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头,众人的愤怒顿时如潮水一般涌上心头,一个个都瞪圆了眼睛,骂声不绝于耳,恨不得再在潘伟程的尸体上啐一口唾沫。
邢文涛调整了一下心情,才继续问道:“事后,潘伟程有没有威胁过你,不准把这件事说出去?”
蒋路平点了点头,这件事他倒是有脸说出来:“当时潘主任跟我商量,只要我不说出来,他就让黄校长明年给我提干,工资再加一千元……但我没答应,我只要求一件事,那就是他不能再去伤害陈涓兰……这小姑娘太可怜了,本来挺天真活泼的一个小孩,后来她天天对着墙哭……”
“那潘伟程有没有答应你,别再去骚扰陈涓兰?”邢文涛皱了皱眉,说不定这样的骚扰不止一次。
蒋路平摇了摇头,解释道:“潘主任当时在我面前狡辩说,这件事是陈涓兰主动的,陈涓兰对他这个老师有想法,说他只是用父爱对待小女孩,给她辅导生理教育课,并没有其他的意思……”
“呸!”林澄忍不住嘀咕了一声,“潘老师下地狱吧,真是恶心死了!”
一想到自己上了六年学的地方,曾经发生过这么肮脏的事,她都恶心的不想去食堂吃午饭了。
果不其然,津港大学附属小学,这学校从里到外都是坏的,受害者还不止是当年的自己,还有个更倒霉的陈涓兰。
……
蒋路平供述完毕,邢文涛站了起来,一字一句郑重道:“这件事,我们会妥善处理,蒋路平,你回去吧。”
蒋路平头也不抬走出了会议室,全程,他都不敢直视以前教过的学生,林澄。因为他已经没这个脸当老师。
等他这一走,啪!一声脆响,是邢文涛实在气不过,将手中的钢笔狠狠摔在了地上。
登时,钢笔的笔帽蹦出了老远,墨汁溅满了雪白的墙壁,也溅到了每一名警员的警服上。
没人敢在这时候开口说话,因为大家的衣服上再肮脏,都比不过这所“津港大学附属小学”来的肮脏。
“岂有此理!”
邢文涛额头上的青筋都在暴跳,声音如雷贯耳,响彻了整个会议室:
“黄校长是哪个混蛋?!现在就派人用警车去接他,来了以后直接刑事拘留,不用办手续!”
第26章
津港大学附属小学的老校长黄群超, 今年59岁,工作三十余年,还差一年就要圆满退休。
到了晚上, “黄群超”这个名字登上了津港市的抖音热搜第一名。
因为下午放学的时候,当着上百名接孩子家长的面,黄校长戴着手铐, 被公安局的警车给带走了!
家长群一下子炸开了锅,大家都在疯狂传黄校长被警方带走的视频, 很快闹得全市人人皆知。
随即,津港市公安局官微上证明了这条消息:【津港大学附属小学校长黄群超, 涉嫌违法乱纪, 包庇他人罪行,有关案件正在审理中……】
小学校长被警车当众带走, 这样离奇的事,在津港这个1000多万人口的大都市里,也是前所未有, 闻所未闻。
第二天一大早, 各大媒体趋之若鹜, 纷纷跑到津港大学附属小学门口采访报道“校长被警车带走背后的真相”。
很快,在各路媒体的深度挖掘下, 不到一天的功夫, 一条条“炸裂”的真相, 通过媒体的口舌闪电般传了出去,传到了津港市每个吃瓜群众的耳朵里。
有的记者揭露:某建筑承包商举报, 黄校长贪污受贿,曾经将津港市教育局批准修建体育馆的千万经费,贪了二百多万, 收进了自己的腰包里。
有的记者揭露:黄校长曾经给他家亲戚孩子走后门,安排亲戚家孩子进学校当挂名教师,吃教育局的空饷长达二十多年。
其中最耸人听闻的一条揭露,来自于某个粉丝数千万的大V记者,他写了一篇骇人的新闻调查稿,迅速引爆了整个网络。
这篇新闻稿的开头是这样写的:【根据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师揭露:二十年前,津港大学附属小学六年级数学教师潘伟程,猥亵12岁六年级女生陈涓兰,导致陈涓兰跳河自杀。
黄群超校长和潘伟程的关系很好,两人是一起长大的发小。事发以后,黄群超包庇潘伟程的罪行,指使全校师生作伪证……】
接着,这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老师”,详细介绍了潘伟程的整个作案过程:包括当天他喝了几斤白酒,几点回到学校,几点把陈涓兰叫去了办公室。
末尾一段,记者还不忘了提点一下潘老师的真实身份:【据了解,潘伟程潘老师,就是8.19火灾遇难教师夫妇中的男性死者。
目前,津港市警方正在调查,这场火灾是否和二十年前陈涓兰自杀一案有关系……】
这篇深度调查新闻稿一经发出,不到半天的时间,游览量五个亿,点赞量10万,评论五万。从早到晚,稳稳占据了微博热搜第一名的宝座。
谁也没想到:津港大学附属小学,这所本地教学条件最好、特级教师数量最多、学区房价格最贵、每个津港市家长们都挤破了头、想把孩子送进去读书、所谓的“好学校”——居然是这样一个藏污纳垢、师德败坏的地方!
所有矛头都指向了黄校长和潘伟程这两豺狼之辈,网络上骂声一片:
【听说黄校长明年就要退休了,这下好了,黄校长可以不用退休了,直接去监狱里安享晚年吧!】
【黄校长,潘伟程,你们联手害死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你们死后一定会下地狱的!】
【呵呵,我本来还挺同情这对遇难的教师夫妇,现在看来,至少潘伟程是死的好,死得妙,死的呱呱叫!】
【如果我是陈涓兰的父亲,我也会手刃仇人,哪怕是同归于尽!】
【作为一名孩子的父亲,当法律不能给我一个体面的结果,我自己就给杀人凶手一个体面!】
……
义愤填膺的网友们还把黄校长和潘老师的社会关系都人肉了个遍,甚至连潘伟程的女儿潘晓妃也不能幸免。
归功于潘晓妃前天举报林澄时进行了“自爆”,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受害者潘伟程的女儿,自己在津港都市报当记者云云,所以连津港市本地的第一大媒体——津港都市报,也受到了这件事的无端牵连。
潘伟程已经死了,骂他也无济于事,但潘伟程的女儿潘晓妃还活着,她的职业是一名新闻记者——愤怒的群众知道这个消息后,纷纷跑去了津港都市报的官微下方,要求都市报立即开除潘晓妃记者:
【潘晓妃的蓝V认证就是你家的新闻记者吧?!】
【她前天还造谣说什么江洲市的女警察是凶手,搞了半天,原来她自己的父亲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一个性.骚扰犯恋.tong癖的女儿还能招来当新闻记者?!你们津港都市报搞搞清楚,这是什么样的丑闻!】
【建议津港都市报赶紧开除潘晓妃记者,和恶魔教师潘伟程的女儿做正义切割!否则立即举报津港都市报招聘不法分子当记者!】
【开除潘晓妃!还给枉死的陈涓兰一个迟到的正义,恋tong.癖教师的女儿就不应该当记者!】
当晚23点49分——连夜都不用过,津港都市报发布了一条声明:【已通知公司人事部门,开除记者潘晓妃……】
……
第二天早上,事情还在继续发酵,十几名记者轮流蹲守在潘晓妃的家门口,等她一出门,乌泱泱的记者团就带着摄影师追了上去。
“潘小姐,能不能回应一下,你的父亲潘伟程是否曾经猥亵过女学生?!”
“潘小姐,据说你的父亲潘伟程曾经性骚扰一名12岁的小学女生,导致她跳河自杀,这是真事吗?”
“潘小姐,你的父亲潘伟程是否和黄校长勾结,隐瞒了女学生跳河自杀的真相?!”
甚至有一名记者当面这样问:“潘小姐,你可不可以讲一讲,你是否忏悔你父亲当年犯下的过错?还是说,你认同你父亲的这种做法和价值观?!”
言语如刀,舆论往往是最可怕的洪水猛兽,一句句指责,像是数百个巴掌一齐拍在了潘晓妃的脸上。
潘晓妃怎么也没想到,她前天发文指责林澄是纵火案的凶手,结果到头来,自己父亲二十年前做过的好事,被媒体记者们披露了个一干二净!
