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1 / 2)

黄河故道 淮海散人 4500 字 2024-02-24

在如一袭烟火,短暂的绚烂之后,我又不得不背上大鼓四处流浪,我已经说不出这是多少次外出,但这次出门却心情沮丧,就像吃过见过的老饕,忽一日,生活陷入困顿,只靠萝卜干、窝头下饭,倒不如从来没吃过。

行了个把月,到了皖中的地界,这一处乡村,也是进村一条中央大街,两边是临街的铺面,铺面三三两两的开着,街上却冷清的狠。

唱大鼓须在晚间,白天家家户户忙着做活,哪有闲心听戏;等天稍稍晦暗,要先围着街、敲着锣“喊号”,那些闲来无事的孩童就会一堆堆的围过来,这个时候揪住一个,朝着他们嘱咐几句:小孩,快点回家吃饭,吃完饭,喊着你爹娘去街东头听戏,这么一说,一群孩子也就散开了。

等天完全暗下来,就可以摆上家什,正经的唱了,这个时候我年纪已经大了,唱的气力赶不上从前,但似乎更有味道,那些常年听戏的,这个时候就闭上眼睛,打着拍子细细的听…

唱了有七八天,每到快散场的时候,常来一个女人,这女人年龄不大,身上却潦草的狠,她只临着外围找个破砖坐上,然后细细的听,听着听着就不自觉的流下泪来,她是听的最细心,而又年龄最小的人,也是来的最晚,走的也最晚的人。

时间一长我就起了疑心,我漫不经心的问些年长的女人,那些女人七嘴八舌的说起了她的过往。

这女人娘家在三十里外的山洼里,自小没了爹娘,跟着叔叔婶子长大,长到十来岁的时候,叔婶不愿意养了,要了很多的彩礼,半卖半嫁的嫁到了村里,可嫁的男人比他大了七八岁,还是个矬子,嫁过来之后,男人稀罕她,倒是过了一段舒心的日子,她脸上渐渐有了笑容,身子也胖了。

那时候,她家隔壁也新娶了媳妇,两家人离得近,又都是新来的娘们,你来我往,日日相聚,处的像一家人一样。

后来这家看榨油挣钱,就想开个油坊,可榨油吃人力,不是一家的买卖,于是两家就合在一起干,那时候开油坊,是真挣钱,油坊天天忙的不住下,钱也挣了不老少,两家的日子更是越来越红火,可日子一长,两家却因为谁多谁少,谁少谁多,渐渐起了嫌隙,吵吵嚷嚷了大半年,终究是分开了。

分开了,也没啥,各做各的生意也挺好,可原来一家的生意分成了两家,就不那么挣钱了,有时候来了老主顾,他往他家拉,他往他家来,拉来拉去就不免起口角,又这样吵吵嚷嚷过了一年多…

忽一日,这家的女人正在做活,另一家的女人气冲冲的走过来,直冲到鸡圈里,逮着一只红头的大公鸡,扯着嗓子就骂开了,这边的女人一听怎么能忍,也不干不净的骂起来,只是骂还不解气,两个女人就扭打在一起,屋里的矬子听得外面的响声,也跑出来,跟着七手八脚的撕打起来,两个打一个,那家的女人被骑在身下动弹不得,只嚷嚷着叫喊自家的男人。

那家的男人听到喊叫声,顺手提着铁棒就赶了过来,刚一进院子,就看见自家女人被压在身下,衣服也撕破了,嘴角还出了血,顿时眼角充血,青筋暴起。

忙疾走两步,举起铁棒,照着矬子头上就是一棍,只一下,矬子就歪倒在地,那家男人只当是矬子炸死,也不去管,只去另外一边去撕扯,等打累了,再回头一看,矬子四脚朝天,口吐白沫,只一个劲的晃,晃了不大会再没了动静。

到这时,那家才发觉坏了事,忙扯媳妇往家赶,又收拾行李把老婆孩子送到了外乡,自己再回来时,矬子已经死了,男人只能去投案,判了二十年的刑期,这家一死一伤,那家男人做了监牢,女的远走他乡血,终是两败俱伤。

