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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在酷拉皮卡正烦恼于如何安置面前这位任性小姐时, 艾德利安小姐下落不明的消息,已迅速以一种不可抵挡的趋势,在特定人群中蔓延开来。

艾德利安夫人堪称情报帝国的统治者,多年帝国经营下, 她自有特殊手段挖掘信息。

莱伊失踪的消息在糜稽独自回到枯枯戮山一天后很快传到她耳中, 而她做出的对策, 便是委托相关人员寻找女儿。

鉴于莱伊的身份不适合在大众面前露脸,寻人行动开展得低调而隐秘,几乎所有人都只得到一张几年前的旧照,和模糊的文字描述——

他们要找的,是黑色长发、黑色眼眸的美丽女性。

艾德利安夫人的委托请求是, 将这位女性完好无损地带回艾德利安庄园, 酬金是一亿戒尼。

在艾德利安夫人寻找女儿的委托行动开展得轰轰烈烈的同时, 她那流落在外的女儿, 正狼狈地提着简陋的行囊, 四处辗转, 疲于逃跑。

……

我不想见到揍敌客。

一直到听说幻影旅团的消息之前,我都没有想过要离开枯枯戮山、中断我和伊尔迷可能要进行的婚约……说实话, 直到此刻我也依然不曾深入想象自己硬气地离开他的模样。

但是, 既然已经迈出了这一步, 我就没有办法轻易地说服自己再回到那名为“揍敌客”的笼子里去。

我要逃婚。

我做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我要带着伊尔迷的戒指逃婚。

一旦逃跑失败, 我就要将罪责推到不管谁都好的头上去……总之,我要逃婚。

反正伊尔迷说了,只要我带着戒指, 他就不和我计较。

我理直气壮地这么盘算着。

……万一成功了, 我就带着订婚戒指怀念伊尔迷一辈子。

我自认为自己还是很对得起他的。

一个人逃婚, 总比跟着他弟弟私奔好吧……才不是因为我对奇犽也会莫名地感到害怕。

在做出这个决定以前, 我已经反复询问过身边的金发青年了:

“你真的要丢下我、把我留给奇犽吗?”

他低下眼,说奇犽是好人,他会对你很好的。

我说我不喜欢奇犽。

他不接话。

没有办法,事已至此,我干脆沉默片刻,站起身来简单地收拾了换洗衣物,装到了某个看起来就很结实耐用的购物袋里,拔脚就要离开。

“……你要去哪里?”他的声音终于在这时候从我的身后传来。

但是太晚了,内容也不是我想听到的答案。

“去一个没有你们的地方,”我回答,“你、和奇犽,你们两个我都不想见到。”

他好像也站起身来……我背后没长眼睛,看不真切,但我听到了锁链碰撞的声音。

“如果你不打算救我,”我站在门前,看着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门把手,轻轻地道,“……至少不要推着我跳进火坑里。”

“如果奇犽和你说的一样好,”我又道,“他一定会尊重我的选择。”

话语落地以后,一室寂静,他再也没有任何动作。

“我走了。”于是我说,“抱歉,欠你的工资下次给。”

他没有再行阻拦。

我推开门离开了。

出门以后,我开始思考自己能去哪里。

我熟悉的地方和人就那几个,枯枯戮山肯定不能回,和揍敌客有关的一切人等除非必要我都不想接触,包括西索,他的性格变数太大,我怕他把我捅出去。

艾德利安庄园也不能去,母亲根本不会在乎我。

幻影旅团……我要去哪里找幻影旅团呢?

我站在原地想了会儿,任由冷风吹往我脸上扑,半晌以后,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个久未谋面的父亲。

他虽然很早就被赶出艾德利安家族、因而和我断绝联系,但他手底下的许多喽啰仍然需要依附于艾德利安,也就是我的母亲。

我只要去找那些人就可以了,他们之中十有八。九会有人能知道父亲在哪里。

现在唯一的难题是怎么去,并且去了之后要怎么封他们的口……我的证件可是丢在枯枯戮山,一样也没带上。

真麻烦。

我带上酷拉皮卡前几天随手扣给我的帽子,先去附近买了台新手机,搜索了前往另一个城市的路线,接着打车到汽车站去……这个国家大概就只有远途汽车不查证件了。

早知道把糜稽甩掉之前,先卖惨让他帮我做一打假。证。件。

可惜没有早知道。

我忧郁地买好了长途车票,忧郁地上了车,用手托着下巴对着窗户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玻璃上好像一闪而过一点浅金色亮光。

我被那浅金色惊醒,下意识地回过头望了望,却什么也没见到,我不死心地站起身来又四处打量一番……还是什么也没有。

悬着的心在这时候终于放了下来,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第一次失手,受限于时间的紧迫,没能攻略下那位明明看起来就很好哄骗的金发青年。

他竟然真的没有跟着我上车。

我沮丧地低下脑袋,盯着自己脚尖发呆。

身旁的座位突然下陷了一块,绿色长靴和小麦色笔直的健康小腿映入眼帘,我转过眼,看见一位身穿绿衣、背着小背包的棕色头发活泼少年。

注意到我的视线,他愣了愣,然后很自然地对我举起手来打招呼:

“你好啊。”

换作平时,我大概会对他微笑,友好地回答一句“你也好”。

可问题是,我今天心情不好。

所以我面上没什么表情地盯了他一会儿,便再次低下了头,看自己的脚尖。

他很识趣,没有再说话,安静下来。

……汽车过了一会儿才发动。

发动之前,在汽车门已经关闭的时候,有个胡子满面、看不清样貌的男人忽然从座位上站起,走了出来,请求司机为他开门,他要下车。

因为这情况太特别,我又是个好奇心很重的人,便忍不住盯着那人的背影多看了一会儿。

接着,我发现,身边绿衣棕发的少年,也在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看,神情凝重,好像在努力思索什么难题,又像是看见了什么在意的对象。

……?

好奇怪的态度。

只是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的功夫,男人下了车。

棕发少年的视线跟着他一起移动了下去。

我则把目光从男人身上、转移到了面前棕发少年身上。

“你在看什么?”我忍不住问。

“那个人看起来很眼熟……”突然被我这么个陌生人提问,少年却全然没有意外惊慌的表现,而是像我们早就认识一般,再自然不过地回答,“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你为什么不叫住他、问问他?”我又问。

棕发少年眨眨眼,思考片刻,认真回答:

“感觉这样会让他不高兴……他好像不是很希望我注意他的样子。”

听上去更奇怪了。

我疑问:“你还能感觉得到吗?……他明明看都没有看过你一眼吧?”

