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政局走出的那一刻,江茉忽而发觉这种身份上的转变,自己似乎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微微偏过头去,看着驾驶座上的周望,气定神闲跟往日无异,看来他适应角色比自己更快些。
领完证两人便是合法夫妻了,周望提议两人一起去吃个午饭,他已经在一家餐厅订好了位置。江茉刚想应下,就接到工作室一个下属的电话,说华歆早晨整理资料的时候走路不小心摔了,扭伤了脚,自己刚把人送去医院。
“我刚给华歆姐办完入院手续呢,人躺床上在,我本来说下午留在这儿照顾她的,可是我下午还有桩咨询预约呢。我跟她说要不让江茉姐你去陪陪她,正好你今天休息应该有空,但她说什么都不让你来,估计是怕你担心。”
叹了口气,江茉的心像是被大手紧紧揪住,语气是藏不住的担心:“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这人嘴有多硬,你把地址发我吧,我马上过来。”
下属赶忙把地址发了过来,又嘱咐了两句才挂了电话。
看着江茉微蹙的眉头,周望刚才也差不多把电话里的内容听了个七八分:“是出了什么事吗?”
江茉有些抱歉地望向周望:“……对不起啊周望,我今天中午应该不能和你共进午餐了。华歆,我的好朋友,早晨不小心扭伤了脚住院了,她身边也没个陪床的人,我得去看看她。”
周望很有绅士风度,微笑点头表示理解:“没关系,你朋友的事情要紧。地址告诉我,我送你过去。”
江茉心里也想早点赶过去,便也没拒绝周望的好意:“地址是凉城西区仁爱路十八号广慈医院。”
“广慈医院?”周望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
“是有点远,”江茉还以为周望是有些为难,毕竟他们现在所在的地方是凉城东区,要想去西区几乎是跨越整个城区,“实在是麻烦你,要是不方便的话我自己……”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周望说话间锁上车门,发动汽车,“只是那家医院是我朋友开的,听起来比较熟悉。”
“你朋友?”江茉在心里默默好奇是不是每个总裁都有这么一个医生朋友。
“也是我的私人医生,等会儿我和你一起上去吧,正好也去看看他。”
哦,原来是老板和打工人的关系,这万能的超能力啊,能让那么大一家医院的院长做私人医生,果然是资本家!
周望的车技很好,饶是一路飞驰但可以说是非常平稳。怕江茉无聊,周望打开了车载音乐,随机到了一首乐曲。
江茉确实好奇过周望的车载音乐会是什么风格,毕竟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人对乐曲的喜好也是内心性格的一种折射。江茉觉得作为一位心理行业从事者,其实不应该过多的用专业知识去观测和衡量对方,不然会丧失很多以寻常视角可以关注到的东西。但是对周望,她总是觉得他身上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明明之前自己也接触过和他有些相似的客户,可是却从来没有很明确的类型能够适配周望,她觉得周望是目前来说最难了解清楚的一个人。
只不过当悠扬的琴声回响在车内的时候,江茉还是下意识愣了愣:“这是……《蝶恋花》?”
如果江茉此刻仔细观察周望的神情,就会发现对方对江茉听出曲名丝毫不意外,只不过嘴上的话语听起来还是有些惊讶的语气:“没想到你对民乐还有所了解,确实是这首曲子。”
蝶恋花……江茉的心有些翻涌起来,她记得之前在槐花镇上,少年曾经卷着树叶吹过这首曲子,虽然有些生疏,但还是很动听。
少年当时坐在自己身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曲子我最近还在学,还不熟练,再加上我还不太会用树叶吹呢,见笑见笑。”
“没有,很好听。我听城里来的人说,他们很多人小时候都会学一门乐器,我知道就是那种可以弹奏很美妙动听的曲子的器材对吗?”
“是,茉莉是不是好奇我会什么乐器?”