深陷舆论丑闻风波的潘晓妃一下子崩溃了,她用最大的力气推搡开人群,挤开记者的包围圈,捂着脸,头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因为她跑的速度太快,简直跟逃命一样,甚至跑丢了一只鞋,追不上潘晓妃的记者们,就对着这只鞋猛一顿拍。
新闻发布在网上,有人P出了这只鞋的价格:香奈儿最新款的镶钻单鞋,标价三万多,评论区又是一顿嘲讽——
【呵呵,潘家这么有钱,是和黄校长一起贪污工程款得来的吧?】
【我看这双昂贵的鞋子上面,沾满了受害者陈涓兰的血!】
【人血馒头吃得香吗?潘晓妃!】
……
然而到了午间时分,新闻头条就不是黄校长和潘伟程了,而是换成了另一则劲爆消息:【陈向忠自首】。
没错,中午十二点整,津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接到了一通自首电话,是陈向忠打来的。
“警察同志,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犯罪嫌疑人陈向忠!我正在森林景区门口站着,你们快派警车来接我,我要向你们公安局投案自首!”
电话里的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子洒脱的痛快之意:“我承认,山上的那把火是我放的,那十九个人是我烧死的!因为我想烧死潘伟程那个狗.日的!”
***
这里是津港市公安局的保密隔音审讯室,专门用来审讯最穷凶极恶的犯罪嫌疑人。而今天,坐在铁椅上的主人翁是陈向忠。
跟着邢文涛进来以后,林澄首先打量了一下这个陈向忠,顿时感觉有些不对劲。
从外表来看,陈向忠是个身材瘦小的老头儿,他的身高尚且不足一米七,体重大约在120斤左右,手臂上倒是有腱子肉,但绝不是什么“彪形大汉”的力量型身材。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来源于,他的外形,和秦烽前日做出的犯罪画像一点都不相符。
当然,犯罪画像侧写,这是一门刑侦学经验主义的学科,靠的是日积月累的“常识判断”。准确率并不是百分百,就算是经验丰富的老侧写师,有时也会给出错误的犯罪人物侧写。
林澄暂时按捺下心头的种种疑问,坐在了陪审席上,主审官是邢文涛局长。
审讯一开始,邢文涛什么问题都没问,陈向忠就摇头晃脑地叫喊道:“我陈向忠一人做事一人当!8月19号那天,山上的那把火就是我放的!”
足足有一分钟,审讯室里的人们没说一句话,这陈向忠完全就是迫不及待想奔着死路去,甚至比他们警方还急不可耐。
邢文涛很快冷静了下来,虽然犯罪嫌疑人已经认了罪,但他还是要把刑事审讯的流程给走完,于是问了第一个关键问题:“当晚,你是怎么绕过小区门口的安检进入潘家的?”
陈向忠不假思索回答道:“我爬树进去的,小区围墙边上有几棵树长得老高的,一跳就能跳进去!”
邢文涛看了看失火地点的地形图,确认了他的说法,继续问道:“那你是用什么凶器杀害了张老师潘老师两口子?”
“一根木棍!”陈向忠毫不犹豫道。
木棍导致的钝器伤,和死者的伤口相符。邢文涛点了点头,接着问道:“你把这根木棍丢在了什么地方?”
陈向忠立即回答道:“放完火,我往山上跑的时候,随手扔下了山崖,当时天太黑,我也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邢文涛颔首,继续询问案子的疑点:“潘家是防盗门,那你是怎么进入潘家,杀死潘伟程的?”
“我爬上了他家二楼阳台,翻进了他家客厅。再朝潘伟程他脑袋后面闷了一棍!”
“杀死潘伟程后,你为什么还要砸碎张春萍老师的颅骨?”
“张春萍是潘伟程的老婆,潘伟程伤害我女儿,我就伤害他老婆,砸烂她的脸,这叫血债血偿!”
邢文涛:“做完案后,你去了哪里?这几天都躲在什么地方?”
陈向忠坦白道:“我就躲在森林景区里面,那边山上有一个山洞,是我以前去潘家踩点发现的。当时我就想,要是我能杀了潘伟程这个混账,就不再下山了,干脆住在山洞里……”
邢文涛立即打了个电话,让森林景区派出所立马派人去寻找陈向忠口中的这个藏身山洞。
打完电话,邢文涛继续问道:“那怎么想通自首了?”
陈向忠脸上的表情异乎寻常的冷静,麻木不仁道:“因为我想清楚了,我一个人活在这世上也没意思,现在我的仇人也死了,我想下去陪我女儿,所以我是来公安局求死的……”
没错,陈向忠这一次进公安局,他压根没打算活着出去。
要知道,杀人放火,都是重罪,一旦罪名成立的话,死刑立即执行,肯定是跑不了了。
……
半个小时后,审讯结束,陈向忠把能招的招了,一切犯罪行为,他都解释的很合理。
邢文涛也做出了批示:先将陈向忠收押,等森林公安那边的勘查结果出来后,再向检察院方面报告。
但林澄持不同的态度,她觉得整件事从头到尾都不合理。这不,走出了审讯室后,她怀着一肚子的疑问,再次上了四楼,走进了局长办公室。
开门见山就是:“邢伯伯,我觉得,陈向忠可能不是杀人凶手,他只是一心想求死而已。”
“怎么说?”
邢文涛靠在椅背上,身体往前倾,表明推心置腹听她的意见。
林澄:“从尸检报告上来看,凶手明显对张春萍的下手更狠毒,我觉得,她才是凶手真正的目标。”
言外之意,陈向忠憎恨的人是潘伟程,而不是张春萍。他完全没必要把张春萍的脸砸烂,却放过折磨潘伟程。
顿了顿,林澄继续分析道:“还有,潘伟程的脑后伤是一击毙命。但成年人的头盖骨厚度非常硬,厚度可达2厘米左右,堪比钢板。想要在这么硬的头盖骨上砸出一个洞来,必定要用到四五百公斤以上的瞬间力道。但以陈向忠的体型和力量来看,他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
邢文涛颔首,合上了笔帽:“你说的不错。”
其实,他刚才也想到了这个疑问,所以没有直接批示将陈向忠扭送去检察院定罪。
但现在外面的社会舆论压力很大,死者家属通过各种渠道,都在给公安施加压力,要求将陈向忠明正典刑。
检察院那边也催促的紧,要求他们公安机关三天之内将陈向忠送过去审判,毕竟关系到十九条人命。
命案,是最不能拖欠的人命债。
十九名死者,这也是他这个公安局长有生以来,扛过最大的命案。
邢文涛苦笑了一声:“小林,陈向忠现在是一心想死,他一口咬定这件事就是自己干的,那外面的舆论也会认为,他是凶手的不二人选。我们警方要是迟迟不给他定罪的话,舆论的压力会越来越大。”
林澄明白邢文涛的难处,检察院,群众要求审判凶手的舆论压力,死者家属的催促,这样的步步紧逼,快让整个津港市公安局喘不上来气了。
想到这里,她主动请缨道:“邢伯伯,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会尽快找到真正的犯罪凶手!”
所谓的正义,指的是不能放过一个坏人,也不能冤枉任何一个无辜的人。
第27章
离开了局长办公室, 林澄中午照样去公安局食堂就餐。因为秦烽在耳机里说了:潘伟程已经死了,这个恶魔教师葬身火海,死后臭名昭著, 得到了他应有的报应。不能因为这点事影响到她的食欲。
林澄:还是师兄说的有道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津港市公安局的食堂在一楼,但吃饭的时候, 林澄隐隐听见楼上接待室里传来争执的声音。
一开始她还没在意,直到一句尖锐的女声“我爸是被冤枉的!”传来, 她忽然反应出,这是潘晓妃的声音。
她赶紧放下筷子, 冲到了接待室一看, 果然是潘晓妃来了,几个小警察正在设法控制她的情绪。
潘晓妃怒红了眼睛, 冲着一名中年妇女尖声叫着:“我爸一辈子清清白白教书育人,你凭什么说他猥亵你女儿?你有证据吗?!”
被吼的这名中年妇女,林澄在陈向忠的配偶档案上见过她的照片, 名叫叶焕娣, 是陈涓兰的亲生母亲。
这时候, 陈队长赶到了会议室,一看这场面, 立即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吼了句:“潘晓妃, 你吵什么吵?!我们请陈涓兰的母亲过来和你当面对质,就是要搞清楚你爸当年的事!怎么, 你想威胁受害者家属不说实话吗?!”
潘晓妃一下子哭了出来,鼻涕眼泪一大把,好像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我爸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 老老实实教书,你们警察凭什么污蔑他的名誉?!不行,我要去北京上访,我要去省城面见公安厅的张厅长,告你们津港市公安局造谣死者!”
