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长现在的笑容真心了很多,她默认这是在询问她和学姐之间的事情,而她总是不厌其烦地对任何愿意或者无法拒绝听她说话的人宣扬恩人的善良。
“其实不能用好不好来形容,是她帮了我很多但是没放在心上。我不好厚着脸皮打扰她,但也不能忘记恩情是不是?”
“我那时虽然考上了好的医学院校,但实际上完全没有继续学下去的信心和动力,不擅长实验、不擅长组队、什么都不会,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挂科都挂了很多门,一度走到彻底崩溃的边缘。”
安明瞳本来只是礼貌性地沉默,现在也忍不住回想自己以前的经历:几乎没靠自己出任何力就读完了大学,也没学到什么、也没交到朋友。之后数十年是可以预料到的毫无改变,只是在黑暗中摸索,被一部分亲戚的恶意刺伤到如同惊弓之鸟。
而灵魂既不理解店长,也不理解他,难道涉世未深的是她自己?不然凭什么两人都这么快接受了没见几次面的人就能在随便一个面馆谈心这件事,这是常识吗。
“而她是个天才,在义眼这个领域无可置疑的天才。因为我那时习惯早起逃避寝室内的社交,常常在教学楼下遇到她。她总是行色匆匆,奔波在各个目的地。我一直以为她对我毫无印象,毕竟那个点去学校的其实也不止我一个,而我毫无特殊可言。”
“但有一天,我终于坚持不下去,我就是愧对家人对我的期待,考上了但是真的读不下去,我当不成一个医生了,我想最后一天就不为难自己了,好好睡了很久都没睡过的懒觉,醒来时宿舍空无一人,室友都去上课了,没意识到我还在。这很好,我想这就是我离去的时机。”
林柏柠想到当初的场景还有些恍惚,从许久未有的安眠中醒来,宿舍的门窗已经关了,一片昏暗中,空气混浊发臭,就像她的心理一样。她穿好衣服,准备跑到天台上结束这一切。
“但是这时学姐敲了敲门,她说今天没有见到我,老师和室友也都不知道我在哪,她就觉得我可能是在寝室,就来找我了。”
“然后学姐问我想要去哪里,大概是睡糊涂了吧,我直接和她说,我想去天台。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说好吧,我们一起。然后我们就一起去天台了,她依旧是正在赶路的模样,走得很快,仿佛急着上去的不是我而是她一样。”
那时林柏柠看着面前暗沉的天空,天台的风确实有点大,她却仍然觉得不够,她的脑子依旧迟钝发热,需要更强劲的风吹散,如果能让她意外身亡就更好了。
“但是她陪我站着,什么也没说。十分钟过去,我不想这样下去了,那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二,我们的课表排得很满。我是个马上要结束人生的废物,课程无所谓,但她是每个老师都要在课上骄傲提一嘴的天才,怎么能和我一样浪费上课时间。”
安明瞳听得很认真,他对他人的苦难总是抱有尊重的态度,更认为其中的美好人性比任何珠宝都要宝贵。只是突然,他想到了灵魂女士,她所蒙受的,是否是一种无人承受过的苦难呢?只是她甚至没有剥夺自己生命的权力,只能独自承受命运给予的恶意。
“但她只是等着我开口,于是我有点生气,天才就天才,怎么还来阻止我死呢?如果给她我的脑子,我想她也会难受的。”林柏柠看着桌上那盘吃了一半的炒面,它已经冷掉了,白色的油脂裹在面条上,在视觉上给予人一种寒冷和反胃的感觉。她也确实有这种感觉,每次回想到这个节点,那种人生都无味的痛苦如同附骨之疽一般折磨她。
“我什么都和她说了,我的痛苦和绝望、我的懒惰带来的困境、那些需要我去应付的期待,那些我无法应付的事情。”
“然后她就跟我说,实在很痛苦的话,享受只有一次的人生。退学也成,可以去校门口的药店打工,打工到等她工作,就让我当她的助理。”
看着眼前的男人,看到那双让她觉得格外美丽的眼睛,林柏柠由衷地感动着。或许她只是个懒惰的蠢才,但是努力鼓励她的,永远行色匆匆的好人取得了这样好的成果,她想要让所有蒙受她恩惠的人都知道,帮助你们的是很好的人。
“然后就没有然后啦,总之她给了我退路,我就跑在药店打工,然后琢磨出这玩意我也能开,加上好歹是医学院校的,说出去多少有点优势。于是在她真的来邀请我的时候,我就可以告诉她:谢谢你,但是不用啦,我找到体面活下去的方法了。”
“我和你说这些,不是为了显摆什么,这么多年过去,我想她已经不记得我了。她太忙了,而被她帮助的人很多很多。我在第二次见面就和你说这些只是因为,你有一双来自她的眼睛,这双眼睛上凝聚了一个很好的天才的心血,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才让你看得见,无论如何,请珍惜它。”
灵魂这时倒是在店长的脸上看出一点浪漫的意思,她的眼睛闪亮,哪怕她讲过很多次这样的故事,每一次她都依旧想要传达一些东西出来。她很爱那个学姐,不是因为爱情什么,而是接受了一份好意,所以决心维护心底那份足够炽热的感情。
她不理解这种感情产生的原因,但也不能说坏,一个人牢记恩情并不是坏事,又或许这只是店长为之后提出不付工资的铺垫。无论如何,这里面没什么苦大仇深的事情,在这种轻松的思考中,一些东西改变了。
等店长离开,安明瞳看着店长为他补上的半盘新炒好的炒面,心中回想着刚刚的故事时,突然听到灵魂女士说:“我好像有些变化。”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眼球像是被一只手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