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江茉就来到了学校。
从礼堂的后台向外看去,偌大的礼堂座无虚席。前来对接的工作人员很客气地介绍说,校方非常重视这次关于中学生心理健康的主题讲座,一方面是出于现在关注心理问题的重要性与必要性,另一方面则是很隐晦地恭维着江茉的名声。
一旁的华歆闻言,也与有荣焉地露出笑容,听到这话丝毫不觉得意外。
江茉在海城留了四年学,提前一年完成了繁重的学业,学成归国与大学同学华歆共同创立了江华心理工作室,公司的主要业务就是为公众提供心理咨询,旗下还有几位专业能力极强,职业素养极好的心理咨询师。江茉早在留学期间,就主持过关于青少年心理健康和有关预防校园暴力等方向的项目研究,起初是在导师的悉心指导下在海城范围内崭露头角,后来能力和素养都达到很高水平后,在一些相关的国际论坛上也作为学者出席,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绩,也声名鹊起。有了这些加持,再加上她很有效率和章程的领导,以及最重要的辛苦打拼,江华心理工作室享誉凉城。
除了付费的心理咨询这一商业性事务,作为创始人之一的江茉还提出了每月定期的免费咨询以及免费应邀各类学校进行讲座这一公益性的事务。用江茉的话来说,做他们这行的,不仅要取之于社会,更要回馈给社会。对此华歆很是认同,自己不仅作为合作伙伴,更是江茉的好友,至于为什么这段友情能坚不可摧维系这么多年,华歆觉得自己应该是折服于对方的人格魅力。
听着演讲结束后礼堂内响起的雷鸣般的掌声,江茉很谦逊有礼地向大家鞠躬致谢,随后款款退场,留下意犹未尽的年轻听众们翘首以盼望着后台,等了很久才不舍地离去。
看来不过四十分钟的时间后,被江茉的人格魅力和专业素养折服的人又多了一个,不对,一群。
“我看有些学生在讲座开始前昏昏欲睡,一脸不情愿前来参加,接过演讲结束后精神抖擞意犹未尽,你这效果,传销组织看了都得折服。”在后台遇上洗完手出来的江茉,华歆心情很好地凑上去开玩笑。
江茉嗔怪她插科打诨最有一套,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不自觉有些低落:“你看他们好像很捧场,但是语言的力量其实是短暂又有限的。放眼望去,他们每个人似乎都阳光开朗,和霸凌者毫不沾边,可是你能想到坐在观众席里的有些人,伤害别人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吗?”
华歆的情绪一直很容易被江茉感染,这一点江茉自己也知道,她拉起华歆的手,笑吟吟地宽慰了几句,对方的脸上又露出甜甜的笑容。
她的这位朋友,从小就被爱包围着长大,有着对女儿视若珍宝的善良温柔的父母,还有一个年轻有为的哥哥。与自己和家里平淡如水的关系相比,华歆一家人,幸福得简直有些不真实。
一个从小到大没有试过一颗心露宿在刺骨寒冷下的女孩,自己从未也觉得不应该和她说自己曾经的那些事情,尽管她们的友情那样深沉牢靠。江茉不是担心华歆无法理解自己,相反她从未质疑过对方与自己共情的能力。只不过,她大概不是情感性共情,而是认知性共情。简而言之,华歆很爱自己,虽然她无法真正感受到那种痛苦,无法理解自己有些思维,甚至会不赞同自己某些态度,但是她们彼此都把对方看成是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人。仅仅是这一点,就已经弥足珍贵。
江茉从来不愿与珍视的人重述痛苦,因为对方始终无法感同身受,还会因为自己的痛苦,而不敢大笑,不敢开心。不了解苦难,却要努力去安慰别人,这其实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江茉不愿意让自己的好朋友尝到一点这种苦涩。这也是为什么昨晚华歆那样询问自己的时候,她选择避而不答。
“对了,现在正好有时间,我想去看看昨天那个孩子,我听工作人员介绍说,大礼堂后面不远的地方就是宿舍区了。”
“茉茉,我刚想和你说这事情来着,刚才你在台上的时候我向几个老师打听了,可是他们不知道我说的是哪个孩子。”
江茉心中有些疑惑:“不应该呀,你在后台遇上的几位老师我也有些印象,不是有一个昨晚还在场吗?怎么会不知道那孩子的情况?”