世上的仇多是由恩起,世上的恩却种仇根。

矬子一死,女人的日子更加的艰难,人人都说他是扫把星,据说这样的女人沾谁谁死,碰谁谁亡。

这边的公婆也觉得她是个不祥的女人,原本虽然儿子打光棍,但孬好是个活人,可自从娶了这个女人,家里是非不断,到这时候儿子的命也没了,越想越气,越气越恼,恼极了就拿起带刺的荆条往身上抽打,直打的皮开肉烂,血肉模糊。

这女人却也是个硬气人,咬紧牙不吭一声,也有人劝她走,可她能去哪里呢…

另一个女人插嘴说 ,也难怪别人喊她扫帚星,她娘家的事更离奇,当时轰动了整个县,原本她也是有爹有娘,有兄弟姐妹的,只因她那亲爹是个当官的,在外又有了新女人,她爹心真够狠,为了离婚,把几个孩子都毒死了,她娘也疯了,独留下这个女儿,你就说她命多硬吧。

这样一说,我心里一震,我忙问这女人姓什么?那女人说这小媳妇姓潘,大名叫个潘丽,这样一说我也就明白了。

再后来,唱大鼓的时候她依然过来听,她走的晚,有时候也帮忙收拾下家当,我就有意无意的说起以前的事,说着说着说起她爹,说起了她爹的案子,说着说着她也就明白了,她爹进去了的时候,她才三四岁,她爹是他唯一还在世的亲人,虽然在世,却几十年也没见,她就追着问她爹的事,也把我当成了亲人,有时候还给带个烧饼,捎块咸菜。

后来,戏唱完了,也该走了,我在前面走,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走了七八里,她就不躲了,追上来,就跪下了,说:实在是没有活路了,想跟着我唱戏,寻个活路…

这本是坏名声的事,再说,我一个男人,她一个女人,怎么着也不方便,我就不答应,不答应她依然在身后跟着,大路又不是我家的,也不能赶她走,就这样一直跟了四五天。

后来看她实在是可怜人,再加上走远了,也没人追过来,还有一遭,我想着我那遭病的儿子,她要是愿意,也可以撮合撮合。

收下算收下了,一住店,却发现麻烦事,原来我一个人只要开一间房,现在一男一女却要开两间房 ,开两间就要两份钱,花两份钱实在舍不得,看我犹犹豫豫,她开了口说:叔,开一间吧 ,一间也住的下,你睡床上,我睡地下;你朝里,我朝外;你当爹,我当闺女。我心里一想,也只能这样了 。

住店也不单单是为了住店,主要是为了洗洗涮涮,在外的人,衣服粘着肉,时间长了浑身不自在,以前我倒是没有这个毛病,这是开了工厂后新添的毛病。

住进了房间里,她洗脸的功夫,露出了胳膊,胳膊上血呼啦的,是一块块的伤疤,沾一下水,就听她疼一下。她说都是她公婆打的,打的全身没有好地方,看打的这个样子,我看着也可怜,我出门给她买了碘酒,让她擦擦身子。

涂上碘酒,胳膊上的伤结了疤,倒是好了,只是夜里听她依然“嗯嗯”的疼的厉害,这时候她才说了实话,后背上她那公婆打的更狠,连血带脓的已经连成一片,只是自己抹不着,又不好让我来抹,一直也没有结疤,忍不住这才发出了声响。

听她这么一说,我心里也难受,我说:你这伤一旦发了炎,那可不好办,你就当我是个长辈,没有那么多的忌讳,这么一说,她也就同意了。

掀开衣服,果然一片血淋淋的,除了伤疤之外,也露出雪白的后脊梁,她二十来岁,发育的刚好,身体丰腴,皮肤光亮,如一方奶白色的果冻;女人和男人是不同的,男人皮糙,女人肉滑,看上一眼,我便心乱如麻,沾上一下,身又同火烧,我强忍着与她涂药,涂了一下,她口中吟吟作声,如那老猫叫春,叫的我耳朵也软,鼻子也酸,眼睛更是转来转去,没了着落。

那碘水,顺着她那后背流至腰间,我用手去涂,全身如过电了一般,她一个孤女,我一个寡男,她晓得男人的好处,我尝过女人滋味,在这一方天地内,两个可怜人如那经年不下雨的旱地,又如那饿了三四天的饥汉,那个没有不想的道理…

