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几日后, 赵湘红出具了第二份尸检报告:她通过集装箱里面遗留下的骨块、牙齿等遗骸,提取出了五名死者的DNA信息,但尚且没有匹配到对应的人员身份。
再根据王解民提供的信息, 江天骋查到了那艘豪华游艇的注册船主姓赵,名叫赵卫军。
但仔细核对,身份证上的照片与真实人像对不上, 推测这“赵卫军”应该是赵玮骏的白手套假身份。
换句话说:这十几年来,赵玮骏一直以“赵卫军”的假身份, 在津港市蒙混过关,招摇撞骗, 怪不得他身上没有吸毒犯罪的前科记录。
确认了以上的消息属实后, 马胜利再把这些情况汇汇总,告知了隔壁的津港市公安局。
江洲和津港, 是省内经济排名第二和第三的大都市,两个市只有一江之隔,两地人民说着一样的方言, 两市公安的关系一向很好, 是彼此的兄弟单位。
这一次, 打通津港市公安局的电话后,马胜利忍不住质问道:“老邢, 你那边逮住赵玮骏了没有?!”
“老马, 前天我按照你们提供的线索, 抄了赵玮骏经营的那艘游艇,在后厨发现了行刑的凶器和麻绳, 逮了他包养的一个女人……但没人知道他在哪里,这小子可能是听到风声躲起来了!”
说话的是津港市公安局长邢文涛。他这几天一直在搜查犯罪嫌疑人赵玮骏的下落。谁知这厮跑得比兔子还快,警方抄进他的豪华游艇老巢扑了个空。
还是慢了一步!
马胜利忍不住要问:连个赵玮骏都抓不住, 你们津港市警方都是干什么吃的?!
马胜利暴躁地站了起来,冲着话筒里吼道:“老邢,你究竟行不行啊?!上级给我们江州市公安局的破案期限是一个月,现在只剩下了十天,你要是再婆婆妈妈的不利索,我就要去交警大队报道了!”
“老马,你先别着急,我已经跟张厅长汇报过了,这件案子的第一犯罪现场在津港市,是我们津港市公安局办事不力,连累了你们江州市公安局。”
邢文涛自知理亏,只好把破案的功劳让给隔壁的兄弟单位,黑锅自己背上:“你看这样行不行?等子破了以后,责任在我们,功劳全在你们。”
听了这话,马胜利的音量一下子小了很多,他对这个处理结果还算满意:“这还差不多。”
当然,马胜利也不想让津港市公安局难办,尤其是他们那边警力不够,于是道:“这样,老邢,我让杨一峰带人去你们市协助调查,务必在九月开学之前,把赵玮骏给逮捕归案!”
津港市码头附近有许多大学城,住着几十万大学生,要是开学之前抓不到逃犯,就会对大学城造成严重的安全隐患。
***
咚,咚咚!——
马胜利前脚刚挂了电话,后脚,突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他说“进来”,林澄就推开门走了进来,一看见她,马胜利的脸色顿时缓和了不少:“有什么事吗?”
林澄呈上一张新写的请假条,有点不好意思道:“队长,下周我想请一周的假,去津港市走一趟。”
“怎么?你也想去津港市逮赵玮骏?”
要是别人这时候来请假,还是一周的小长假,马胜利肯定会骂一句“滚犊子!”
但林澄来请假,马胜利笑眯眯的,还觉得相当的理所当然。
林澄点了点头,案子都查到这个地步了,她固然很想亲手逮住真凶。还有另一方面原因,是她答应过秦烽的,等到案子结束后,要去津港市探望他的身体,再想法子让他的灵魂从手机回归躯壳。
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马队长,其实我还想去一趟津港市疗养院,麻烦请您写个介绍信。”
马胜利很给面子地笑道:“你是想去看望秦烽?”
林澄点了点头,还得厚着脸皮找借口:“王教授昨天打电话给我,让我替他看看师兄身体的近况……”
津港市疗养院属于省一级的卫生单位,管理级别很高,里面住了很多退休老干部,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她要进去探望秦烽的身体,需要马胜利开介绍信才能通行。
马胜利摆了摆手,微笑冲她一扬下巴:“小林,你不用解释什么,秦烽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去探望他也是应该的。”
林澄脸上一喜,笑容无比的灿烂:“谢谢队长,那我周六出发去津港市,下下周一回来!”