然后我探出脑袋,看了看正在窗外的那个家伙,撇撇嘴,评判道:

“唔,脸被胡子裹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藏起来了……”

在说话的间隙,一阵风吹过,他耳边黑色长发扬起,露出发根处浅金色的亮光。

我陷入沉默。

片刻以后,我转过头问身边的少年:“你真的认识他吗?”

他挠挠头。

“我也不知道。”他这么回答,“我不记得认识这样的人……但他看着真的很眼熟。”

“你叫什么?”我又问。

“杰。”他说,“杰。富力士。”

我:“你是来这里旅游的吗?”

他摇摇头。

“我是和我的朋友一起来的,他有事要处理,而我要先回家了。”他说。

“你的朋友叫什么?”我问。

刚才还知无不言的少年忽然警惕起来,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疑惑地道: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我笑了笑,胡乱找了个理由敷衍过去:“聊到了,就随口问问而已。”

他“是吗”了一声,便不接话了。

我托着下巴重新转过头去,汽车已经启动了,变装过的家伙彻底消失在了窗外。

毫无疑问,那个家伙是酷拉皮卡。

……怎么说呢,还以为我彻底失败了,但他看来还是有一点在意我的。

可惜不多,竟然只跟到这里。

结合刚才的对话,我其实很想问身边的棕发少年认不认识对方,可是一来觉得或许没有这么巧,二来又想着即便他们认识,我只要假装不知道,适当地和这位少年分道扬镳就好了。

我现在是要去找爸爸,不是要惹事生非,加快伊尔迷把我抓回去的步伐。

“叮”的一声,身边的少年手机响了起来。

窗户玻璃倒映出屏幕微光。

“……那个,”自称是小杰的少年,突然开了口,“你是莱伊吗?”

我回过头。

他看上去有点茫然,整个人都呆呆的,睁着的眼睛呆呆的,说话也呆呆的:

“应该是吧……酷拉皮卡给我发了信息,说你不想和奇犽回家,所以坐在了我旁边,他要回去招呼奇犽,让我暂时跟着你……”

没想到会听到这段话,我一瞬有些应激:“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是说了我不想回去那里吗?就算奇犽来了也不行!”

“不是、不是,”少年慌乱地摆摆手,辩解道,“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但是酷拉皮卡告诉我这件事,只是让我暂时保护你……他说像你这样的人确实不该和揍敌客扯上关系,他会和奇犽说清楚的……”

说着说着,他嘟囔起来:

“但是、奇犽好像也不是那个意思来着……”

碎碎念到一半,他两眼发晕,缓了好久,整个人都不好了,看着我,委屈巴巴地问:

“不过,莱伊不是奇犽的大嫂吗?就是那个……伊尔迷的妻子?我听亚路嘉说的。”

我:“……我还未婚呢。”

他恍然大悟:“所以还在考虑结婚对象是吗?……这样说我就明白了!”

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他竖起了大拇指,向我郑重承诺道:

“我一定会在他们分出胜负之前保护好你的,莱伊姐姐!”

这回两眼发晕的人变成了我。

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回什么好。

“不,”过了一会儿,我道,“事情可能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他们之间应该什么也不会发生……没有人会愿意为了我去挑战伊尔迷。”

“怎么会呢?”棕发少年瞪大了眼睛,“莱伊姐姐这么漂亮,如果是我,我一定会为了你、狠狠去揍伊尔迷一顿的!不止伊尔迷,无论那个让你不开心的人是谁,我都不会放过他的。”

他说得信誓旦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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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我其实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了。

——我会保护你的。

——不要害怕, 有我在,相信我吧。

奇犽很久之前就这么和我承诺过。

揍敌客家的后山有一大片林子,糜稽给我制定的训练计划结束的时候,奇犽会偷跑过来拉着我去林子里玩。

我们偷偷在隐蔽的角落支起了帐篷, 隔三差五地从住宅里带走喜欢的东西放进帐篷里。

有一次在帐篷里躲到一半, 天上下起了大雨, 雨水将森林里的暖气悉数冲刷干净,帐篷里冷冷的,天色阴暗乌黑。

奇犽从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堆里找到烛台和糜稽口袋里顺出来的打火机,扔进去巧克力包装纸开始烧。

暖黄色调的光晕在帐篷中摇曳出一朵微小的花朵。

我们藏在同一条毯子下,他盯着巧克力包装纸上的火苗, 我翻开最新购买的故事书, 轻轻地念着上面的文字。

那是我第一次在揍敌客感到快乐的时光,

一张纸烧完了, 奇犽又从兜里摸出新的包装纸, 我停下念故事的声音, 问他:

“你到底吃了多少?”

“不记得了。”他说。

“天空竞技场好玩吗?”我问,“听说我上学的那段时间, 你都呆在那里。”

“不好玩, ”他说, “但是, 比这里好。”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我:“学校好玩吗?”

我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那种地方,还不如这个小帐篷呢。

我们就这么相对着沉默了片刻, 我合上了故事书, 把下巴靠到自己膝盖上, 抱着腿, 和奇犽一样,开始盯着火苗发呆。

奇犽就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对我许下他的承诺。

“那我以后带你去好玩的地方吧,”他说,“比这里还好玩的地方。”

“大哥不会同意的。”我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那我就杀了他。”奇犽说。

……

他这么说着,过了很多年。

很多很多年。

从那个狭窄的、不知不觉我们都没办法再钻进去的小帐篷里,一直说到我和伊尔迷一起走出来的那扇门前。

阴冷的走廊,漆黑的倒影。

他怔愣着抬起头来、仰着脸看向我和伊尔迷的幽暗瞳孔。

“你们在做什么?”

奇犽这么问道。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困惑

伊尔迷站在我身后,将手搭到了我的肩膀上。

“被看见了。”伊尔迷语气平淡地问,“要告诉他吗,莱伊?”

被伊尔迷抓着抵在桌角的后腰还隐隐作痛,我说不出话来,低下眼。

……现在仔细想想,奇犽离开家,究竟是在伊尔迷威胁我不准和他过生日之后、还是这件事之后呢?