陈八方没理会潘晓妃的撒泼打滚,继续询问叶焕娣:“大嫂,你能不能说一说,二十年前,你为什么跑去黄校长面前,举报潘伟程猥亵你女儿?”
叶焕娣抬起眼来,幽幽叹息一声:“警官,那天晚上,我女儿放学回家,她说他们班教数学的潘老师,脱下了她的裙子,摸她的身子……”
“胡说八道!我爸绝对不是这样的人!”潘晓妃再一次拍案而起。她压根不相信,一个乡下妇女会说什么实话,觉得叶焕娣肯定是在讹诈赔偿。
“你闭嘴,没问你问题!你给我坐下!”陈八方一个犀利的眼神凶了回去,潘晓妃顿时默不作声了。
“警官,我没有胡说。”叶焕娣缩着肩膀,小声辩解道:“我女儿当时还说,潘老师在她面前脱了衣服和裤子。她看见潘老师的肚子上有一道伤口,像个蜈蚣一样趴在肚脐眼的下方……”
潘晓妃霎时间呆住了,父亲身上确实有这样一道伤口。因为二十年前,父亲做过一次阑尾炎手术。术后的缝合伤口很长,针脚看起来像是一只蜈蚣。
林澄心里有数了:陈涓兰没说谎,一个教数学的男老师,若不是他主动脱下了裤子和衣服,那他的女学生怎么会看见他肚脐眼下方有一道缝合的伤疤?
但这么关键的证词,叶焕娣怎么以前没说出来呢?
陈八方面色严峻道:“叶焕娣,你老实说,潘老师肚子上有蜈蚣这句话,你有没有告诉黄校长?有没有告诉当地派出所的所长?”
叶焕娣的脸色难堪,犹豫片刻,她还是说了实话:“我告诉了黄校长,但黄校长根本不信,他说是我女儿数学成绩下降,造潘老师的谣。后来黄校长提出了五十万的赔偿,条件是我别把这件事讲出去……”
“我想人死都死了,小兰她也回不来了,我们一家三口人还要过日子的……这件事就算了吧。”
“所以我……没有跟当地的派出所所长说。”
林澄冷冷一笑,这段话她给翻译翻译:陈涓兰自杀后,叶焕娣用五十万卖了女儿的清白,接受了黄校长的私了。
想想就知道,叶焕娣还有一个小儿子,她拿这五十万的赔偿款,肯定是为了儿子着想。所以才隐瞒下了这条最为关键的线索,没有告诉当地派出所。
否则的话,潘伟程早就进监狱了,那还能让他逍遥到现在?!
这时候,哐当!一声桌椅碰撞,是潘晓妃身体一软,从椅子上滑落瘫坐在了地上,脸色一片惨淡。
但没人在乎她,也没人去扶她。因为事实如此,潘晓妃的一面之词,显得那么的苍白和可笑。
“可惜啊可惜。”陈八方叹了口气,面露遗憾道:“叶焕娣,要是你早点把这条关键线索说出来,那就可以定潘伟程的性.骚扰罪,将这样的禽兽败类教师早点关进监狱!”
顿了顿,陈八方站了起来,凛然道:“而你的前夫陈八方,他也不必一意孤行去给女儿复仇,烧死这十九条人命!”
听了这话,叶焕娣一下子嚎啕大哭了出来。她现在知道自己做错了,女儿的死,导致了这十九条人命的弥天大错,再加上一个即将死刑的陈向忠。
整整二十一条人命啊!都因为她的一念之差!
叶焕娣不禁跪了下来,一声声恳求道:“我求求你们别杀他,都是我的错,都是我被钱鬼迷了心窍,老陈他只是一时糊涂啊……”
可惜,真相来晚了二十年,什么都晚了……
****
但也许还不算特别晚。
离开了会议室,林澄去了法医组一趟,现在时间紧迫,她想亲眼见一见两具烧焦的遗体,从问题的源头出发,判断出凶手的真实图谋。
于是在法医的陪伴下,林澄揭开了盖着尸体的白布,两名死者的遗体相貌呈现在眼前——
由于法医给尸体做了修补和还原,第一眼看上去,潘老师的面目依稀可辨,他的头颅整体保存的还算完整,只是后脑勺部分缺了一块。
但张老师就不一样了,她的颅面和下颌骨整个碎裂,是法医用镊子夹着骨块,一点点后期修补了上去,拼出了她的完整面目来。
过火后,两具遗体都呈现出蜷曲状,乍一看,这像是一种打拳的预备姿势。
“遗体呈现出斗拳状。”秦烽凛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向她解释道:“证明起火时火势非常凶猛,人体的软组织在极短的时间内,由于受热收缩挛缩,所以出现了遗体蜷曲,向外打拳的现象。”
林澄点了点头,她也亲眼见过当时的火势,大风刮过,火苗几分钟之内席卷了整个小区。
旁边的法医也向她解释道:“两具尸体的焦化程度很深,猜测凶手用了助燃剂燃烧尸体,但具体是什么助燃剂的成分,还得等待实验室的化验结果出来……”
闻言,秦烽立刻指了出来:“早上陈向忠的供述里面,没有提到他使用过助燃剂焚烧尸体。”
是啊,陈向忠都一心求死了,他有必要隐瞒这样一个重大的作案细节吗?
不可能的,除非他根本不知道,凶手使用了助燃剂燃烧尸体。
林澄想了想,她再拿过尸检报告单,三千多字,从上到下仔细看了一遍,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忽然间,一个小小的手掌字眼,映入到她的瞳孔里:“张春萍的左手手掌损伤严重?”
除了颅面骨折以外,尸检报告上还写着这样一条:【张春萍的左边掌关节软组织和肌腱损伤严重,伴随有中指、食指、无名指三节手指骨断裂。】
法医向她解释道:“张春萍手上的伤痕,应该是被钝器击打造成的钝器伤。看情况应该是张春萍反抗凶手时弄伤的,打斗过程中,张春萍被什么东西给砸到了手,所以导致了这么严重的手指骨断裂……”
顿了顿,法医惋惜了一句:“只是我们没能从她的指甲缝里提取到凶手的DNA信息,因为烧的实在是太严重了……”
林澄点了点头,通过观察尸体,联想到死者死前的情况,这是每一名法医的必修课。
和凶手打架导致了手掌骨折,这样的推测非常合理。
但是……
她想:如果是打架的话,不一般都是右手受伤吗?
在她的印象里,张老师并不是个左撇子,她要反抗凶手行凶的话,肯定用惯用手右手和凶手搏斗。
怎么伤口反而会在不常用的左手上呢?!
****
抱着这样的疑问,林澄下了班,再去了一趟博爱敬老院,继续探视秦烽的身体。
她现在每天都是酒店—津港市公安局—博爱敬老院三点跑,既要操心火灾案的事,还要担心秦烽的身体状况,确实特别的忙。
好在,她可以一边照顾秦烽的身体,一边思考案情。
她的逻辑推理长项就是从千丝万缕的头绪中,找到那条最为关键的线索。
眼下,她直觉真正关键的线索——应该在张老师的手部伤口上。
因为,她从未见过任何一桩火灾案中,凶手会故意打断死者的左手手骨。通常来说,凶手打断死者胳膊腿和肋骨的现象比较常见。
左手,既不是死者的常用手(相对比右手而言),也不是什么致命的所在(相对比肋骨,肋骨保护着人体的五脏六腑,打断肋骨会致命),也不会令死者瞬间失去反抗能力(相对比胳膊和腿,打断这两者的话,一个手臂动不了,一个跑不了)。
既然打断左手毫无作用,那凶手故意打张老师的左手干什么呢?
林澄揉了揉生疼的太阳穴,闭着眼睛想啊想:左手,肌腱断裂,手指骨骨折,这里面肯定有鬼!
***
时间不知不觉来到了晚上九点,林澄回到了酒店,继续坐在桌前苦思冥想。
秦烽提醒了她好几遍:今晚早点睡觉,有事明天再说。
看她一天天都这么忙碌,他实在是于心不忍。
林澄一点都听不进去,她弯着腰俯身趴在桌子上,单手撑着下巴,侧着头看他所在的屏幕:
“师兄,你别打我的岔,我在想,张老师左手上的伤口究竟意味着什么?不想出来个所以然的话,我今天是没法睡好的……”
秦烽不以为然,熬夜绝对不是个好习惯,但林澄都习以为常了,长期以往的话,她的身体肯定吃不消这样糟蹋。
想到这里,他不禁加重了语气:“澄澄,你要是还把我当你师兄看待的话,那现在就去上床睡觉,反正邢局长那边不签字的话,检察院也带不走陈向忠。”
是带不走,可她还是替邢局长觉得为难:“邢伯伯现在是顶着巨大的社会舆论压力,在拼命保住陈向忠的命。师兄你是不知道,网上人人都在喊陈向忠赶紧判死刑……”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这几天怎么没看见邢霈云?”