马胜利点了点头,他看着这个近期“最得力的属下干将”,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和蔼可亲:“杨一峰周六要带队去津港市出差,小林,到时候你跟他们一块走,顺便和津港市的各位同僚吃个午饭。”
“嗯,那我跟杨队长他们一起走。”
林澄打完报告,拿到马胜利开的介绍信,鞠了一躬,转身就逃出了办公室。
这小丫头片子,马胜利看出了她的窘迫,心中觉得好笑,也不免替她惋惜:想念秦烽还不敢说出口,非要说什么救命之恩,谁不知道救命之恩后面跟着的四个字是以身相许?
说真的,要不是秦烽晕迷不醒,他都想当个月老,让咱们江州市公安系统内部的单身男女消化消化。
想到这里,马胜利再次拿起电话,打给了邢文涛:“老邢,我们这要多加一个人去你们市出差,她跟老杨的车子一起走,请你多关照关照……”
“林澄?你们局去年招进来的那个小姑娘?”听到她的名字,邢文涛顿时怔了一下。
“是啊,怎么,老邢,你也知道她?”
马胜利心思微微一动,邢文涛这话听上去,难道他以前认识林澄?
“我当然知道她。林澄原本是我们津港市人,她上小学的时候,还和我儿子邢霈云在一个班上读书。”
邢文涛简单聊了几句,林澄这小姑娘给他的印象,可不是一般的深刻。
马胜利笑道:“老邢,你记性这么好,连儿子班上的同学名字都记得住?”
邢文涛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他当然记得住林澄,因为十二年前,就是他一手安排林澄和她爷爷迁移到了隔壁的江洲市生活。
***
转眼间到了周六,这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适合远行。
林澄拖着一个行李箱,上了杨一峰带队的警车,跟着他们前往津港市公安局赴宴。
两个小时后,警车波澜不惊地开进了津港市,看名字就知道,这里是个海滨城市,一路上的海风越来越大,这意味着他们距离海岸线越来越近。
中午十一点,江洲市“黑水湖专案组”到达了津港市公安局,刑局长亲自设宴,在公安局附近一家小饭店设宴招待他们。
这家饭店是真的很小,最大的包厢也就是20人桌。好在他们一行只有7个人,加上津港市公安局的各位陪同大小领导,大家挤一挤还是能坐下来的。
十二点钟一过,邢文涛准时到达了这家小酒店,他年过五十,身子骨非常硬朗,气度不凡,相貌堂堂,一看就知道是久居上位者。
面对这位掌管一市,名声在外的津港市公安局长,以杨一峰为首,江州市的所有警员都起立向他敬茶,心道邢局长这看着可不像是五十岁的年纪,倒像是四十刚出头的中年人。
邢文涛笑了笑,示意大家都坐下吃饭,别这么客套。再指了指桌上的一道道菜品:“公安部有明文规定,公款吃喝一人不能超过70元,所以我就不安排大家去大饭店接风洗尘了。这家馆子是我常来的,菜品是色香味俱全,来,大家一起动筷子!”
既然刑局长都这么说了,林澄头一个甩开了筷子开吃,这里的菜都是津港本地特色菜,很合她的胃口,她早就按捺不住肚子里的馋虫。
但刚吃完了第一块葱烧海参,林澄就发现情况不对劲。因为斜对面有个年轻的小警察,一直在盯着她看,还特么遮都不遮掩一下。
第一次吃饭被这样瞪着看,林澄皱了皱眉头,她抬起头,甩了一个凌厉的眼刀回去:这位同仁,你看什么看?不知道现在是吃饭时间吗?
小警察一对上她的目光,脸上便是一红,假装低头吃饭,目光还时不时往她这边瞄一瞄。
林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埋头干饭,她一下子认出了这小警察是谁的儿子,但并不想理睬他。
只不过,在座的这些老刑侦老公安们,一个个都是火眼金睛,一下子注意到他们两的情况不对劲。
但没人敢出面说什么,因为这小警察姓邢,邢局长正好也姓邢,你说巧不巧?