……不记得了。

不想回忆。

我抿住嘴唇,像当年没有回答奇犽一样,同样没有回答面前这个叫杰的少年,沉默了很久。

“不需要。”在那之后又过了很久,我才这么说道。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笑。

汽车摇晃了一路。

我开始有些头晕,闭着眼睛,昏昏沉沉地靠在椅背上。

一瓶拧开瓶盖的纯净水,被身旁的少年递到了我面前。

“要喝口水吗?”他问,“你看上去好像不太舒服。”

没必要为难自己,我睁开眼睛,不客气地接过水瓶,淡淡地留下一句并不真挚的“谢谢”。

他递出水瓶后,又越过我,伸手打开了一点窗户。

“吹吹风会好很多。”少年依然笑着。

我没搭理他,喝了两口水,理所当然地就这么将水瓶递回去。

他好脾气地接过,拧上瓶盖,视线重新回到正前方,一点怨气也没有,好像我没有刻意对他耍大小姐脾气一样。

真是个怪人。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不该这么体贴吧?

不过无所谓,反正我对他没兴趣,我们很快就会分开的,我不会给他机会联络奇犽、让奇犽找到我的。

这么想着,我又侧过了脑袋,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睡着了就不头晕了。

但是座椅实在太不舒服了,我的脖子在汽车颠簸中隐隐发疼,刚染过不久的头发也总是和椅背发出摩擦的细微声响,我真怕下车以后它炸开变成一头乱蓬蓬的造型。

稍微地拧了拧眉头,我往前直起身子,自暴自弃地想着把额头抵在前面人的椅子上睡觉算了,汽车忽然一个急刹,差点害我一头磕到前方坚硬的椅背上。

名叫杰的少年伸手扶住了我:

“小心。”

我稳住身子,回过头看他。

他眨眨眼睛。

我的视线在他身上,由头到尾地逡巡了一圈——

实在没看出来什么以后,我忍不住开口,问:“你有枕头吗?”

他:“?”

我言简意赅地说明自己的困境:“……脖子不舒服,睡不着,很难受。”

他露出为难而纠结的表情。

我从他的表情中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没有意义的问题,叹了口气,不抱任何希望地把额头抵到了前方乘客的座椅上……算了,放着大好的荣华富贵不享,非要逃婚,这是我应得的。

拉链声和水瓶塑料的响动声相继响起,少年清亮的音色再次从身侧传来:

“用这个吧。”

我循声望去,他手上还拿着那瓶水,只是瓶身包上了柔软的衣物。

“用这个垫在脖子后面,应该就不会难受了,这是以前一起旅行的大叔教给我的。”他看上去很不好意思地道,“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有用。”

“谢谢。”我终于带了点真心实意地和他对话,接过水瓶,按着他说的话垫在脖子后。

他还是笑:“不客气!……如果实在不行的话,你可以靠在我这边试试,我完全没问题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这就不必了。”我冷漠拒绝。

——等下了车,我就要甩掉他。

……

已经不知道到底在车上浪费了多久的时间,在我的耐心彻底告罄之前,汽车总算是抵达了目的地。

我把水瓶还给身边的少年,拎着袋子下了车。

他也跟着我一起下车。

“你不是要回家吗?”我问。

他答道:“嗯……但是我已经答应了酷拉皮卡和奇犽,要优先保护你。”

“你和他们关系很好?”我又问,“我听糜稽说,之前有一群闯进家里非要把奇犽带走的家伙,难道就是你们吗?”

他又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那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他的眼睛是棕红色的,晶莹澄澈,干净又明亮,和我见过所有人的眼睛都不一样,生气勃勃。

能够在揍敌客的压力下、将他们家未来的继承人带走的家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人。

我实在不能理解他为什么看上去这么无害又明亮,像是某种单纯的、毛茸茸的小动物。

总是压抑着的恶意不由自主地又被勾了出来,我冷冷地盯了他一会儿,接着很快垂下眼睫,遮掩住眼底的寒意。

“一定很不容易吧,他们家人很难对付的。”我轻飘飘地说着,“对了,我好像有东西落在刚才那辆车上了……既然你能把奇犽从揍敌客家带走,想必也有办法追上那辆车,帮我把东西拿回来吧?”

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我便道:“拜托你了,谢谢。”

不过,我的分析能力告诉我,他是不会拒绝我的。

果然,下一刻,看上去单纯无害的少年神色凝重几分,抬眼望向早就已经没影的汽车远去的方向,担忧地问:

“这样吗……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是,”我毫不犹豫地道,“所以拜托你了。”

我撩开头发,在动作间隙不动声色取下挂在耳垂上的耳饰,利用滑落的惯性,将它从掌心藏进袖子里,示意面前的少年看向我空荡荡的一只耳朵,谎话张口就来:

“是我家人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

几分钟以后,轮到我注视少年远去的背影。

仅凭脚力,他竟然真的能与路上的小轿车并排而行。

这是何等可怕的耐力与速度?

怪不得这家伙能和揍敌客做朋友。

这样看来,说不定他真的能追上那辆我们刚刚下来的长途汽车。

可惜后续与我无关,我要趁他不在,抓紧时间逃跑了。

我打开手机研究了一会儿,就去买了张新车票。

下一班车十分钟后就到,我很快上了车,还不忘往窗外看了看:

很好,杰·富力士还没有出现,想必我真的摆脱他了。

这个过程出乎意料的简单。

我心情很好地微笑着,闭上眼睛小憩,交通工具的颠簸仍然会让我感到晕眩,赶着上车而没能吃饭的胃部也在隐隐抗议……但是,一想到我摆脱了和揍敌客有关的一切人士,我就抑制不住地高兴。

这高兴没能持续太久。

汽车行驶了一段距离,路上突然下起了毛毛细雨,我看着被雨水切割的模糊不清的景象,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就在这时,司机突然踩停了车辆。

乘客们躁动起来。

我抬眼往司机的方向望去,却在观察到司机的情况之前,先听到鸣笛声和不耐烦的抱怨声:

“不要命了吗——”

穿着一身绿色的少年,背着长长的鱼竿和背包,以与大巴相比分外渺小的身躯,挡在前方,寸步不让。

雨越下越大,他渐渐被淋湿了头发、脸颊、肩膀,后来是整个身子。

他的发型和穿着小丑装时的西索很像,用发胶固定后高高竖起,但发质明显硬得多,此刻经过雨水冲刷,像蔫掉的花草一样垂落下来,看着很可怜。

司机开了门。

在所有人不解的低声讨论中,他迎着司机愤怒的目光上了车,径直朝我走来。

司机:“……喂!喂!那边的小子!”

他试图和杰·富力士说话。

但富力士充耳不闻。

他罕见地露出带着点冷意的神色,面无表情地朝我伸出手,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先撩开我耳边的头发,然后捏住重新被我带回去的耳饰。

“在这里。”他说,“你忘掉的东西,在这里。”

乘客们开始询问司机什么时候继续开车,司机回头提高了音量质问突然闯入的少年想要做什么。

他头也不回地从口袋里掏出猎人证,展示给司机看,司机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很快,司机悻悻地回过头,重新发动汽车。

在这个过程中,杰·富力士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我。

我泰然自若地拍开他的手。

“找回来了吗?”我睁着眼睛,毫无愧疚地说着瞎话,“真是帮大忙了,谢谢你。”

然后我对他笑了笑。

“我没有找到,”他一点都不配合,直接戳穿了我的谎言,“因为你根本就没有丢东西。……为什么要撒谎?”

