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在即便过了很多年以后, 飞坦也还是会时不时想起今天的场景。
他并不认识莱伊,也无从得知她的过往。
他对她唯一的印象,就是被库洛洛带回来的、据说可以用来要挟锁链手的存在。
人质而已,谈不上需要关爱与呵护, 当自己被对方挑衅时, 飞坦二话不说便眯起了眼, 在心里盘算起了折磨人的无数手段。
没有选择避讳同伴,他径直走向不服输的异性面前,冷酷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你们先出去。”他说。
两位同伴深知他的手段,虽然不会感到畏惧,却难以欣赏, 闻言, 乖乖配合, 纷纷扔下了手里的牌。
“你可别把她弄死了, 团长还没回来布置计划呢, 事情会很麻烦的。”临出门前, 芬克斯念叨了一句。
飞坦冷哼:“你当我是傻瓜?”
芬克斯笑了笑。
小滴不做任何评价,她将地上的牌捡好又叠整齐, 捧在手里, 一言不发地跟着芬克斯离开了。
昏暗的房间里只剩下飞坦和莱伊。
这女人看起来骨头很硬。
飞坦漫不经心地想着, 目光从她浅金色的长发、漂亮的面容, 一路下滑到纤细的肩膀、微折的腰肢与白皙的小腿,像是艺术家思考着该从哪里下手雕刻作品一般。
……先折断她的手,还是踩断那双看上去暂时没有任何瑕疵的脚好呢?
从四肢开刀的话, 能有效避免掉猎物多余的挣扎。
这想法流转片刻, 很快被面前的家伙知悉。
在飞坦略感意外的眼神里, 她笑起来, 主动开了口。
“你现在……是想要教训我吗?”那笑容苍白却不见一点畏惧,“可是应该会不起效果哎。”
明明在说着可怕的故事,但她仍然在笑,笑意纸片一样脆弱轻薄,好像一戳就要破。
“别看我一副娇生惯养的模样,我以前……每天都要挨好几顿打呢。”她说,“还要被迫吃一些乱七八糟的毒,最难受的一次,我就在镜子面前,看着自己像具尸体一样。……好痛啊,但是活着的时候,痛苦本来就没有止境。倒不如说,只有痛苦的时候,才像真的活着。”
飞坦脑海里原定的计划,就这么被搅散。
……痛苦的时候才像活着?
对于这种人来说,普通的手段大概反而像是助兴剂。
他应该要让她品味到什么才是真正的痛苦。
那些低级的经验,无法和真正的地狱相媲美。
飞坦俯下了身。
他恶意地掐住了面前异性的下颌,直视着她冷漠又闪烁着涟漪的双眼。
“喜欢活着的感觉吗?”他的笑容隐藏在面罩之后,声音隔着布料传出,湿热粘稠,“那好,我会让你认识到,自己只是一堆不配妄想生命的破烂。”
……
飞坦讨厌莱伊。
从这一天刚见到她开始就讨厌。
即便在库洛洛怀里闭着双眼,浅金发色配上出众的面容,看上去也像个精心打扮过的完美娃娃。
他讨厌这样的完美。
那样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的挑衅。
“看好她。”库洛洛似乎还有什么要事等待处理,没有过多交代,只留下一句叮嘱,便急急离开,“有她在,我们这次应该可以抓住锁链手。”
……莱伊被放下之后,飞坦很快移开了视线。
他暴躁又冷静,只要不被故意挑起事端,其实很能忍耐。
就像此刻,他脑子里充斥着对莱伊的厌恶,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地继续和同伴玩牌。
但是莱伊自己送上了门。
他在愤怒的同时感到兴奋,那快意隐藏得太深,隐藏在怒火之后,连同伴们也没有看出来飞坦本可以避免这一场无谓的“出气”举动。
他只是太心动。
那头笔直顺滑的长发、那张柔软漂亮的脸颊,看上去一折就会断的纤细四肢,还有那空洞迷茫的眼神。
……是他最讨厌、但是也最喜欢的类型。
美丽、甜蜜的事物,最适合不会凋零的腐朽。
库洛洛还没有回来。
他所留下的、重要计划中的一环,已经正在被细心而残忍地“肢解”。
剥离作为人的部分,抽出真正的疼痛,留下未知的恐惧,没有血色的唇瓣冰凉,微微张开,想要求饶,却发现连该如何求饶都想不出来。
飞坦让莱伊毫发无损、却又迷茫而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再被允许体验“活着”的意义,在他手下,自己不过是一尊器皿。
他在她耳边不多不少地描绘了一些景象,配上恰当的动作、用上可怕的精神暗示将她四分五裂,不是从身体,而是从精神层面在对她进行消除。
……即便是伊尔迷,也不曾真正将她如此对待。
在他的目光中,莱伊至少还是个人。
而在飞坦的折磨下,莱伊连疼痛都找不到出口,甚至这疼痛针扎一样细密令人窒息,却又没有任何真实感,自主意识被抹除得越来越多,她在抗拒恐惧的同时木然起来。
……而那彻底的、空洞无物的神情,极大程度上地取悦了飞坦。
他收回了手,保留了她最后一丝清明,放任她朝着恐惧的无底洞一寸又一寸地不停坠落。
惩罚已经结束,飞坦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满意地停下所有动作,拉开门,请同伴回来,将一切恢复如常。
然而,过度兴奋而紧绷起来的神经,却难以在此刻迅速平息下来。
他闭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又吸进一口气。
手掌是热的。
手指还在跃跃欲试。
他想要继续……得到更多。
这欲念来势汹汹又极端的不合理,飞坦没有动作,维持着站立姿势,静静地等待着它减弱消退。
当失控的念头好不容易被控制下来,他重新睁开眼,然后看见面前的莱伊,随着自己的动作转过了脸。
那张漂亮得不真实的脸上,什么也没有。
眼神空荡,但又微微波动。
她从那被“肢解”的恐惧中,缓过来了。
“……就这样吗?”飞坦听见她开了口。
事情就这样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当门外的芬克斯,意识到时间过去得太久,感到不妙,敲起门来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库洛洛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
小滴没有确切地猜测到发生了什么,好奇地在推开门的库洛洛身后探出脑袋,接着看见氤氲开暗沉冷意的灯光下、躺着“一张美丽的作品”。
在他们出门前还会微笑、会挑衅飞坦的女孩子,像是被当成了某种用具一般,呈现出怪异姿态,头发从肩膀上流泻下来,面无表情,而飞坦一如既往穿得严严实实,但正翻身而上,金色眼瞳发着诡异的光芒,似乎作势要掐她扬起来的脆弱脖颈。
芬克斯也跟着看了一眼,吹了个口哨:
“这次怜香惜玉啊飞坦,竟然没见血。”
他总是看不懂气氛。
飞坦的脸色在门被推开的一瞬间就不好了,他像是不满意草稿之作被窥探,自发少许改变了身体位置,挡住了身下的女性。
而本该在进门的一瞬就做出指示的库洛洛,异常地一言不发,既没有责令飞坦停下,也没有表示他可以继续。
……莱伊就是在这个时候,转过了脸,将那张苍白脆弱的面孔对准了库洛洛,然后,她对他笑了笑。
不。
库洛洛想。
这不对劲。
她不应该只是这样……她应该要对自己说些什么,或者流露出什么愤懑情绪才对。
可莱伊始终只是这么微笑着,并且慢慢地,又将视线移开了。
好像他对她来说,什么也不是。
……库洛洛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该做出一些行动来了。
他问飞坦:“你在做什么?”
