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我不知道自己这预感从何而来,但它足够真实,真实到让我有些背后发寒,无法忽视。
……在这个时空,能让我有所预感的会是谁呢?
答案只有一个。
遇到危险的人正是格米拉,我的母亲。
我在追上去救她,和袖手旁观之间,犹豫了片刻。
坦白地说,在做下这个决定以前,我从来没想过母亲会遇到危险,到那时我又该如何应对……
她在我心里从来所向披靡,冷硬而不容小觑。
她的性格如此,我和她的关系也谈不上好,再加上我没什么求生的意愿,如果对她的危机坐视不理,或许会更符合我以往的性格。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最终选择了追上去。
追踪不是我的长处,好在母亲和揍敌客夫人都没有离开太久。
我循着她们离开的方向追赶,很快就远远看见了她们的背影。
我加快脚步,想要拉近距离,这时候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栋三层的小屋子,大门和栏杆都一览无余地敞开着,……透着一股莫名危险的气息。
我察觉到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平凡小镇的可怕念压。
危险阻拦住了我的步伐,我站在原地观望,母亲和揍敌客夫人走近了小屋,她们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揍敌客夫人站在门口不肯进入,母亲扶住门框,神情犹豫。
最后,母亲扔下基裘夫人,独自步入了小屋。
……这无疑是个危险的举动,甚至不需要思考,我就能预见她这一举动的结果,毕竟我就是因为感知到她即将会面临威胁,而特地折回来的。
我应该做点什么。
但是这是危险的。
这和我在上一个时空里帮助西索不一样,那时候的敌人更加一目了然,并且我身后站着亚露嘉。
我不该出面——大不了就跟着母亲一起埋葬在过去好了,反正这破破烂烂的人生我也不想要。
我不该出面。
因为这和伊尔迷教过我的凡事以保证自己安全为先的理念不符。
我不该……
我不应该。
理由千千万,我心知肚明,但不知为何,就像我鬼使神差地追上了她们的步伐一样,……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时候,我已经同样站在了小屋前,和基裘夫人并肩而立。
她诧异地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半点不生疏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
我不知道回答她什么好,迟疑片刻,直接抛下她,在她不解的目光里走进了小屋。
房间里的情况如我所预料一般很差,家具东歪西倒,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一楼不见人影。
我找了一圈楼梯。
基裘夫人在这时候终于也走了进来——或许不该称呼她为夫人,这时候地她看上去还很年轻,完全就是少女外貌,虽然气质仍带着点神经质的脆弱,但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却在闪闪发光着。
她微微歪了歪脑袋,用手上的扇子支着脸颊,看着我无头苍蝇地转了半圈后,主动开口问道:
“你也会念?”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我疑问地看向她。
谁知道她又说出一句惊人的话来:“难道你才是他们真正在寻找的堂亲?”
我:“……???”
她在说什么?我母亲的堂琴不是她吗?
基裘这话把我吓得不轻。
我瞪圆了眼睛看着她,而基裘无所谓地展开扇子,在身前摇晃了两下,然后就着我目瞪口呆的模样,笑起来:
“嗯……这么惊讶的表情?看来你不是呢。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关心这家人?”
“等等,”我艰难地吐出问句,“你的意思是……?”
“呵呵呵~”基裘掩唇,欢快地笑起来,“就算猜到了也不要说出口哦,不然我就不能像这样平静地和你聊天了!”
……她是那个意思吧?
绝对是那个意思吧?
她不是我母亲真正的堂姐妹,而只是一个恰好长得和母亲相像的冒牌货!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她们后来看上去才不太熟的样子吗?
我感觉自己又挖掘到了新秘密,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试图营造一些私人空间,以获得短暂的平静和虚假的安全感。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我小心翼翼地问她。
不会是不想让我活了吧?
“嗯……”基裘摇晃扇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她认真地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斩钉截铁又铿锵有力地道:“不知道!就是想问问!你不是他们在找的人就算了。”
……搞不懂她。
我还没想好要做出什么回应,突然心头又颤了一下,这是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难道是因为遇到危险的另一方是母亲,我们血脉相连,所以这份预感才会来得如此迅猛而激烈吗?