“这种事情,”我歪歪脑袋,问,“还需要理由吗?”

耳朵忽然一痛。

面前的少年不客气地直接拆下了我的耳饰,……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有控制力道没让我受伤。

“你可以不需要,”他说,“但我要知道。”

“没有理由。”我只好直白地这么告诉他。

但他执拗地仍然睁大了那双棕红色的眼睛看着我,就像拦在汽车面前时那样,即便可能头破血流,也寸步不让。

——我一定要得到某种理由。

他那被雨水淋得湿答答的可怜面容上,写满了这句话。

……这就没办法了。

我本来想放过他的。

是他自找的。

恶意汹涌澎湃在胸腔中鼓动,我忍不住对着他笑了出来。

“因为我讨厌你,”我说,“这个理由够了吗?”

他愣了愣。

在我以为他总该因此而发怒了吧……的时候,他突然松了一口气般,一改面上的冷意,露出一个笑容,接着将耳饰重新递给我。

“原来是这样啊,”他爽朗地道,“那就没问题啦,我差点以为莱伊姐姐是个一声不吭把我丢下的坏人呢。”

……啊?

他把我说愣了。

“莱伊姐姐重新带上吧,”他半蹲下来,把耳饰摊开在掌心上,重新像毛茸茸的小动物摇尾巴那样看着我,湿气氤氲的眉眼和棕发看上去软绵绵的,“我就知道你不是坏人。”

“……我说,我讨厌你。”怕他没听懂我是什么意思,我不得不硬着头皮、耐下心来重复一遍。

“嗯,我知道了!”他的声音更加爽朗了,笑容也很阳光,眼睛亮闪闪的,“一定是我哪里没做好,……没关系,我会继续努力的。”

我:“……”

我就知道。

绝望感袭上心头,我痛苦地想。

揍敌客家、还有他们家的朋友,就没有一个正常人!

面前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也太奇怪了吧?

“不是你的问题,”我再次强调自己的恶劣,试图最后进行一次挣扎,“是我,我就是讨厌你……你到底明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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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我遇到了困难。

那位自称是酷拉皮卡和奇犽朋友的棕发少年, 无论面临我怎么样的刁难,都能毫不在意地轻易化解。

被支开就找回来,被发脾气就充耳不闻,被问到“只是为了朋友、有必要做到这个程度吗”, 就会眨眨眼睛, 思考片刻, 接着露出清澈的笑容。

“不只是为了朋友嘛,”他笑着道,“因为我很喜欢莱伊姐啊。”

他的“喜欢”诉说得太过坦然,反倒显得可疑。

“谁要你的喜欢——”听到这话,我就气不打一出来。

艾德利安庄园里, 生活过一只血统并不纯正的小土狗。

棕黄色的皮毛上不均匀地分布着黑色的小斑点, 耳朵微弯, 尾巴短短的, 见到人就会哼哼的叫。

它是被园丁家的小孩喂食着半散养的, 因为没有征得主人的同意, 这件事最后闹得很大,下人们嚷嚷着要举报到母亲那里去, 让园丁为此丢掉工作。

我当时正在假期中, 因为要忙着参加一场比赛, 暂停了去揍敌客的训练, 见状,打断他们的争执。

“一条狗而已,”我说, “送到我那里去吧。”

在那之前, 我只接触过揍敌客家的狗, 他们家的狗也和一般的狗不太一样, 冷酷而凶悍,但我不清楚这些区别。

当时的我,以为所有狗都应该和三毛——揍敌客家的狗——那样,是一种冷酷而残忍的生物。

这只小土狗打破了我的认知。

它先是不情愿地在我房间里撕咬家具、床帘、被单,接着又对我吼叫。

在我挥退女仆,亲自给它喂食了两餐以后,情况又不一样了。

它在我身边安静下来,但无时无刻都必须要跟在我脚边,以至于我想独处的时候,必须拿出十二万分的警惕,用最快的速度突然跑出房间去,然后趁它没反应过来火速关上房门——

热情到令人生闷。

在那只狗被闻讯回家的母亲送走之后,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了。

而身边这位棕发少年,成功让我回忆起了这种叫人喘不过气来的束缚感。

“……我一点都不想要你的喜欢。”气闷之下,我只能这么回答。

而他只是笑。

……

距离旅程的终点还有一段距离,我必须留在中转站的城市过夜,没有id卡,我无法入住旅店,只能在汽车站的公共长椅上坐着发呆。

如果非要找个地方过夜,也不是不行……但是太麻烦了,万一出现什么变数就不好了。

反正也不是没有吃过苦,被糜稽逼着去山里抓魔兽的时候,我也是露宿在野外过的,因此,我犹豫片刻,就决定将就着在汽车站过一夜。

不过说起来,我好像快一天没有吃东西了……这念头才一闪而过,跟着我下了车、之后就一直站在我身后的少年就问道:

“马路对面好像有特色美食呢……我们过去试试吧?”

我很心动,但是又实在厌烦了他的存在,恹恹地道:“不要,你自己去吧。”

“你不饿吗?”他问,“好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吧……连水也只喝了车上那两口。”

我用沉默表示我的态度。

一般人肯定会因此识趣离开,再不然也会暂时让步,可偏偏奇犽的这个古怪朋友,固执得让人感到畏惧——

他同样沉默着,一动不动地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不知道的人看过去,说不定会以为他是什么石像之类的呢。

“……我说了我讨厌你!”我再一次感到崩溃。

“我知道,”他说,表情里没有受伤也没有气恼,只有理所当然的平静,语气也是一样,“我听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我忍不住再次回过头瞪他,把莫名其妙被纠缠上的怒气一股脑发泄在他身上,“为了奇犽和酷拉皮卡有必要做到那种程度吗?……啊真是的,反正我估计也打不过你,你把我绑了带回去算了吧!反正你们所有人都一样,没有区别!”