当然不是什么巧合,饭吃到一半,邢文涛站起身来,他亲自向江洲市的同僚们介绍了一圈本地的公安领导,最后指向了这名年轻的小警察:
“这是我的儿子邢霈云,他今年24岁,刚刚参加工作一年,隶属于津港市刑侦支队情报组。请各位江洲市的同僚们以后多多关照他。”
“哪里的话,老邢,你儿子真是一表人才,和你年轻的时候长得很像啊!”杨一峰麻溜地打起了官腔。
邢霈云赶紧站了起来,他举着透明的塑料杯,十分谦逊道:“杨叔叔,我爸以前经常提到您,说您是江洲市最有名的刑侦专家,工作二十多年,破过数百起案子,多次获得省公安厅的表彰,他常常说,让我多跟您这样优秀的前辈学习学习……”
听听看,真不愧是局长儿子,这话说的是极其漂亮,让人听了都觉得心里舒坦。
杨一峰笑了笑,和他碰了杯,表示小伙子,我很看好你!
有了杨队长当榜样,所有客人都站起来和邢霈云碰杯,说起了客套话,要么是夸他前途无量,要么是夸他长得帅,酷有乃父年轻时的警界万人迷风范。
轮到林澄敬酒的时候,她举起了塑料酒杯,挤出一个再勉强不过的笑容:“邢警官,以后多多关照。”
邢霈云和她碰杯,非常自然而然道:“林澄,真是好久不见了。”
这话一出,江洲市来的警察们都眼巴巴瞅着林澄:卧槽,小林,你和刑局长的儿子原来是旧识啊?
就连手机里的秦烽都听懵了,他自诩算是很了解林澄,毕竟他们五年前就认识了。邢霈云也算是他的老朋友了,他们十几年前就认识。
直到现在他才知道:自己的小师妹和老朋友邢霈云居然是认识的!
秦烽第一次感觉到:世界如此小,我却不知道。
**
另一边,林澄却尴尬的不行,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她在人家的地盘上吃饭,总得给人家一点面子:
“是啊,邢警官,十年不见,我根本都认不出你了。”
“我的变化有这么大吗?”邢霈云真心实意地反问道。
“也不是那么大。”林澄一副镇静的样子,实则内心在吐槽: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厚脸皮!
其余的领导东张西望,目光巡视在他们两个之间,搞不明白你们这是久别重逢,还是旧情复燃呢?
最后,还是邢文涛出面解释道:“小林是我儿子的小学同学,他们当了六年的同桌,一眨眼十年过去了,两个孩子都长大了。”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林澄是津港市户口,她以前确实在津港小学读的书,两人的年龄差不多大,敢情——他们是青梅竹马呀!
等林澄坐下来后,秦烽直接问了出来:“师妹,你和邢霈云的关系很好?”
话音刚落,秦烽又觉得这句话问的太耿直了,赶紧再加了一句:“我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他?”
“我早把这个小学同学给忘了,师哥,你会记得上小学时和你打架的女生是哪个吗?”
林澄揉了揉眉心,她至今都想不明白,自己上小学时怎么会摊上这么个同桌,公安局长的儿子不应该去条件更好的小学上学吗?
“我从来不和女生打架,”秦烽听明白了她的话中含义,声音放松了些:“你和邢霈云打过架?”
“算是吧。”
林澄懒得多说什么。
……
这边包厢,酒席刚吃到一半,杨一峰和邢文涛的叙旧刚叙到“那年咱们两在警校看马胜利挨教官的臭骂”时,邢文涛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一看来电号码,是自家副局长打来的,赶紧出去接了个电话,等到邢文涛回来的时候,脸色是晴转阴的难看,周围的气氛一下不对了。
杨一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邢,是局里出了什么事吗?那你不用陪我们,赶紧回去处理公事要紧!”
“老杨,实不相瞒……是赵玮骏找到了。”邢文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说完摇头叹息一声。
杨一峰大喜过望:“这是好事啊!”顿了顿,他感觉不太对劲:“你们是在哪里发现他的?”
“海面上,有渔民报警说渔网里捞到了一具浮尸。”
第18章
时间退回到两天前的凌晨三十分。
黑夜像是浓得化不开的墨汁, 津港市的码头沉睡在一片晕晕欲睡的夜色中。只有伫立在海中央的高耸灯塔,觊觎着岸边的一切。
一个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扰乱了夜色的平静。
赵玮骏正在疯狂逃跑, 奔跑让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逃生的本能让他不知疲惫地迈开两条腿,他只恨不得身上多长四条腿,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快跑!再不快跑的话, 我的小命就完蛋了!