飞坦的声音阴森森又冷冰冰的,光从此刻的表现上看,谁也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我没有杀她,”他猜想着库洛洛可能在意引诱锁链手的计划是否会失败,颇为针对性地回答,“也没有留下皮外伤,只是给个教训。”
“……可以了,下来吧。”库洛洛的声音也很冷漠,听不出情绪。
飞坦默然片刻,顺从地停下动作,从一动不动的莱伊身边走开。
芬克斯又探头看了一眼——
只是这一眼还没看清,眼前就晃过一张纸。
库洛洛不知道从哪里抽出来这东西,不偏不倚地扔到他脸上。
“锁链手的意愿还未可知,但他的同伴很在意这件事……芬克斯,你和飞坦去这封信上的地方先等着,他们如果出现,一定会经过那里。注意隐蔽。”
然后他对小滴也道:“小滴,你去和信长他们接头。”
“我们都要去?”芬克斯这下忘了“美女就在眼前”的事,专注地盯着手里的情报和库洛洛,向他发问。
库洛洛点头:“嗯。”
“但是……”芬克斯仍有疑虑。
库洛洛不为所动。
飞坦隐隐察觉到什么,率先走过芬克斯身边,踏出房门。
“拖拉。”他不客气地道,“不走?”
搭档已经表态,芬克斯没有办法,急急跟了上去。
很快,小滴也跟着离开。
房门再度被合上,男人的脚步声轻轻回荡在房间里,停留在床边,最终消失不见。
好一会儿,莱伊才听见他的声音。
他问:“……很难受吗?”
语气一如既往,柔软而关怀。
而她再次转过脸,又看了看他。
那是一个轻飘飘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神。
“不,”然后她和他说,“他没有和伊尔迷一样。……好奇怪,那样的事情,明明才能最彻底地摧毁我,但是他没有做。”
这让她在短暂的空虚茫然了一阵子以后,感到了自由一般的晕眩。
她不再痛苦,而对方恼怒起来,他好像要对她做什么更可怕的事情,却始终不曾动手,似乎那与他的某种理念相悖。
……想到这里,莱伊的眼睛里,渐渐流露出不解的情绪。
“你想要吗?”然后她问库洛洛,“……果然,对待我的话,还是和以前那样比较好吧?突然被当成普通的东西、而不是可以随便使用的那种,我好像不太习惯。”
“……”
“哥哥,”莱伊问,“这么拜托你的话,能过来吗?请抱抱我……我需要你。”
她像以往一样,朝他张开了双手。
库洛洛仿佛真切地听到了,她未此刻完全宣之于口的另外半句话语。
——抱抱我。
——我需要真正的、真正的疼痛。
无论是重逢之前,还是重逢之后,他都只是她心目中、用来暂时压制名为“伊尔迷”的疼痛症状的止痛药。
她每次所表现出来的,没有他就绝对不行的脆弱,是用来引诱猎物的蜘蛛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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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 42 章
趁人之危是不应该的。
尤其像此刻, 莱伊的状态一看就不对劲——神情飘忽,眼神空洞,却机械地微笑着,指尖微微颤抖。
库洛洛见过许多次她这副模样。
第一次, 是在他迁入艾德利安庄园后不久, 这位看起来一碰就要碎的艾德利安小姐赤着脚, 在一个深夜敲开了他的房门,脸颊冰凉地靠进他怀里,一边打着哆嗦,一边小猫一样地喊:
“哥哥。”
库洛洛没有开灯,但他能想象到对方此刻脸上的神态, 他迟疑片刻, 摸了摸她柔软顺滑的黑发。
女孩更深的、更深的, 埋下了头。
“不要再丢掉我, ”她说, “我不能没有哥哥。”
从那个时候开始, 库洛洛就模糊意识到莱伊大概深刻地经历过某种创伤……可是那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漫不经心地,像逗弄路边的小猫小狗一样, 揉了揉她的脑袋, 敷衍地许下根本没想过能不能遵守到底的承诺:
“好, 不会的。”
他们就这么一天天亲近起来。
……那个时候, 他在想什么呢?
