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潘丽本就是我为儿子寻下的媳妇,自那一晚之后,她一刻不停的粘着我,可我那还有心思在她身上,我就劝她:我是要入土的老头子了,我与你好比老树上开的新花,终是长久不了,我那儿子正当年,你们才算是般配,日子过得才能长久…
起初她看到宗良木木讷讷,也不愿说话,心里就不大愿意,不愿意我就慢慢的哄。
自从她来到家,就让她住在主屋里,又铺上新被褥,每日好吃好喝的供着,时下最新潮的衣服,我借钱也给她买上,这潘丽毕竟还是年轻,自小没有被人善待,这突然的享受让她烟花缭乱,慢慢的也就同意了。
半个月后,选了个好日子,我那儿子和这外来的媳妇就成了亲,儿子结了婚后,兰君不常哭了,脸上有时候还有些笑容,宗良也像变了个人,原本天天憋在家里,这时候也愿意出去了,有时候也钻到人堆里,开两句玩笑话。
看他们这样,我心里也高兴,就在我稍稍缓口气的时候,老天爷给我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潘丽刚来的时候,每日鸡鸭供着,乍一吃好的,没个饥饱,直吃到嗓子眼,半夜消化不了,爬起来就吐,我只当她是吃饱了撑得。
又过了个把月,她依然是吃,吃完吐的更厉害了,身子也胖了一圈,我就觉得不对劲,一问,她才说身上二三个月没来了。
我一听,心就慌了,她这是怀孕了,可算算日子,这孩子应该是我的…
潘丽怀了孕,我不知该喜该忧,那些年,我做梦也想有个孩子,为了这,我做下了一桩桩伤天害理的事情,现在不想了,反倒送子的观音显了灵,可我一个老公公和儿媳妇有了孩子,说出去,要被人戳断脊梁骨的。
外人的话,我可听可不听,可兰君要是知道了,她怎么想,怎么看,我怎么能对的起她呢?见我那儿子我也没脸,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这样怎能给儿子寻个媳妇?
又过了些日子,兰君也看出了不一样,这才给她说了潘丽怀孕的事,兰君一听心里也高兴,她是替儿子高兴,也是替自己高兴,心里高兴脸上也高兴,一高兴做起事来也有了劲头,天不亮她就起来忙活,更是不让儿媳妇做一件事,只等着孩子降生。
儿子听说后也高兴,她没想过自己能娶上媳妇,更没想过自己还能当上爸爸,心里舒坦,身体也舒坦,有些体力活他也能干了,平时的吃喝也知道顾人了。
潘丽的肚子越来越大,大的像肚子上扣了面大鼓,邻居也说:庄子上那么多怀孕的女人,数你家媳妇最享福,他们哪里知道,我们要这个孩子的艰辛。
到了这年的冬天,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孩子终于降生,六斤八两的大胖小子,掀开包袱,小茶壶嘴撅的高高的,能滋出二里地去。
可算算日子,潘丽满打满算才来了七个月,那些眼尖的就有了闲话,闲话传到兰君耳朵里,兰君心里也犯嘀咕,我就给她说:恐怕是我们给儿媳妇吃的太好了,营养跟的足,这才把孩子早生下了,古语有言“七活八不活”,可见八个月生孩子的不在少数,这样一说,兰君又看看每日围在媳妇和孩子身边的宗良,也就不再说话了。
孩子是个宝,笑也逗人乐,哭也逗人乐,连放个臭屁也觉得可爱,家里渐渐因为这个孩子有了欢声笑语。
到了第二年的秋天,孩子已经可以满院子跑了,除了兰君有时候想起女儿,抹一把泪,家里的日子过的还算踏实。
家里种了粮食,顾着一年的吃喝,还种了棉花,卖了换两个活钱,种棉花是个精细活,种的时候就要一畦一畦的打苗,长出苗来还要一颗颗移栽到大田里,打药、劈岔、上肥,大半年才能结桃,结了桃还要等天干了,晒上十天半个月,等棉桃爆开了变成一朵朵棉绒,这个时候戴上帽子,挎着兜子,一颗颗的去摘,棉绒最爱沾染枯枝败叶,要一颗颗的摘去。
就这棉店也不一定能收,还要在院子里晒上几天,直到晒得没有一丝水分,才能换成钱,因为要卖棉花,我用高粱杆织成几方大帛(晾晒工具,多有高粱杆制作)铺在院子里,把棉花摊在上面晾晒。
这一日,看着天晴,一早我把棉花铺在帛柴上,全家人都去地里收棉花,独留儿子在家,一来看护孩子,二来翻翻棉花,可天气说变就变,一片云彩飘来,地上就落了雨水,宗良这两年精气神好了很多,他总以为自己好利索了,看到天上落了雨,来不及慢慢的收,他就想把帛柴卷起来抱过去,可这帛柴本来就沉,再加上下了雨,这一卷不下一二百斤,他使出浑身的力气,刚抬起来就觉得心口疼,没走两步一口血就吐在了地上,翻腾了两下再也没能爬起来。
等我们赶回去,我那可怜的儿子还在地上趴着,只我那小孙子坐在旁边,他以为他爹睡着了,还往他爹身上撒树叶…
儿子一死,兰君像被戳破了的皮球,一下子没有了气力,刚开始她还能哭两声,再后来就不哭了,一天只呆呆的坐着。
我也像遭了霜打的茄子,干什么也打不起精神,只靠喝点酒来麻醉自己,最让我忧心的是我那还不满两岁的小孙子,他才这么小,就没了爹,而他娘,没了男人,家里过的一团糟,也不是长久的人。