我顾不上基裘,脑子一片空白,心慌意乱,没有任何指引,按照直觉跌跌撞撞往前行走,然后奇迹般的,通往二楼的楼梯就这么自己出现在了我眼前。
我往上攀升,扶着扶手,尽可能地加快步伐——那浓烈的预感就近在眼前。
登上二楼以后,我首先看见一个背影,无需确认,我本能地知道那是谁……距离太远,我赶不上,只好按照以前伊尔迷教过我的武器投掷技巧,随手捞起手边的什么丢了出去,正中母亲身前的敌人。
然后我听到一声尖叫。
那声音有些陌生,我回过头,看见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了又一名“敌人”,还有一个摇摇欲坠的长发身影,黑发黑眼,中年年纪——从外表上推测,她或许是我的外祖母或者这一类的长辈。
她从栏杆上一头栽倒。
当她的身影从栏杆边缘消失不见,我才注意到,她身后掩护着提着裙摆刚刚慢悠悠上楼的基裘。
画面静止了。
基裘迷茫地放下裙角,又提起,往上走了两步,然后探身去看摔下楼去的中年女人。
“呀——”她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地发出了慨叹声。
刚才失声的母亲,终于从女人的尖叫和坠楼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如同失控野兽般愤怒的低吼。
场面混乱起来。
我看着还未开启念能力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母亲,撞向了敌人。
……然而这反抗之举犹如蝼蚁,没有起到任何作用,反倒是敌人的简单一击,就打开了母亲念力的开关。
念力是一种犹如生命能量的存在,普通人如果强行学会“念”,很容易就因无法控制能量而走向灭亡。
我紧张起来,拼命地在脑海里回忆着自己开念时的场景……然后沮丧地发现我开念的年纪太小,浑浑噩噩,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拥有了念能力,稀里糊涂地就这么学会了念力。
我无法引导母亲的混乱。
在场的我是多余的。
基裘的举动很快也验证了这一点。
我面对起来尚且要不安犹豫半天的敌人,她踌躇片刻,便抬手碾碎了对方的头骨。
母亲愈发愤怒:“你……!你刚才不是说很危险,必须要放弃吗?!你这不是可以打赢吗?”
基裘无辜地道:“可是不知道他们是哪里来的人,莫名其妙动手,会很麻烦的……”
说完这句话之后,她叹了口气,甩了甩手上因为捏碎对方骨头而沾上的血迹。
“你们打着打着突然往我这边过来,吓到我了。”
母亲大喊:“吓到?!……妈妈刚才掉下去了,你看见了吗?她是为了保护你!”
基裘眨眨眼:“可是没有我的话,他本来也会对她动手吧?”
母亲哑口无言。
在基裘天真单纯又残酷的神态中,母亲周身的念力渐渐稳定下来,不再像无序的暴风一般狂乱席卷。
……她安全了。
我心头隐约升起这样的预感。
也就是在这预感出现没多久后,我又见到了那伴随亚露嘉现身而频繁出现的时空漩涡。
……
这一次,奇妙的是,我被漩涡带到了几分钟以前。
这里和上一个时空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就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差里,我的“外祖母”获得了重生。
她尚未因为掩护基裘而坠落楼梯。
我救下母亲,转过身,果然如记忆一般看见基裘慢悠悠地上楼,而中年女人仓皇地冲上去,试图掩护她。
基裘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女人替自己承受危机,无动于衷。
我别无他法,故技重施,随手抽起身边的物件抛了过去。
搬来打算袭击基裘的男人身子微晃,躲过我的攻击,转过身看向我,随后暴躁地低声骂了句什么,接着和同伴喊起来,交流道:
“不是说那个女人躲到了这一家来,很容易就能找到的吗?这三个到底谁是任务对象啊!”
他抱怨的话语尚未完全落地,基裘就动了起来。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男人话语声落地的一瞬,头颅也跟着落地,“咕噜”“咕噜”的在地上转了一圈。
“好开心啊,”基裘“咯咯”地笑出了声,“原来真的是那边派来来找我的啊!而且看来你们都很弱呢!”
说完这句话,她又轻巧地将念力化作利刃,把房间里另一个男人的头颅斩落。
房间里现在只剩下我,基裘,母亲,和一对中年夫妇。
母亲的表现看起来倒是很镇定,但那对中年夫妇却白了脸,用看怪物的恐惧眼神不敢置信地看着基裘。
好在基裘的神经质早在她几个孩子身上就有所体现——
注意到那对夫妇的眼神,她并不感到受伤,甚至只是眨了眨眼,看了回去。
“怎么了?”她甚至还问,“你们怎么突然都不说话也不动了?……啊,难道是觉得我太强了,被吓到了?”
她的语气沾沾自喜,美滋滋的,显然把这句话当成了褒义,但很明显,在对方眼里,她的“强大”,反倒是个贬义词。
危机尚未解除。
我还没有从这里离开。
在为基裘感到惊叹的同时,我打起精神来注意周围的风吹草动,默不作声地观察着面前这一家人。
……首先恢复常态的是母亲。
她脚步不稳地扶着墙面,强装镇定地问基裘道:
“这些人是谁,你认识他们?”