库洛洛突然有点困惑。
他明明看出来莱伊是在借助自己重复某种令她熟悉的行为模式,尽管那套行为已经对她造成了难以修愈的创伤。
他应该拒绝她的。
但是,他当时只觉得有趣, 抱着兴味, 观察实验品似的端详着她在痛苦中的茫然挣扎。
他一次又一次地为她打开接连坠下深渊的大门, 纵容着她自毁的欲望泛滥扩张, 他抚摸她的长发,看着她的眼睛,如她所愿地吐出毒药一般的谎言,顺水推舟地打破兄妹虚名的禁忌。
他应该在那个时候就拒绝她的。
因为他做出这一切的理由,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只是将她当成可使用的物品。
驱使他做出这一切好奇举动的理由,那是、虽然很浅淡,却绝对存在着的……
喜欢。
好吧。
现在说这些,应该已经晚得不能再晚了。
他已经错过了最好的表态机会。
至少这一次,他应该要拒绝她了。
思绪千回百转,现实世界不过只历经一瞬。
库洛洛低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乌黑的瞳孔像玻璃珠子一样,透亮,却又叫人探查不清。
他低下眼的时候,才发现,莱伊还在可怜地看着自己,一如往日一般,向他祈求着一个拥抱。
她身上没有伤口,库洛洛猜想飞坦应该是用了某种特殊手段激发了她内心的恐惧与不安,才使得此刻的她看上去那么异常。
他向来不太关心飞坦用什么办法苛待敌人,只要能达到目的,有时候过程并不重要。
但现在,受到重创的是莱伊。
……应该在出门处理尾巴之前,更仔细地叮嘱他们、尤其是飞坦,不要计较莱伊的小脾气的。
她只是偶尔有点任性而已。
“哥哥……”莱伊的声音,又飘忽不清地从某处传来,好像再得不到一点慰藉,就要像天亮后的美人鱼一样化成泡沫破碎了。
拒绝她。
库洛洛想。
不要再拖着了。
不能再由着她胡来了。
然而,这样的想法,很快被投进怀里的温热气息打断。
“哥哥,”他听见她含糊地、带着泪意问,“你又要丢下我了吗?……你不是说了,会很爱很爱我吗?”
一颗心上的匕首,被血淋淋地拔出,转而慢条斯理地、明晃晃地,剜向了库洛洛。
他原本垂落在身侧不动的双手,慢慢地、慢慢地抬了起来,然后,握住了莱伊的肩膀。
深渊的意象,渐渐实体化了,奇怪的是,库洛洛在这本该什么也没有的深渊里,听到了一阵又一阵的风声,穿耳而过。
那阵风,是从他身体里穿过去的,冷冷的、呼呼作响。
他应该拒绝她的。
在穿过空洞胸膛的寒风之中,库洛洛冷静地再一次想道。
但是……
他又一次地,忍不住如莱伊所愿地,抱住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娴熟地扮演起她期待的那个兄长。
……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枯枯戮山上,揍敌客家的小少爷难得地正在电话中与朋友激烈争执。
“你这家伙……为什么会把她弄丢啊!你知不知道我……”说到一半,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急匆匆地住了口,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模糊音节,转而用失落的低音道,“……明明、快要成功了。”
“没关系的,”小杰坚定地道,“莱伊不会有事的,我们联系上酷拉皮卡,一起把她带回来不就好了吗?我们之前不是也被抓到过吗?”
“哪有那么容易!之前那些招数可是不能再用了啊!”奇犽忍不住语气焦躁起来,“还有莱伊……莱伊很容易害怕的。”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狠狠地蹂躏了一把自己的头发,崩溃地不知道在向谁质问道:
“我到底为什么……要丢下她一个人啊!”
那时候也是,这时候也是。
出于怨恨、嫉妒、恐惧、不安,逃跑似的避开她,没有知会过她、就偷偷从那个共同的家里一个人跑出来。
嘴里总是说着“等等我”、但是突然发现她好像彻底离开自己的世界会更开心,所以再次问也不问地淡了来往。
好不容易、虽然这么说很不应该,但真的好不容易才等到一个能拯救她、能重新和她见面的机会,他却因为胆怯而放弃了。
让小杰陪着她吧。
他自欺欺人地想。
自己要去做更重要的事。
那个时候,那些时候,到底,为什么自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这么想呢……无论遇到什么,都先选择从莱伊身边离开?
他明明不该把她丢下的。
奇犽这么想着,突然慢慢冷静下来,平复了心绪。
“你说得对,杰,这次是我太混乱了,”奇犽道,“我们一起去找酷拉皮卡,让他帮我们把莱伊带回来吧……可能会很困难,但是,我们一起的话,一定会有办法的。”
说着说着,他瞥见一个黑色的身影在门外闪过。
奇犽激灵一下,想起来这个不怎么亲切的弟弟的、另一个身份。
他急忙挂断了电话,从凳子上站起来,急匆匆的往门口的方向走。
“柯特……柯特!”
常年被忽视的男孩,没想到自己会破天荒地得到来自最敬爱的兄长的呼唤,诧异地停下脚步,转过脸来,微微上挑的紫色眼瞳里晕开掩藏不住的惊喜。
但他最后还是矜持地略微低下了眼,压下嘴角,用平常的声音询问:
“奇犽哥哥……怎么了?”
“咳。”奇犽有点尴尬,轻咳了一声,缓了缓,才开口,“你是不是……你加入了旅团?”
柯特没想到奇犽会问起这件事。
是终于注意到自己在成长、变强大,愿意正视他这个幼弟的存在了吗?
柯特雀跃起来,唇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但他克制地一点一点抬起扇子,掩住下半张面容。
“嗯。”他回答说,“奇犽哥哥、对旅团感兴趣吗?”
“不……”奇犽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然后皱紧眉头,似乎在思虑着什么,过了许久,他才终于下定决心,轻声道,“我现在需要你帮忙,过程中、你什么都得听我的,不然我就不管你了……这样你能答应吗?”
不是什么公平的谈判条件。
但奇犽知道这招对柯特有效。
果不其然,柯特犹豫片刻之后,就高兴地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甚至不需要奇犽将莱伊正在被幻影旅团挟持这件事说出来,他就自愿提供帮助。
面对幼弟毫不掩饰的孺慕,奇犽微妙地感到些许惭愧之意。
他转过眼,又缓了缓,才接着道:
“这件事情比较复杂,也比较着急,你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情,等下就和我出门吧。”
柯特终于注意到有些地方不对劲了。
“哥哥不是在处理和莱伊姐姐的事情吗?”他一针见血地问,“有什么比这个还重要……她走丢了?”
奇犽回到揍敌客的第一天就声称自己掌握着莱伊的下落,从这一点出发,竭力阻拦揍敌客、尤其是伊尔迷,去寻找莱伊。
“这样的要求不合理,奇犽,”他们共同的父亲、揍敌客家主,席巴表示,“莱伊是伊尔迷的未婚妻。”
这个理由太充分,谁都驳斥不了,柯特已经神游起来,想着等会儿要先去哪里找莱伊。
然后他就听见奇犽问:
“那换成我不行吗?”
