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信里只是说要回来,但没有写具体日子。美珠和明芝看到信时,都高兴得不得了。美珠原来住的小公馆一直闲着,保持着老样子,美珠常常回来看看,坐在里面发会儿呆。现在美珠已经找人先将房子认真打扫了一番,填了些日常用的东西,一切准备停当。两人兴奋地等着他的第二封信来告诉具体行程。但她们没有等到来信,而是直接等来了立春已经到家的消息。美珠还准备和明芝一起去车站接他呢,一听这个,热烈的欢迎仪式只得取消了。
立春到家后,找人给母亲送了信。美珠知道儿子是不肯过吴家这边来的,这么多年了,他对自己再嫁还是耿耿于怀,从不肯来吴家看看。自从他去了北平,美珠的任务就是不停地给他汇钱,母子的联系都维系在两个问答句子上,一边问钱收到没?另一边答收到了。或者,一边说没有钱了,另一边答马上寄。美珠曾对明芝说:“你哥真像个债主,还是个只收钱不露面的。”
立春自从去了北平,还没有回来过。美珠要他回来看看,希望他回这边念书,他只回信说忙。美珠除了叹气,就只能安慰自己,不管怎样,他念完了书,就回来了。这不他现在就回来了,自己的债也终于还完了,想到这,她顿时觉得完成了一件巨大的事项,浑身清爽。
今天的天气也像美珠的心情一样晴朗明亮,她带着明芝和妮妮一起去了原来的住处。一路上,觉得天也高了,路也宽了,连路旁树叶的晃动都感觉是在配合她的笑。为了立春,小公馆大门锁都没有换过,立春有它的钥匙,随时可以开门进来。这里才是美珠踏实的家,如今立春学成归来,这里马上就要热腾腾地充满欢声笑语了。美珠想着差点笑出声来,接下来便是帮儿子找份好差事娶个好媳妇,生几个好孙子,美珠越想越美,脸上的喜色想藏也藏不住。
几年不见的立春,已经从美珠印象中的大孩子,变成一个男人,皮肤已经变粗变暗,一脸的胡子茬,应该有几天没刮脸了,又因为旅途劳顿显得疲惫。美珠眼里,儿子简直换了个人,她激动的热泪盈眶,拉着儿子的手,不眨眼地盯着他看,端详着,和记忆里的儿子对比着。
“明天带你出去逛逛,这里变化可大了呢。”曼玲欢喜地道。
“对,好好逛逛。”美珠道。
“变化的确很大,这一路上看到很多地方都不认识了,是要好好逛逛。妈,给我点钱,我要好好逛两天。”立春兴奋地笑道。
“先休息两天,日子长着哪,不着急逛。”美珠边掏钱边说。
“我只能呆一星期,得赶紧逛。”立春道。
“什么?一星期?”美珠吃惊地问。她以为儿子回来就不再走了,没想道只呆短短的一星期。
“为什么还要回去?”明芝也同样吃惊地问。
两人直愣愣地看着立春,等着他说话。立春似乎觉得下面的话难以开口,不过,话已出口,他还是继续往下说了。
“因为,我这次回来,是因为你信里说他病了,不知道你们会怎样,回来看看。只请了一周的假,必须回去。”立春结结巴巴地说着。
“只一周的假?你已经在那边找工作了?不回来啦?”美珠失望地说。她希望儿子回来找工作的,在那边工作,就意味着不回来了,意味着她还是要几年几年也见不到儿子一面。
“我以为你回来就不走了。”明芝失望地说。
“我是不想走的。”立春满脸愧疚地说,“可是,妈,你知道,我不是个聪明人。”
“谁说的,你很聪明的。”美珠打断他。
“我是说,我读起书很笨。”立春慢慢地说,“记得吗?中学我就比别人多读了一年。”
“那是因为你开蒙的完,入学完。”美珠不服气地说。
“我大学读的也不好,现在还没有毕业,还要再读一年。”立春愧疚地说。
“哦,那你是不是读的很累?要不就回来吧,不读了。”美珠心疼起来。想着立春入学就比别人晚,也的确不是个读书的好料子,中学也是多读了一年呢,能进大学已经是容易了,多读一年倒是不算什么。
“不,那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回来,我要念完书再回来。就这么回来了,前几年的书不是白读了,钱不是白花了。”
“好孩子,这才叫有志气。”美珠赞道,“心别急,我们不是什么书香门第,读书自然不会那么顺利。不过有了志气,就能达到目的,慢点没关系。”
看着慷慨激昂的母亲,立春也激动起来。“不过这样就不能马上出去赚钱孝敬你了,还要再拖累你一年,儿子心里不安啊。”
“什么话!怎么叫拖累?你只要能读下来,这样拖累,妈高兴,妈再等一年,没关系。”
“可是,他这一病,是不是就不能给钱了,你还有钱吗?”立春担心道。
“是大不如以前了,他病了之后就不能管事了,都由他大儿子管,除了每个月的零花钱,也没有别的什么钱给我了。不过只要他还没死,供你们读书的钱老大是认账的,不会不给。即便他不给了,我的私房钱也足够你们兄妹俩的读书的,你放心。”美珠安慰儿子。
接着,美珠把这房子已经换成了自己的名字,自己手里也是有点积蓄的,再供他读一年书没问题的,给立春讲了一遍,她是想让立春放心。
“这房子已经是你的了?”立春惊喜道。
“是啊,你以后回来,就给你住,将来在这里娶媳妇生孩子。”美珠笑道。
“给我?那我就把它卖了。”立春道。
“卖了?”美珠和明芝两个人同时吃惊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不能卖,妈将来就靠着这个房子呢。”明芝反对道。
“我是说,这回需要更多的钱,怕妈没有那么多。”立春缓了口气道。
“不是跟你说了吗,读书的钱足够的,别说再读一年,再读两年也供得起。放心读!没到卖房子那一步。”美珠摆出架势说。
“为什么需要更多的钱?”明芝问。
“妈,你能多给我些钱吗?比如,把两年的钱一起给我吗?”立春道。
“两年的一起给?”美珠又是一惊,他不是说再读一年就行了吗?这怎么我说两年还真的两年了?
“为什么一起要这么多?”明芝问。
“一起给,你一下子花出去,以后用什么啊?”美珠怀疑起来,她担心儿子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欠了债。
“一起给,我以后就不要了。”立春保证道。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你借高利贷了?”美珠问,她吓得慌了手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弄的好倾家荡产,弄不好命就会没了。这孩子怎么会借钱呢?给他那么多还不够?为什么还借钱?借钱干什么?是沾上了赌还是沾上了毒?美珠瞬时间大脑急速运转,运算着各种可能,她甚至觉得追债的是不是就等在了门外。
“我是借了点钱,不过不是什么高利贷,可拖着也不好。”立春露出点原由。
一听说不是高利贷,美珠的心算是回到了嗓子眼下面。
“你借了多少?”明芝急着追问。哥哥这是回来惊吓我们的,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被他吓死几次了。
立春笑了。
“不是多少钱,是借了个肚子,给您生了个孙子。看给你们吓的,还高利贷。”立春笑道,他为自己幽默得意。
“什么?”美珠吃惊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她瞬间是又惊又悲又气又喜,悲的是儿子对自己撒谎,什么读书很笨,分明是谈恋爱分了心,喜的是自己有了孙子。心里却盘算着这恋爱生子耽误的课程,一年够不够恐怕真的不够,难怪他要两年的钱,他早就盘算好这些了。那么自己呢,就不仅要养一个做了爸爸的学生,还要养这个学生的老婆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