“我不会那么做的,”他说,“不是为了奇犽和酷拉皮卡,是因为你不喜欢那样。”

“我也不喜欢你——”我大喊。

“我本来就不可能招所有人喜欢。”他平静地道。

我:“可是我不喜欢你、就不想见到你。”

“做不到。”他干脆利落地道,“你继续讨厌我好了,我还会跟着你的。”

……又是这样。

和固执少年的对话再次陷入死胡同,我泄气地低下脑袋,在心里咒骂奇犽和酷拉皮卡,接着骂起了西索,再接着延伸到那个名为库洛洛的家伙身上……糜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最过分的就是伊尔迷。

把所有人都骂了一圈之后,正当我苦恼着要不要把和这件事完全无关的柯特也骂一顿的时候,胃部因过度饥饿、而传出了抗议的疼痛与灼烧感。

我闭上眼睛,捂着腹部弯下腰去,片刻以后,暂时放弃挣扎,有气无力地问身边的少年:

“喂。”

他:“?”

我冷冷地道:“你不是非要跟着我吗?我饿了,你去给我打包食物回来。不然我就要在你面前变成一具尸体了。”

我有逃跑的前科,因此猜测他绝不会轻易地答应自己的这个要求。

我都已经想好了到时候要怎么指责他,他却在静静地看了我的眼睛一会儿后,突然点了点头。

“好。”他答应得很爽快。

我不由得挑了挑眉头。

“你不怕我又在撒谎,只是想甩掉你吗?”我问。

“没关系,”他说,“因为你不喜欢我……是会有那种情况的。”

然后他走了。

这次我没有逃跑,抱着腿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后,棕发少年回来了。

他把食物递给我。

大概是因为饿坏了,面前的又是从未接触过的他乡特色美食,我感觉自己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吃得差不多以后,我将餐具抵在齿间,斜过脸看了一眼,夜风寒凉,打包食物回来的少年不知道怎么的顺手还买了件薄毯,在我吃到一半的时候将它披到我肩上。

他自己两手空空,没有吃东西也没有加衣服,只是就那么在一旁看着我,背后是晕开橙黄灯光的路灯。

“你光看着我做什么?”我问。

他眨眨眼睛。

“我在想,会不会不合你的胃口。”他说,“看来没有。”

我放下餐具,直起身子,恢复艾德利安小姐应该有的端庄模样,宣布:“我吃饱了。”

他自觉地开始收拾起了残局。

我坐在长椅上,盯着脚尖,踢起了空气。

“你和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我问。

没有明说“他们”是谁,但他听懂了。

“我们一起参加了猎人考试。”他道。

“有趣吗?”我问。

“比起有趣……”他想了想,道,“用特别来形容可能会比较好。”

我又问:“你觉得我能通过猎人考试吗?”

“我不知道,你可以去参加一次试试,就能确认了。”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之后,他处理完了垃圾。

夜晚的温度越来越低,我拉了拉身上的薄毯,问:

“猎人证能免费住宿吗?……你应该到了可以住酒店的年纪吧?”

他愣了愣。

……

等到一头扎进柔软的床褥以后,我更加确信自己的提问是有价值的!

冰冷的室外哪里比得上我此刻温暖的幸福?

“我没有带id卡出门……你真是帮大忙了,猎人先生。”我笑眯眯地对正抱着背包坐着沙发上的少年道谢。

他的表情看上去很纠结,又大又亮的棕色眼睛变成了豆豆眼,脸颊也鼓了起来,好像有点生闷气。

搞不懂青春期孩子的心思,更别提他本来就是个古怪家伙。

我决定不要问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眯着眼睛,就趴在枕头上昏昏欲睡。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半睡半醒扭过头,发现房间的灯已经全关上了,窗户开了个狭小缝隙,窗帘敞开,棕发少年穿着宽松背心,盘腿坐在落地窗前,静静吹着夜风,看窗外灯火点点。

他的手机屏幕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幽蓝光,熟悉的声音从屏幕另一端传来,音量不大,放在平时,几乎微不可闻——

他打开的应该是听筒模式。

但现在是寂静的夜晚,加上我经过训练,不可避免地听到了他们的交谈。

那是奇犽的声音,听上去急躁而不安:

“……所以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杰·富力士的声音闷闷不乐:“我又不会做什么坏事。”

“你最好是,”奇犽道,“那家伙现在姑且还是伊尔迷的婚约对象呢!”

杰:“还是未婚关系吧?”

奇犽:“你什么意思?”

杰:“没什么意思。倒是奇犽,明明很讨厌伊尔迷,来之前还说过要把他杀掉,终止婚礼……为什么事到如今却这么认真地在维护他的婚约呢?”

奇犽:“你想说什么?你难道告诉我你要和酷拉皮卡一样和我作对吗?那家伙、明明——”

杰:“明明什么?”

奇犽:“……你们俩都疯了吗?”

杰:“我和酷拉皮卡吗?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我的话,……反正奇犽之前说她只是一个会惹麻烦的家伙吧,最多也只是合作对象家的女儿而已。”

奇犽的声音听起来更急躁了:

“我那是——可恶!你们一个两个的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这样,突然跑过来接二连三地告诉我、你们喜欢那家伙也太奇怪了吧!到底为什么啊!”

“很奇怪吗?”看上去天真单纯的棕发少年,用同样侵略性十足的口吻,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因为莱伊很漂亮啊。”

奇犽不能理解:“……哈?”

“遇到的女孩子很漂亮、刚好能够打动人心的话……不就会想追求吗?”棕发少年语气困惑,“这是什么需要特别首肯才能去做的事吗?”——

我们的万人迷是有理由的……

嗯……后面都会有解释。

因为漂亮才被爱在我的文里是不成立的。

莱伊的漂亮,纯粹是因为她是小说女主所以才会有的光环。

她被爱的核心更多来源于人格魅力或者各种乱七八糟的理由,相貌反倒不怎么加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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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

父亲的旧部, 大多被母亲赶到了艾德利安家族众多驻点中,最无关紧要的地区。

这是很常见的权利争夺战中的手段。

我凭着卖掉首饰换来的戒尼,一路换乘,最后终于在第四天、抵达了其中一位的父亲旧部所在的城市。

不知道有没有判断失误……在这个过程中, 我似乎遇见几个在寻找我下落的家伙。

他们生疏地向路人描绘着“二十出头的女性、黑色长发黑色眼睛, 像是有钱人家的女儿”……之类的特征。

如果他们找的真的是我, 这描绘的特征也太过时了。

在他们问话的时候,我就一直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然后在他们不耐烦催促答案的时候,伸出手朝他们比几个手势:

指指耳朵、或是嘴巴,然后摇摇头。

这手势简单但通用。

问话的家伙通常会当即露出“原来如此”的了然表情, 然后自觉走开——

尽管一路上都很顺利地靠装聋作哑和新染的发色蒙混过去了, 但时间拖得越久, 我想到时候受到的调查便会越严苛。

除此之外……如果去找父亲的旧部, 我也很可能会暴露。

所以我选择假借母亲助手的身份前去拜访。

因为足够熟悉, 我耐着性子回答了几个问题, 就驾轻就熟地打消了他们对我捏造的假身份的怀疑。

……我好歹也是有点脑子的,但是大家都不怎么给我发挥的机会。

“艾德利安夫人这次派您过来是有什么指示?”登记我拜访的前台打探起了消息。

“还能有什么?”我反问, “大小姐的事你没听说?”