“……?”
众人陷入沉默。
“反正,你们看中莱伊的理由,只是因为妈妈许下过的承诺吧?”在外游历多年、已经长大的奇犽,无所畏惧地抬起下巴,直视着自己可怕威严的父亲,刻意忽视掉一旁长兄虎视眈眈的目光,掷地有声地道,“至于伊……大哥,你对莱伊的占有欲根本就只是因为感兴趣而已,既然这样,让莱伊和我在一起不行吗?……反正你们也不会太在意儿媳妇到底是谁、又是谁娶进来的吧?只要最后能有利于大家就可以了。”
“换成我吧,爸爸。”奇犽道,“如果让莱伊和我在一起,她会更快乐,我也会更喜欢这个家的。……你不是还在等着我回来吗?把我在意的家伙推给大哥,真的没关系吗?”
席巴的眼神闪烁起来。
伊尔迷原本波澜不惊的神情,也略微泛起了涟漪。
柯特知道,虽然这番话很是胡搅蛮缠,但说出这些话的是奇犽。
作为被默认的、这个家未来的掌权者,他一旦预支权力,开口索取什么,只要不涉及原则,都会被答应。
即便他此刻想要的,是自己长兄的未婚妻。
“你说得很好,奇犽,”过了很久,席巴终于说话了,他微微俯下身来,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和自己最像的儿子,真诚发问,“但是,如果真的如愿以偿了,你能保证你的心确实会回到揍敌客吗?”
“……爸爸,”一直默不作声的伊尔迷终于也开口了,“我还没有答应呢。”
奇犽就在这时候冷冷地、嘲讽一般地,侧过脸,看了伊尔迷一眼。
然后他挑衅笑着,狡黠地、邪气十足地道:
“大哥有多舍不得莱伊,我就有多大的可能回来。”
而一旦他真的愿意回来,最终谁在这场归属权斗争中取得胜利,就不言而喻了。
这句话以后,伊尔迷无论想要继续开口阻挠这件事,还是欣然同意,都没有意义了。
一切几乎已经成了定局,只等最后尘埃落定的那一刻。
无声的硝烟外,被所有人遗忘的柯特,安静地站在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攥紧了扇子,指关节发白。
……他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在两个哥哥的光环下,自己什么也不是,什么也得不到。
他唯一能够努力去争取的,就是莱伊本人的青睐。
而莱伊,到底被奇犽藏到了哪里、现在又流落到了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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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库洛洛的同伴马上要回来的时候, 我正安静地独自坐在角落里。
那个位置正对着风口,库洛洛想让我换个位置,他伸出了手,作势要把我拉起。
而我默默蜷缩起身子, 避开他伸过来的手, 把脸颊贴到了膝盖上。
热身过后, 汗湿的衣服冷冰冰地贴在皮肤上,凉风吹过,激起一阵寒意。
原本就冰凉的手指,这下彻底被冻成了冰块,一直维持着疲惫姿势的双腿, 也隐隐泛酸。
但我仍然不想动弹。
最开始因恐惧而激荡起的思绪平复下来, 接连不断的回忆在脑海中闪过。
越是想起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 我就越是感到一阵反胃。
我竟然、又一次……明明我已经对这个男人麻木了。
到底是为什么?
绝望感一点一点地缠绕住心脏, 盘桓而上。
我几乎要在铺天盖地的怒火、和自我厌恶中走向窒息。
细软发丝蹭过脸颊, 风还在吹, 我把脑袋再往下埋了些,肩上突然扑来一阵暖意。
我茫然地抬起头, 是库洛洛脱下了他那镶着白色绒毛的黑色长款外套, 盖到了我身上。
他专注地看着我, 伸出手, 拨开我额前的刘海,又用掌心轻轻捧住我的脸颊。
是暖的。
当然,另一个角度来说, 是我太冷,
“莱伊, ”我听见他的声音, 叹息一般,轻轻的,“你很冷,快过来吧。”
我摇摇头。
“你又开始生我气了?”他问。
我不明白他这么问的理由。
“我是人质,不是吗?”我抬起脸,没什么特别意思地提醒他,“你这么做,有必要吗?”
他停住了动作。
我伸手,将他的手从自己脸上别开。
“我们早就结束了,库洛洛。”然后我认真地对他道,“你不是我哥哥……刚才我只是被你的伙伴吓到了,你不会觉得做噩梦的喃语会是真的吧?”
“算了,”不等他回答,我先嘲讽地提起嘴角,笑了一下,“反正到了需要的时候、你肯定又会把我推出去的吧?没必要为了刚才那一点甜头和我再演戏了,先生,我不是我母亲,你在我这里,什么都得不到。”
风很大,我拢了拢他的外套,往旁边挪了挪位置,彻底收拾好了心态。
“总之……就是这个意思,谢谢你的外套啦?暂时借我用用吧,反正冷死我对你也没好处,还会很棘手,对吧?”
他大概第一次见到这样彻底卸下伪装的我,眼神跟着我的动作,追了过来。
我对他装模作样地眯了眯眼睛,笑起来,他眼神沉沉地看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以为他会发表一些意见,但出乎意料的,他什么也没说。
然后、那个我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的没眉毛的家伙,还有他身边那个害我沦落至此的讨厌男,进来了。
讨厌男个子小小的,整个人都缩在一件漆黑的长袍下,下半张脸被画着白色骷髅的面罩覆盖。
他一进来,我就移开了原本看向库洛洛的目光,一眨不眨地转而盯着他看。
他的感官显然非常敏锐,在我看向他的瞬间就有所察觉,抬起眼来冷冷地睨了我一下,眼角眉梢里都暗藏着冷酷警告之意。
……要不是他用奇怪的暗示法恐吓我,我刚才根本不会在库洛洛面前失态。
讨厌男果然真的很讨厌!
原本只是想要挑衅他的心理,在被施加了刑罚手段后,一发不可收拾地膨胀起来,并且被仇恨与怒意扭曲成了更可怕的东西。
他竟然敢……、那是我最不想去面对的自己。
我们对视的时间其实并没有多久,但一瞬仿佛就跨过了很远的未来——为了避免贸然报复后再次被他施以残酷的教训,我很识时务,难得乖巧地收回了视线,低下脸。
然后他们开始当着我的面讨论起来,什么蹲点的位置,对付锁链手的经验,以及我到底能不能派上用场的猜测。
这种事情,怎么想都应该要避着我讲吧?
