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散去。
空荡荡的院落,只有一个人站着。
不是族长。
是一个刚刚在人群里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的一个小孩。
他面朝坐在台阶上的木图村长,站得笔直。任谁一看,就知道,这小孩有一身傲骨,非常固执。
“别傻站着了。说话。“木图摩挲了一下拐杖,看着这个五岁后就在自己身边长大的小孩。
“不应该林叔去。应该我去。”
“嗯。”
“您刚刚故意的,一边以退为进,一边又那么快进行仪式。”
“对。”
“你不可以这样。“
“你小子,这不是我的决定,是全族人的决定。我告诉你,阿无。如果刚刚进行仪式是你,仪式不会那么顺利,大家不会同意让你下山。”
“对付那些肮脏东西,我也比林叔更合适。”
“是。那你就更应该明白为什么大家不让你去。”
“因为那个兆象。”
“不只是。也别以为是我老头子舍不得你。过来。坐这,我们慢慢说。”村长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这时候他就像是普通人家的老爷爷,要与孩子谈谈心。
这小孩抿了抿唇,走过去,坐了下来。白色的布衣衣角卷折起来。
“他们要我去。为了不欠他们政府的恩情,也为了那些人,更为了柳叔,您都该让我去的。”
村长揉了揉他的头发,说,“还有什么理由,什么怨气,一并说了。让我听听你都在想什么?”
“您就因为那个兆象,就因为我爹娘,就要护着我一辈子吗?木图爷爷,我没那么脆弱的。”小孩说的声音越来越弱。“况且,我不要林叔替我承受那些,我有负罪感......”
“阿无啊,你觉得我不公平?对不对?”木图说。
“是。”小孩倔强的很,一点不惧怕顶撞村长。
“那我就给你解释,为什么这样最公平。”木图把拐杖一放,“第一,他们为什么要你,你想过吗?你7岁成为祝人。这大 概是柳叔告诉他们的。他们要的是你的一辈子,他们要的是掐咱村的尖。你现在的能力,已经是同辈甚至全村的佼佼者。咱俩比划,输的说不定都是我这把老骨头。外面在变,村子也不会一直平安,它需要你。所以,你要留在村里。咱们这最后一脉断了,就真的什么也没了。第二,孩子,恩情是恩情,交易是交易,不能混淆。我们也不是没有回报他们。他们正常做事要人下山,我们没有拒绝的。孩子,以后也不要因为人情这种东西随意让步。三,柳叔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你们出生时,运命如何,灵就都知道了。但你还有的选。大家是想给你个希望。第四,你爹娘的事,全村人都怀有歉意。但我们不让你去,绝不是因为这个。你才9岁。第五,”木图村长,看着把头越埋到膝盖上的阿无,佯装生气,说,“我是谁?”
阿无声音闷闷的,说,:“木图村长。”
“所以村规第二条是什么?”
“村长执柄,言之比从。但......”
“但什么?还想反对?”木图把花白的眉毛一挑。
“没。是我错了。”阿无不说话了,却是暗自转了转黑亮的眼珠子。
木图哈哈大笑,嘴边的白须胡子一颤一颤的。他把这个小孩子拢进怀里,说“别低头啦。抬头,陪爷爷看看今天的星星。”
“您之前不都不让我看吗?”小孩撇撇嘴,却又乖巧地抬起头,目光坠入深夜的星空。
“可以看了。本来你7岁就可以了,只是我觉得啊,我的阿无,那时还不适合看。和爷爷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
“别赌气,说说。”
“不。”
“再闹脾气,爷爷用拐杖揍你了啊。”
“哼。”
星光下,一老一少,笑作一团。山坡上的空气散发着温柔又清甜的香气,弥漫在阿无一辈子的记忆里。这张剪影会是清风,明月,星宇和爷俩珍藏的记忆。
第二天清晨,公鸡打了个长长的鸣,响亮地拉开天边最后一片灰白,让耀目的太阳占领了透蓝的天空。
村长早早地来到村口,拄着杖。目光扫过空荡的山坡,他觉得自己忽视了什么,但看到村东头背着包裹大步走来的林叔,又想不起来那点微妙的预感是什么。刚想掐指算一下,来为林叔送行的人们就拥上来了,只得把手放下。
人群中的杨姑,小声“咦”了一声,“车呢?”。
村长听见了,攥紧了手杖。还不及他进一步反应,喘着粗气跑过来的柏叔就告诉了他答案。
“村长!他们昨夜走了!留了一封信!您看!”柏叔递过来一张寥寥数语的信纸。
村长拆开信封,拿着信纸看了很久,久到睡懒觉的小孩都起床出来晨练。光影在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上游移,却改变不了这个坚毅老人眼神一分一毫。
众人无言等着,怀着迷惑。
终于,村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手中亮起火光。这张纸在他手掌心化为灰烬。
他说,“林叔,回去吧。那小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