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林立，面对生活中无关痛痒的小事总是风风火火飞速解决，在职场上却步步为营谨小慎微，每一个决定都是她经过反复推演深思熟虑才会做出的。而这一次，从霍驰口中听到刘远科的名字，到爽快递上简历，林立只用了半分钟不到。

虽不习惯，但她还是抑制住内心的焦虑，强行摆出淡定的微笑，听霍驰的后续安排。

等他说完，林立才问：“接下来不用面试了吗？”

霍驰从简历里抬起头，语气凿凿：“刚才我们的聊天就是面试，我已经看到你鲜明的个性和诉求，但也足够踏实本分，我们工厂需要这样的新鲜血液，所以，你通过了。”

说完，他做了个颇有腔调的“再会”手势，转身向大楼里走去。

林立原地苦笑，在霍驰身上她已经看到无数装腔作势职场人的影子了。

并不是说装腔作势不好，而是职场人的本领和才华太容易被有意无意地埋没掉，总归要通过努力的表现使其显露。就像霍驰，就算在刚认识的求职者面前，他也会下意识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专业与个性兼备，极其慧眼识珠的HR。

“可是，我要让你失望了。”林立自言自语道。

虽说重走一遭人生路，本该铆足精力夺回所有，这才是重生爽文女主必须肩负的职责，但林立现在就想得过且过。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漫无目的地走进理想路东侧路口的那间大型商场，推开连锁快餐店的玻璃门，林立点了份盖浇饭配冰红茶套餐填饱肚子。

这一年，预制菜还没有在市面上铺天盖地，经后厨现炒的鱼香肉丝散发着诱人的锅气，肉丝裹着汤汁入口鲜嫩，冬笋和胡萝卜清甜爽脆，她细细咀嚼着，完全想不起上一次吃这样新鲜出锅的饭菜究竟是什么时候了。

从前工作很忙，午餐总是让办公室的后辈从食堂打包带回，晚餐则更加敷衍，不是外卖就是速食，当然出去应酬时那些高级餐馆里的饭菜看起来的确精致美味，但林立几乎记不得它们的味道，关于应酬的记忆只有一轮又一轮敬酒喝酒的烂醉循环。

心中对未知工作的焦虑逐渐被简单却令人踏实的食物驱散，林立仰头喝完最后一点冰红茶，打着饱嗝儿瘫坐在空调的出风口下，她看着玻璃窗外凑在娃娃机旁叽叽喳喳的一对男女，感叹这才是生活。

***

三天后，外包工厂结束新一批招工，三十多名新员工在C城郊外的工厂集结。

负责接待他们的正是霍驰，他简短地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欢迎词，然后开始介绍工作内容——工厂包吃包住，每周日单休，薪资月结。

林立和另外六人被分到一组，要上的是MQ品牌某款智能语音时钟的流水线。

七人无一例外全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五男两女，年轻的工友们初识都很拘谨，彼此间的打量也是目光闪烁，只是报上姓名就算相互认识了。同组另一个女生名叫方文萍，比起其他人相对老成一点，言语里透露她在别厂做过，自称最擅长打螺丝，甚至还能双手操作，是个优秀的熟练技工。

“走，我们先去领工牌和工服。”方文萍指指人群移动的方向热络建议。

七人跟上大部队，方文萍突然挽住林立的胳膊了凑过来：“刚才我提前看了眼宿舍分配表，我们住同一间。”

林立朝她笑笑，没说什么。她对自来熟有本能的提防。

“看，那个戴眼镜的，是个本科生。”方文萍用下巴指了指走在二人前面，同组的高个子男生，压低了声音八卦道，“那天面试，我和他分在同一组，他自我介绍的时候我下巴差点惊掉，本科生诶！居然来这和我们抢工作！”

林立依旧没搭腔，只是朝方文萍短促地摇了下头，示意她小点声。

那个戴眼镜的高个子名叫郭强，可能是听到了方文萍的背后议论，突然放慢了脚步。方文萍见状赶紧闭嘴，可最终郭强也没有转过身怒视她的闲言碎语，他默默领完工服，转眼就被人潮淹没了踪迹。

领完工服，林立和方文萍离开行政楼去往宿舍，二人一手拖行李箱，一手拎着大包小包正走着，方文萍突然偏过头，用手肘戳戳林立：“那人好像一直在看你，是熟人吗？”

林立看过去，居然是面试那天遇到的白衬衫。

她依旧穿着那天的白衬衫，拿着一只拎包，另一只手里是和她们一样的工服袋子，阳光照在她半是惊愕半是阴沉的脸上，气氛顿时有点奇怪。

见对方不说话，林立远远寒暄：“又碰到你了！”

白衬衫盯着她，突然讪笑了一下：“你不是说不想来这儿上班么？”

在那带着明显质问意味的目光中，林立耸耸肩：“还是来了。”

白衬衫微微皱眉，似乎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却又碍于继续追问会显得冒昧，只好抿着嘴眯起眼睛呆立在太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