潘丽本身与我那儿子便少有夫妻的情分,时间一长,穿红戴绿的,并没有十分的伤心;其实也怪不得她,她自小没了爹娘,出嫁后第一个男人也死了,本就人情淡漠,换句话说,要不是她心宽,这一桩桩一件件,也许早憋屈死了。
可兰君看不过去,她自己是个守妇道的本分人,也看不得别人放荡,更何况她亲亲的儿子坟头还没阴干,儿媳妇就这样那样的不安分。
年前年后,村里有结婚的人家,我按理该去帮忙,只留她们娘仨在家;潘丽是个爱热闹的,丢下孩子,穿红带紫的去瞧热闹,直等到太阳偏西了还没有回家。
兰君顾着孩子心里本来就又气,看儿媳妇穿红挂绿的胸中更是恼,就借着孩子的名义,索罗了儿媳妇几句,潘丽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男人一死,心里本身憋的慌,平时还找不着发火的油头,这下可好,针尖对上了麦芒,你一言我一句的就伴起嘴来,吵架哪有什么好话,什么难听说什么,什么扎心骂什么,说到激动处,潘丽把我们的那点事全抖搂了出来。
说完了才觉得有点不妥,可兰君一听,也不吵了,本来儿子一死,她那活着的念想就断了,只因为顾着小孙子勉强的活着,现在一听,这亲亲的孙子是老头子和儿媳妇的孩子,顿时全身就空了,疾走两步对着门框一头就撞了过去,再一看,脑袋壳都撞扁了,顿时就断了气。
那潘丽一看,婆婆撞死在门前,自知理亏,自己也钻进了屋,见床头有手指粗的麻绳,拴在了房梁上,她本来只想做做样子,可孩子跟了屋里来,嚷嚷着叫妈妈,正来回捉摸间,扑倒了凳子,那潘丽也活活的吊死了…这边宴席上,迎来了新人,一切收拾停当,帮忙的才能吃饭,我正用筷子戳那鱼眼,鱼眼最鲜,鱼珠最圆,恰似那浑白的玻璃弹珠,我刚要往嘴里送,有那腿快的小子找我,宴席上嘈嘈杂杂听不清楚,我本想吃完了再回去,他却一把把我拽出,待我听他说完,像被人击了一拳,天也转,地也旋,如踩在宣软的海绵上,浑身冒着虚汗。
踉踉跄跄回到家,往东门一看,地上躺着一个,脑壳塌了半边,头上满是血,再往里屋一瞧,梁上吊着一个,舌头吐出半只,□□里滴着尿。
这两个一个是我的老妻,一个是我的儿媳,早上还是能吃、能喝、能说、能笑的活人,下午就成了不言、不语、不动、不响的新鬼,我左看看,右瞧瞧,人遇到伤心的事,免不了哭一回,可真遇到这天塌地陷的悲事,也就哭不出来了,反而心里想笑,我咧着嘴笑了两声,那聚来的邻居都吓坏了,怕我再出什么意外,忙把孙子抱在我面前,又说些宽心的话开解我,可我突然像庙里的泥胎,眼也看不见、耳也听不着、鼻也闻不到、就连身子也没了只觉,只脑子像放电影一样,回放了我这操蛋的一生。
恰如刘瞎子所说,我是个命硬的人,一生死了七八回都没死了…
第一回掉在了黄河里,捡了一条命,却淹死了大弟弟。
第二回点心被下了毒,却阴差阳错的毒死了我爹。
第三回过日本,后背被砍了两刀,也没死成,我娘却被日本人给杀了。
第四回贩卖枪支,已经拉倒了法场,我是唯一活下来的,却枪毙了候四。
第五回挨□□,我也有想死的心,养父却跳了井。
第六回唱大鼓遇到了仇人,我躲了出去,养娘被牵连,死在了茅厕里。
第七回挨饿,偷吃了生产队的驴,被判了十年徒刑,看驴的老大爷却被吓死了。
第八回工厂破产,银行查封,都来要债,我躲了出去,却害死了我那女儿,
第九回只因我的执念,又害死了我的老妻和儿媳。
本以为长寿是上天给我的恩赐,不曾想长寿是上天给我的惩罚。
想想兰君真苦、安勤也苦,宗良也苦,潘丽也苦,其实算算我自己最苦,活着的人可以死,死了的却活不了,死了什么都不用想,也不用做了,而活着的人要忍受一遍遍的煎熬。
春去秋来,我和小孙子相依为命,原来我心里还想翻翻身,再办一个厂子,到这个时候也不想了,可忽然回头看见小孙子,却又希望他能出人头地,唉,人就是这样,永远不长记性,这也许就是人性吧,人性怎么能拗得过呢。
几乎一夜之间,我身边的人全死了 ,只留下我和孙子相依为命。
而其它人的命运似乎也让人捉摸不透,
薛家的罐头厂被收归集体后,不到两年便挥霍一空,当然除了虚无的集体遭受损失,薛家却因此鼓胀了腰包,而后又凭借着过硬的关系,承包了镇里的土石工程,成为李家官庄最有权势的家族。
直到两年前,薛家老大因为喝酒摔断了一条腿,经风水先生指点,拔去了祖坟周围方圆五里的果树和一座养鸭场,就像五十年前李祖贤挑了薛家的茅草屋一样。
而张寡妇依然活着,每天除了在墙根捉虱子,就是在垃圾堆里挑挑拣拣,她确乎真的疯了。
太阳缓缓落下,故事也渐近尾声,听完老人的讲述,我内心一阵唏嘘,我从没见过这样一位老人,能够像剥玉米一样清晰的回忆自己的一生,又像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客观平静,他不隐瞒自己的窘迫,也不讳言人性的阴暗,他像汇成江河的一朵浪花,既被别人裹挟,也裹挟着别人漫无目的往前奔涌。(全篇完)
2024.1.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