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沉(2 / 2)

黄河故道 淮海散人 6030 字 2024-02-24

那妇联主任听说孩子是我的,呸了一声,更加疯狂起来,抓住苏华就往车上拉,鲍二想要去阻挡,被几个年轻的一把推倒,几个孩子也吓的嗷嗷乱叫,追在车后要找妈妈…

我原本给苏华一笔钱,就是让她交罚款的,可穷惯了的人,怎肯主动把钱交出去,她只想着他们来要的时候再讨价还价,谁想到计划生育的一直也没来问,她以为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可以把钱省下来…

苏华被拉到地方,麻药也没打,直接就把孩子做掉了,那时候孩子已经五个月了,说是已经看得见手和脚了…

苏华下了手术台,瘫坐在地上也没人理睬,当时的口号是“管接不管送,管死不管埋” 最后还是一个好心的护士回家告知鲍二,鲍二借了付牛车把苏华拉回了家…

苏华下了手术台,瘫坐在地上也没人理,最后还是好心的护士捎信告知鲍二,鲍二借了付牛车把苏华拉回了家…

没等秀荣说完,我像抽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地上,我已经是黄土埋脖颈的人了,只求留个后,明明已经怀上了,明明已经五六个月了,明明已经看的见小胳膊、小腿了,却被…

我悔恨为什么要去城里开会,我悔恨为什么不把钱直接交给jsw,只因苏华是鲍二的媳妇,我没处说,也不能道,只能憋在心里,憋的像套住了笼头的狮子,肚子里要生出火来,我也下定决心给我那没见面的孩子讨个公道…

这妇联主任是步亭叔的儿媳妇,没上过几年学,当初看着柔柔弱弱的,和生人说个话都会害羞,只因他公公是村里的会计,再加上那几年刚分地,各家忙各家,村组织涣散,妇联主任搭时间搭功夫,也没啥油水,上面就胡乱找了个人先当着…

没想到,这几年计划生育抓的越来越紧,妇联主任成了香饽饽,农村人老观念,总想要个儿子,可也奇怪,有的人家一连生下四五个儿子,就不见女儿,有的人家一脸生下七八个闺女,偏不见儿子,总是那么不称心;生完儿子的可以把肚子扎起来,没有儿子的可就受罪了,一个个的怀,一个个生,先生下来的好孬先养着,生了三四个就心烦了,要么生下来送人,要么四五个月一照是闺女就留掉,不想送人也不想流掉的,就要花钱送礼,这妇联主任总有办法,要么给报个残疾,要么把孩子安在光棍的户口上,要么两家凑成一对双胞胎…

有儿有女的怎么样?也要低眉顺眼的去求她,那些送礼的,妇检闭一只眼也就糊弄过去了,没送礼的,一遍遍的要往县城跑,来回的路费还要自己出,算下帐来,不如把钱直接送给主任,尤其是端午、中秋、春节,甚至清明…,主任在大喇叭里一遍遍的吆喝着去妇检,这个时候老百姓就明白了,又该上供了…

妇联主任一来心虚,二来怕别人惦记自己的职位,见人就一遍一遍的哭穷,天天嚷嚷着自己的辛苦,诉说着自己的委屈,指天拿着祖宗发誓再也不干这出力不讨好的工作,但下次见了又是相同的话,直到一座座高楼矗立在她家宅基地上…

那时秀荣的儿媳妇刚生了孩子,孩子是在她娘家野地窝棚里生下的,为了避人,一怀孕两口子就吵了架,对外说是闹离婚,其实是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不过也有看着生下又是女孩真离婚的。

还好秀荣的儿媳妇命好,在生了两个女儿后终于生了个带把的,孩子是生下了,可计生委听说后一遍遍的来要钱,一个孩子就要一千块,以前庄户人家一年的收入也就百十块钱,哪有钱去交,不交就扒屋牵牛,家里的男人也要逮了去蹲班房,就连邻居因为知情不报也要受处罚,以至于很多人最后只得拖家带口的四处流浪,成为城市的盲流。

没办法秀荣就四处去借,最后还是我把钱借给了她,这才度过了难关,不过不多久秀荣就还回了二百,说是多亏了妇联主任托关系说情,本来要罚一千的,看在乡里乡亲的面上,五百块交了上去,三百块拖关系打通关节,给省了两百,秀荣一家七口千恩万谢才算了事。