索命的杀手已经追过来了,他们人多势众, 搜到了他藏身的别墅。幸好他灵机一动, 翻过了围墙,直接从院子后面溜走了。
跑了半个小时, 赵玮骏喘的不行,他实在跑不动了,前方有一个废弃的水产加工厂, 他干脆躲了进去, 再打电话联系几个国外的生意伙伴, 让他们想方设法弄条快艇,接应自己逃出国去。
他想啊, 只要出了国, 无论是去日本, 还是韩国,还是欧美, 我有的是钞票逍遥快活!
但一个电话都打不通,所有生意伙伴都把他给拉黑了,就好像从来不认识他这个人一样。
没办法, 赵玮骏只能给自家豢养的小弟们发短信。他心道:我在津港呆了这么多年,培养了这么多小弟,给了他们这么多好处费,现在我大难临头了,总有一个愿意舍身救我的吧?!
短信刚编辑到了一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赵玮骏吓了一跳,他知道这里不安全了,准备偷偷后撤。几秒后,他发现自己根本毫无退路:这厂里只有一个出口,就是这群人站着说话的地方。
没办法,赵玮骏只好躲在了一个干涸的鱼池下面,他匍匐着身体,刺鼻的海鲜腐烂味直冲他的脑门。
这时候,门口的脚步声一点点挨近了,一束手电筒灯光射了进来,照亮了周围的水产养殖池,赵玮骏更加往里靠了靠,身体紧挨着池面。
不一会儿,有清晰的人声传了过来:“头儿,赵玮骏那个老小子跑得够快啊,连几个漂亮的小老婆都不要了,他也真是舍得妞儿……”
赵玮骏深吸一口气,心道他们果然是来杀我的!赶紧按压下狂跳的心脏——别出声,出声就会死!
……
水产养殖场门口,几个年轻的杀手正在交流业务,讨论着赵玮骏可能的去向。
回游艇?那不可能,警察已经查出他杀害五名人骡子的犯罪事实,加上他这些年贩毒的罪名,够他吃一公斤的子弹了,回去等于被判死刑。
回老家?也不可能,赵玮骏以前的老婆李兰香举报他吸毒,导致赵玮骏在戒毒所里蹲了两年。出来后,赵玮骏就和老婆断了联系。
出国去?更不可能,赵玮骏现在就是一个弃子,谁敢在这时候把他弄出去?
说白了,赵玮骏这样无权无势的普通人,之所以能在津港市站得住脚跟,当上大毒枭,掌握那么多资产,是因为赵玮骏他拜了一个好靠山。
是他们的“雄叔”大发慈悲,给了赵玮骏一个贩毒的码头地盘,教了赵玮骏买卖毒品的本领,才让赵玮骏成为了今日的赵卫军。
现在,赵玮骏暴露了身份,还隐瞒了杀害五个人骡子、半途劫走毒品的事实,坏了他们道上的规矩,雄叔更不可能放过他。
三个人讨论到这里,其中一个刀疤脸的杀手冷笑道:“赵玮骏胆子够大的啊,那一批货失踪了以后,赵玮骏还说是其他毒贩劫走了人骡子,搞得雄叔火大了好几天。原来雄叔都被他蒙在鼓里,他才是那个黑吃黑的叛徒!”
旁边的小黄毛点了一根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冷笑道:“他奶奶的赵玮骏,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当年,他先是投靠高家太子高浩楠,再奔到津港市投靠咱们雄叔做生意,说什么对雄叔忠心不二,说什么自己就是雄叔家养的一条狗。他嘴上说的多好听,实际上,他根本就是放屁!”
“雄叔不是说了吗?咱们哥几个逮住赵玮骏以后,就拔了他的舌头,谁让他这张嘴太可恨?”
说话的是个小红毛,他长相阴柔,看着女里女气,却比划了一个割喉手势,脸上的笑容里带着十分狰狞。
听到这句话,赵玮骏吃了一惊,下意识晃了一下身子,却撞到了鱼池后方的煤气管道。
“什么人?!”
三个杀手都听见了金属碰撞声,一起跳了起来,望向赵玮骏藏身的角落。
来不及多想,赵玮骏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朝着反方向跑去。
说时迟、那时快,嗖!地一声风响,一把钢精小刀从背后飞来,不偏不倚正好扎进了赵玮骏的大腿。
“啊!”