当着我的面说出来,总有种我命不久矣、很快会被灭口的感觉。
我忍不住撇了撇嘴,直接将库洛洛的外套从肩膀上捞到头上,整个人缩进黑暗里去,眼不见,心不烦。
……那个好像叫芬克斯的、没有眉毛的家伙,就在这时候笑了一声。
但是也只有一声。
我索性当做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过了一会儿,他们终于聊完了,我拉下外套,露出自己的脑袋。
“商量完了吗?”避开和讨厌男的接触,我直接问库洛洛。
以他的脾气,肯定不会计较我这么一点失礼的。
我的猜测显然也没错,库洛洛很配合地看了过来。
我眨眨眼睛:“我想换衣服。”
他:“……”
目光越过库洛洛肩膀,芬克斯在他身后再次兴奋地挑起了眉,似乎马上就要吹起口哨来。
他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你们不需要换衣服吗?”我问。
讨厌男终于说了话。
严格来说,那也不算一句话语。
他只是“哼”了一声。
我刻意忽略掉他的恶意,对库洛洛抱怨道:
“你们这边给的待遇太差了吧……拜托,不管你们是要抓锁链手,还是我那个讨厌的未婚夫……总得先让我洗个澡、换个衣服吧?”
他要是再不同意,我就要当着他同伴的面,揭他的底了。
比如说、我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变得这么狼狈的。
讨厌男要负三分责任,库洛洛得负七分责任。
“我知道了,”幸亏,在我认真地考虑起接下来还要说什么的时候,库洛洛道,“……你们留在这里,我先带她出去。”
我本以为库洛洛应该是这个小团伙说一不二的唯一头目。
但意想不到的是,一直默不作声、从回来到现在只是哼了一下的讨厌男开口了。
“为什么?”他的声音冷丝丝的,“不是你先说要用她当人质的吗?”
芬克斯没有站队,左看看,右看看,置身事外。
库洛洛镇定地点点头:“是的。”
“但是,她比较特殊。”他又道,“……除了锁链手,还有别的人在找她,比如揍敌客,还有艾德利安。”
“所以呢?”讨厌男又问,“旅团的利益,要为了这些让路吗?……就算和揍敌客、艾德利安都有关系又怎么样?”
“锁链手还没解决,现在不是招惹新敌人的时候。”库洛洛平静地解释。
讨厌男不置可否。
我来了兴趣,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和芬克斯一样,期待地看着他们俩,不知道能不能挖掘出一些旅团内讧的劲爆画面。
但是这期待落空了。
因为几分钟过后,讨厌男拿出了一枚硬币,他们俩就这么抛起了硬币决定是否要送我去整理仪表。
“正。”讨厌男赌。
库洛洛将硬币扔向半空。
讨厌男跟着抬起头来。眼神锁定着这枚小小的硬币,等待着最终审判的结果。
而我忍无可忍。
我跳起来,任由外套滑落,然后一跃而上,紧紧攥住了那枚硬币。
没有人拦我。
芬克斯是看热闹,库洛洛对我向来莫名纵容,而刚刚给过我惨痛教训的讨厌男则不知为何,只是冷眼旁观。
“不要扔了。”我说,“想出去的是我,你想阻拦库洛洛,应该先阻拦我。”
讨厌男闻言,轻蔑地笑,不把我放在眼里。
“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他说。
好吧。
他真的让我很生气。
我做了个简单的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
但是结果失败了,我冷静不下来。
对不起,库洛洛。
然后我在心里想。
我也不想这么做的,是你的伙伴逼我的。
“你还是让我出去一趟比较好。”
这家伙比我还矮一个头,我不得不弯下腰来,凑到他耳边——
说起来真奇怪,伊尔迷都不喜欢我离他那么近,但是这家伙却稳稳地站着不动,任由我接近。
“因为,”我接着说,“托你的福,我们刚才紧急发生了一些事情……啊,你要摸摸看吗?这边应该还有痕迹,完全没有处理呢。”
“……”
他久久没有反应。
我不由得疑惑的:“?”
“不要吗?”然后我又问,“那你和我们一起,过来看看?”
……终于,几个问题接连抛出之后,讨厌男动了。
“滚!”他说,恶狠狠的。
我无所谓地挺直了背,从他耳边起开,
“不,”我说,“现在我不想去了,我觉得你挺适合给孩子当陪练的,为了你,我把它留下来吧。”
“……你是疯子吗?”他忍无可忍地问我,语气阴沉沉的。
“这不是你期待的吗?”我反问,“怎么了,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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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大概是被我的精神状态惊到了, 接下来,我和库洛洛的伙伴们维持了一个相对和平的状态。
具体表现是,那个叫飞坦的讨厌家伙,不再时不时地用凶悍目光扫过我, 而我也同样假装没有看见他, 互不关注。
……但是, 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就此罢休,我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他我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温顺柔弱。
他们短头发的女生同伴,过了很久还没有回来,深夜时分, 库洛洛终于拨通了一个电话, 询问:
“……小滴?”
