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太阳未落便早早收工了,坐在化妆间的软皮转椅上,林婧一边拆耳坠一边哼着小曲,倚坐在梳妆台边的阿明就没她那么愉悦了,话音都泛着苦味:“四十四,死一次不够,还要死上加死,呸,真是大吉大利......你呀,你还有心情......这是什么歌?我怎么都没听过?”
林婧“刷”地侧转,端起架子似模似样地唱:“愁花愁草潦愁天,凄风凄雨打窗帘。千个琅风嗖嗖,一园芳草雨绵绵。潇湘馆里声寂寂,葬花妃子病恹恹。”
阿明整张脸也皱起来:“怪声怪气,讲得什么话?”
“吴侬软语有没有听说过?这是评弹啊,组里那位苏州老师赞我口音正宗,不过跟你多说都是浪费口水,你懂什么。”
“有多像?”阿明掐着嗓子学她:“四十四条啊,姑奶奶,去上个培训班都学会了。”
她哼了一声又转回去:“那就当上了培训班喽。”口红抹掉,眼影也抹掉,两颊深深的阴影抹掉以后这张脸渐渐现出熟识的面目。
这时才真正信服了她的“有什么顶不住的”,不是讲大话。
有些惊奇,又好像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在公众的认知里,这位选美皇后既不是最靓的也不是最性格的,更不是天赋过人被追着喂饭那一卦的,夺冠后几次公开场合的表现只能算中规中矩,大家对她最深刻的印象还停留在最初亮相时这位一脸甜笑的女孩子给主持人来的那个利落的下劈腿,还有主持人声称被她的腿毛擦伤了鼻尖。
在不是最有看头的那一届选美里,她确实是最有看头的,不过离开舞台以后这个光环很快消失了。
阿明还记得他那时在友台当实习编导,已经有意向转行做经纪人,而H台的选美一向办得有声有色,因公因私都理应关注。他差不多每期都在追看,偶尔因为工作错过了还会叮嘱家人帮忙录好,林婧那个突袭的下劈腿着实也叫他眼前一亮,当即就在心里模拟,为她规划之后的包装路线。
港城的电影事业正辉煌,动作片更占据了市场的半壁江山。这半壁自然是男星们的天下,纵然女星们也未见缺席,但有限的篇幅几乎都贡献给了香艳惹火的过场戏,依然只能充当养眼而无足轻重的花瓶。
女打星当然也有,不过凤毛麟角,外形稍嫌不够柔美,这时如果能够将林婧的肢体协调能力跟软筋软骨的优势发掘出来,再凭那张颇具反差的清丽相貌,未偿不能在圈里拼杀出另一条路。
然而他做梦也没想到,最后这种反差感体现在了她那部一脱成名的处女作封面,而那时正是她签进华宇空窗了半年多,传闻正热议说她得罪了蒋孝全被雪藏的时候。
后来进了华宇,得知这位“劲姐”早被蒋孝全收入囊中,阿明感叹过这些富豪真是玩得花样百出,有人喜欢金屋藏娇,那么有人觉得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好像也不稀奇。愿意把好东西拿出来分享又有什么错呢?
可是再后来康敏容出现了,这次蒋先生又不见那么大方了。
不知道为什么,又或许所有人都如他一样在心里不断拿康敏容做对比,因此每次在公司看着林婧踩着高根鞋风一般地从面前经过,他都会莫名觉得面上火辣辣的。
旁人尚且为她羞耻脸红看低她,但其本人却总表现得异常坦荡迟钝,说难听点,就是没羞没臊,没脸没皮,说好听点,这应当可谓是心志坚韧了吧?
现如今他更加确信,人活一世还是实际点比较好,而再没有比抓在手里的钞票更实际的了。假使他跟林婧存在一致的目标,那这个目标大概就是无限地去赚到更多更多的钱,一切行为理应都以此为基准、也以此为志业才对。
彩妆擦得七七八八,David进来默默地拆假发,阿明也不避讳,直接说:“今天Kenny来过,阿敏大概很快就能返工了。”
林婧好像一点都不惊讶:“那很好呀,听说阿Ring这几天也能出院了,对了David,我这边不如继续由你负责吧,阿Ring的身体才刚康复,还是不要叫她那么辛苦了,阿敏的妆造比较简单,说不定会稍微清闲点。”
大卫眼也不抬:“敏姐的妆发,一向有她自己带来的跟组化妆师专人负责,听说是从日本挖来的大师?”
Call机又响了,阿明瞥了一眼匆匆出门复机。
林婧把玩着衣角,眼睛投在镜子上,神情一派天真:“也不知道阿敏的生活助理会不会煮味增汤呢?肠胃也有乡愁,我们多多少少都有点水土不服,大师通常更矜贵吧。”
大卫手下没停,视线却拉高了半寸,刚好足够同她对视。
镜中映着林婧缓慢变幻的脸色,笑意退潮,眼神也逐渐失温了,看得人后颈凉嗖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