华歆也觉得这事情有些古怪,不过转念一想,也许是看自己并不是学校的人,所以统一口径不和自己这个外人说三道四,怕消息传了出去。华歆的猜测听起来很合理,但是江茉心中还是有些不安。
短短几天,心中已经闪过好几次不安的情绪了,就像是世界逐渐变得空白一样,这种有些迷离的感觉很细微,但积郁于心总归有些不舒服。
江茉有些犹豫地开口:“可是那孩子……”
华歆一贯是乐天派,妥妥的乐观主义者,看出了江茉心中的和担忧,便安抚道:“茉茉,虽然我俩总是用孩子称呼那个男生,但其实人家已经是高三的学生了,都快成年了,经过昨天的事情之后心里应该也会有一些更加成熟的想法了,前提是他听进去了你的话,我能看出那个孩子很有自己的思想。再说了,如果他还是想不开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有消息传出来了,可是并没有。要知道,有时候没有消息,就是一种好消息不是吗?”
江茉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饶是自己这个多心的人,似乎也无法反驳华歆的话。也许真的像华歆预想的那种理想的情况,那孩子已经逐渐冷静下来,尝试再次建立起对生活的信心与希望,而自己,是不是应该选择不去打扰更好呢?
中午,两人来到常去的西餐厅享用午饭,华歆边吃边抱怨两个人好久都没这样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了,话音刚落,江茉的手机就响了。扫了一眼来电显示,苏珩?
“喂?哥。”
“茉茉啊,吃过午饭了吗?”
“嗯,在吃,”江茉放下手中餐具,专心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和华歆一起在西餐厅。”
苏珩和自己虽然以兄妹相称,二人却没有血缘关系,自己是苏夫人八年前举家前往麦城旅游时,机缘巧合下认下的养女。
虽然苏夫人一直说她是因为觉得江茉孤苦无依生活在麦城那个小地方很可怜,出于慈悲和同情才收养的,但苏家其他人似乎并不避讳收养自己的原因。八年前苏家还是个做小生意的一般富裕的家庭,时值家中生意接连失败,苏先生又身患绝症,弥留之际想回到多年未归的故乡麦城看看,是以一家三口才动身前往。
彼时江茉还不叫江茉,有个简单又俗气的名字,茉莉,江茉莉,从小和父母一起生活在麦城的槐花镇上。儿时的生活虽然清苦,但好在爸妈对自己疼爱有加,也算幸福。在自己十岁那年,爸妈在进城送货的路上被一辆酒驾逆行的面包车撞下了山崖,车毁人亡。面包车司机赔了好几万,这些钱没有落在江茉莉手里,而是被游手好闲的姨母夫妻俩霸占,拿着钱趁着热潮开了个农家乐,在槐花镇还是独一份,陆陆续续也赚了不少。至于江茉莉,这个他们说要好好收养对待的孩子,就在镇上找了个学校送去读书,闲暇时间还要在农家乐帮工打杂,这样还能省下一份雇工的钱。
一日自己清早上山砍柴,遇到了瞒着家人出来晨练却因雨后路滑摔倒在地的苏先生,把人扶起并简单处理了伤口后,江茉把人送回了苏家。只不过当时苏家因为苏先生的突然失踪,还以为是他想不开,忙着照顾起苏先生而没有顾上对自己说一句感谢,不过自己并不在意这些虚的,就也回去了。
后来的故事就有些荒谬了,苏夫人心系丈夫的病情,前往麦城一个名声很大的寺庙,求平安符的时候偶然得到一位高人指点,说苏家之所以呈颓败之势是因为只有一个儿子,凑不成“好”,一生早已注定是无女儿的命格。若是能够得一位女儿,阴阳调和,苏家未来定有大造化。
可是夫妻二人年纪也不小,再加上苏先生身体很差,根本不具备再要一个女儿的条件,这时候苏夫人想到了收养。在高人的指点下,因为名字含水,且草字头与苏家名字相契,再加上根据生日推算出的极为合适的生辰八字,江茉莉就这么被稀里糊涂地被苏家收养了。
来到苏家后,苏先生发觉她就是当时对自己伸出援手的那个姑娘,得知前因后果的苏家人更觉得是缘分使然,更对改运一说深信不疑。苏先生是苏家唯一一个对自己很亲近的人了,不过就算是他这般温和宽厚的人,其实内心大概也没有把自己真的当成苏家的一份子吧。
苏先生觉得茉莉这个名字有些俗气,便做主给江茉莉改名为江茉,也没说改姓的事情,想来是因为江姓保留了对苏家而言极为重要的水元素。苏家人为表亲近,平日会喊自己茉茉,不过这么些年苏家人对自己只算得上平淡,并不算亲近。尤其是几年前苏先生去世后,自己便搬出来住了,苏家母子二人也没有什么意见,只是不咸不淡地问候了几句。
有时候很多事情似乎连科学都无法解释,在收养了江茉之后,苏家的运势似乎真的有所提升,不仅接连谈成几笔可观的生意,连被医生断言活不过三个月的苏先生也苦苦坚持了三年多才离世。如今的苏家,虽在富豪云集的凉城还是排不上号,却已经是殷实的富裕人家,苏宅还置办在了寸土寸金的滨江别墅区,很是滋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