他没有打开扬声器, 但是在场的几人、包括我在内, 都能轻而易举地听到手机另一头传来的声音。
“团长。”名为小滴的女性, 声音平和轻柔, 光从这声音来听,实在很难让人想象她是凶名在外的幻影旅团中的一员。
“你们怎么还没有回来?”库洛洛问, “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嗯, ”小滴说, “信长的刀被扣住了……这个地方最近好像新出台了武器管制法之类的。”
库洛洛沉吟片刻。
背景音里传来模糊不清的交谈声, 接着是一段噪音。
噪音中断后,小滴才平静地又道:“……我们在讨论什么时候去把刀拿回来,最快可能要到明天下午才能回去。”
“好。”库洛洛说, “……”
他似乎还有什么要交代, 但振动声突兀地嗡嗡响起, 库洛洛的话被打断了。
他低下脸, 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只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有人拨入了一个电话。
是一个陌生号码。
小滴的通话还没有中断,库洛洛简短地把刚才没说完的话接下去,做了总结。
“……你们尽量快点处理完。”
然后他拿起另一只电话,按下接通键。
这次,手机另一头传来的,是奇犽的声音。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紧绷,拉长了,薄薄的,像再折一下就会断掉的铁片。
“喂、喂——”因为音色太过干涩,他还调整了几句,才找到正常语调。
库洛洛耐心地等着奇犽先自报姓名,然后才在奇犽的疑问中承认自己的身份。
奇犽显然没有多余的心思和他纠缠下去,开门见山地就问:
“莱伊还好吗?我要和她说话。”
“锁链手呢?”而库洛洛道,“我还不知道你们的朋友去哪里了。”
“我们已经在联系他了——”奇犽快速地想要略过这个话题,“你抓莱伊,是想要挟我们帮你找他吧?既然这样,和你交易的对象就是我们、而不是锁链手,把电话给莱伊,我要听到她的声音。”
显然,在信息交流与分析的过程中,库洛洛没有获悉我直接与“锁链手”产生过联系这件事。
不然事情可能会变得更加麻烦。
考虑到这个后果,我也默契地选择了闭嘴,假装自己完全不认识酷拉皮卡。
奇犽的要求明明很合理,也很好满足,但库洛洛还是思考了片刻,在答应奇犽之前,先提出了一个条件。
“可以,”他说,“但是我要先听见锁链手的声音。”
“……什么意思?”奇犽问。
库洛洛笑了笑:
“你们明白的。”
这次和之前都不一样。
说到这里,他看了我一眼,沉默了很短的一瞬,含糊地用鼻音带过了我的身份,没有用“人质”这样的字眼描述我,只是隐晦地威胁着:
“……有她在,我们的交易,一开始就不可能公平。”
我静静地听着。
对话不欢而散,库洛洛把电话挂了。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人重逢的时候说爱我,后来又一遍一遍地说喜欢我,到头来只是为了用我去威胁某人。
他不在乎我,却觉得把我丢下过的奇犽会在乎我、没怎么交谈过的小杰和锁链手会在乎我。
如果让我自己来选,比起他们,我更相信伊尔迷。
至少伊尔迷几乎没有放开过我。
但我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
库洛洛也没有和我说话。
我们的关系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绑匪和人质”这个层面。
手机又响了起来。
这次是短信。
……
“他要求我们先联系上酷拉皮卡。”另一边,奇犽正在和柯特商量着,“你找个理由,回去盯着他们要做什么。”
奇犽这是明目张胆地仗着弟弟是幻影旅团的一员,要求他当卧底。
柯特没有意见。
但是,他感到疑惑:“大哥很快会知道的吧?”
“到时候再说,”奇犽神色凝重,“总之,我们要尽快把莱伊带回来。”
柯特眼神闪烁。
但他很快低下脸,没有让奇犽看清自己的表情。
“只要交出那个人不就好了?”他问,“哥哥在担心什么?”
知道冷血的兄弟心里不会有“朋友”的概念,奇犽并不打算解释自己对酷拉皮卡的维护。
“不要多问。”他言简意赅地表态。
柯特于是不再问了。
“联系旅团吧,”奇犽又道,“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只要他们同意让你回去参与行动,你就配合我们把莱伊救出来。”
紧急关头,柯特却还是岔开话题,问道:
“哥哥真的要和莱伊在一起吗?”
……奇犽不耐烦起来。
“总不能放着她不管吧?”
他说。
柯特沉默。
他其实原本就不太爱说话,奇犽很难猜到这个性格阴冷古怪的弟弟都在想些什么。
这次也是一样。
柯特乖乖地在他的瞩目下联系了旅团,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虽然艰难,但似乎正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或许是因为和平友爱的日子过了太久,这次,他难得相信了一次柯特。
等到很久之后,行动结束,奇犽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自己家里根本没有一个正常人。
他不该指望柯特的。
但那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现在,柯特的表现堪称无懈可击。
唯一有迹可循、让人隐约预感不太妙的地方,是在库洛洛发来回复,报出一个地址,让柯特前去回合的时候……
柯特忽然问:
“哥哥?”
奇犽专心思考着应对计划,心不在焉:“嗯?”
柯特慢吞吞地低声问:“这次、可以带上我吗?”
奇犽:“什么?”
“你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柯特重复,“……可以加上我吗?”
——只要能呆在一个空间里,偶尔被他们注视就可以了。
柯特的欲望并不贪婪,也不汹涌,克制而淡薄。
但是奇犽含糊地回答:“再说吧。”
柯特低下眼,弯翘纤长、蝶翼一般的眼睫盖住了眼底神色。
这一刻,他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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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库洛洛其他的同伴似乎要等第二天才能到。
“柯特想要回来。”他接收完短信后宣布。
“他来做什么?”飞坦发问。
库洛洛的回答漫不经心。
“可能是为了帮助他的兄弟吧……不管怎么说, 他们的行动说明了一点……”他突然中断了话语,笑了笑,道,“伊尔迷·揍敌客不清楚这件事。”
“伊尔迷·揍敌客?这和那家伙有什么关系?”芬克斯也提问了。
库洛洛只笑, 不回答。
我们相安无事地接着相处了一阵子, 光线晦暗的房间里, 库洛洛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专注地阅读着某本书籍——
说起来,自从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好像就有这个坏习惯。
我恶毒地在心里想道。
——竟然没把眼睛熬坏,真是天赋异禀。
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甜度超标的饮料——那是芬克斯回来的时候顺手扛的, 他拆开箱子发饮料的时候还很贴心地递了一瓶给我, 被我嫌弃地拒绝了。
我才不要喝这种全是添加剂的东西。
我拒绝芬克斯的动作落到飞坦眼里, 他斜眼睨来, 一边嗤笑, 一边勾起手指撬开饮料瓶, 仰头“咕嘟”“咕嘟”喝下一大口。
无需多言,他直接用行动和神态表明对我的嫌弃:挑三拣四。
但我才不会在意他的鄙夷呢。
我撇撇嘴, 缩到了一边, 继续苦思冥想地想着怎么样才能报复他们——
芬克斯端着饮料瓶, 蹲到了我身边, 亲热地凑了过来,笑哈哈地问道:
“老实说,你真的和我们团长那个了啊?”