“你上次不是当面狠狠骂了他一顿?邢霈云知道你还恨着他,现在肯定躲着你,不敢见你。”秦烽语气变了变:“难道你还想见他吗?”
林澄摇了摇头:“那倒不是,我只是觉得,邢霈云现在应该陪着邢伯伯,这是他当儿子的责任……”
秦烽无奈地笑了笑,他倒是一直陪着她,怎么感觉林澄还是压力山大?
话是这么说,不一会儿,林澄靠在桌边,歪着头睡着了。
……
夜已深,人已寐,窗外的一轮皎洁月色,无言注视着人间的一切。
秦烽又无奈又想笑,又不敢把她叫醒去床上睡觉,否则的话,鬼知道林澄还要熬多久的夜。
他只好调整了一下摄像头的视角,伴随着墙上滴滴答答转动的时钟盘,静静守着她的睡颜。
从他的角度来看,林澄的嘴唇水润润的,像是刚摘下的新鲜水蜜桃,睫毛很长很浓密,像是黑色的蝴蝶轻轻合上翅膀。
轻飘飘的晚风吹起了她的几缕长发,弯成一个流连忘返的弧度,让寂静的夜色也多了几丝朦胧的诗意。
看着这一幕,秦烽不觉也弯起了嘴角,好像他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说没有对她心动,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但他知道,这件事她暂时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然而这时候,一句无意识的梦话呓语,从林澄的口中溢了出来,打断了平静的夜色。
“张老师,别打我的手掌心……”
她似乎回忆起了什么痛苦的过去,面上露出无助的表情,两条眉毛轻轻蹙着,喃喃自语道。
秦烽顿时怔住了。
他的目光再次移到了尸检报告书上:左手骨折。
左手!
一般来说,老师打学生的手掌心时,不会打右手,因为还要留着学生的右手去写字做作业,所以老师训诫学生时,多半都是打学生的左手。
秦烽:难道说,这才是凶手的真正目的?!
第28章
这一觉, 林澄睡得十分不安稳。
左手,破碎的手掌,断裂的肌腱, 骨折的手指,老师的身份,你会联想到什么?
在梦里, 林澄想到的,是耳边曾经响起“啪!啪!啪!”打板子的声音。
津港大学附属小学, 是一所历来以“纪律严谨”著称的名牌小学,老师的教学法则都是“严师出高徒”。
在这所小学里, 每个班主任老师都拥有对学生的绝对权威。如果哪个学生敢不服从班主任的话, 那么“打手心”“罚站”之类的体罚,比比皆是。
她的班主任张春萍老师也不是个例外。
她第一次亲眼见识到张老师当众打学生的手掌心, 是在三年级的一节地理课后。
……
那是一节普普通通的地理课。
地理老师指着黑板上的世界地图说:在遥远的阿拉伯半岛和非洲大陆之间,有一片狭长的海,它的名字叫红海, 英文名:Red Sea。
半大的小朋友们都不知道:红海长什么样子?一双双好奇的大眼睛, 眼巴巴望着世界地图上的那个角落猜测:红海里的海水是不是红色的呀?
下了课, 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突发奇想,他偷偷跑去了班主任张老师的办公室, 偷出了老师的一支口红, 再把口红抹在了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 画出许多道鲜红色的波浪纹。
画完后,男孩当着全班同学的面, 一本正经宣布道:这是我用张老师的口红画的红海!红海嘛,肯定是红色的海洋,怎么样, 我画的像不像?!
啪啪啪!
全班同学一起瞎起哄鼓掌,不是因为他画的好,而是因为看热闹不嫌事大。
很快,有孩子跑去班主任办公室打小报告。几分钟后,张老师冲到了教室来,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质问小男孩是不是他偷走了她的口红。
小男孩垂着头,嘟囔着嘴:“张老师,我只是用你的口红,给大家画画看红海是长什么样的……”
“把手伸出来!”张春萍气的脸都白了。
孩子乖乖听话,摊开肉乎乎的右手小掌心,张春萍叫道:“伸左手!”孩子便换了一只手。
张春萍从讲台上拿起一把戒尺,开始打孩子的左手手掌心。
啪!
啊!
啪!
啊!
啪!
张老师,呜呜呜,我下次不敢了!
啪啪啪!
张老师,呜呜呜,你别打了!我真的不敢了!
……
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小男孩疼的哇哇直哭,张春萍的板子却越打越重,好像在她这个班主任眼里,学生根本没有一支口红来的宝贵。
全班一片死寂,没有一个孩子敢在这时候出声。
只余下这木板烧肉的声音和男孩求饶的哭声,长长久久回荡在教室里。
终于打完了,足足三十下板子,小男孩的眼睛都哭肿了,手掌心也鼓起一个红红的包。
张春萍将戒尺扔到了讲台上,冷冷注视着哭肿了的小男孩,呵斥道:“明天把你爸爸妈妈喊过来,让你爸爸妈妈来给老师赔这支口红!”
“不要,不要告诉我的爸爸妈妈,张老师,求求你,我家里没钱,我的爷爷奶奶还生着病……”
小男孩哭着哀求老师别告诉家长。他只是想给同学们画一片红海而已,没想到,一支口红会惹出这么严重的后果来。
张春萍啧了一声,冷笑中也充满了鄙夷:“你的爷爷奶奶生病跟老师的口红有什么关系?!这支口红是老师从香港买的,价值2000元,要不你明天直接把现金带过来,要不让你爸爸妈妈再给老师买一支同款的口红!要不你明天别来上课了!”
顿了顿,张春萍还讥嘲道:“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偷东西,我看你这坏孩子,以后长大了也没什么出息!”
没错,这是张春萍给一个10岁孩子下的最后通牒。可想而知,当天晚上,当小男孩回到家以后,再次被他的父母联手打了一顿。
第二天,男孩的父母带着他回到学校,亲自给张老师赔罪:
“都是我家娃娃不好,张老师,您的那支口红我们原价赔偿……”
“我家娃娃竟然敢偷老师的东西,是应该管教管教,老师,您昨天打的对!我们也打了他一顿!”
“快,给张老师赔不是!”
在父母的胁迫下,小男孩走上前去,他的左手伤的很严重,吊挂在脖子上,半边脸颊肿的老高,眼眶下方有一道道淤青,垂在身侧的右手紧握成拳。
“张老师,对不起!”牙缝里挤出来的几个字。
小男孩抬起头的一刹那,两只眼睛瞪得通红通红,仿佛他昨天画的那一幅鲜艳红色海洋。
***
这是别人的故事。
至于第二次挨板子的故事,很不幸,轮到了她自己头上。
起因是她扇了邢霈云那一巴掌后,张春萍压着她的头,让她弯腰给邢霈云赔礼道歉。
她从小就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角色,死都不肯向邢霈云道歉,还朝着张老师放出了狠话:“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向邢霈云赔礼道歉的!”
听到她的这句话,张春萍立马在心里做出了决断,她肯定是要保全邢局长儿子的面子,牺牲她这个垃圾站老人捡来的孤女。
所以:“林澄,伸出手来!”
她果断伸出了手,哼了一声:“你打吧,我才不怕你呢!”
张春萍真的开始打,20厘米的钢铁量尺,眼睁睁看着戒尺落下,每打一下,剧烈的疼痛感在掌心炸开。肿胀伴随着灼烧感,是最刻骨铭心的印象。
别的孩子被老师打手掌,哭的震天响,求饶声不断。但她被张老师打手掌心,把自己的嘴唇咬的鲜血淋漓,都不肯说一句道歉的话。
看她坚决不肯低头,张春萍的情绪越打越激动,骂声也越来越响亮:“林澄,叫你打同学,叫你打同学!邢霈云他一直哭,都是你的错!你赶紧给他赔礼道歉!”
“老师,林澄吐血了!”