基裘无所谓地道:“可能是来抓我的吧。”
“你做了什么?”母亲问道。
基裘摇摇脑袋,越发无辜:“不记得了,应该不是什么大事……经常会有人想要追我的,很正常。”
“这一点都不正常!”母亲反驳她。
基裘撇撇嘴。
母亲又问:“你到底是谁,你和葛莉一点也不像——我不相信你就是她——”
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下话语,然后环顾了一圈,将视线转移到我身上。
“与其相信你是葛莉,”然后母亲指着我说,“我更愿意相信她才是!”
“怎么会?”基裘睁大了眼睛,“我明明按着你们的话在演了!”
母亲几乎崩溃:“所以说你根本就是在表演……?”
基裘委屈又振振有词地扬声道:“我到底哪里不像葛莉了?!我连你们说的,她会喜欢的那个糟糕的玩具熊都接受了!”
母亲:“……”
我:“……”
基裘夫人真是……某种意义上来说,神经不正常到竟然微妙有点可爱的地步了。
但是可爱归可爱……说不定只有我这么想……反正母亲看起来很烦躁的样子,她跳起来,二话不说推搡着基裘,把她往楼下推:
“你根本就没有接受那个玩具熊,你连让我们叫你【葛莉】都很抗拒,你根本就是演得不像,我完全是看在爸妈的面上让你进门的,这下好了,你还是个杀人犯……你这家伙,快点从我们家离开!”
基裘配合地顺着她的动作不停地下楼,我能感觉到她如果有心,母亲是完全推搡不动她的。
但她并没有这么做,而是顺着母亲的意愿后退起来,同时喋喋不休地抱怨道:
“明明演得很像了,你们之前都没有怀疑……啊?!难道是因为那个女人出现了,所以你们才想要丢掉我吗?”
基裘转而对着我目露凶光。
我:“……?”
不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啊?
我不确定地伸出手指,指着自己的脸,陷入了迷茫。
“我……?”
基裘大喊:“肯定就是你!你把他们本来应该属于我的心偷走了!”
我:“……啊?”
就在她抱怨的时候,母亲狠狠地把她推到了最后一节台阶下:
“闭嘴,你这个危险的冒牌货,快点滚蛋!”
……
总而言之。
基裘就这么被扫地出门了。
而我莫名其妙留下来,成为了这个家庭里的客人。
我搞不懂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迷茫地坐在了他们一家的餐桌上,听着他们对于今日事件的总结。
“那两个人要怎么处理?”我的外祖父与外祖母在餐桌上低声互相问道。
母亲短促而有力地插入了他们的讨论之中,迅速拍板:“埋了!藏起来!”
“可是……”外祖父似乎有所疑虑。
母亲焦虑地道:“那些人的目标是基裘,和我们关系不大,要是让他们知道了派来的人死在了我们这,到时候就麻烦了……还不如就这样悄悄的,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
或许是因为我帮助了他们,他们完全没有避开我讨论这些的意思,讨论结束以后,他们还问过了我的意见与来历,我含糊地一笔带过,同时内心冷汗直冒地偷看母亲,生怕她察觉到什么,又或者在打一些坏主意,我太了解她了,她绝对不是善良天真的那一类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她对我并没有展露出过多的敌意与警惕,只是一直若有所思地盯着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为什么你当时会救格米拉和我呢?”外祖母最后聊得入了迷,津津有味地这么问我道。
我勉强笑道:“我和格米拉小姐一见如故……她总让我联想到我的一个亲人,您也是,女士。”
外祖母高兴地笑了起来。
当晚,我被邀请留宿在这个家里。
我迟疑片刻,没有拒绝。
他们把我安排在原本布置给基裘住的房间。
夜深了,在即将入睡之时,母亲推开了我的房门,没有进门,她只是那么斜斜地倚在门旁,然后开口问我:
“你不是约了同伴要离开这里吗?这下不着急走了?”