赵玮骏惨叫一声摔倒在地,他捂住大腿不断挣扎,汩汩鲜血流了一地,染红了旁边的水产养殖池。
扔飞刀的小红毛走了过来,拔出了小刀,再狠狠踢了他一脚:“格老子地,你个龟孙,让你跑,再跑啊!”
……
几分钟后,赵玮骏跪在了水泥地上,他的双手双脚被捆绑住,求饶声响彻整个厂房。
刀疤脸揪住赵玮骏的衣领,把他的脸扬起来,再狠狠“哕”了一口痰,吐在了他的脸上。
“赵玮骏,雄叔说了,抓到了你,千万别让你死的太容易了,所以哥们几个决定,今天一定要好好伺候你上西天!”
说完,刀疤脸亮出了一把锋利的小刀,往他身上一刀一刀地砍,这是执行凌迟的刑罚,旁边的小黄毛举着录像机进行录像,记录他的死亡过程。
“赵玮骏,你不是很能跑吗?!再跑给我们看看啊!哈哈哈!”
“雄叔看上的东西,你怎么敢去偷的?!你本来只是雄叔豢养的一条狗而已,你还想跟主人抢食吃?!”
……
两个小时后,已经不成人样的赵玮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满身都是窟窿眼,尸体被扔进了大海里,随着海浪消失不见……
***
两日后,某渔船出海捕鱼,一网撒下去,拖上来一具泡的发白的尸体,身上还有密密麻麻的刀口。
吓得船老大立刻报警:喂?警察同志吗?我们捕捞到了一具男性尸体!接到报警后,邢文涛顾不上招待远道而来客人,立即驱车赶到码头。
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围观的群众人山人海。天上正下着濛濛细雨,风中送来海浪的咆哮声,而海浪正裹挟着一具中年男子的尸体,漂在津港码头的水面上。
不一会儿,刑警捞起了这具尸体,法医做完了初步检查,向邢文涛汇报情况:“死者身上有大大小小数百个伤口,都是锋利的锐器割伤,死因是全身多处大出血导致的休克……”
周围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在指指点点:你们看看,这人肯定做了太多坏事,才会被老天爷这样收去!
片刻后,江州市专案组一行人也赶到了现场,看见这一幕,所有人都沉默了,心情也变得无比沉重。
赵玮骏死了,这本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这意味着黑水湖一案的幕后主谋终于伏法。
可没人能高兴的起来,看看赵玮骏的尸体就知道——他是被人以极端残忍的手法给虐杀致死的。
这证明赵玮骏的背后,肯定还有更大的一张犯罪网络。
……
站在岸边的人群里,林澄平静地注视着赵玮骏的尸体,她并不觉得害怕,只是心头涌起一丝悲悯。
这不是给赵玮骏的悲悯,而是给他的妻子李兰香。
还记得去赵家家访的时候,李兰香拉着马队长的手,说:“如果你们有老赵他的消息,就赶紧告诉我,我真不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赵玮骏已经离家十八年了,现在终于可以确认,李兰香等不到她的丈夫回家了。
耳机中的秦烽也是心绪复杂,他意味深长道:“看来赵玮骏的死,不是黑水湖案的结束,而是另一件案子的开端。津港市公安局,这一下可有的忙了。”
林澄点了点头,赵玮骏这一死,至少说明了一件事:他的背后,还有个更大的犯罪团伙,赵玮骏只是团伙中的一个“小马仔”而已。
再一回想整件案子,两年前,赵玮骏用“行刑”的手法,将五名人骡子杀死,两年后他也被一刀刀行刑致死。
这就是因果报应,善恶到头终有报。
***
离开了码头,林澄跟随杨一峰去了津港市公安局,参加邢文涛主持的一场紧急会议,和当地同僚一起讨论目前的案情形势。
唯一的好消息是:赵玮骏这个主谋死了,可以宣告黑水湖案告破。
津港市警方在他的那艘豪华游艇里,找到了两年前处死人骡子的第一案发现场:船舱厨房。
并且在厨房的杂物柜里,发现了大量管制刀具和一捆麻绳,型号大小也和黑水湖里发现的麻绳对上型号了。由此证明,赵玮骏就是幕后主谋。
但此案还有很多疑点没解决,尚且不能草草收场。比方说:烧死在集装箱里的五个马仔是谁?赵玮骏死了,他的那些小弟都去了哪里?原本雇佣人骡子运毒品的买家是谁?又是谁抢在警方前面杀死了赵玮骏?这些都是亟需要去查清楚的问题。
要是不查个水落石出的话,想想二十年前的三原化工厂,就是因为逃了一个赵玮骏,没查出他贩毒的事实,才惹出了这么多的后患无穷。
好在这些天里,津港市的警方也没白忙活,他们提前一步查抄了赵玮骏的豪华游艇,还逮捕了他的一个“老相好”,名叫安红豆。
……
“安红豆?!”