有小伙伴喊了这么一句,张春萍才停止了动作。
她不是吐血了,她是咬的太狠了,把下嘴唇咬破了一个洞,汩汩鲜血从牙缝顺着口水流淌了出来。
一旁的邢霈云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拉了拉张老师的袖子,小声嘀咕道:“老师,你别打她了,都是我错了,澄澄她没有错,你要打就打我吧……”
这句话简直是火上添油。
“邢霈云你闭嘴,你个骗子,垃圾,卑鄙无耻的小人!我才不要你来说情!让她打死我好了!”
她啐了一口,吐出了一口带血的痰,然后抬头挺胸,淡淡横扫了张春萍一眼:“张春萍,你给我记着,从此以后,我再也不会叫你一声老师的!因为你偏心眼,你根本不够资格当老师!”
听到这句话,张春萍的脸色涨得通红,她从来没有这样被学生当面顶撞过,属于班主任的绝对权威形象,顿时被一个十二岁的小女孩撞了个粉碎。
作为报复,张春萍再次举起了铁尺,朝着她的手掌心,狠狠挥了下去:“林澄,你还嘴硬?!我叫你嘴硬,叫你嘴硬!”
***
啪!——
她猛地一下完全清醒了,唰一下坐起来,盯着自己的左手手掌心看,翻来覆去,没有红肿,没有灼烧一般的疼痛,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梦。
是她梦到了自己最后一次见到张老师时的景象。
接着就听到秦烽有些焦急的声音:“澄澄,你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不,这不是噩梦……
这是她终于意识到,破碎的左手手骨意味着什么。
她的思绪从十二年前贯穿到现在:是打手掌心!张老师惩罚学生时,只打学生的左手手掌!
这就是凶手的目的,是他要表达的复仇怒火!
“澄澄,醒一醒!”秦烽的声音越发焦急,林澄的眼睛瞪得发直,好像魂魄出窍了一般。
听到他的声音,林澄这才回过神来,她颤颤巍巍举起了手机,沙哑但十分笃定道:“师兄,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
“凶手侮辱死者尸体的动机是复仇,哪怕死了也不放过。”
“钝器打碎左手手掌,是因为他要报复张春萍曾经这样打他的左手。这叫做以其人之身,还治其人之道。”
“打烂张老师的脸,是因为张老师最珍惜她自己的容颜。每一次上课前,张老师都会涂上口红,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他长大以后,想毁了张老师最珍惜的那张脸,让她活着看着自己最珍惜的东西,被一点点摧毁掉。再把她的身躯焚烧掉,变成一具什么都不是的焦炭……”
凶手的作案动机,和他的作案手法,恰好反应了他对于死者最真实的仇恨心理:
口红,等于美丽的容颜。
左手,等于他曾经遭受的体罚侮辱。
这两者,是张春萍带给他的心理阴影,也是他报复张春萍的动机。
因此,林澄下了一个结论:“真正的凶手,就是那个涂口红画红海的小男孩,也就是我的某位同学。”
可她实在想不起来,这个顶撞张老师的小男孩叫什么名字了。
剧烈的思潮过后,她感觉自己整个人的思维一下全空了,脑海里只余下满满的迷茫。
“澄澄,你冷静一点。”秦烽企图让她冷静下来,干脆给了一个建议:“你有没有小学时候的同学通讯录?”
林澄摇了摇头,再挠了挠散乱的长发:“没有,自从我搬家去了江洲市后,就把小学同学的名单都删掉了,我不想和这些校园暴力我的人,还保持什么联系……”
顿了顿,她忽然想了起来:“但是邢霈云有小学同学的联系电话!不行,我得去问问他!”
想到这里,林澄赶紧穿好衣服冲了出去。
她得去见一见邢霈云,一定要问出来,那个涂了一片“红海”的小男孩,他究竟叫什么名字!
第29章
早上七点刚过, 邢家的门铃响了起来。
开门的是邢霈云,他下.身只穿着一条大裤衩,上半身什么都没穿, 边打哈欠边开门:“谁啊?一大早的来敲门,神经病啊……”
门一开,一张明眸皓齿的小圆脸出现在眼前, 邢霈云的眼皮猛地一跳,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下一秒,他果断将门关上, 顺带抬手掐了自己的脸皮一把:做梦否?
“邢霈云, 你把衣服穿好,我有重要的事情跟你商量!”
被迫吃了个闭门羹, 林澄捂着脸转过身去:你妹的邢霈云,都多大年纪的人了,大早上的不穿衣服玩果.奔?!
邢霈云:!!!
没看错, 果真是她!
林小姑奶奶上门来了!
不由分说, 邢霈云赶忙跑回房间, 翻出自己最帅最贵的一套名牌西装来,麻溜地穿戴好, 再系上一条黑色领结, 连两个袖角都折的整整齐齐。
如此这般, 精心捯饬好了个人形象,邢霈云才跑去开门……还羞答答只打开了一条缝。
等了半天的林澄无语凝噎:我问你一个问题而已, 你打扮的这么精致搞什么?以为是去参加联合国会议呢?!
“你、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这里?”
迎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邢霈云伸手缕了一下发型,假装自己很淡定, 实际上他连目光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林澄翻了个白眼:“我怎么不知道你家地址?五年级暑假的最后一天,你的数学作业没写完,还把我骗到你家来,要我把数学作业给你抄!”
邢霈云脸上一红:“是有这回事,你看我这脑子,连这茬都忘了!”顿了顿,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词:“你今天不是来找我爸的,是来找我有事的?!”
林澄点了点头,随口解释道:“是啊,但你们家小区门口的保安不让我进来,说是没有邢局长的批准不能放行。我只好出示了警官证,说我是来找邢局长谈重要的工作,保安才让我进来。”
邢霈云继续凹造型:“这件事好办,我跟门口的保安打个招呼,以后你来我家做客,直接进,不用拦!”
林澄顿时警惕起来,再一看他这捯饬的帅气形象,跟要上镜拍电影似的,简直是殷勤过了头?
她也不是感情迟钝的笨蛋,担心他往歪了想,赶紧提前说明道:“邢警官,我今天不是来专门见你的,我只是查到一条重要的线索,需要你帮忙寻找一个小学同学的下落……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你进来,我妈在做早饭,我爸待会儿起床。”
邢霈云连忙让开了一条路,林澄道了一句:“那打扰了”,然后脱下鞋子,迈开脚步走了进来。
……
进了屋子,邢家和她记忆中的一个样,十三年过去了,这里的一切看上去都没怎么改变。
倪莲琴听到开门的动静,拎着个勺子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小云,你早上有客人吗?怎么没跟妈妈提前说?”
林澄转过身,弯了弯腰,礼貌地打了一声招呼:“倪阿姨,打扰了,我是江州市公安局的刑警林澄,我是来找邢霈云商量工作……”
倪莲琴愣了愣,再上上下下打量林澄一番,不得不说,这闺女确实长得漂亮,看着跟电视上的女明星似的,难怪儿子把她的照片存在手机里。
可是一想到儿子因为她的离家出走,断过两条腿的往事,倪莲琴顿时心情别扭起来,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是小林啊,真是好久不见了,你是来跟小云商量什么事的?”
邢霈云连忙站在母亲面前,挡住了她的视野:“妈,你别多问了,反正肯定是工作上的要紧事。”
这时候,邢文涛从卧室里走了出来:“一大早的吵吵什么?”下一秒:“咦,小林你怎么来了?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向我汇报吗?”
邢霈云咳嗽一声,笑容比阳光还灿烂:“爸,她是来找我有事商量的,不是来找你的。”
言外之意,你别打岔,林澄今天是我的客人。
邢文涛听了,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她能有什么事找你商量?她肯定是来找我商量案子的!你滚一边去!”
倪莲琴提着拖把挡在儿子面前:“老邢,你一大早的凶儿子做什么?你以为你是老子就了不起吗?!”
……
站在门口的林澄囧了囧,邢家这一大早的可真热闹啊……好吧,是她来的太仓促了,没有提前打好招呼,搞得邢家一家三口人都不知所措。
她赶紧解释道:“邢伯伯,我昨晚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破案线索,今早才来登门拜访,想请邢霈云他帮个忙,打听一个小学同学的下落。”
“什么破案线索?!”父子二人异口同声。
“是张老师两口子被害的案子吗?”倪莲琴丢了拖把:我也是个吃瓜群众。
林澄点了点头,当着邢局长的面,她也没什么可隐瞒的:“邢伯伯,我怀疑真正的杀人凶手是我的一个小学同学,可我实在想不起来他的名字了。”
****
听完她的讲述后,邢家一家三口表情各不相同。
邢文涛阴沉着一张老脸,他凭多年的办案自觉就知道,林澄的分析推理完全是正确的。甚至可以说:凶手没有第二种可能性。
邢霈云只觉得不可思议:林澄这记忆力实在是太好了,他就完全想不起来张老师打过谁的手掌心。
只有倪莲琴惊掉了下巴,半天合不拢嘴,颤颤巍巍问道:“小林,你是说,那个被打手掌心的小男孩,杀掉了张老师老两口子?!”