感觉到脸有些发热,自己点点头。少年轻轻笑了,神色温柔:“我学的是月琴,是我妈妈在我小时候教给我的,她之前是位音乐老师。只不过后来她因病去世了,而我家里又生了些变故,过得不算好,也就没有再弹。”
江茉还记得当时自己有些奇怪,眼前的少年作为游学成员中的一员,听说也是富贵人家的孩子,而且很受年轻人之间的欢迎,怎么会过的不算好?不过转念想想,也许像他们这种物质上并不匮乏的人说的不好,更对的可能是精神层面的吧,江茉知道每个人都有秘密,便也从来没有开口问过。
“对不起,我不是刻意要提起你的伤心事……”
“没关系,都过去了。不过月琴这种乐器会的人并不多,不少人还分不清它和阮的区别,不过演奏起来,音色清脆柔和,很是动听。”少年娓娓道来,干净清澈的嗓音也引起懵懂的江茉对音乐世界的遐想。
“真羡慕你还会弹奏这种有意思的乐器,如果哪天我也能见一见,听一听就好了。”
“好啊,只可惜我没有随身带着月琴,以后有机会了我一定带着来找你,当面演奏给你听。等到那个时候,我的《蝶恋花》一定已经弹得很好了,也当得上如听仙乐耳暂明了。”语气间还有些少年人小小的得意,夹杂在神采飞扬的笑容里,让江茉时至今日都还记得。
离开凉城前往海城留学后,没想到在一众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之中,自己偶然遇到了一位民乐大师。这位大师造诣高深,会很多种民乐,只可惜早年间家中遭难,又遭亲友背叛郁郁不得志,流落海城,只能在乐馆卖艺为生,收入微薄。
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一位慈善家在乐馆听到了他演奏的月琴,很有感触,便出资赞助他在海城成立了自己的民乐馆。这位慈善家不仅给予极大的物质资助,更是善于宣传,广开门路,不少对民乐有兴趣的朋友都前来学习,其中还不乏一些外国人。民乐馆开办得如火如荼,毕竟有真才实学的人往往只是苦于没有扬名的机会,从此之后这位大师声名鹊起,桃李天下,在国际乐界也占据一席之地。
江茉心里一直对月琴很是好奇,在海城留学期间得知这家民乐馆有月琴授课,便前往学习,没想到颇有天赋,授课教师惊讶于她的造诣,邀请大师前来点评。
一曲终了,大师眼里满是赞赏:“我听说,你只在这里学习了不到一个月?虽说熟能生巧,但是《蝶恋花》这首曲子要弹到你这般感情充沛,炉火纯青并不容易。”
江茉怀抱着月琴缓缓起身,并无一丝骄傲神色,反而更是谦逊:“大师谬赞,只不过是对月琴有很大的兴趣,一直想好好学习。平时空余的时候也会拿起来练练,学生眼下的水平,同真正的大家相比还有很大的差距。”
“好啊,说得好。不过我倒是想知道,你怎么会对月琴这种小众的乐器有兴趣?我看整个月琴班,也就你这么一个学生。”大师捋了捋自己发白的胡须,对这个谦逊又优秀的后辈满眼欣赏。
“学生愚笨,见识浅薄。何为小众?只要有一个人记得它,了解它,传承它,就算不上小众。曾经有人同我说过月琴这门乐器,引来我无限遐想,今日真正亲临才知道其中奥妙,动人非常。当然,有句话学生一直深以为然,民族的就是世界的。”
“好,”大师轻轻拍拍江茉的肩,也很是感慨,目光似乎透过江茉想起了当时的岁月,“曾经那位恩人,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他说,民族的就是世界的,只要我们还在坚守,还在传承,总能让世界听到我们最动人的旋律。你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觉悟,不管你以后是否专一钻研月琴,或是把它当作一种爱好,另起他业,都一定能取得很大的成就。”
与其说是预言,大师的话更像一种美好的祝福。学成回国后,江茉也带回一把月琴,只因大部分时间都忙于工作,月琴也顺手放在自己办公室里,闲暇无人时也会信手弹上一段,每次指尖一触到琴弦,便能很快静下心来。
不过工作室的人除了华歆之外,都没人见过江茉弹月琴,大家还以为她办公室里那把月琴是个装饰品,属于办公室软装提升情调的那种存在。
虽然有段时间没弹了,只不过此刻听到车载音乐里的曲调音韵,还是很能听出来这就是月琴清脆柔和的韵律。
思绪被拉回现在,江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似乎自己总是很容易就想到以前的事。
“很动听吧,这是月琴所演奏的。”
这下轮到江茉有些惊讶了:“你知道……这是月琴?”
“怎么,你觉得我会把它认成阮吗?虽然两者之间确实类似。”周望的声音带着些笑意,似乎被江茉这种意外的神色取悦到了。
江茉也觉得自己这种惊讶有些太不合时宜了,月琴虽然小众,但是周望作为总裁,据说还是留学归来的高材生,其学历和见识属实不应该是被低估的。江茉的心情很快从惊讶转为寻觅到知音的喜悦感,笑容也更明媚了:“当然不是,只是月琴确实比较小众,很少有人可以听出来,或者准确地说出它的名字。不过现在知道月琴的人又多了一个,不瞒你说,我现在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周望看到江茉难得明媚的笑容,心情也被感染,很是愉悦:“我确实对月琴有一些了解,不过你说它小众,在我看来只要有一个人记得,了解它,传承它,就算不上小众不是吗?”
什么……周望的话令江茉的呼吸都微微停滞了,这比他乡遇故知的程度还要惊讶:“你……也是这样觉得的?”
“当然,民族的就是世界的,不是吗?”周望的神色很真挚,这也是自己一直所认为的真理。
现在江茉才能感觉到,为什么当时大师听到自己说这番话时会有那样激动感触的神色。时至今日,当自己听到周望这样说的时候,自己心中的震撼和动容,跟当初的大师相比也是有过之无不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