我:“……”
他完全不知道“害羞”和“脸面”两个词怎么写, 见我不回答, 笑嘻嘻地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眼角眉梢都颇有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我没好气地反问他:“你觉得呢?”
他不知道怎么想的, 竟然真的上上下下仔细扫了我一眼,露出沉思的表情,然后煞有介事地道:
“我觉得你长得确实不错,但是看着不太聪明,不像是团长会喜欢的类型。”
说着说着,他又摸了摸下巴,笑容变味:“不过嘛,嘿嘿,抛开喜欢不谈……”
我起身,试着踢他一脚。
结果被轻轻松松格挡开来。
因为我的动作幅度并不大、行动间也没有任何战意,对方完全没有和我计较的意思,玩闹一般拦下我的动作后,还饶有兴致地摇着瓶子、吊儿郎当地道:
“哎呀!好险好险,差点就要浪费饮料了。”
“抢来的东西就不要可惜浪费了。”我揭穿他。
他反驳:“就算是捡来的也不能浪费。”
我哼了一声。
“你那是什么意思?你是什么大小姐吗?”这可恶的盗贼竟然还嘟囔着说了一句,“竟然看不起我们的节俭之道。”
“我本来就是。”我强调,“你刚才没听说吗?”
“没有,”男人语气轻浮地问,“请问你是哪家的小姐?”
说到这里,我就突然不想报出自己的身份了。
艾德利安这个词对我来说,丢脸尴尬的感觉比引以为傲要多。
我不吭声了。
芬克斯却开始纠缠不休起来:“说吧——怎么不说了?”
我:“我不是,行了吧?”
“你刚才还说你是的。”
“忘了。”
“好啊!耍赖!”
……
混乱的局面持续了好一阵,库洛洛不知何时放下了书本,静静地看向了我。
我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直到偶然一次侧目,才发现他正在看着我,难得轻松的笑意就这么僵在了嘴角,插科打诨的话语、也挂在嘴边,就是吐不出来了。
库洛洛似乎原本也是微笑着的。
但是对视以后,我们俩谁也笑不出来了。
气氛古怪。
芬克斯还在有的没的说些什么。
“我困了。”我打发他,“我要睡觉。”
然后我闭上眼睛,抱住腿,把脸埋进膝盖里,开始装死。
饮料瓶“哐啷”碰撞落地。
“做作。”飞坦的声音随之响起。
我没搭理他。
……
库洛洛的同伴,第二天还是没有回来。
名为小滴的女孩子表示他们遇到了新的意外:“信长之前办的ID卡国籍被拉黑了,我们买不到机票。”
这次背景音的男声变清晰了,不再嘈杂:
“可恶——!!!小滴你别再重复了!”
小滴的声音变得远了一些,应该是她把话筒拿开了。
“这是我第一次和团长说。”她认真地道。
“真是的——”
“所以你当初为什么不检查一遍证件?”
“这种东西不是几十万戒尼就能换一把吗?谁在乎啊——”
吵起来了。
库洛洛岿然不动地在吵闹声中平静地下了指示:“我明白了。玛奇,你帮信长解决问题吧,我相信你。”
冷酷女声取代了小滴的声音:“好的,团长。”
电话挂完之后,芬克斯举手,询问:“午餐吃什么?我们还要去之前那个地方蹲点吗?锁链手好像不会那么快出现吧?”
库洛洛“嗯”了一声道:“吃过饭还是去附近再查谈一下有没有什么特别情况吧,难得找到一次机会,不能再让他跑了。”
“还是我和飞坦一起去?”
“你留下。”库洛洛说,“我和飞坦去。”
他们就这么当着我的面商讨完了计划,然后很寻常地像普通人一样搭乘了电车去市区里的路边摊吃饭,库洛洛甩开衣角在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我还站在桌边不动。
芬克斯疑惑:“你不饿?”
库洛洛用餐巾纸擦了擦桌面和椅面,拉开椅子,微笑着邀请我道:
“我们的穿着不适合去餐厅,忍忍吧,莱伊。”
我:“……你真的要吃这种东西?”
“这才是我。”而他说,“你不是偶尔会问真正的我是什么样的吗?就是这样。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高雅,只是我的一些兴趣恰好和你有所重合而已。”
我不情不愿地勉强说服打算坐下,但跨进座位后,还是怎么样也没法下定决心一屁股坐下去。
“坐在我的腿上会比较好吗?”库洛洛问。
他不仅这么问了,还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我:“……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他以前可不会问这么失礼又冒犯的问题。
库洛洛还是那句话:“我一直如此。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不是吗?”
——不然怎么会一次又一次地投怀送抱呢?分明是早就对他并不光明也不磊落的本性有所察觉。
我不想和他再瞎扯下去,狠下心来,终于坐到了凳子上。
他们开始点餐。
我没什么食欲,勉强点了个看起来最合胃口的菜色,用叉子卷起几口,食之无味地嚼了半天。
一杯冒着气泡、冰块碰撞的饮料被推了过来。
“先喝口水。”库洛洛说。
我不理他。
杯子又被推过来了一点。
我还是不理他。
飞坦“锵”一声将叉子砸到了盘子里。
“她爱喝不喝。”他不满地讽刺道,“我们现在是什么弱势群体帮助小组吗?需要管她吃不吃得下饭?”
他大概忍了这句话很久了。
我原本不打算喝库洛洛的饮料,但是他这么说了,我就忍不住笑了。
“哥哥,”我假笑着回头看库洛洛,用上以往撒娇的语气,“你对我真好。”
库洛洛:“……”
“能不能喂我喝呀?”我接着撒娇地问道。
飞坦不知道用了什么,一下就把桌子劈开了。
芬克斯千钧一发地捧住了盘子,还顺手护住了自己的饮料,但是这不影响他呲牙咧嘴地大叫起来:
“飞坦!!!”
