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一走,日子也好过起来。
“你姑姑最近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吗?”罗香凝将报纸一合,倒在席梦思上。她们之间从不避讳这些。
“还好。”南疏手指滑过书页,“还是那样,你知道的。”
季怀珍逃婚的消息没走漏出去,大家只知道她身体不好,被安排在孝感养病。至于小病大病,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全凭一张嘴编。南疏绕开话题:“今天报纸上都讲了什么?”
罗香凝盯着房顶:“来来去去也就那些事。不是打仗就是暴动。”
六月上旬,以武汉为中心的暴动计划在全国小范围爆发,武汉警备司与各路工人摩擦不断,两方矛盾在“七·一五”事件后再次升级,大片学校或解散,或停课,女中也在其中。
“不过,今天报纸上登了周先生的信,可能要结束了吧。”罗香凝叹了声气,翻了个身,双手托着头,小腿来回摇晃的间隙,她又问:“你什么时候再去孝感看你姑姑呀,也带上我吧!我都快憋死了!”
“不上学还憋?”南疏反问。
“两个月,花在家都得蔫!你是不知道我爹娘就差一盖头把我抬到别人家了!往后女中再不复课,我还拿什么由头躲婚事。”
南疏笑了起来:“我不信,你爹娘是要给罗家招上门女婿的。”
“好啊你!又拿这件事笑话我!”
罗香凝赤脚冲下床,伸手就是朝着人胳肢窝挠,南疏被她左右夹攻击,手里的书再捧不住,落到地上。
“……我错了……错了……”南疏止不住地溢出碎笑,一边笑一边求饶,整个人仰倒在靠椅上,阳光晒进来,半边头发金澄澄的,也因为先前笑得急促,调整呼吸的时候,胸脯一涨一落,一涨一落,脸上的红晕清晰可见。
罗香凝用手指挑她下巴,学李永斌的腔调拿捏的比渠承雨还准,“我看呀,就把你这个姑娘伢嫁到我们家!”
南疏反手撩开,“把姑娘伢往你们家引,那以后上门的儿子伢可不得伤心了。”
“你又笑话我,看我这回还饶不饶你!”
“……哈哈……我错了香凝……哈哈……”
“晚了!我才不中你的迷魂记!”
……
南疏小楼前有棵桔子树,是南疏出生时奶奶种下的苗,桔子树跟着南疏从旧宅搬到公馆,种树的人先走了。南疏对奶奶的印象很模糊,在这个照片比珠宝还要珍贵的年代里,奶奶没有留下名字,没有留下照片,只留下了她父亲的姓和南疏头顶的这棵桔子树。
和煦的秋风吹来,又是一个明媚的午后。武汉天气反常,夏天热成火炉,冬天也不暖和,湿热和湿冷一时黏着皮肤流汗,一时又像冰刀刺向关节,也导致了这里春天和秋天极短。一年里最舒服的日子,就是现在。
南疏躺在草坪上晒太阳,隔得很远也能听见颂春的声音。颂春眼睛直,喊着“小姐”“小姐”,一门心思往小楼跑,她是个嗓门很大的姑娘,大家也都喜欢找她传话。
南疏半坐起来,“这。”
颂春听到声音,转了个方向,不等南疏问她怎么跑这么急,先一步将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二,二少爷,他他他给小姐寄的信,到了!”
一路跑过来,颂春只是有些喘气,她手里的黄皮信封有了些折痕,撇开上面的豆芽菜字,南疏唯独认识那四个中文。
“小妹亲启”
南梳接过信,还没拆开,只随意说:“他不回家,只知道寄信回来。”
这句话,她也不知道是说给颂春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好几年了,她变高了,头发长了,样子也变了不少,二哥的样子是不是也变了很多。他再多呆个几年,等回来,下了船,南疏怕也不认得他了。
信封口处的胶水粘得很牢,南疏再小心,也撕掉了信封的一角。她展开信,里面的信纸也有些皱,右上角她的名字上有个小黑点,墨水浸到纸张里面,是写信人在迟疑着,犹豫着什么。她仔细看,内容却和季泽生以前的寄回来的信大相径庭,都是寥寥几笔就结束,白白浪费掉邮票和时间。
吾念明珠亲启:
近日吾至巴黎,一切平安,勿念。
于1930年夏
这人写信都不落款,把先生教的全还了回来,南疏将信随手一放,重新闭上眼。
不对!
下一秒,南疏猛然睁开眼,双手有力展开信纸,表情冷了下来。她起身,急忙忙地往小楼里跑,颂春只能跟在后面:“没说完呢小姐!大太太喊你去前厅!二少爷还寄了东西回来,就在前厅!”
南疏头也不回,只喊:“一会儿就去!”
她撑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拽着裙子往上走,南疏的裙子很长,楼梯面窄长窄长,走一步就容易踩到裙子,最后她直接一团抱起裙子,两只腿光溜溜的,咚咚往上跑。
人越着急越容易出错。二哥那些信都被她放那里去了?南疏一时半会儿怎么也想不到。左边柜子不是。右边抽屉也不是。
“哐哐”的声响此起彼伏,房间被南疏翻得七零八碎。颂春看到这样的场景,下巴吓得快落地上,磕磕巴巴地讲:“小姐,你,你这,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南疏回头看见颂春。来得正好。她拉着颂春进门:“颂春,你知道二哥寄回来的信都放哪里了吗?" 说完,像是想到了什么,她又转身去某个柜里搜罗。
“二少爷的信?”颂春想了想:“小姐不是说二少爷的信写来写去都是那么几句,看最新的就好。以前的都是随手一放,倒是姑奶奶帮忙收了起来。”
南疏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姑姑?”
“是啊。”
颂春踮起脚,手指在衣柜顶攀了攀,手掌终于扒到,用小指和无名指扣了下来。离季泽生上次写信给她已经过了半年,南疏选择性回他。更多时候不回,小部分是在母亲和哥哥的信里添上几笔。诸如“赶快回家”“母亲很挂念你”这些,她鲜少正经回信给二哥。
颂春掸了掸饼干盒面上的灰尘,等盒子重新干净,她胳膊肘也多了块污渍。
“姑奶奶说,一封信很轻,一摞信就很重。”
重的哪会是那几个字。南疏盯着铁盒,心里五味杂陈,期间颂春喊了她好几回,也不见声响。
颂春手里的重量蓦地轻下来。
南疏坐在床沿边,揭开了铁盖。厚厚一叠用皮筋捆了起来,不全是寄给南疏的,有些是大哥,有些是母亲,有些是父亲,这些信分门别类,整齐码在盒子里。
属于南疏的一叠,上面是她最熟悉四个字,和新收到的封皮一模一样,至于手里的信,南疏看了又看,反反复复。最后,她将信贴在胸口。
一切安好,勿念。
安好。勿念。
安好。
她许的愿,有了回音。
“呀!小姐怎么哭了!”颂春着急起来:“是我说话太笨,不该提姑奶奶,惹小姐伤心。”
南疏低着脑袋摇头,“我是太开心了。”
“啊?”颂春想,哪有人开心还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