听到这个名字,坐在聆听席末位的林澄不禁愣了一下。
旁边的邢霈云向她投来两道的询问目光:怎么了?林警官,安红豆有什么问题吗?
林澄别过脸去,不想对上他的目光,小学同学而已,咱们不熟的说。
不过“红豆”这两个字,让她瞬间联想起集装箱旁边的那一枚情侣戒指,上面镌刻着:红豆生南国。
谈到这个安红豆,邢文涛神色严肃道:“我们查抄游艇的时候,发现这女的躲在仓库里,她应该是被赵玮骏给扔下了,没来得及逃跑。后来我们把她收押起来,问她什么都不肯说,只说自己叫安红豆,来自外地……”
对于安红豆这个女人,警方也真的是难办。谁都不知道,她是否参与到了赵玮骏的犯罪活动中。既然不能定罪,就不能对她用上刑讯审问的那些手段。况且她还是一个女人,逼得太紧会招致非议的。
安红豆知道警方拿她没辙,干脆一个字都不说,双方就这么干耗着。
听到这里,林澄忍不住举起了手,像个想在老师面前踊跃发言的小学生一样,还得注意礼貌问题。
邢文涛面色和蔼可亲,把话头递给了她:“小林,你是咱们津港市公安局的客人,你有什么问题就说吧。”
林澄站了起来,在两市的这么多同僚面前,她也丝毫不紧张,只是没几分把握道:“邢局长,我们在三原化工厂的凶案现场,发现了一枚银色的戒指,上面刻着红豆生南国……”
红豆并不是个常见的女生名。
她推测,戒指上的红豆,可能指的就是这个安红豆。
顿了顿,林澄由衷请缨道:“刑局长,我想见一见这个安红豆,问问她认不认得那一枚戒指。”
***
邢文涛批准了她的要求,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安红豆是他们警方了解赵玮骏的唯一突破口。
安红豆被单独关在一个拘留室里。当林澄见到她的时候,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女人长得十分美丽,堪称楚楚动人,我见犹怜,但过得并不如意。
安红豆穿着囚服马甲,白皙的脸庞上写满了憔悴,自从被抓后,她就没怎么吃过饭,波浪卷的长发乱糟糟披在肩头,年轻的眼睛里装满了疲倦感。
见到是个女警察进来,安红豆翻了个白眼,继续头朝墙面保持缄默。
林澄蹲下身,掏出一张照片,递了过去:“这枚红豆生南国的戒指是你的东西吗?”
……
安红豆的嘴角一抽,死死盯着照片中的戒指。
她说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的像是破了的锣鼓:“你们警察手上怎么会有这枚戒指?!”
猜对了,这戒指上的“红豆”果然指的是她。
林澄不动声色道:“这是我们在三原化工厂里发现的东西,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安红豆摇了摇头,表示没听说过这什么厂。
林澄再问道:“王解民这个人,你听说过吗?”安红豆还是摇头。
林澄收起了照片,她盯住安红豆的脸,一字一句道:“这枚戒指的主人被烧死在一个集装箱里面。临死前,他把戒指扔了出来……”
听完她的讲述,安红豆不断摇头,她眼中含着一股倔强的抗拒,根本不接受这个事实:“你们别骗我,赵老板说了,他是跟人出国做生意去了……”
看她不相信,林澄再拿出她亲自拍摄的集装箱内部照片来:“就是在这个小小的集装箱盒子里,王解民放了一把火,把那五个人烧干净了……你看看,除了一堆黑炭,什么都没有留下。”
安红豆死死盯住这堆黑炭,不一会儿,她好像反应了过来,整个人几乎瘫软,眼中氤氲出豆大的眼泪。
——八成是男朋友的东西跑不掉了。
林澄斟酌着遣词造句:“安红豆,我想这个戒指的主人对你还是很有感情的。否则的话,他不可能在生命最后时刻,还要设法保护好这枚戒指。”
顿了顿,她设法诱导她开口:“难道你连他的名字,都不肯说出来,要让他做一个无名的孤魂野鬼吗?”
