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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痛 春去花还在 2128 字 2024-02-24

“他没说去哪了?”达文问。

“没说。不过他提了个箱子,像是出门的样子,我猜他是回家了。”房东太太说。

正丰没有给达文留话,就在达文和房东太太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回家的火车上。他心情沉重,眼睛空洞地望着窗外,却什么也没看到。后来他干脆闭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东西,他像是被坠上了一块大石头,向下,向下,沉入了深谷,黑漆漆,无边无际。

正丰到家后,祖母像先前一样心肝宝贝地跟他唠叨,他却无心讨她欢喜,在她那里敷衍了一阵子。便急冲冲地拉着母亲回房,母亲见了吃惊不小,心想前几天刚刚回来过,怎么又回来,出了什么事了?正丰急不可耐地将自己在旧报纸上看到的跟母亲说了。母亲听了却不像之前那样慌张,她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似乎这口气在她心里憋了太久才释放出来似的。

“爸爸是不是被冤枉的?”正丰急急地问道,然后又加了一句,“你还告诉我他是有病去世的。”好像在说母亲骗了他。

“小点声,别让祖母听到。”婉清道。

“当年,她可是大病一场,差点没救过来。”婉清又道。

“你知道这事,也没告诉我?就我不知道?”正丰埋怨地问姐姐。

“你姐姐也不大,她也并不知道全部。”母亲说,“什么叫就你不知道!什么骄傲的事情吗?你非得知道!”母亲有点怒气。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缓了口气,尽量平静地说:“骗你也是为了你好,你们都太小,知道了没好处。即使现在,也不知道你是否能承受得住。当年你祖父知道了这事情,又气又怒,是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就那么突然走了。”

母亲停了停,看了看正丰和婉清,又道:“你看着是大了,可在我眼里还是孩子。”

母亲又顿了顿,继续讲下去,“你爸爸不是被冤枉的,姓边的不过是想出出气,他要是挺着挨过一顿拳打脚踢也就没事了,可他偏偏发现了一个扳手。”母亲叹着气说。

“那也不至于……?”正丰问道。

“人家都说会打架的,打个半死,让人白受罪也不会死人;不会打架的,打一下就会要人命。你爸爸就是那个不会打架的,不知轻重,只想一下子制服对方,没想到那一下会那么严重。那姓边的是个粗人,骂起人来污秽不堪,他也是被刺激到了。”母亲道。

“他俩怎么会打起来?两人有什么仇?”正丰问道。

“你之前猜的没错,我们和边家是邻居,虽然我们只在那里住了几个月,但两家处的很好。边兴家是个热情好客的人,喜欢交朋好友。我接到你舅舅的信,说外祖母生病了,想我回去看看。我就带你们回娘家,边家经常邀你爸爸和他们一起吃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你爸爸和他的老婆好上了。就是这么回事。”

正丰听完,心里的疑惑终于解开了,不过他感觉这个结解开了,却立刻系上了另一个结,还是个死结。就是好像自己后背上贴了字,写着杀人犯之子几个字,被人指指戳戳。而另一边母亲也感觉异样,觉得压在她心上的大石头被一只魔手拿开了一会儿,晃了晃变成了两块大石头,一块重又压回自己心上,另一块则重重地压在了儿子的心上。

晚上,婉清临睡前去母亲房间道晚安,她也担心母亲是不是会睡不着。果然,母亲没有一点睡意,见姐姐进来,示意她坐下。

“这些事你是原来就知道,还是今天才知道?”

“原来就知道。”

“哎,难为你是怎么过来的。怎么没听你问过?”

“有什么好问的,你是最难的。我一直都怕你挺不过来呢。”

“还是你懂事。正丰这孩子看着聪明,做起事来却如此鲁莽,不顾前后。”母亲说。

“是,弟弟还小。”

“竟然就直接了当地来问我,也没有考虑我的感受。哎,看他听我说完后那个样子,好似我欠了他的。随他去吧,多亏还有个女儿贴心。”

“总有一天,他会懂事的。”婉清宽慰她。

“我做姑娘的时候,以为未来的一切都是美好的,以为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自己的爱情的甜味都跟别人的不一样,比别人的甜。以为自己的丈夫最完美,自己的孩子最优秀。”

“但后来发现,什么都跟想的不一样。丈夫会跟别人的丈夫一样吃喝嫖,不赌不抽已经是万幸了;生活完全改了方向,却不是我所预料的方向,带孩子的同时还要留心丈夫,他会到处沾花惹草,处处留情,还会留下点烂摊子,还要替他擦屁股;本以为会培养出个优秀的孩子,结果他看着古灵精怪,做起事来却像他父亲一样愚蠢至极。”

“多亏祖上留有家业,也多亏你大伯心善没有欺负我们孤儿寡母,否则我们娘仨能活到哪日都不知道了。”母亲叹了口气,又道,“所有的,都破灭了。”

“妈,别这么悲观,弟弟只不过还是小孩性子,会长大的。”婉清安慰道。

“倒不如开始就没有什么憧憬啊梦想啊,如果当初不离开父母,不去上海,不看什么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就不会碰到那么多事,现在还过着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呢?你祖母怨恨我,就是因为我不该闹着去上海,应该老老实实地在家结婚。”

“这一辈子啊,少年时单纯美好,青年时挣扎碰壁,挨到老年时则是梦想破碎。”

那夜,许令仪又像掉进了漩涡,大半辈子的事情绕着她旋转啊旋转,越转越黑越转越模糊,怎么也转不出去。

两个星期后,达文收到一封正丰的信,信上要达文帮忙收拾一下他的住所,有几样东西需要达文帮忙寄给他,其余的都不要了,是扔掉还是送人由达文处置,然后把租的房子退掉。

达文想,正丰这是不打算回来了。他照着要求找出那几样东西给他寄了过去,并在信中问他之后的计划,正丰回信表示感谢,并告诉达文他正在办理出国事宜。

曼玲将这些事统统告诉了明芝。

“正丰回家了。”

“他应该是不回来了,来信说让我哥帮他……”

明芝听了,还没有听到一个熟人的消息那样震动。上次他没有原由地不理不睬,这次不告而别并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