林澄点了点头,她沉吟了一下,回答道:“我昨天亲眼见过两具烧焦的尸体,张老师的脸全砸烂了,下巴被砸穿了,手指骨断了三根,凶手对她的憎恨之情,全部写在了尸体的伤口上。”
听了这话,邢文涛拍案而起,脸色铁青道:“查,赶紧查出来这个小男孩是谁!”
“妈,我的小学同学录你放在了哪里?”邢霈云赶紧转向母亲:“我记得你好像收进了书房里?”
倪莲琴也是一脸懵:“什么小学同学录?我不记得放在哪里了……”
“那还不赶紧去找?!”邢文涛挥了挥手,现在什么都别说了,赶紧去书房把小学通讯录给挖出来!
***
还真的是挖,掘地三尺的那种挖。
邢家书房在高层别墅的三楼,单独坐拥一个90多平米的大房间。
一进邢家书房,林澄也是傻了眼:亲,浩如烟海,这哪里是书房?这分明是个小型图书馆啊!
邢家书房的规模实在很惊人,十几个书架,几千卷藏书堆叠在一块,要在这么多书里找一本小学同学录,简直就跟大海捞针一般艰难。
没办法,林澄只好帮他们一家三口一起找,但她刚刚翻了几下,居然在书架的夹缝里翻出了一封写给自己的信来。
具体来说:这是一封小学生情书。
外壳是精心包装的圣诞节贺卡,作者是小学五年级的邢霈云。
本来她没兴趣看这种东西,可偏偏封面上的署名是【to:Mrs林澄】,屁大点的孩子,还拽拽搞起了英文。
林澄扶额:缘分这东西可真奇妙?
话说回来,为啥她每次吃个瓜,都是莫名其妙吃到自己的瓜,偏偏她本人什么都不知道?
秦烽江天骋也就算了,那都是赵湘红的一面之词,捕风捉影没谱的事儿。可邢霈云这个,她也真不知道他给自己写过情书!
再侧首看邢霈云,他正在另一边的书架下翻着书,忙的是头也不抬,根本没注意到她这边翻出了他的情书。
林澄: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封情书,本来也该是给她看的吧?
虽然迟到了十二年……
犹豫片刻,终究是吃瓜的心情占了上风。
林澄打开了这封情书,一段不可言说的少年心事跃然纸上:
【澄澄,我说长大以后,让你当我的新娘子,这句话我是认真的,我没有对你开玩笑。
我的爸爸他很喜欢你,他说你小小年纪总是考全校第一,你是所谓的寒门出贵子,你将来一定会很有出息的。
但我妈妈有点不喜欢你,她说你是你爷爷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孤儿,说你从小没有爸爸妈妈的疼爱。
其实我不在乎你是从哪里来的,在我看来,你就是世界上最可爱、最聪明的小女生。
你一定是天上下凡的小仙女,不,小仙女都没有你漂亮!
我以后会好好对你的,比你的爸爸妈妈对你更好,比你的爷爷对你更好……
没有人会比我对你更好的。
by:永远喜欢你的小云哥哥。】
……
啧,这情书的调调,还挺肉麻的说?
但再肉麻的少年情话,都和现在的他们没关系了。
十二年过去了,一切都物是人非。她也不是念旧的人,该遗忘的就得遗忘。
林澄默默把这封情书塞回了书架,收拾了一下肉麻的小情绪,假装一切都无事发生。
但看见这封情书的不只是她一个,秦烽的口吻颇为不善:“这小子,还真的想过要娶你回家?”
“嗯,都是小孩子开玩笑的话,我们两个从来没有早恋过。”林澄:主要是吧,她当时没有开这方面的窍。
顿了顿,林澄感慨一句:“幸好邢霈云他没把这封情书给我看过,否则的话,当年的我只会更加恨他。”
秦烽瞬间听懂了她的意思:越是自己曾经在乎过的朋友,遭遇背叛时伤害的越深。要是满不在乎的陌生人,林澄也不会惦记这么多年了。
他淡淡别开眼,说话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你别多想了,这小子说话不靠谱,好在你们也没什么关系了。”
林澄点了点头,是啊,早就没关系了,他们现在连朋友都算不上。
……
不知不觉间,两个小时过去了,四个人把邢家书房里里外外翻了个遍,那本小学同学录还是没见到个影子,邢文涛和邢霈云父子二人还白搭进去两个迟到旷班。
实在找不到,林澄只好转变思路,打算回去一趟小学,学校的档案库里应该会有那个男生的照片资料。
邢霈云立马站了起来:“那我开车送你过去!”
林澄嘴角抽搐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没拒绝他的好意。
毕竟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她现在单枪匹马一个人,确实需要邢霈云来搭把手。
****
可结果还是让他们失望了。
到了津港大学附属小学,负责管理档案室的老师说:学校只保存了近十年的学生电子档案,十年以前的纸质学生档案都清理掉了。
再去询问了几个教过他们的老教师,但谁也想不起来是哪个小男孩曾经偷过张老师的口红。
十二年过去了,有关那个孩子的一切痕迹都消失了,甚至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来。
离开学校,回去的路上,林澄难免心情有些沮丧。她好不容易寻到了最重要的线索,却卡在了迷雾重重的最后一关上,这种感觉就像是你下载了一部电影,最后卡在了99%上,简直爆炸不爽到了极点!
秦烽在耳边安慰道:“别着急,你再好好想想,除了偷过口红以外,这个小男孩还有没有做过其他的事?”
于是林澄一路走一路想,她的目光巡视着四周的景色,企图再唤醒其他的记忆,以锁定那个男孩的真实身份。
就在这时候,一座拱形的石桥映入了她的眼帘。
……
这座桥眼熟得很,距离小学后门只有几百米的距离,是她以前放学时的必经之桥。
此时此刻,夕阳西斜,桥下的河水蜿蜒流动,缓缓地流向远方,每一片波浪都倒映着晚霞的光辉。
林澄不自觉停下了脚步,刹那间灵光一闪,这片熟悉的河面,勾动起她心中埋藏许久的一段不堪回忆。
邢霈云从后面走了上来,和她并肩而立看着这条河,以为她在睹物思人,不禁朝着河水感慨道:“二十年前,陈涓兰就是在这里跳河自杀的,现在她的父亲也命在旦夕……”
“对了!十二年前,就在那座桥上,那个小男孩把我给推下了水!”林澄的瞳孔猛然一缩,她忽然想起了!
那一天放学,她走过这座桥时,后方冲过来一个胖墩墩的小男孩,一把将她推下了水。
扑通!一声,她落在水里不断挣扎,咕噜噜喝了好几口水,小男孩站在岸边,指着她骂道:“林澄,你脏死了!赶紧去投胎!”
没错,推她下水的那个恶作剧小男孩,和偷老师口红的小男孩,两件事,两个人的影子,瞬间重叠在了一起,通通指向了同一个人。
想到这里,林澄一扭头问邢霈云:“你知道是谁把我推下水的吗?!”
“什么推下水?”邢霈云怔了怔,忽然反应过来:“以前有人把你推下去过?是哪个混蛋干的?!”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林澄:差点忘了,他压根不知道这件事。
吐槽完这一句,林澄快速跑到了石桥的中央,这里就是她落水的起点。
事情的真相,幕后的凶手,只差最后一步了,她不能拖延,也不能放弃任何一点点的线索。
说不定,重复经历一遍当时发生过的事,她就能够回忆起来,那个顽皮的小男孩究竟叫什么名字!
想到这里,林澄索性摘掉了隐形耳机、纽扣耳麦、关掉了警务通手机,再通通把这些电子设备塞进了包里。
邢霈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要干什么?”
“我要还原一下当时的场景,看看能不能记起来他的名字!”林澄可不废话,她把书包塞进邢霈云的怀里,一脸严肃道:“你在岸上好好看着我的东西,尤其是这台警务通手机,要是它有任何损坏,我跟你没完!”