因为兄长从小就下落不明, 所以一般大家都默认他已经不在, 跳过他, 称呼我为艾德利安家的大小姐。

前台恍然大悟,以为我是为了“寻找失踪的大小姐”而来,接着通完内部电话后, 对我表示:

“您可以进去了。”

我按着她的指示, 跟着等候多时的首领助理, 两个人上了电梯。

杰·富力士不适合在这会儿出现。

我再三说明了此刻他要是还跟着我、会对我的计划造成多大危害, 他乖乖止了步,早早在门口便停下,没有继续跟着我往里走。

……希望他那边不会出什么乱子。

我不是很关心他的安危,他看上去也不需要我关心,和他相比,我更担心自己会不会在见到父亲以前被带走。

电梯门很快打开了。

推开门,头发略带斑白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闻声抬起头来看向我。

我依稀还记得他十几年前的模样……我父亲还在艾德利安庄园时,他常常出入在父亲身侧。

我走上前去,简单地和他打了招呼,随口找了个话题和他胡乱聊了一会儿,……等到领我进门的助理离开,我才向他摊明身份。

“我是来找父亲的。”我开门见山地问,“您有他的下落吗?”

他很震惊:“莱伊小姐?”

随后缓过来:“您这是……”

“母亲的能力您清楚,暂时没有人能取代她的位置,艾德利安还不能离开母亲,”我敲敲桌子,“所以我不打算发动什么叛乱,您不必多想,我只是单纯想要找父亲叙叙旧情。”

话语微顿,我停下动作,道:

“我知道您向母亲低头的原因,也知道其他人忍气吞声是为了什么。虽然不能销毁这些已经存在的证据,但如果您愿意提供帮助的话,我可以将当初协助母亲背叛父亲的家伙的软肋告诉您……有了这些,您想要向他们复仇、或是和母亲谈条件,就会方便许多。”

“我已经老了,”他说,“莱伊小姐,有什么理由再去赌这一把呢?”

我忍不住笑起来。

“正是因此,您才更应该与我合作。”我对他道,“我的母亲并不念旧,您在这里安稳越久,威胁越小,等您到了彻底没有威胁的那一天,她一定会立即将您换下。您是知道她的。”

……一番交谈,最后他同意了吐露自己知道的信息。

我起身准备离开,他语气微妙地道:

“莱伊小姐果然更像夫人啊……家主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如果期待艾德利安能接着为您带来源源不断的荣华富贵与权势,”我回答,“那还是继续有个更像母亲那样的继承人会比较好。”

“您真的能继承那份事业吗?”他一针见血地问。

我走出了办公室的门,没有回答。

这不是个友善的问题,也不是个能轻易回答的问题——

将自己唯一的女儿、家族的继承人嫁给那个揍敌客中的一位,母亲的用意不言自明。

她根本没有考虑过我的未来或是家族的未来,她只在乎自己。

或者说,她短暂地考虑过,最后选择将我放弃。

这样一来,我从小就被隐约排斥在家族事务外的原因,就说的通了。

不过无所谓,那样的事情并不是我现在在意的重点。

我继续扮演着母亲那边派来的来客,镇定自若地下了楼,出了门,一路上都态度平常,没惹得任何怀疑。

现在我要去港口。

男人说我的父亲正在某条船上的厨房里就业。

我很难想象记忆中那个西装革履、偶尔抡起拳头来打架的大个子、窝在厨房里择菜烹饪的画面。

既然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我是非去不可了。

“你还要跟着我到什么时候?”

才一出门,棕发少年不出意外地又出现在了我面前,我不由得向他如此发问道。

他没有回答。

“奇犽什么时候会过来?”我换了个问题。

这次他摇了摇头:

“不知道。”

“你没有和他联系吗?”我又问。

“奇犽说家里出了问题,伊尔迷那边需要人应付,他暂时脱不开身。”小杰回答。

我没再说话。

搭乘着交通工具,漫长的等待以后,我们到了港口,我订好船票,在手机上查阅着父亲所在船只的出航信息,以及那艘船目前可能停靠的位置。

我不喜欢海,也不喜欢船。

鸣笛以后,巨大的船只开始离港,我坐在船上,鬼事神差地突然开口:

“这是我第一次坐船。”

杰:“是吗?”

我:“以前、有个人邀请我坐船,和他一起离家出走。”

小杰问:“是奇犽吗?……但是奇犽好像没有这么喜欢海。”

“不是他。”我摇摇头。

缓了一会儿,我又问:“……酷拉皮卡呢?”

小杰:“?”

我:“奇犽因为伊尔迷没有来,那酷拉皮卡是为什么?”

小杰茫然地回答:“不知道。”

大概自己也觉得这答案太单薄,紧接着,他又道:

“酷拉皮卡很少和我们联系的,我们经常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我听说他和幻影旅团有仇。”我说。

小杰想了想:“他应该不太喜欢谈起这件事。”接着便什么也不说了。

……他竟然意外地难套话。

本来就没什么无论如何也想要知道的信息,这下,我索性直接放弃乱七八糟的念头,不说话了。

我站起身来,往前几步,眺望海面。

海水一开始是绿色的,船身冲开白色的浪花。

海底下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现在就从这里掉下去的话……会怎么样呢?有人能救我吗?

伊尔迷还能找到我吗?

母亲知道了之后,会给我办什么样的葬礼呢?葬礼上,有谁会真正地为我伤心呢?

……出神地稍微想了一会儿,身旁便又跟过来一个人影。

杰·富力士道:“我小的时候,好像见过人鱼。”

“是吗?”我兴致缺缺。

“但是后来发现,那只不过是错觉。”他接着道,“在海上游泳的影子,是到岛上来表演的马戏团成员……他靠近岸边之后,一点都不像人鱼。”

“嗯。”我敷衍地应声,“然后呢?”