我随口编造起了谎言:“他临时有事,把我丢下了。”
母亲笃定地道:“你在撒谎。……不过无所谓,我既然留下你,就并不在意这一点,我注意到你似乎很喜欢和我的母亲相处,出手帮助我们的时候也几乎没有犹豫……你很强,而且对我们没有敌意,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暂时留下来保护我们几天,基裘的敌人可能还没有完全离开。”
哦,原来她莫名其妙的对我友好是为了这个。
找到了理由,我松了口气——
这才是我认识的母亲,理性而自我,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对谁展示善意。
“好的。”我说,“正好我最近也没有地方可以去,那就麻烦你们收留我了。”
达成了协商,她终于离开,我关上门,正准备休息,才转过身回到床边,就对上一双和伊尔迷如出一辙的乌黑大眼睛。
只不过她眼里的光芒比伊尔迷亮多了。
“你果然抢了我的位置。”是基裘。基裘这么和我说道。
我往后缩了缩,哪怕是现在的基裘,我也绝对拼不过她。
“不,”我说,“我只是来做客的。”
“做客?”基裘问,“做客要睡到我的床上去吗?”
我不由得纠正她:“这不算是你的床,这是他们为他们在寻找的【葛莉】准备的卧室。”
基裘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我——葛莉早就死了。”
“你怎么知道?”我疑问地道。
基裘自顾自地掀开被子躺在了我身边,满不在乎地道:“这么久没有出现,当然就是死了。就算活着,我也会把她杀掉的,因为现在我才是【葛莉】。”
说到一半,她突然转身看我,目光直勾勾的:“你是【葛莉】吗?”
我感觉到了杀气。
“不是。”我忙不迭地澄清。
基裘满意地“嗯”了一声,把被子全都卷过去睡觉了,只给我留下小得可怕的一点床位。
我:“……”
揍敌客夫人真任性。
我没有办法,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恐惧于她的实力,默默到地板上蜷缩着,靠在墙角睡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浑身不舒服。
当第一缕阳光照亮房间,睡不好的我忍无可忍地睁开眼睛,决定开始新的一天的时候,基裘不见了。
我下楼,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见到我,她麻利地端出了餐具,一口气对我道:
“我今天要去学校报道了——小镇里没有大学,我只能出去上大学。说实话,我不是很信任你,所以我让爸妈送我去上学,你也跟着我们一起去,以防万一。”
我:“……这么直接和我说这话没问题吗?”
她笑笑:“如果你是好人,当然没问题;如果你是坏人,我就能看出蛛丝马迹。”
“那你现在看出什么来没有?”我问。
她摇摇头:“暂时没有。”
吃过早餐,如同母亲宣告的那样,我们四个人一起坐上了一辆旧式的小轿车。
上车的时候我忍不住因为车身的狭窄皱了皱眉,母亲看在眼底,等我坐下,她便低声问我:
“你是什么离家出走的大小姐吗?”
我:“……啊?”
她:“我说不出来,总之你给人的感觉是那样的。”
我含糊地笑了笑:“这是怎么得出来的呢?”
“不好说,”母亲道,“总之我会竟然突然有这种感觉,大家都说我有点通灵的能力。”
“是分析能力吧……”我忍不住小声嘟囔。
“什么?”她没听清。
我不说话了。
汽车开了好几个小时,我在车上昏昏欲睡……本来昨晚就没睡好,半梦半醒之间,汽车突然一个急刹,我的脑袋狠狠撞在了前排座位的靠背上。
等我清醒过来,睁开眼,我才发现,挡风玻璃上一片血迹。
外祖父和外祖母吓得不轻,基裘不知道从哪里跳出来,身后跟着一个高高瘦瘦的银色短发青年,她高兴地在车窗前摇晃着双手,外祖母哆哆嗦嗦地按照她手势的意思按下车窗。
基裘迫不及待地在车窗外开口:
“我昨天在附近逛了一圈,又解决掉了好几个家伙…这是附近最后一只虫子,你们不会遇到他们啦!这样可以吗?我可以回家吗?”
她话里的潜台词是:昨晚她连夜杀了好几个人。
外祖母吓得脸色苍白,外祖父更是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母亲推开车门下了车,恼怒极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探出脑袋,偷偷在他们身后看,发现基裘身后站着的银发青年很是眼熟,高大帅气沉默而健壮……那分明是揍敌客家主!
揍敌客夫人就够可怕了,竟然还会出现揍敌客家主,我吓得赶紧把脑袋缩了回来。
好在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我,基裘摇头晃脑,开开心心地和母亲道:
“你们不是因为这些虫子才想把我赶走吗?现在我把他们都处理掉了,我比那个女人有用吧?把她踢出去,让我回来吧!”
她指着我这么说道。
我努力缩成一团,假装自己不存在。
我可得罪不起这位还有她身后的席巴先生。
母亲断然拒绝道:“没有你,就不会有这种事!”
基裘冤枉地道:“这不就证明了我很厉害吗?不是什么人都能被追杀的!”
