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疏抹掉眼泪,抬头问:“颂春,你识字吗?”
颂春说:“我没念过书,不过我认得自己的名字。”
房间一片狼藉,床底的灰也南疏被拽了出来。颂春在地板上写“宋”“春”两个字。宋春是她本来的名字,但季家已经有了叫小春和阿春的工人,是季黎瑞娥给她换的名字。
南疏蹲下,在“宋”字旁边又写了个“颂”。
颂春羞赧:“小姐写字比我好看许多。”
“每个人的字都不一样。”南疏指着“颂”字说:“这也是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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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欧洲魂牵梦绕的再不止季泽生一个。季黎瑞娥给季泽生的信里都写说,“不知道你给你小妹灌了什么迷魂汤,她最近总说要去欧洲找你。”
欧洲隔得远,信也回得慢。南疏再收到信时武汉已经入了冬。
“吾念明珠亲启:
见你来信,我甚欢喜。
今早起身见到窗外法梧,不免想到你小楼前的桔子树,桔子由青转黄,转眼就是秋天,距我离开已有数年。
巴黎的生活很安逸,走在香榭丽舍大道上,能看到各种白人,黑人,也有我们这样的黄皮肤。由早至晚,街头不认识的人打了照面都会说上一句“蹦猪”,这是法国人的你好。
我与那些陌生的法国人一道喝香槟,不可避免会聊起过去,我同她们讲,我来自汉口,令我惊讶是,她们也知道汉口。原先以为欧洲人只认识北平、上海、温州那样繁荣的城市。
她们称汉口为东方芝加哥,恰好我们的邻居是位美国记者。他同我讲,现在是西海岸的黄金年代,同样也是汉口的黄金年代。
法国的香槟和家里的米酒,味道很不同。我问同行人哪种酒更好,他说是米酒,我也这样认为。那些包着头巾的法国小姐,她们说出来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同行人为我翻译,他说她们在说,很喜欢我。我不理解,让同行人翻译回去。陌生的口音来回响,同行人翻译回汉语说,没有为什么,这里是巴黎。
前两日是你生辰,我寻了相机拍下来埃菲尔铁塔的模样随信寄出,望你收到喜欢。
也是那天夜晚的巴黎街头,有幸目睹了一场特别的婚礼。新郎新娘共骑一辆自行车,穿梭在各街区的小道,新郎撑着把头,新娘带着头纱坐在前面,她将手里的花束抽出一支,又一支,往马路两边扔,他们高喊着什么,骑着车一路朝前。
接到花时,我不明所以,问同行人他们在喊什么。同行人回我,真爱永恒。
近日多地皆有不太平之事发生,职务变动,我与同行人即将启程前往波兰,巴黎住所再不能收到来信。待我一切安顿后再致信回汉。勿念。
匆匆提笔,行文多有潦草还请担待。
眠食诸希珍重!
于1930年秋”
依旧没有落款。
南疏躺在秋千架上,将信纸掩在脸上。正感叹着,不远处就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前厅找不到你人,果然是在这。”那个人说。
听他声音,南疏喊:“汝周哥哥。”
渠汝周弯下腰,拿开她脸上的信,“这是什么?”
略微有些刺眼的日光,南疏不得不眯起眼,她坐起身,把信从他手里抽回,也给渠汝周也让了一半位置。
渠汝周笑:“这么宝贝吗?”
“是二哥寄回来的信。”南疏将信折起,压在另一只手下。
渠汝周坐到秋千上,“泽生吗?他在法国还好吗?”
南疏点头,又摇头。
“这是好还是不好?”
南疏别过脸:“哪里都不太平,去了哪能真好呢。”
渠汝周没料到她会这么说,替她别起耳后的头发。天气冷了,她不爱出门,休假期间只喜欢待在小楼里,她不出门,自然披散着头发。
屋子里点了碳,比外面暖和不少。渠汝周的手蹭过南疏耳廓的皮肤,凉凉的。他听见南疏抬起头问他:
“汝周哥哥,你以后会和喜欢的人结婚吗?”
她年纪小小,怎么会问这般问题。渠汝周扶了下眼镜,又反问她原因。
南疏说:“只是突然想到了。”
“可能吧。”渠汝周实话实说。
“为什么是可能?”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为什么!”南疏一问到底。
渠汝周无奈微笑,向南疏解释:“我知道,现在很多人都——”
他话还没说完,南疏就看到就有个黄澄澄的圆球朝着渠汝周砸过去,眼镜也被砸歪了!
桔子。
他衣服上、眼镜上沾满了橙色的汁水。柑桔的味道很特别,早一些时发酸,现在又是甜口,空气里都是这样甜腻腻的果香。
南疏瞪大了眼,“你还好吗,汝周哥哥。”
肇事者靠在门框上,手里的另一个桔子抛上抛下。渠承雨懒洋洋道:“抱歉大哥,手误,不小心砸错了人。”
听他这样说,南疏立马站起来:“你想砸我?”
“不然呢。”他说完,悠哉悠哉转身。
“你!”
“明珠。”
南疏听见旁边人在喊她,但再不顾得什么,步子迈开,追在渠承雨后边出了小楼。
信也落到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