“水手们都会说人鱼的故事,”他接着道,“人鱼会有金色的长发,会有深海一样的眼睛,长得非常的美丽,说出来的话也很动听,但全都是谎言……虽然大家都说这是很可怕的传说,但其实每个人都很向往。”

小孩子的故事,无聊。

我听完甚至想打哈欠。

但我没有动弹……因为懒得动。

“这样啊,”漫不经心地往下接话,我又问,“所以呢?”

问话的时候,我连头都懒得回。

“……没什么,”他道,“只是觉得很神奇,虽然知道这种生物没有被发现过,传说很可能是假的,但大家都总觉得或许会是真的。”

“可以理解,”我说,“别看我们家名声是那样的,尤其我母亲……她那样的人,偶尔也会去教堂哦。”

不仅如此,还坚持拒绝认定大哥的死亡,在这方面荒谬得有点不像她了。

“莱伊姐姐有什么忍不住去相信的传说吗?”小杰问。

“没有。”我说,“我从来不相信不该相信的东西。”

就像我很早之前就不相信奇犽说的“会杀掉伊尔迷”、“会带你逃跑”这类的话语了。

可能有一天他会做到吧,但在那一天之前,我都不相信。

听到我的答案后,棕发少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可疑地道: “其实可以相信的……说不定会成真。”

“哼。”我不予置评地笑。

“我的……”他看着海面,含糊不清地道,“就成真了。”

“什么?”我问。

“人鱼。”他说,“我见到了……是真的存在的。”

没等我做出回答,他弯起眼睛笑起来,笑容一如既往的阳光:

“真的很漂亮呢,而且真的和传说中一样,特别冷酷,但是因为太冷酷了、反而让人很在意。”

“……世界上哪有那种东西?”看他越来越认真,我装不下去了,颇为疑惑地看着他,“你昨晚做梦了吗?”

“不是那样的,”他语气普通地说着不普通的话,“莱伊姐姐就是啊。”

“……什么?”

“被期待的传说,我一直想要见到的存在。”他补充,“对我来说、非常特别的那种……嗯。”

“……”

我忍不住沉默片刻。

“要不,”然后我问,“这话你留着去和奇犽说?”

他:“……啊?”

我眨眨眼睛,缓慢地道:“奇犽最讨厌鱼了。”

听完这顿比喻,一定会暴跳如雷的。

……好奇怪,这种突如其来的怀念是怎么回事?

“他还要多久才能处理掉伊尔迷呢?”我问。

问题没有得到答案。

身旁的少年不知何时恢复了平静的表情,就那么寻常地和我一样眺望着远处的海岸线。

“莱伊姐姐很想现在就见到他吗?”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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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问起奇犽, 不过是我的一时兴起,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其实并没有任何意义。

“只是突然想到而已,”我眨眨眼睛, 收回问题, 重新看向远方, “……我们确实很久没见了呢。”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呢?

揍敌客家的黄泉之门前,我最后回头往门里望一眼,奇犽远远站在人群最后方的位置,两手插在兜里,神色淡淡、眼神晦暗地看向我。

他没有和我道别。

在伊尔迷站在我身侧的时候, 在柯特克制地跟在揍敌客夫人身边、低着脸的时候, 在揍敌客夫人摇着扇子、托我带去给母亲的问候的时候。

奇犽一直孤零零地站在人群的最后方, 安静地目送我离开。

……

艾德利安庄园并不近海, 但是我们所在的城市有一座繁华的贸易港口。

在我还小的时候, 帮派斗争事件屡见不鲜, 在这些斗争中的落败者与牺牲者,通常都会长眠于那片港口。

我那已经记不起样貌的兄长, 便是其中之一。

而我父亲最后被放逐之地, 也是那片港口。

母亲本有亲手处决他的机会, 但她放弃了。

我曾经以为那或许是我的父母之间还残余有一点真情的证明, 但后来母亲亲口打破了我的幻想。

她说父亲不足为惧,他的存在只是为了震慑别有二心的旁支亲属,让他们看清楚王座的最终的归属, 连前任首领都无力回天。

她对父亲的仁慈, 是胜利者的傲慢与残忍, 不是爱意与亲切。

对我来说, 我的母亲就像这一望无际的大海,看似平静,顷刻间便波涛翻涌。

深不可测,冰冷沉重。

从小,父亲就会以审视的态度打量我。

一开始,那审视的背后是欣赏,后来,那目光里的含义变作冰冷恨意。

——或许就像杰·富力士说的那样,我是【大海】的女儿,继承了来自那个女人的冷漠无情与善变。

航程越近尾声,我距离父亲也越近,一开始无所谓、甚至带着些疲乏的态度,不知不觉演变成了烦躁与焦虑。

母亲对我没什么感情,父亲恐怕也不遑多让,更何况,他很早以前就认准了我继承更多的是来自母亲的无情。

这份说不清楚的焦虑很快被身边的少年察觉。

在即将结束航行的时候,他问我:

“莱伊是要去哪里呢?”

“找爸爸。”我随口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出诚实的答案。

“?”他睁大了眼睛。

“是真的,”越是不愉快的时候,我越是强迫自己微笑,若无其事地道,“我们家的事还挺出名的……我的父亲很早之前就被我的母亲赶出家族了,这还是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准备去见他呢。”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聚起,露出一个介于思考和恍惚之间的微妙表情。

“不知道他能不能认出我。”我接着道。

“肯定可以的。”棕发少年说。

“谁知道呢?”我并不对此抱多大希望。

“可以的。”而少年终于彻底地拧起了眉头,执拗而严肃地道,“如果他认不出来的话,我会替莱伊揍他一拳。”

听到这话,我忍不住挑起眉头,连声音也带上笑意,这还是我头一回觉得他古怪的话语如此有趣。

“嗯……他好歹还是我爸爸呢。”我提醒他,“这是可以说的吗?”