母亲咬牙切齿地攥紧了拳头,被基裘这番言论气得不轻。
而在基裘身后,席巴先生竟然悄然微微勾起了唇角,用意味不明的眼神一眨不眨地看着基裘,似乎觉得她的强词夺理很有趣。
基裘和母亲的谈话最后不欢而散,母亲费力地招呼上我把外祖父从驾驶位上搬下来,挪到后座……看着她卖力地干活,我其实很想说我力气够大,一个人就能把这个成年男人扛起来,但我最后忍住了,什么都没说。
“他们好像不愿意接受你,怎么办?”在搬动外祖父的时候,我听见席巴慢悠悠地对基裘道,“是我猜对了。你输了。”
基裘气鼓鼓的,两手叉腰,故意不看母亲和席巴的方向,别扭地看着另一边,用后脑勺对着席巴,问:
“哦,所以呢?我输了,你想怎么样?”
“既然没办法回去这个家的话,”席巴问,“要去我家吗?”
基裘瞪圆了眼睛——她有着一双本来就圆滚滚的猫眼,在惊吓之后这双眼睛更加圆润动人了。
“才不要,”基裘说,“你家难道也有【爸爸妈妈】和【兄弟姐妹】吗?”
席巴思考片刻:“【爸爸妈妈】现在就有,至于【兄弟姐妹】……将来会有的。”
“如果你愿意和我走,”然后他向基裘补充,“我可以把你的订单取消,之后就不会缠着要杀你了。”
基裘思考片刻。
我偷偷在车里竖起耳朵,听他们的八卦。
母亲已经自己坐在了驾驶位上,拉好安全带,我还没听到后续,她就一脚油门狠狠冲了出去。
“不——”我发出哀嚎。
“怎么了?”母亲吓了一跳。
“他们好像在求婚呢!”我和她说明八卦。
母亲:“求婚?!”
我:“对啊!那位先生让基裘小姐和他回家!”
母亲嗤笑:“这算什么求婚?谁会答应这种请求啊?”
我不理她,转过身,扒在后窗的位置往外看,发现席巴已经把基裘抱了起来,轻轻松松地让在他面前显得娇小的基裘坐在他的怀里,她比他高出了半个身子,而他微笑着仰头看她。
……?
“他们好像求婚成功了?”我不确定地实时转播着现场状况。
母亲又突然地一脚踩下刹车,……好在这里是乡野小道,不然就今天这意外频出的情况,她的驾驶证大概离被吊销不远了。
她顺着我指的方向回头看了一眼,神情扭曲起来,嘴里骂了句什么,然后就收回视线,接着开车了。
“莫名其妙——!”她这么道,“这男人是谁啊?!基裘真是让人搞不懂!”
……
搞不懂的基裘在几天以后又出现了,我当时正继续寄宿在外祖父外祖母家里,因为时空漩涡还没有出现,我想他们身上还存在着某种危机……然后电话铃声响了,母亲骂骂咧咧地对我道:
“追杀基裘的那群人现在来学校盯上我了!你有没有空来一趟救救我?”
我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距离和时间,诚实地道:“我尽量,但你可能撑不过这么长时间……四个小时呢……”
“算了,”然后我听见她道,“你不用来了,基裘来了……真是的,力量强真是好啊,她为什么强得这么离谱?我也想变强。”
这句话不知为何一下击中了我,仿佛冥冥中设置的命运节点,一瞬间我大脑空白,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只剩下这句话。
我听见母亲接着道:
“……真是的基裘,快点把他们都处理掉!我真是受不了了!你处理他们不是很简单嘛?”
背景音是一片求饶声。
基裘干脆利落地将声音全部消灭,母亲长舒一口气,愉快地道:
“有你们在真是好。”
她初次品味到了虽然自己没有力量,但是可以指挥有力量的人的快感。
事情从这之后就莫名一发不可收拾,母亲打回家的电话越来越少,她原本对基裘的嫌弃转而被赞美取代,小镇里开始流传起一些关于她的不妙传闻,人们说她在读书的间隙,还从事着某种危险而可怕的工作,成了阴影中的人物,凡是和她事业作对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失踪。
几个星期过后,席巴先生突然出现了。
“贸然登门拜访实在冒昧,”他这么和我的外祖父外祖母道,“但我这次来是有要事,我想和两位讨论一下格米拉小姐和基裘的一些事情。”
第72章
在我的认知中,母亲好像天生就是母亲的样子,总是弯起眉眼,借别有用心的笑容掩饰自己冷酷的内在,无论什么难题摆在眼前都喜怒不形于色,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能若无其事地跟来自杀手家族的奇怪夫人扮演姐妹情深。
基裘夫人也好像天生就是基裘夫人的模样,个子高高的,总是遮掩着面容,实力也高深莫测,虽然情绪波动大却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都让人捉摸不透。
她们在过去总是我需要仰望的存在。
但是现在,席巴先生出现在了我和外祖父母面前,对我们说,母亲和基裘夫人遇到了威胁生命安全的危险事件。
“不是什么值得困扰的难题,我可以解决。”他不骄不躁,平静而冷酷地接着道,“只是……”
他将目光转向了我。
长久以来在揍敌客家寄人篱下养成的习惯战胜了一切,我本能地直起了脊背去面对面前这位未来的揍敌客家主,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先摆出尊敬聆听的姿态。
但好在我本来礼仪就足够到位,在场其他人没有注意到我这微妙的转变。
席巴先生对着我慢慢说清楚了未尽的话语:
“……艾德利安小姐?”