这句话起了作用,面对爱人的遗物,安红豆一点抗拒的心思都没了,她哽咽着说:“他叫王小杰,他不是什么孤魂野鬼,他是我的未婚夫……”
林澄继续循循善诱:“我想,你的未婚夫肯定很爱你。是赵玮骏把他送上了一条绝路,导致他年纪轻轻命丧火海,他不能白白死去,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安红豆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止住了哭泣,终于松了口:“警察同志,你想问什么就问吧。”
***
安红豆全部招了。
她和王小杰的故事,一开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王小杰是一个辍学在家的不良少年,父母早已离世。而她的父母重男轻女,想把她嫁给一个老光棍挣弟弟的彩礼费。于是王小杰带着她逃了出来,他们来到津港市打工,王小杰给人做打手,而她靠着美貌当了陪酒女。
过了几年,王小杰去应聘了一份游艇保安的工作,上了赵玮骏的贼船,成了赵玮骏的一名打手。经常背地里帮赵玮骏做一些收债讨债、恐吓威胁的事。后来混熟了,王小杰也把她接上了船,给她谋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
他们的日子正一天天好转。直到有一天,赵玮骏叫王小杰去干一件大事:截胡另一伙毒贩,再把他们肚子里的毒品给“挖”出来。还说事成之后一人一百万报酬。
安红豆泣不成声:“小杰是跟另外四个人一起去的,他们分别叫周峰、张建、马小里和王金超。”
林澄点了点头:“你的记性很不错,都过了两年了,还把四个人名记得这么牢固?”
“小杰失踪后,我一直在寻找这四个人的下落,我以为他们是跟小杰一起走的……当然记得住。”
回忆这段,安红豆说的是失魂落魄。两年前,王小杰去江洲市执行任务,结果五个人一去不复还,惹得赵玮骏大发雷霆。
他说这些属下肯定是去投奔自己的对头家了,哪里有五个人一起失踪的道理?!
作为背叛自己的报复,赵玮骏叫人“处理”了这些属下的家属,把他们的尸体抛进了公海。
只有她,赵玮骏没有下手处理,因为赵玮骏早就惦记上了她的美貌。
“赵玮骏说,王小杰拿着人骡子肚子里的毒品跑了,那批毒品价值千万。要我留下来给他抵债。”
“如果我不服从的话,那么他就把游艇开到太平洋上的公海区域,把我和那些家属一样扔下去。”
“他还说,公海是不归法律管的。就算我人在公海失踪,也不会有中国警察来给我收尸……”
从那以后,她就惶惶不安过了两年,日日提心吊胆,害怕赵玮骏真的把船开到了公海去。
时间一久,她也说服了自己,给赵老大当情妇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赵玮骏出手阔绰,肯在女人身上一掷千金,让她有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直到前几天,赵玮骏落难了,他丢下了一家老小逃跑,树倒猢狲散,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他的属下全都大难临头各自飞,或者去投靠别的老大。
只有她,因为在船上呆的太久了,已经失去了逃跑的能力,只能呆在船舱里当个束手就擒的金丝雀。
“警官,这就是我知道的一切,我半点都没有隐瞒。”顿了顿,安红豆咬着唇,含泪乞求道:“你们能把王小杰的戒指还给我吗?这是我们的订婚戒指。”
林澄明白,这是王小杰唯一的遗物了,此物最相思,安红豆的这个要求,并没有特别的过分。
但她不能答应:“不行,公安部有明文规定,只要是监狱里收押的犯人,身上不可以有任何的首饰,防止你们拿来自戕或者干其他的坏事。”
安红豆脸上露出无比的失望之色。
顿了顿,林澄接着道:“如果你哪天出狱的话,可以去江洲市公安局走一趟,申请遗物认领,我们会按照规矩办事。”
安红豆点了点头。
林澄又问道:“那你知道,会是谁杀了赵玮骏吗?”
“赵玮骏死了?!”安红豆吃了一惊,她被关了五天,完全与外界没有联系,还不知道赵玮骏的死讯。
林澄给她看了一张海岸边的照片:“刚刚发现的,尸体泡在海里,死了大概有两天了。”
安红豆沉默一会儿,她并不悲伤,啐了一口,淡淡道:“我不知道是谁害死了他,他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留。”
“那你知道,他的背后还有什么人吗?”林澄换了个说法:“就是他的顶头上司?或者合作伙伴?”