剧烈的动静引起了周围人和店主的注意,我深深地替他们感到丢脸,——我的饭菜和饮料是洒掉救不回来了,我也不想管了,默默把叉子塞进了库洛洛手里,就躲一边去了,开始欣赏幻影旅团如何和暴怒店主交涉。
大概是怕引起关注,库洛洛主打一个息事宁人的策略,没有和店主起任何争执,顺手拦下了暴躁的飞坦,赔了一笔钱,平息了事端。
飞坦很不高兴,闹剧结束以后,路过我身边,忍不住又瞪了我一眼。
而我对他铁青的脸色视若无睹,甚至还在库洛洛也走过来的时候,对库洛洛道:
“好可惜呢,我刚好有点渴,竟然没喝到。”
库洛洛看了一眼飞坦的背影。
而我盯着库洛洛的脸。
他最终无奈地回答道:“我重新给你买。”
结果是新买来的饮料我也没有喝几口,但是飞坦一看过来,我就咬着吸管,神情津津有味。
等他和库洛洛都按照计划离开了,我立刻翻脸把饮料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芬克斯围观得兴致勃勃:
“你和团长到底是什么关系啊?飞坦好像要被你们恶心坏了,你是故意的吧?团长竟然还配合你!”
我随口胡扯起来:“不伦关系。我有丈夫的,你们团长非要当男小三,被我拒绝之后因爱生恨,恐吓我要用我当人质,其实他心里还爱我。”
“你老公是谁?”芬克斯问,“……等等,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好像就在出轨,是吧?我有没有记错?”
我思考片刻。
“是他们非要勾引我,”然后我严肃地道,“我一直都很守规矩的。”
“可是你和团长睡了。”他指出。
“没关系,”我说,“我的心还是干净的,我家那位会理解的。”
“……哈?”他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
我生动地和他打起了比方:
“房间脏了是因为它本来是脏的吗?不是,是因为房间里有垃圾,脏的是垃圾,不是房间。”
无论发生了什么,伊尔迷一定比我还清楚,只要把垃圾扫掉就好了,一切都会恢复如常的。
错的不是我,是这些坏男人。
芬克斯意外地竟然听懂了。
“……你说团长是垃圾?”他这么问我。
“我没有。”我否认。
“你有。”他笃定地道,
“我真没有。”我假装无辜,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问。
“你猜。”我笑——
第46章 第 46 章
库洛洛离开了好一阵子。
他的行动总有些非同寻常的谋划——尽管如此, 我还是猜不透他怎么会把我单独留下。
是自信同伴足够有实力和意志力看住我?
还是单纯地不把我当回事?
搞不懂。
说起来……
我突然意识到,他好像还不清楚我有念能力这回事,因为之前根本用不上,我的念能力也不起眼, 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做到我能力能做到的事情。
这是个不怎么样的差劲能力, 至少未经过雕琢时是这样的, 只不过母亲将它磨练到极致,并用以巩固她【情报君主】的地位,才使得这能力在外界看来深不可测。
实际上只是把肉眼就能观察到的信息、转化成文字而已……
我叹了口气。
这种能力,也难怪没多少人把我当回事,甚至干脆想不到我也是有念能力的人。
但是, 母亲已经证明了, 只要使用得当, 这个能力也会很可怕。
我极力想要避免自己成为像她那样的人, 却总是在不知不觉间模仿着她的步伐。
遗传和潜移默化的力量真可怕。
一边这么想着, 我一边和身边幻影旅团的家伙搭上了话:
“你叫芬克斯……对吧?”
“突然说起这个干嘛?”他很不理解。
“没什么, ”我笑,“只是觉得应该认识一下对方……我们应该还能待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吧?”
“那可不好说。”他耸耸肩。
“你有见过一枚戒指吗?”我向他描述自己的订婚戒指, “没有装饰, 也没什么特别的造型, 单纯只是一个小圆圈那样的?”
“哦, ”他眼珠子一转,瞥到我手指上来,“你在说之前你手上的那东西?”
“你记得?”
“我记性很好的, 想起来你是谁之后就全都想起来了。”他沾沾自喜, 十分自满。
“那你有见过它吗?”我又问了一遍。
“没有。”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然后问, “怎么?那东西有什么特别的吗?”
“说来话长……”我眨眨眼睛,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手指,“虽然我不是很喜欢它,但是突然丢掉的话、会忍不住有点在意……话说,把我留下可不是一个好选择哦。”
他挑眉,露出疑问表情。
我掰着手指头和他解释:“虽然你们只是想暂时扣住我达成某种目的,但是,如果你们真的成功了,我的母亲会觉得威严受到了挑战,因此而不高兴的。她是个不择手段的家伙,为了巩固自己的名声和地位什么都做得出来。”
“那又怎么样?”芬克斯哈哈大笑,“我们最不怕的就是麻烦——”
倒不如说,听到“麻烦”这两个字还会兴奋得全身战栗。
从他的语句和神态中,我的能力是这么分析他的心理活动的。
不愧是库洛洛的伙伴,果然很不一般啊。
想要劝说他私下把我放走,看起来很困难。
我很快就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要用什么样的方式交易呢?”我换了个话题问,“利用我威胁奇犽他们、把你们在追捕的‘锁链手’带过来,然后把我放回去……你们是这么打算的吗?”
“你问得太多了——”芬克斯语气不满。
“你也不知道吧。”我戳破他的伪装,“我一直在旁边听着,你们默认达成共识的部分只到引诱敌人出来的那一节,之后的事情完全没有进行过讨论,在那之后怎么对待我,你们打算把处置权交给谁?”
“那种事情有什么了不起的……?”
“很重要。”我说,“库洛洛避而不谈、可能是心里还有别的打算,但届时你们抓住了‘锁链手’,重心就应该放在这上面,库洛洛如果还额外把心思分出来到我身上,就会破坏你们团队之间的合作活动。”
“……”
“所以还是商量清楚吧?”我眨眨眼睛,“是要遵守约定放走我、还是要把我抓回来或者是杀掉,我也很想知道你们给我规划的最终结局是什么。……到你们的敌人出现之前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足够你们讨论这个问题了吧?”
想了想,我补充道:
“抓住我、短暂地利用我,并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但在交易结束后怎么处理我,甚至在对方拒绝交易的时候该拿我怎么办……这些都很重要。说起来,你们还没有考虑过对方会直接置我于不顾、拒绝交易的状态呢。”
“……”
芬克斯的表情从这时候开始变得有点一言难尽。
“我是认真的。”我道,“不要稀里糊涂的啊,芬克斯。这是关系到你们整个组织的重要决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