我:“……?”
席巴先生用征询意见的真挚口吻,不卑不亢,态度平和地问:
“你应该能看出来,基裘虽然有点疯狂,但不是那种会主动去找麻烦的性格吧?”
和自己的几个孩子以及情绪极端不稳定的妻子不同,席巴先生的对话总是乍一听十分寻常无害,但平静的背后又蕴含着许多深意。
“她完全是在跟着格米拉小姐的主意在行动,”席巴终于说出了最重要的来意,“我不想对基裘的选择插手,但说实话,格米拉小姐的一些主意确实影响到我和基裘的婚礼计划了。她们现在正好又都遇上了困难……”
我终于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和你一起去找她们,先生,”我从善如流地道,“我会看好格米拉的。”
他的潜台词摆明了我如果不能把母亲和基裘夫人拆开,他就要亲自动手,而一个杀手解决问题最喜欢使用的手段还能有什么?
但基裘又和母亲玩得正起劲,他不想上来就对母亲痛下杀手,影响自己和未来妻子的感情,所以拐弯抹角地警告我——
这种不显山露水又叫人足够敬畏的手段,他的几个孩子竟然都没有继承下来。
也难怪我一见到他,就本能地直起脊背打起精神来了,我实在对他感到畏惧。
……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了一路,我跟着席巴先生到了他所说的,困住母亲和基裘的地方,基裘夫人现在虽然年轻,但武力值依然可观,母亲又有洞察人心的念能力和狡猾的头脑,能够把她们困住的地方,其实应该也……
我正忧心忡忡地想着我在这里会不会拉席巴先生的后腿,会不会不能完成看管好母亲的任务,就突然听到一声巨响,还有慌乱的叫喊声。
“仓库爆炸了——”
欢欣鼓舞的尖叫声,随着人们恐慌的叫喊一并响起,我顺着这熟悉的尖叫声传出的方向看去,基裘夫人正笑嘻嘻地站在楼顶四处扔着什么东西,手势挥舞过的地方全都火花四溅,爆炸轰隆。
我:“……”
我不由得斜眼瞥了瞥身边的席巴先生,他没说话,脸色看着有点一言难尽,不知道是实在没想到会有这一出,还是觉得她的行为太离谱。
我猜是前者。
不过话又说回来,母亲去了哪里?
我探出头,四处张望,实在找不到头绪,最后只好随便抓住一个匆忙从基裘制造的爆炸现场逃出的小喽啰,“友好”地对他进行了一番询问。
他颤颤巍巍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楼,报出楼层数字与方位,我放过他,席巴先生也在这时候道:
“我先带基裘回去。”
意思是让我自己看着办,怎么样管好母亲别再引着基裘闯祸。
我点头说好,席巴就离开了,然后我马不停蹄地往刚才问出来的母亲所在处而去,才找到大致方位,推开门,就听到一声枪响。
母亲背对着我站在办公桌前,听到开门声,激灵一下扔开了枪,回过头,见到我,茫然而恐惧的脸上突然露出了巨大的笑容。
在她侧身露出的背景中,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倒在办公桌上,暗红色的液体四处喷溅。
“基裘玩起来是顾不上我的,”母亲完全没有向我解释现场情况是怎么造成的意思,而是如释重负地轻松对我道,“你突然推门,我还以为我是被其他人发现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她。
“回去再说。”她道。
然后她扔下我不管,拿起桌上座机的话筒,按着一旁的笔记本,拨通了某个电话,盯着笔记本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道:
“你好,先生。”
她清晰地说出了某个代号,说这个代号的主人已经死了,他所经手的交易和账本已经落到了她的手里。
“如果不想让这些东西公之于众,你们就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戒尼……?不,你们能给出来的数量不会成为我的助力。”
“我要一个人,”她掷地有声地说道,“那个下达了【追杀流星街出逃者】命令的人,我要和他对话。”
……她黑暗的征程,从这一刻开始,真正在我面前拉开了序幕。
我的母亲天生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我再次认识到这一点。
她弱小过,一无所有过,她曾经不知道什么是念能力,曾经被揍敌客家主不以为然地单方面决定要被铲除。
她有过平凡的家庭和一眼可以望到头的幸福人生。
但她自己不顾一切地从那个平静的世界里挣脱了出来。
“不,”我接着听见她重申,“我不需要你们停止【追杀令】,我自有办法让那个东西作废,我要的是,和你们对话。”
第73章
基裘夫人自从被席巴先生带走以后就没再回来,母亲完全不关心基裘去向,以一种狂热姿态陷入了对权利的追逐。
祖父母隐约察觉到了她的变化,却怎么也想象不到女儿是搅和进了黑暗世界的斗争,他们天真地以为这是女儿迟来的叛逆期,一无所知地幸福着唉声叹气。
我感到疲倦,时空跳跃迟迟没有发动,意味着这个时空还存在着某个本来不该死去的人的死亡危机……换个角度来说,就算危机解除了又如何,我能回到家获得片刻安宁吗?再者,我的家在哪里?