一番涂抹,勾的她如那火烤的香肉,引得我如那油淋的大虾,真个滋滋作响,口渴难耐…

到这个时候,她一把把我拉了过去,放在了她的胸前,只这一摸,像抓住了刚出笼的馒头,既软又宣,又如那刚出锅的豆腐,又热又滑,我翻身过去,把嘴与她结上,只觉得口中软绵绵送来一条肉虫,她那津液流入我的口中,我那津液汇入她的嘴里,不苦不辣,不酸不咸,只留一味甘甜。

这个时候,她倒如下山的猛虎,也像过水的鲤鱼,和平日里完不一样,我给她解衣,她与我解带,她一把握住定海神针,我顿时似有劈山砍海的神通。

她如茂林山中的山泉,她那泉水汩汩外出,温热滑腻 ,只待要水漫金山,直到我那定海神针搅入那温润的如海汪洋,直闹的翻浆倒海,天崩地裂。

打了三江并五合,拼了天魂倒地暗,如群狼嚎叫,又如勇士冲锋,只剩了最后气力,腿酸膝软,才收了棒子,堵住了泉眼,混做一滩烂泥。

胡混了个把月,才想起来给家里去通电话,那时候镇上的供销社已经有了电话,在外的日子,隔上个把月我会往家里打些钱,顾着她们娘俩的吃喝;这回因为增加了一口人,还是个女人,花销自然大了,中间隔了两个月才挂了通电话,那边电话接通,还没等我开口,供销社的主任就嚷嚷着说:世贵,你咋才来电话,家里出了事,快点回来,回到家,果然天塌了!

自我出门后,那要账的、索债的一日不停的往家里去,他们知道兰君和宗良,一个老人一个病秧子,生活尚且顾不住,那有多余的钱财。

不知谁传出来的消息,那银行的欠款是以我女儿的名义贷的,公司的法人也是我那六指的女婿,他们听说后,全都跑去了周家寨。

贷款确实是押着女儿的工作证贷的,为了这,她那教师的工作也丢了,我那女儿本是人人尊敬的老师,突然书也不能教了,每日被人堵在屋里,从早到晚的咒骂,家里值钱的东西也被搬了去,本就不顺心,她那六指的男人,也渐渐心生埋怨,言语上也越来越不干净,我那女儿是性格刚烈的人,时间已久,便心里结下事来。

这一日,我那女儿将仅剩的钱,买了一包鸡蛋和一包挂面,送到了她娘那里,往日她吃完饭就走了,这一日却迟迟不肯离去,等太阳偏西了,还不肯走,她娘就劝她,嫁出的闺女不敢轻易在娘家过夜,她这才不情不愿的往回走,走了两步再回头看看,终是骑上了车子。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她把车子立在门前,走了一圈又一圈,转了一遍又一遍,地上草都踩塌了,终是没进家门,随后解下车上的绳索,眼一闭,吊在了门口的大槐树上,寻了短见…

我紧赶慢回到家,在路上我思来想去,只以为是兰君生了病,再不济宗良有了闪失,谁曾想是我那年纪轻轻、心地善良、没有病灾的女儿出了意外,我听说后,哭也哭不出,喘也喘不下,眼前一黑,一口浓痰堵在嘴里,昏死过去。

一把凉水把我激醒,有人劝我去周家寨找那六指的杀猪汉,我没脸去找,我知道我才是害死我那女儿的凶手,我把手狠狠的拍在脸上,我真是个禽兽不如的畜牲。

正是:

今年盼着来年好

来年破衣变烂袄

人心不足蛇吞象

雪上又加一层霜

兰君在家每日只是哭,边哭边自言自语的说:我只当是天晚了,该回家了,不知道她在家里受了委屈,没处说,只能窝在心里,她来我这,本想换换心,我这个当娘的还撵她,她进也进不得,退也没处退,门口的草都踩塌了,但凡我说点暖心的话,我那苦命的女儿也不至于寻了短见,是我害的她呀…

说完又哭一场,众人也只是劝她说:人死不能复生,别想着死了的人,顾着活着的人吧?你还有儿子呢,世贵给你家儿子寻了个媳妇,心眼不缺,模样也好,两个人结了婚,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女儿走了后,我死了的心都有,可看看兰君,再看看儿子,再看看这个破烂的家,我死了他们怎么办呢?死也不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