“反正——”少年又无来由地生起了闷气,鼓着脸对我道,“爸爸的话,就是应该认出你来。”

我没再接话,但是莫名地忽然觉得心情好了一点。

……嗯,仔细想想,杰说的倒也没错。

不被父亲或者母亲期待并喜爱,又不是我的错。

如果真的出现了什么我不能接受的情况,动手揍他一拳是有点过分了——但扭头就走还是可以的。

反正我本来也只打算见他一面就好,以他目前的情况来说,肯定是没办法收留我对抗母亲或者揍敌客的。

就这样吧。

我只是,想要在人生彻底沉沦于揍敌客之前,稍微地自由那么片刻,弥补一下自己童年的遗憾罢了。

理清了思路,我一扫不快,步伐轻盈地下了船,按照从父亲旧部那里问来的线索,在城市中穿行,寻找父亲所受雇的船只。

棕发少年沉默地跟在我身后。

这是一座繁华的城市,人群川流不息,摩肩接踵,我已经尽力避开了和行人接触,还是不可避免地与迎面而来的家伙撞到了肩膀。

我还没有表态,对方便仓惶地连连向我道歉,再三声明自己纯属无心之失……我的注意力却很难集中到他身上。

在被他撞到、转身的瞬间,我突然注意到路旁高处的广告牌上,最下方镶嵌着一串似曾相识的诗句。

是那个人……给我读过的诗。

我出了一会儿神,才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在何处,移开视线,回了身旁正在道歉的路人一句“没关系”。

意外的插曲本该就此打住,然而,一旦起了念头之后,我便不可抑制地开始疑心起来,接着不安地发现……这座城市仿佛处处布满故人的影子。

广告牌、海报、墙面隐秘的角落……文字、图案、特别的花纹……

而所有的这些暗语,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而这个方向,正好与我当下的旅途计划一致:它揭示了父亲所任职的航船名字。

……是巧合吗?

新的疑问接二连三地浮现在脑海中,我放慢了步伐,犹豫再三,在身后棕发少年不解的目光中走向了路边的店铺。

“你好,”我指向高高悬挂在半空中的广告牌,询问,“那副广告,是多久之前登在上面的呢?”

店铺主人探出脑袋,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很是冷漠。

“挺久之前吧。”他没有给出确切的答案,敷衍地答道,“这位置不好,那广告登了之后就没换过。”

在店铺里忙碌的青年店员插话:“不,我听说那块牌子已经被人买断了,别人想登都登不上去呢。”

“哈,”店主人不以为意地道,“那得花多少戒尼?”

他们陷入了对金钱观念的争论中,我道了声谢,退出店铺。

……不管是不是巧合,这条路,我终究都要走下去。

但是……这些意外的发现,还是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一般,在某处泛起了涟漪。

我克制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

这条路,那个人也走过吗?

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什么样的情况走过的呢?

他难道早就已经预见到、总有一天,我也会踏上这条路吗?

思绪万千,问题得不到解答,我只能茫然着徒劳前行,将一切抛于脑后,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我要去到父亲身边,揭开这一切。

这是一个探寻我的存在、究竟有没有被某个人所期待着的故事。

父亲旧部给出的路线很明确,我沿着他所给的提示,越走越快,越走越快……那艘我在寻找的船只今日恰好停岸,我很顺利地就找到了它。

“我是凯恩的女儿,”我直截了当地说出父亲的化名,询问,“他在吗?”

与他共事的船员露出惊讶表情,上下打量我一眼,无意义地复述了一遍:

“凯恩的女儿?”

“是的。”我说。

他又盯着我看了半晌,突然笑了:“他原来真有个女儿啊!那个青年人看来就是你的男朋友了。”

“……什么?”我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却摇摇头,不往下说了,只含笑给我指明了位置:

“从这个方向过去,凯恩现在在甲板上,他已经等了你有一段时间了。”

可是我才决定要找他,他怎么会在等我呢?

……是有人在我之前来过吗?

想到这个可能,我的心就砰砰跳起来。

我几乎忘了身后还跟着杰·富力士,迫不及待地就要抬脚去找父亲,直到听见船员疑问地道:

“你又是谁?”

他在和富力士说话。

“他是我的朋友。”鉴于棕发少年说过要帮我揍父亲出气——我虽然不会那么做,但还是因此感到心满意足,因而难得善心大发地帮他解了围,默许他跟上来。

船员应了一声,让开道路。

我没有再回头,转而继续往厨房的方向走。

【最后之地】渐渐近了、我反而放慢了脚步,迟疑地回过头看了身旁少年一眼。

“他应该能认出我吧?”我问。

他毫不犹豫地点点头,给予了肯定的答案。

“可你不是他,你怎么知道呢?”我又问。

他语气严肃地道:“我知道【爸爸】应该是什么样的。”

我问:“万一他和你知道的那种类型不一样呢?”

“那也要先见到面再说。”他道,“无论如何也要见他的理由,不正是这个吗?”

“进去吧,”然后他鼓励我,“我会陪着你的。”

……真奇怪啊,这还是我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这么迫切地回忆起父亲,并且想见到他。

而跟在我身边安慰并支持我的,竟然是这个我们彼此之间并不熟悉、堪称陌生的少年。

“如果他能认出我,”我问小杰,“你能从这里离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再和奇犽、或者其他什么人谈起我吗?”

停顿片刻,我补充:

“我想过新的生活……试着不再怨恨谁的生活。”

这么多年,承受我最多难以安放的、满溢出来的恨意的,就是奇犽。

他对此再清楚不过,却选择了对我的恶行进行纵容,他不会问我和伊尔迷之间发生了什么,也不会问我明明畏惧伊尔迷,却总是违背伊尔迷的意愿、和他待在一起。

直到今日,明明可以让小杰把电话递给我,质问我为什么要蛊惑他的朋友、把他的新生活搅得一团乱,奇犽却始终没有这么做。

他总是孤零零地、站在人群的最后方,沉默又安静地看着我

他近乎自我惩罚式的纵容我,承载我满溢出来的、在伊尔迷之外的怨恨。

而我假装自己并没有怀有那份恨意,只是在视线交错时,用神情冰冷地质问他为何还没有将我从伊尔迷的深渊中救出……或者在他退缩时伸出手,攥紧他的衣角。

——你、绝对、不可以、离开我。

——如果连你也离开、我会彻底坠落深渊。

用这样的理由,我将他绑在名为伊尔迷的悬崖边摇摇欲坠十余年。

我会放手的……我想放手的。

如果、这次,我终于能够得以解脱,我一定会就此松手,放他离开。

我要过一种新的、不必怨恨任何人的生活。

——如果父亲能给予足够支撑起我爬出深渊的力量的话。

在忐忑之中,我最后回望了一眼身侧的少年。

——会成功的。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如此朝气蓬勃、阳光积极地道。

——不要担心。

——你可以离开的。

我几乎要生出一种错觉:

每个人从今天起,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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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 36 章

我其实很羡慕奇犽。

正如我曾经说过的一样, 在曾经那样的环境下,我为伊尔迷着迷过许久。

得不到关爱的我,把情感需求投射到了对伊尔迷的期待中。

我非常、羡慕奇犽得到的、来自“大哥的”关注。

除此之外,我还羡慕他有一个揍敌客家主那样的父亲。

我很敬畏, 并且钦佩揍敌客家主, 这份想法直至今日也未曾改变。

他沉稳, 可靠,寡言,但在必要的时候极其亲切。

我们曾经有过一次短暂的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