母亲的庄园不欢迎我,揍敌客容不下一心二意的叛徒,西索不可信,库洛洛更是叫人捉摸不透……每次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头疼。
干脆不去想,浑浑噩噩,得过且过。
我对母亲的危险转变装聋作哑,故作不知,腆着脸在祖父母家寄住。
某天夜里,在整个小镇都沉睡的时候,母亲披散着头发,裹着抵御寒风的大衣,匆匆地闯进了院子里。
我正好没能睡着,在二楼阳台一路看着她进入家中,而后又二话不说回到自己房间开始整理行李。
“你要去哪?”在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忍不住走到了她身后,问。
“结婚。”她突兀地道,“我要离开这里,去结婚。”
“……你说什么?”我有点怀疑自己的听觉。
母亲似乎很得意于自己的决定,倏地抬起头来转脸看向我,两只眼睛里放出璀璨光芒:
“我终于找到了我生命的意义……莱伊,我要去战斗,我要去把他们的东西都抢过来!总有一天我要站在他们那个世界的顶端!”
……你不是去结婚的吗?
我疑问起来:“前阵子你还很嫌弃基裘夫人闪婚的决定的……”
“她那是被男人冲昏了头了!”母亲急不可耐地道,“但我不一样,我是去做交易的,那个对我发出邀请的家伙闯了大祸,急着想找个帮凶遮掩呢……他以为我不知道,哈,我什么都知道。情报就是一切,掌握了更多信息的人永远不会让自己陷于不利之地。”
她似乎很高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动了动嘴又嘟囔了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她转回脑袋,一刻不停地继续收拾行李。
等整理出一个像模像样的行李箱,她才停下动作,重新看向我,然后道:“我还没查明白关于你的事情,但我知道你没有恶意,因为能够打动你的东西不在我或者我爸妈身上……但我不能保证你一直是这个状态,这太危险了,跟我走,离开这座和平的小镇,莱伊,不然我无法安心,我会采取一些手段消除你的威胁性。”
“你走了,这里怎么办?”我另起了一个话题。
“不知道,”她坦率地道,“我还没想过。”
“快点作出决定。”她接着这么催促我。
来不及深思,我点了点头,同意和她一起踏上背井离乡、篡改身世背景的道路。
才走出这个安详的小镇,我一直期待着、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时空乱流终于出现了。
熟悉的晕眩感过后,我来到了陌生的场景,海鸥在天边翻滚着滑翔而去,灰暗的海域和白色的邮轮、彩色的集装箱先后映入眼帘。
我正站在隐蔽的高处,俯瞰脚下,那里正有一看就分属两边阵营的家伙正在对峙。
……这场面、怎么有点像?
还没等我思索出结果,底下的家伙们就开始大混战,我茫然地略过人群,视线不断在众人之中逡巡着,终于看见了两个熟悉的面孔。
比记忆中要年轻的父亲、比刚才见面要成熟一点的母亲。
父亲正被下属拉着,发疯似的对母亲控诉着什么,母亲露出悲痛而压抑的神情回应了两句,而后转身,带着两名精英随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的孩子——”
我远远听到父亲的哀嚎。
而视野的另一端,背过身去的母亲抹去了悲伤,露出了畅快的笑容,嘴里在念叨着什么,我拧着眉头看了半晌,错愕地发现她在念着一个名字。
——莱伊。
她在呼唤我?