“不行,你不能跳下去!”邢霈云忽然反应过来,赶忙伸手拦住了她。
林澄没理会他的话,“看好我的包!”说完,她绕过他,“咚!”纵身一跃,从桥上跳进了河里。
一进水,她宛若化身成一条美人鱼,眨眼的功夫就游到了河中央,然后憋了一口气,头朝下扎了个猛子,顿时消失不见。
……
“澄澄,你赶紧上来,你别拿自己的命做实验!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找人!”
“澄澄,你别一直闷在水下,你好歹上来换个气啊!”
站在岸边的邢霈云宛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鬼知道这条河究竟有多深?它能淹死个陈涓兰,也就能再淹死一个林澄!
大约过了两分钟,林澄还没浮上来,邢霈云实在按捺不住了,他脱下衣服和裤子,想跳下去把她给救上来。
就在这时候,河中央掀出一朵白色的浪花,林澄从浪花中央浮出了水面,接着一个自由泳窜上了岸边。
邢霈云二话不说跑了过去,蹲下身,脱下自己的外套披了在她的身上,防止她受寒着凉。
“你为了查案,不要命了吗?!”
邢霈云的脸色都青了,他也差一点就跳下河去捞人了!
林澄摇了摇头:“我不要紧的,十二年前,这条河淹不死我,十二年后,我也不会在这河里翻车。”
邢霈云顿时愣住,两人面对面相距不到半尺,这是他们十二岁分开以后,距离最近的一次,但林澄说话的语气,遥远的好像隔了千里万里,好像她根本不在乎岸上人的感受。
说完,林澄用他的外套擦了擦头发上的水珠,一字一句道:“我想起来了,那个男孩的名字叫沈晓东。”
当她沉没在河水之下,记忆的大门终于打开,给她指引了一条破案的明路。
“沈晓东,你别跑,我跟你没完!”
爬上岸后,十二岁的她张牙舞爪冲了过去,和胖乎乎的小男孩扭打在了一起。
第30章
由于浑身都湿透了, 爬上岸后,林澄直接坐邢霈云的车回去酒店休息。
至于打听小学同学沈晓东的下落,她交给了邢霈云和津港市的一干刑警去操心。
毕竟她是一个外地来的警察, 不能什么事都自个包圆了。否则的话,她让本地津港市公安局的面子、邢局长的面子往哪里搁?
林澄暗暗感慨:[我真的是越来越深谙为官之道了,继续向着警界老油条的方向进发!]
回到酒店后的第一件事, 林澄来不及收拾,赶紧打开了警务通手机, 想着他的灵魂千万别出什么事。
结果屏幕一亮,她就对上一张冷死人不偿命的俊脸。
秦烽正在用一种“你太胡闹了, 万一丢了小命怎么办?!”的严厉目光看着她, 漆黑的眼底都是掩饰不住的关心则乱。
但开机的这一瞬间,林澄稍稍仰起了头, 她正穿着一件宽松的男士外套,湿漉漉的长发披在肩头,还有几滴水珠顺着乌黑的发丝流下, 落在了她精致白皙的锁骨之上。
斥责的话语刚到嘴边, 秦烽一见到她这幅可怜兮兮的落汤鸡模样, 喉咙口仿佛就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所有话都自动咽了回来。
林澄缩了缩脖子, 小心地道歉:“师兄对不起, 我担心邢霈云看见你的头像在手机屏幕上, 所以刚才把警务通手机给关了,下次我不会这样莽撞了……”
秦烽沉默了几秒, 喉结滚动了一下,漆黑的眼眸越发深邃难测。
关机容易,关心才难。
他在手机里呆了一年的时光, 无论怎样漫长无垠的黑暗煎熬,他都坚持忍了下来。
可是刚才关机的那几分钟,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见她的人影,只能听见邢霈云焦急呼唤她的名字,他就实在无法忍受了。
没错,他真恨不得灵魂附体在邢霈云的身上,再跳下河去把她捞上来!
真恨——
为什么他只有一缕灵魂还在?
为什么他的灵魂始终无法回归身体?!
……
不知不觉间,手机cpu处理器的温度突破了40度。这意味着他的思维波动和复杂的情绪斗争,再一次超越了手机本身的运算负荷。
原来再怎么强大的电子计算功能,都算计不了人类感情的上限在哪里。
林澄不明所以,睫毛微动:“师兄,你一直盯着我的脸看做什么?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什么,你跳下河憋了两分钟,真的不要紧吗?”秦烽回过神来,目光慢慢抽离她的视野范围。
林澄摇了摇头:“不要紧,我是在津港海边长大的孩子,天生肺活量很高,潜水五分钟对我来说都不算是个事儿……阿嚏!”
她揉了揉发红的鼻子,忍不住再阿嚏一声,傍晚的河水还是很冷的,冻得她瑟瑟发抖。
秦烽冷峻的眉眼顿时柔和了下来,不容置疑道:“你赶紧去洗个澡,回床上多盖几层被子躺着,小心别着凉。”
“嗯,我听你的。”
林澄脸上一红,他话中的关心之意,她都听得很真切。
想想自己也真的是很双标。同样安慰的话语,邢霈云说她听着当耳旁风。但秦烽说一句:“小心别着凉”,她就觉得:师兄人真好,他很关心我。
当然,她会考虑到“感情双标”这个层面,其实意图很明显了,她早就意识到自己对这两个男性同伴的感情认知是不同的类型。
邢霈云是遥远的少年过去时,那时候的她根本没有开窍。现在,她也只是把他当做一个路人甲看待。
而秦烽是她放在心尖上的进行时,一直是她眼中英雄本色、天神下凡一般的存在。
所以无论是过去、当下,还是将来,她都会把他视作:我在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
美美睡了一觉,第二天一大早,林澄接到了邢霈云的一通电话,说警方已经查到了沈晓东的来历。
但不可思议的是:这沈晓东居然还在警方的另一份通缉名单上,正享受B级通缉令的待遇。
具体来说:这沈晓东牵扯进了赵玮骏的扫黑案,他绰号“老狼”,职业是一名网络黑客,被津港市公安机关列为了网上追逃人员。
得到这条消息后,林澄匆匆赶到了津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听陈队长介绍了一下目前掌握到的情况:
这沈晓东的名字和“老狼”的绰号,都出自同一个人的供述,那就是赵玮骏的小情人安红豆。
自从上次招供后,安红豆为了能够早点出狱重获自由,就一心一意配合警方的扫黑工作,帮警方锁定了十几名赵玮骏犯罪团伙首脑人物,其中就包括了一个名叫沈晓东的男子。
根据安红豆的描述:“赵玮骏本身没什么文化,他能够在津港码头占地为王,将毒品生意、高利贷生意、和赌场生意做的风生水起,第一靠的是上头有人,第二是靠的是几个得力的属下帮衬。”
“沈晓东是赵玮骏最信任的军师级人物。他的电脑技术很好,帮赵玮骏建了毒品交易网站、地下赌博网站和高利贷网站,帮赵玮骏挣了好几个亿……”
“我跟在赵玮骏的身边,看见很多缺德的主意都是沈晓东给赵玮骏支的招。他在团伙里有个绰号叫老狼,形容他这个人阴险狡猾,像老狼一样诡计多端……”
安红豆还提供了沈晓东的一段细节故事:“有一次,老狼和赵玮骏一起喝酒时说,他电脑技术之所以会这么好,是因为他本来想当一名电子竞技选手。但他的小学老师打伤了他的左手,导致他操作键盘永远比别人慢一拍,所以他只好退而求其次,当了一名电脑黑客……”
“赵玮骏喝高了就问老狼,是哪个狗.日的老师打伤了他的左手?不如他带兄弟们把那个老师给揍一顿,给他出出这口恶气……”
“但老狼说,他会自己报仇的,不需要赵玮骏出手……”
***
谁也不曾料到,案子的形势会如此急转直下。
根据津港市警方的初步判断:赵玮骏的尸体在码头被发现的第二天,也就是沈晓东杀死两位小学老师,纵火焚烧整个小区之时。
那么,沈晓东这个“报复社会”的纵火举动,可能含有两层复仇的意思:
一、他一直仰仗的黑.老大赵玮骏被人给杀害了,他走投无路之下,就放火烧了仇人张老师的小区。
这种行为就像是歹徒走到了穷途末路,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最后疯狂一把,打空弹.夹里的所有子弹,将自己憎恨多年的仇人也一并拉进地狱。
二、沈晓东可能预知到自己也会有被黑吃黑的危险,落得和赵玮骏一样的凌迟下场。所以他想跑路保住小命。离开之前,他选择手刃了将他左手打骨折的仇人,张春萍张老师。
总的来说,赵玮骏的尸体是8月17号在码头被发现的,19号森林景区里就发生了纵火焚尸案,这两桩凶杀案相隔的时间不到两天,但警方始终没有把犯罪嫌疑人往赵玮骏犯罪团伙的余孽上去想。
——这真的是太疏忽大意了。
否则的话,津港市警方本该早一点发现:赵玮骏逃跑的属下之中,有一个在附属小学上过学的沈晓东,他具备杀害张老师的一切作案动机。
……
既然确定了沈晓东有重大作案嫌疑,那么第二个问题来了:这沈晓东是何许人也?
