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了一根烟的时间冷静,闵泽觉得自己真是小题大做了。左右她江茉现在也回国了,今天既然能被自己遇见,以后就还有机会,他一定会在江茉那张冷静自持的脸上,重新找回他熟悉的神情。
江茉的车在凉城的主干道上飞驰,明知道闵泽没有跟上来,但自己还是忍不住把车速提到了限速的最大值。今天自己的情绪实在是波动得太大了,连带着浑身上下冷意更甚,心口也有些隐隐作痛。
回到家,江茉洗了个热水澡,才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好受了许多。坐在书桌前,江茉一边翻看着自己年少时写下的日记,一边用干发毛巾擦拭着长而湿润的头发。不得不说文字真是个神奇的东西,时隔这么久,自己似乎还能在清秀小字的一笔一画中看见曾经的那些日子,历历在目,身临其境。
说不清是心不在焉,还是心有余悸,今晚同闵泽的偶然见面,就像是给了江茉重重的一击。偏偏击在自己好不容易重新愈合的血肉上,如果力道再大些,大概会连尚未愈合的肋骨都会一并击碎吧。
稳了稳心神,江慕收起日记,找出来现在自己随手写东西的本子,提笔另起一页。
“今天晚上我做了一场自杀干预,拉住了一个想要求死的男孩子。虽然因为天台光线昏暗,又忘了带隐形眼镜的缘故,我没有看清楚他的脸,可是我知道他年纪很小。这样年轻,却被他人恶劣的霸凌行径逼得走投无路。那孩子还告诉我,他今天中午午休时还被人拉到小树林里挨了一顿打,身上都是淤青和伤痕。我虽看不见,可是我能感受到,一定很疼。不过我也没告诉他,那片树林,我也曾被拉进去过。”
“那孩子还活着,但并不全是因为被我的话触动吧,我想。他一定是想活着的,只是没有人告诉过他应该活下去,那些伤害他的人一定只会说,像你这样的人,还是死了比较好。很巧,这样的话曾经也落在我的身上。”
“回来的路上,我竟然遇到了闵泽,这个我这一生想要逃避,却无法忘掉的人。这些年里,我看专业书,学习心理知识,我取得成就,我也成了会让人称赞和羡慕的人,我以为自己走出来了,我什么都好了。可是当我今天看到闵泽的时候就,我发现我很可笑,一只戴在脸上的面具,要很努力用手扶着,才能不会掉在地上摔碎。可是今天我发现,我的面具已经有裂纹了,没有什么比自欺欺人更难过的了。”
“但是,我又在想,为什么不愿意遇到的人却有再相会的一天,我一直想要追逐的身影,却如同人间蒸发一般,怎么找也找不到呢?我甚至有个荒诞的想法,闵泽重新出现在了我的生活了,那他会不会重新回来?我真的很期待和他再相遇的那一天,我有千言万语想和他说,而绝不只是一句感谢。”
提笔至此,一滴泪落在笔缘处,晕开了白纸上的笔迹。一如墨色被晕染,脑海中也逐渐晕开那一幅像山水田园画般的记忆。
暴雨过后的麦田里积了一层淤泥,男孩背着浑身酸软无力的少女,深一脚浅一脚地淌过泥地,朝着镇上唯一的医馆赶去。女孩因为发着高烧,满脸通红,呼呼吸不畅,说话也有些吃力:“阿望哥哥,我难受……”
名唤阿望的少年调整了一下背姿,试图让背后的人更加安稳舒适些。他一手反绕在背后扶着少女,一手支着一根长长的木棍探着前面一望无尽的泥地,在漆黑的夜色里,这是他唯一一个可以依靠的东西。而少女唯一一个可以依靠的,就只有自己了。
“小茉莉,不怕,我们马上到了,你再坚持一下,好吗?”男生的声音有些颤抖,不只是体力不支,更多的是害怕和无措,“不要睡,茉莉,不要睡着。”
不知道在泥地里走了多久,少年终于看到了医馆,馆外亮着一盏明亮的灯,这一点光亮在漆黑的夜里显得微不足道,可是在自己看来却比启明星还要亮。
“医生,医生,不对,大夫!大夫快来啊!”挣扎着把少女小心翼翼地放在进门的那张竹床上,少年忍着双腿不自觉的颤抖,强打着精神去里屋叫大夫。大夫是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面容和善,是镇上出了名的医术精湛。此时他揉着睡眼惺忪的双眼,耷拉着拖鞋往外走,在少年一声接着一声的催促中逐渐清醒过来。
胖胖的手一探床上因为高热连神智都有些不清的年轻女孩的额头,他赶紧转身找药,面容严肃地让少年配合自己,去医馆前的井里打些水上来。
直到服用下一幅汤药,女孩的精神才逐渐缓了过来,只是说话还有些吃力。
“嘘,别说话,嗓子会疼,”少年拧好一条冰凉的泉水沁润过的毛巾,动作轻柔地搭在女孩的额头上,嘴里喃喃自语,“还好,没那么烫了,小茉莉,你刚才真是要把我吓死了。”
你怎么叫都叫不醒,我差点以为你睡着了再醒不过来了。
少女睁着有些迷蒙的双眼,翻着水光的一双眼,默默地注视着少年忙活的身影。她有好多话想说,苦于喉头生疼,口不能言。
大夫的药很快起了作用,感觉到越来越沉重的眼皮,女孩的意识逐渐被困意侵噬。不知为何,她的心里很慌,明明少年就带着微笑注视着自己,疲惫不堪的面容强打着精神,神色温柔。
“你睡吧,小茉莉,我一直在这里。”
可是不是为何,心里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等到再次醒来,迎接自己的还会是他的面容吗。
一觉醒来,少女在医馆屋里屋外地寻找,还不利索的身体就靠心中最后提着的那口气撑着。
“诶你干什么呢?你还没好全呢,快回去躺着,躺好!”胖大夫端着热气腾腾的药从里屋出来,看到这么个不听话的病患满地乱走差点急得把药碗打翻了。
“大夫,他呢?”少女只能听得到自己胸腔剧烈的心跳和破碎不成调的嗓音。
“什么?”胖大夫一头雾水,但却很有耐心地听完少女颇为费劲地一番描述,很是疑惑:“你是不是病糊涂了?昨晚哪有人送你来呀,是我今天早晨出去打水的时候看见你倒在门口,你都不知道你那个脑门儿哟,烫得都可以煎鸡蛋了。”
挣扎着走到屋里的水缸,满满当当都是冰凉的泉水。少女满心疑惑,自己明明记得昨天是他把水缸打满了水,是为了给自己拧毛巾降温,可为什么大夫刚才却说自己出去打水?
不论少女那天如何询问,胖大夫就跟从未见过那个少年一样,怎么问都只有一句“脑子烧糊涂了烧出幻觉”作为回应。
后来病好了回到镇上,询问着身边的人,大家就像是串好了口供一样,都说从未见过那个少年人,难得关心自己的人还会顺带问候一下她的精神状态。
一个人怎么可以消失得这么无影无踪?宛如人间蒸发一样,竟然只有自己记得他的存在。
江茉想到这儿,一阵酸涩,笔尖抵着白纸,似是有些颤抖。
“他们不记得他,可我记得,时至今日我都记得在他背上时感觉到他明明瘦削却又那样宽厚温暖的肩头,衣服上似乎沾染上好闻的槐花味,”江茉的眼眶有些湿润,笔触不停,“还会再见吗?我们。”
我们,还会再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