不,这个时间点,似乎是我的兄长被扔进海里的那一天……“我“作为她的女儿应该已经降生了,她可能不是在呼唤我这个曾经出现在她过去里的莱伊,而是在呼唤她的女儿。
可是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念起女儿的名字,又为什么要笑呢?
我盯着她的背影思考良久,思考不出一个结果。
干脆去问吧。
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回答。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跟在了她身后,赶在她上车离开以前和她打起了招呼:“格米拉。”
母亲循声望来,她身边的护卫警惕地作出了应战姿态。
母亲看到我后愣了愣:“你……?”
“我遇到了意外,”我主动如实和她交代,“其实我困在了某种时空能力中,会不受控制地穿越过去和未来,我刚才才准备和你离开镇子……你还记得吗?对了,你还需要我跟着你吗?”
母亲若有所思,对手下道:“……让她坐副驾。”
于是我就这么坐到了副驾上,后脑勺还被某人的枪顶着。
我老老实实地坐了一路,母亲一直没有开口,我也没有说话,直到车辆在我熟悉的艾德利安庄园附近停下,护卫要求我下车,母亲才突然开口:
“面对陌生的一切,你似乎并没有感到不安。”
我:“……”
糟了,好像被抓到了什么破绽。
果然,紧接着,她轻笑一句:“当初才见到我和基裘的时候,你可是紧张到不行,一路东张西望,现在却气定神闲……你知道我现在的身份,也来过这个庄园?”
不愧是站在情报世界顶端的女人,过去我只知道埋怨她的冷酷无情,只看得见她在人群中曲意逢迎,直到现在成为了她潜在的敌人,我才认识到她的敏锐与可怕。
“差不多吧。”我决定如实以告。
既然都把我送到这里来了,她肯定还需要我,应该暂时不会对我动手,而且就算她真的对我下手又怎么样?
我没什么好失去的,这条性命、也不过如此。
想到这里,我冷漠地和她对视。
母亲微笑,却不看我,只对手下道:“带她去该去的地方吧。”
我被带进了一间会客室,说是会客室,这间房间除了一张椅子什么也没有。
我在房间里坐了半天,始终没有人出现,我起身踱步又坐下,终于犯困的时候,母亲的声音透过不知道安装在哪里的扬声器传来。
“你想和我说什么?”她问。
“艾德利安夫人,”我平静地道,“您带我来这里,应该是我想问您想知道些什么?”
“停止这种没有意义的试探吧,很明显我们对对方都各有所图。”她的语气远比我要冷酷镇定,“等价交换,你给我提供一条我感兴趣的信息,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笑?”我立即问道。
扬声器死寂,她选择缄默。
“在你认识我以前,我就认识你。”我立马抛出了一条信息。
“太模糊。”她评判。
“我来自十几年后的未来。”我补充。
她沉吟片刻:“既然你认识我……你竟然猜不到我为什么要笑?”
这反问令我惊愕。
更惊人的是,她突然笑了起来:“原来如此,我知道你是谁了。”
我的耳边响起嗡嗡震鸣。
“好吧,”她突然爽快地道,“那我就告诉你一切……今天掉进海里的那个小东西根本不是我的孩子,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桩家族丑闻,当初我就是某个惊慌失措的男人为了躲避严苛父亲的惩罚而娶进家里的遮羞布,一切本来可以很完美,可惜他看轻了我,选中了一条毒蛇,为家族带来了可怕的灾难。”
“一切已成定数,他会失去一切,而我和我的女儿将会得到一切……莱伊,收起你的眼泪,不要这么脆弱。”
她果然认出了我,她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可是她为什么要将父亲与大哥的事情死死隐瞒下来,隐瞒我这么久?让我整日都处在我也会被她抛弃的惶惶不安中?
“我已经告诉了你一切,现在轮到你了,你肯定有很多想问的吧?……告诉我,你过去经历了什么,又是怎么来到这里,你疑惑的、无法从另一个’我‘那里得到的答案,我会代替她告诉你。”
她向我再次展示出了诱人的筹码。
我失魂落魄,不知从何说起,四下寂静,我那深不可测的母亲始终没有露面,始终没有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里,她只是在不久以后轻轻敲了话筒,发出声音,证明自己还在。
……我实在太痛苦而困惑了。
我将自己的成长经历一点一滴慢慢地说了出来,姑且记得的,模糊不清的,说完之后重新补充的,然后在每一个因她而感到痛苦的节点逼问她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