“这些事情,赵玮骏也不会跟我们这些被包养的女人说。”
“那他最近接过谁的电话?”
安红豆仔细回忆了一下,回答道:“上个月,他来我房间过夜,大半夜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我看了来电显示,是一个来自泰国的号码。他起身去了阳台,一直说什么,雄叔,你听我解释,那几个人真的不是我杀的,我哪里有胆子劫走您的货啊……”
“是几月几号接的电话?!”
林澄立马站了起来,她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个雄叔大有来头。
安红豆皱着眉,努力思索了一会儿:“我想想看……好像是……7月19号左右。”
林澄吃了一惊,7月19日,这可不就是何志军去黑水湖指认抛尸现场,全网都在疯传江洲市发现五具尸体的那一天吗?!
难道说,那一天晚上,有人打来电话拷问赵玮骏:你是否杀害了那五个人骡子?是否劫走了他们肚子里的货?
这个人的名字叫“雄叔”。
难道他才是雇佣人骡子运毒的真正买家?!
第19章
审讯完毕, 林澄回到了津港市公安局会议大厅,将安红豆的口供当庭播放了出来。
所有参会领导们都被她的高效率审讯工作给惊到了,心道这个小姑娘不简单!我们市局那么多老家伙, 花了三天都没能撬开安红豆的嘴,她只用十分钟,就把安红豆的心理防线给击溃了!
看样子, 江洲市的马胜利这一次可算是捡到了宝贝,招进来这么一个可用之才!
当然, 会场也有一个人注意的不是案子,而是林澄这个人。
直到林澄讲完, 邢霈云都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的注意力完全放在她的面容上。
在他的印象里,林澄小时候黑黑瘦瘦的, 头发稀疏发黄,看上去完全是一个营养不良的贫民窟少女。
哪知道长大以后,她肤白貌美, 清纯可人, 是那种放在美女堆里, 都能一眼吸引住人眼球的类型。
这时候,林澄的目光无意间扫了过来, 邢霈云赶忙抓起一本书来遮挡, 随即又放了下来。
他的目光也在剧烈变化, 一会儿是迫切想多看看她的样子,一会儿是心虚地躲闪开来。
直到一声怒喝:“岂有此理!”, 打断了他的小心思。
一位身穿白衬衫的警长噌地站了起来,他呵斥道:“这赵玮骏竟然把别人的家属扔进公海里!简直是无法无天!草菅人命!”
杨一峰靠在椅背上,他双手抱胸, 不慌不忙道:“老陈,你说这些都没用,现在你们津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最重要的任务是,赶紧查出这个雄叔是谁。”
站起来岂有此理的是津港市刑侦支队的陈队长,职位和马胜利相当,杨一峰跟他也算是老熟人了。
听到杨一峰给自己安排任务,比他高两级的陈队长面上有些挂不住:“老杨,你放心,我们会查出来这个雄叔是谁的,给你们江洲市公安局一个说法!”
杨一峰颔首,他看了下手表,时间不早了,于是起身道:“老邢,黑水湖的宗卷我就交给你们,晚上我要回去跟老马他复命。”
“老杨,你今天早上刚刚来,不多待会儿?”
邢文涛非常不好意思,他还没尽到这个公安局长的地主之谊,客人们就要打道回府了。
杨一峰摆了摆手,“不待了,既然赵玮骏死了,黑水湖的案子就算结束了,至于赵玮骏是怎么死的……”
面对这些津港市的同僚,他一字一句道:“还邀请你们查个水落石出,让津港市的1000多万老百姓安心!”
……
离开了津港市公安局,林澄就要和杨一峰他们分道扬镳了,毕竟她此行的目的是去探望秦烽,不顺路的说。
临走前,林澄还有些不理解:“杨队长,您不能多呆几天吗?”
杨一峰浅笑摇头,他戴上警帽,意味深长道:“不能呆了,确认死者的身份,还有调查赵玮骏的死因,现在都是他邢文涛的责任。我们江洲市的警察要是越俎代庖的话,你让刑局长他的面子往哪里搁?群众也会说,他津港市养了一群酒囊饭袋,无能之辈。”
每个地区的公安局都有自己的边界圈,他们可以联手调查,但不能管的太宽,超过了这一条边界线,这是官场上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