再喝一碗。 可裴时安看她这个动作, 终于还是皱起眉。 冬日天寒,冷水凉胃。 他持书于一侧落下, 吩咐身侧的言明:“去添点热水。” 怔着神的言明反应过来,忙答应着去取茶壶。 “诶, 我还没喝够呢。”叶初雨突然被人取走茶壶,自是万分可惜,眼巴巴看着言明拿着茶壶离开。 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倒是又高兴起来, 手里的茶碗被她放于一侧,她转过身, 再一次拿起那封引荐信, 朝裴时安晃了晃, 边晃边同人扬眉笑道:“裴姐姐的引荐信,我拿来了。” “嗯。” 裴时安先前已然瞧见了,此刻便也未再多看一眼。 他越过叶初雨,径直于一侧落座。 正逢言明取来茶壶, 他伸手接过, 眼见出来的茶水滚烫, 不由看了言明一眼。 言明却不知他是何意,还恭声询问:“主子是要喝茶吗?” 裴时安不想说话。 只觉得自己这个护卫, 如今是越发蠢笨了。 但叶初雨还在身侧,他若多言,这人又不知要多想什么,便也未曾说话,只佯装无事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氤氲的热气,从茶碗里一路攀延而上,似缕缕轻烟在屋中慢慢散开。 身侧少女依然聒噪得很,跟着他一道落座,喊着他的名字,笑盈盈问他:“裴时安,我厉不厉害?” 裴时安不言。 心中却想着她肯定还是要再说话的。 也不知为何,明明和先前并无什么不同,一模一样的场景,但因身边多了一个人,好似就变得鲜活热闹起来。 他惯来喜静。 此刻竟也不觉得聒噪。 果然—— 下一刻,少女的声音便又再次响起来了:“你说呀,我厉不厉害?这可是我耗费了好大好大力气才拿来的,不说,我可就不给你了。” 少女说着,还故意把原本近于他身边的书信,移离了一些,脸上表情却依旧明媚灿烂,哪有半点威胁人的样子? 裴时安终于舍得抬起眼帘,看向她了。 “嗯,厉害。” 嘴里如她所愿说着厉害,他的声音和表情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寡淡,唯有那无人瞧见的眼底,与平时相比,还是变得柔软了许多。 只是这一份柔软,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什么嘛。” 叶初雨对他这个反应很是不满意,不过她向来想得开,又不是不知道裴时安是什么性子,她也只不过,是想听他说些好听的话罢了。 不过他这一张笨嘴,就连面对裴溪,都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只知道在背后默默付出。 要不然怎么说他是男二呢? 所以叶初雨很快就又想通了。 她笑着,大方地把手中的信推给了他,然后也给自己倒了一碗水。 只是茶水滚烫。 她这会还喝不了,便一面等着它转凉,一面跟裴时安说道:“母亲说了,明日会着人先去学宫说一声,裴姐姐可以先自行准备一下。” 叶初雨倒是不担心裴溪的水平,这过场她以前也走过。 不简单。 但作为女主肯定是可以应付的。 裴时安看着眼前的信,并未去拆,打算回头着人送于阿姐去。 眸光在她面前的茶盏轻触,又不动声色地转开,而后像随口一问般问了一句:“怎么回来这么迟?” “陪着母亲多说了会话,又一起吃了晚膳,还看了一场表演。”叶初雨想到刚才在长公主府看的那场歌舞表演,就十分激动。 ——这要放在现代,那就是妥妥能上春晚的档次啊。 怪不得以前古代那么多君王不肯上早朝呢。 有这么多美人,谁还想上早朝啊? 她一脸兴冲冲地与裴时安分享自己今日的乐趣:“你都不知道母亲那边有好多漂亮的伶人,有唱歌的、跳舞的,还有一对双生子,奏得一手好笙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