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婴知道赵高是在点他,而他的脑中也确实浮响起那年冬天赵高说的话。
“昔年长安君是陛下最具威胁的对手,而当时陛下又被人质疑非庄襄王之子,但是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让长安君登基。可是偏偏在那个时候长安君就死了,其中道理不用我明说,公子心里应当清楚。”
清楚吗?他问自己,不久后他又有了答案,大抵是清楚的。王位争夺一向血腥残忍,父子、兄弟相残更是常有。在王位更迭中所有的巧合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必然罢了。就像现在一样。
他淡淡地扫了赵高一眼:“我分得清好坏,知道该怎么做,太仆多虑了。”
赵高依旧是乐呵呵的模样,看不出喜怒:“公子是个聪明的孩子,一向懂事。”
子婴轻笑一声对赵高话不作评价。然而却在他踏上马车时,赵高忽然说道:“公子眼下是好时机。”
他转过头看向赵高不语。
赵高再次盯着他的眼睛说道:“现下是拿回一切的好时机,公子。”
他垂下眼眸看向仰头静静地看他的赵高,直到将军任器出发的声音响起后,他才将知道了三个字丢给赵高。
车轴声缓缓响起,子婴转头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铁骑心道,看来这一路并不会太平了……
这次出行的重点在南部,一来是为了查看岭南一带近况如何,二来是想看看江南地区的开发如何。初入南郡便能感觉到属于荆楚一带的湿热气候,尤其是大雨将至时,更是让人觉得难以呼吸。
子婴刚刚从南郡郡守处回来,便撞上了愁眉不展的扶苏。他问道:“发生了何事?太子为何愁眉不展?”
“已经出来多时了,却迟迟没能寻到为阿母求情的机会实在焦虑不安。”
子婴拍了拍扶苏的肩膀:“这事急不得,伯父毕竟是一国之君总不好徇私枉法。不过伯母乃才女,岭南江南能有如此发展都依赖伯母,伯父不是弃才不用之人。”
扶苏如醍醐灌顶,激动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谢谢你了阿兄,我这就去找阿父!”
他看着扶苏远去的背影,目光悠长却又让人看不懂里面的情绪。身后传来掌声,子婴回头看去果然是赵高,看他的模样应当是将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妙啊,”赵高连连称赞,“太子一旦以郎中令过往功绩求情,在陛下的眼里便是要挟。帝王最忌挟功邀恩,而太子偏偏踩了陛下的底线,我们有好戏看了。”
“到底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即便很聪明也不会料到身旁的人会在背后给他一刀。”子婴似是有感而发,转过头看向赵高,“暴雨将至,还是早些回屋免得被淋湿。”言罢,他便离开了。
如子婴所言,临近傍晚随着惊雷响起,一场暴雨轰轰烈烈地到来。他披着外袍,坐在屋中下棋。油灯中火苗在风中舞动,却被突如其来的强风压倒。
“太仆怎么来了?”子婴头也不抬道。
“太子被陛下贬去北边监军去了。”赵高说道。
子婴哦了一声反应平平。
“你做了什么?”
“太仆不是看到了吗?何必问我?”在感受到赵高怀疑的目光后,子婴才懒洋洋地分给对方一个眼神。
“太仆觉得我们的陛下是个感情用事的人吗?”
“自然不是。”
“既然如此,太仆就该知道郎中令被圈禁的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子婴一边挑烛火一边说道,“帝王不喜挟功邀恩最忌功高盖主,太仆想想郎中令这些年在民间积攒的声望,再想想熊氏回朝意味着什么?”
赵高顺着他的话琢磨,倏然错愕地看向他。
“太子的羽翼越是丰满,陛下心中的忌惮越多。无论有没有反心,只要有了能随时颠覆一切的能力,在君王眼中就是错的。”他看向赵高似笑非笑道,“天家可没有父子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