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包工厂(1 / 2)

方文萍当场被辞退,因试用期故意损坏公物,严重违反了工厂的规章制度,没拿到一分钱赔偿直接打包走人。后来听上晚班的工友八卦说,她离开工厂前,还被线长陈渺怒气冲冲地监视着,罚她打完了流水线上剩余的两百来个产品螺丝才放了人。事后很久,工友们闲来依旧会嘲笑方文萍死鸭子嘴硬,滚蛋的时候还说自己是被冤枉的。

当晚林立走出厂房,天色已经全黑,夜晚的凉风带走了白天的暑气,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她快步追上前面不远处那道瘦长的人影,并在身后叫住了对方:“郭强!”

戴眼镜的年轻男子迟疑着回过头,似乎对于林立的突然出现并不奇怪。

林立问:“去食堂?”

郭强点头。

“一起。”

郭强又点了一下头。

三两句寒暄,二人都没摆出职场上惯有的客套笑容,随即二人冷着脸,一道朝厂区外的食堂走去。

因为晚上还有倒班,工厂的食堂一直会开到晚上十点半。二人走进食堂的时候八点刚过,上白班的早就吃完了,晚班那批人还没下工,食堂里只开了一个窗口,空空荡荡的。

走到窗口前,林立突然说:“我请你。”

郭强偏头看了她一眼,思考了三五秒时间,随即收回准备刷卡的手。

林立打了一荤两素,郭强也要了和她一样的搭配。

二人对坐而食,郭强依旧没有要打开话题的架势,林立也懒得劳神去琢磨,低头专心吃饭。又过了一会儿,她听到对面轻轻放下筷子的声音,刚抬起头便碰上了对方藏在镜片后的视线。

郭强的嘴角突然勾出一个有点勉强的笑:“其实我当时只是实话实说,并没有别的意思。”

虽没吃完,林立也放下了筷子,对他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谢谢你。”

郭强谨慎地点点头,见林立继续低头吃饭,轻轻叹了声气:“我说的都是我看到的,全部是事实,只是我眼睛不太好,当时晃眼看过去,见她鬼鬼祟祟蹲在那,还以为是想在你螺丝枪的电源线上动手脚......”

林立想,郭强一定是个非常谨慎的人,随即笑笑:“要不是你出来指证,她可能还得闹上三五个小时。”

郭强心有余悸地扯动着嘴角:“没想到方姐看着热情,心却那么歹毒,不惜破坏工厂里的设备都要去害人。”

林立点头:“是啊,人心难测。”

回到宿舍,下铺方文萍的床上已经空空如也,其余几个工友上晚班去了,林立简单洗漱后爬到上铺,只见她的被褥上竟满是生活垃圾。低头看向门边那只倒在地上的空垃圾桶,林立明白,这是方文萍卷铺盖滚蛋之前,愤然给她留下的告别礼物。

方文萍虽然害人在先,但确实心有不甘。

下午,林立上完厕所回到流水线上,发现螺丝枪不能用了,她不动声色地观察,很快发现隐藏在脚底隔板后面的电源线插头松动了。本想伸脚将它合上,却看见工位下竟有一片亮晶晶的东西正在闪光。是方文萍发卡上的金属亮片。

显然,方文萍来过她的工位动手脚,想通过拔电源这种小伎俩拖延她的工作进度。

果然,在她小声嘀咕着“完蛋螺丝枪不转了”时,方文萍正埋头在旁憋笑。林立怒从心起,没想到上班第一天就遇到这种烂人烂事,要是放在从前,她一定会深思熟虑,收集证据想好措辞,越过烂人直接找上级举报。一来顾及了同事之间的面子,二来让领导看清烂人的真面目,妥妥帖帖。

可是从前的每一次,无关紧要的面子是顾及到了,但烂人始终在眼前蹦跶着,甚至越蹦越高。

恍然回顾过去,林立顿悟了。职场上,人际矛盾在当事人的心里如荆棘锁链般煎熬沉重,但旁人只会当做笑话。上级关心的从来不是你的喜悲,而是更实际的利益得失,眼下要回应方文萍的害人之心,唯有把它做实做大,大到与工厂的利益直接关联。

林立想着,把手里那枚金属亮片塞进了螺丝枪按钮缝隙的深处。

面对职场上的人际关系,她再也不想认真愚蠢地维系了,尤其是面对烂人,直接听从本能将其撕碎,灰飞烟灭,一了百了。

刚准备抓起床单收拾这一床的垃圾,突然却又松开手,林立走下梯子,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套备用换洗的床单,在下铺方文萍的床板上铺开,径直躺了上去。

工作已经这么累了,她现在需要躺平睡觉,打扫卫生的事明天再说。

这一夜,没有任何困顿在脑中盘桓与滞留,林立还没来得及抱怨这床板太硬,就直接美美进入了梦乡。

***

第二天上工,陈渺又领来一个人补位。

她看了眼林立,林立却依旧埋头沉浸在打螺丝的世界里,陈渺只得清了清嗓子:“林立,从今天起,你去装盖位。”

调动来得太突然,林立平静地打完手里的最后六个螺丝,结束了她的打螺丝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