告别了陈队长,林澄再马不停蹄去了公安局的信息科,查到了沈晓东从小到大的所有资料:
沈晓东,津港本地人士,今年24岁,身高185体重200多。是个不折不扣的“彪形大汉”。
他上过津港大学附属小学和初中部,16岁时高一肄业,去了一家名叫金海岸的网吧打零工。
根据金海岸网吧老板反馈过来的消息:十六岁的沈晓东非常擅长打游戏,是一个“王者”段位的高端玩家 。他一开始进网吧打工,是当别人的“陪玩”,也就是负责带新手玩家上分。
沈晓东曾经对网吧老板说过:他的梦想是当一名电竞职业选手,但由于他的左手有旧伤,键盘操作明显跟不上最高一档的电竞选手,只能放弃了这个职业选手梦想。
后来,凭借着对网络虚拟世界的热爱,沈晓东自学了几门电脑编程语言,甚至能自己编写游戏后台程序,因此当上了金海岸网吧的网管。
到了二十一岁,沈晓东的电脑编程技术已经是炉火纯青。后来,他用自己的一流黑客技术,偷了几个土豪玩家的游戏账户,偷偷拿土豪的账号倒卖装备,一次性倒卖账号的涉案金额就高达五万多。
这件事被金海岸网吧的老板发现了,就把沈晓东给开除了。在那之后,网吧老板就不知道沈晓东去了哪里工作。
再结合安红豆的口供,沈晓东在赵玮骏身边呆了有三年了,那么可以确认:沈晓东离开金海岸网吧后,他投奔了赵玮骏的犯罪团伙,再在赵玮骏的身边当网络技术顾问,帮助赵玮骏建立了属于他的网络赌.场、网络毒品交易平台,以及网络高利贷平台。
这就是沈晓东,一个黑客大拿“老狼”的24年人生历程。
这般“自学成才”的经历,甚至可以算得上是“励志”典范。
当然,这样“励志”的一个人物背后,涉及到的是金融诈骗、高利贷诈骗、赌博诈骗、毒品交易、以及……19条血淋淋的人命。
确定了以上的消息属实后,邢文涛立即将情报上报了公安部,将沈晓东的通缉令由B级改到了A级——是为情况紧急、案情重大、全国范围内的重点通缉在逃人员。
***
与此同时,津港市公安局重新提审了“自首的犯罪嫌疑人”陈向忠,发现他两次供述前言不搭后语,许多犯罪手法和真实的凶案现场对不上号。因此判定他是在欺瞒警方,予以……行政拘留处分。
没错,陈向忠故意作虚假证明,扰乱了办案人员的视线,差点放过了真正的犯罪凶手,他的行为已经构成伪证罪,除以37天的拘留处分。
这天下午,邢文涛带着林澄再次走进审讯室,第二次亲自提审陈向忠,问他为什么要说谎自首?为什么要替不相干的凶手顶罪?
要知道,沈晓东和陈向忠之间并没有任何的生活交集,这两个人应该不认识才对。
陈向忠眼看事情败露,他的“自首”计划破了产,只好破罐子破摔了,向他们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警官,我老了,反正也没几年的活头了,我想拿我的命去感谢那个凶手,谢谢他帮我杀了潘伟程这个禽兽教师,给我女儿小兰报了仇,下辈子我给他做牛做马……”
陈向忠还说,他本来打算亲自动手给女儿复仇的,所以他提前买好了一把大砍刀,用劈柴来训练劈人的手法,还在景区里找了个可以藏匿起来的山洞。
一切都准备妥当了,但陈向忠将计划付诸实施的第一步就失败了,因为他发现自己压根翻不进去潘伟程所在的小区。
他老了,快六十岁的老年人,双手和胳膊都退化的厉害,哪里能像年轻小伙子一样身手灵活?
他不是不想亲手杀潘伟程,实在是年老体弱,有心无力,多次尝试无果后,才不得已放弃了复仇的计划。
后来,他在山上听说有人帮自己杀了潘伟程,还一把火烧了他的家,他顿时觉得很感动,很欣慰,觉得老天爷终于开了眼——
总算没有让我陈向忠带着遗憾下去陪女儿。
所以他考虑再三,决定去公安局自首,用自己的命去顶罪,用自己的命去报答这位正义的“侠士” 。
至于他先前跟邢文涛“坦白”的那些犯罪细节,有的是他先前筹谋好的行凶路线,比方说他确实有个藏身的山洞。有的是他在新闻上看来的真实犯罪细节。比方说:有记者报道张春萍的颅骨和下颌骨被凶手打碎了,他就撒谎说那是自己用木棍敲碎的……
他一心想给这位不知名的“恩人”顶罪,于是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但终究逃不过警方的火眼金睛。
……
审讯结束,陈向忠自导自演的这一场“投案自首”闹剧,至此终于落下了帷幕。
津港市检察院方面,以案情不实,不符合起诉条件为由,撤销了对陈向忠提起的立案起诉书。
他的这条命总算是救回来了。
但也许,在陈向忠自己看来,这条命还不如不救。
***
转眼间到了下班时间。忙碌了一整天,林澄也是累的腰酸背疼。但她还不能回酒店休息,因为她还惦记着再去一趟博爱敬老院,看望秦烽的身体,帮他再想想其他的还魂大计。
从津港市公安局到博爱敬老院,乘坐的是32路公交车。林澄坐在公交车的最后一排,伸了个懒腰,再把今天一整天的所见所闻,通通给秦烽讲了一遍。
也是感慨道:“师兄,我之前没参与到侦办赵玮骏的涉黑案中,所以我不知道他属下里有个叫沈晓东的人,否则的话,我可能早就把这个沈晓东和那个偷口红小男孩联系到一起了……”
林澄:这件事得怪杨一峰杨队长,他说调查赵玮骏的案子是津港市公安局的责任,我们江洲市刑警队不能越俎代庖,在人家的地盘上多管闲事。所以她审完安红豆以后,就没再管赵玮骏案子的后续。
“不必自责,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秦烽莞尔,林澄对自己的要求未免太高了些。换做是他接手这案子的话,可能破案效率还不如她高。
林澄言归正传:“对了,师兄,我今天想出来另一个法子,说不定可以唤醒你的身体!”
正聊着,公交车到了博爱敬老院站,林澄下了车,边走边和他聊自己想出的最新款招魂计划:“你当时是遭遇爆炸,灵魂被冲进了手机系统里对吧?所以我在想,可不可以模拟一下当时的爆炸场景,将你的灵魂给反向冲击波冲出来……”
“怎么模拟爆炸场景?”
秦烽:难道她想在病房里制造一场小型爆炸?
“用鞭炮!我去买一盒鞭炮,再把警务通手机放在你的身边,去往一个开阔地带点燃鞭炮,来模拟你当时遭遇到的爆炸……”
林澄津津有味描述着她的“还魂”大计,只要有一丝希望,她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去尝试。
秦烽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对不起, 虽然她描述得很一本正经,但实在有一点好笑。用鞭炮来模拟爆炸现场?也亏她想得出来这鬼主意!
他想笑还得忍着:“那你在我身边放鞭炮,一定得注意安全……”
“嗯,你放心好了,放鞭炮的时候,我不会把你的身体炸伤的!”
林澄还在思考:这个方案最难的一点在于,她该怎么说服护士,将秦烽的身体给暂时“借”出来做个实验呢?
……
不一会儿,博爱敬老院终于到了,林澄熟门熟路去往楼上的VIP病房。
但刚走到病房门口,她忽然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秦烽病房的门是虚掩着,平常照顾秦烽的护士长也不见了,周围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敬老院方面这么粗心吗?
连一个植物人病号都照顾不周?!
林澄赶紧冲了进去,生怕他会出什么意外。
但目光一扫,那张VIP病床上空空如也,秦烽的身体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