可是一琢磨就知道,这都是妇联主任一贯的说辞,妇联主任不仅白得了三百,还让大家欠她个人情。

我找到了秀荣,对她说:钱你不用还了,只要你跟我去县上走一趟,把实话说明白就行。

秀荣正愁着这八百块钱不知何时能还了,再加上自己孙子已经落了生,准生证开到了家里,也就答应了。

我领着秀荣到县上一说,其实上面明白的狠,现在事实证据,明明白白,我又使了些钱,妇联主任紧接着就被拿下了…

这时候,妇联主任才知道慌了,让他公公一遍遍的来说情,最后她也跟着来了,进了屋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抹着泪可怜兮兮的说:实在是不知情,才办下这糊涂事,是姓薛的报的信,让她去查的,要是知道苏华怀的是我的孩子,说什么也不会去的。

我尴尬的没等她说完,就自己出来了,可她说的话我是记下了,我最初也纳闷,不早不晚只等我去县里开会的时候去逮人,原来是薛家使的绊子。

妇联主任一空出来,大家都眼红,我也眼红,这些年,虽然手里有了点钱,可村里没有自己的人,再加上陈定邦一走,明显感觉办起事情来,没以前那么方便了。

村里没有自己人不行,苏华因为我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也想好好补偿补偿她,我花了大价钱,在镇里和县上疏通了关系,钱只要到位了,一切都简单了,不是党员也没有关系,先在位子上干着,一年的预备党员到期,就可以了自动转正了。

这苏华干了妇联主任真有一把子狠劲,或是出于报复,她当了妇联主任后,挨家挨户的去盘查,那些出门躲起来的全部抓了回来,只要是没有准生证,不管是三两个月还是七八个月,只要是还没生下来的,通通都抓起来流掉,在医院的垃圾堆里,哪一个个本应活蹦乱跳的生命变成一堆堆黑红的烂泥,被种花的的老头起了去,化成血红的月季花。

在苏华的主理下,李家官庄大半年没有孩子降生,老百姓看见她都远远的躲着,看见我也默默的走开,再也没人敢讥笑我生不出孩子。

苏华因为狠抓计划生育成为先进个人,被借调到了镇上,成为“计划生育”突击队的队长,到了乡里以后,她像变了个人,以前只在乎两口吃的,到了镇上嘴上摸得鲜红,像吃了“死孩子”,头发也烫起了大波浪,脚上穿上半拃长的高跟鞋,像动物园里的企鹅,一左一右的领着一群人走在康庄大道上。

苏华因为放荡和我走在了一起,也因为放荡和我渐行渐远,到了镇里以后,她像一块散发着腥臭的腐肉,镇里那些眼睛里冒着蓝光的野狼和头顶没毛的秃鹫一群群的围着她,起初他们也只是说些荤话,过过手瘾;看她没有什么反应,那些人越来越大胆,四眼的书记和秃顶的镇长甚至薛家老大都和她有暧昧不清的关系…

在一堆男人的帮助下,她能调和很多不能调和的矛盾,计生委、派出所很多单位都要给她面子,很快她就成了婆家和娘家都依重的能人,而一些重要的宴请活动也必定有苏华到场。

没几年的时间,她从村里升到了镇里,又从镇里升到了县里,在县里又得到了其它实权男人的帮助,不久全家就搬到了县城,村民再见到她的时候就只能在电视上了,电视上的苏华身穿笔挺的正装,肩披蓬松的大波浪,也学人在鼻子上架了副眼镜,配上蹩脚的普通话主持一场又一场会议。

在一篇一篇的宣传报道里,她成为来自基层、能力突出的“三八红旗手”和勤劳能干“劳动模范”,时间一久,连她自己也相信了,一遍又一遍讲述如何对工作的奉献和对家人的亏欠,讲述艰辛的童年,并大方的感谢曾经遭受的苦难。

除了抓计划生育,苏华更热心抓生活作风,她知道什么样的女人只最能蛊惑人心,她把那些稍有姿色,或者没有姿色,但舍得出去的女人,全部从领导面前清出去,只留自己安心的伺候着…

当然这都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而当我知道因为薛家暗中使坏,让苏华流掉我那仅存的一丝希望的时候,我就下了决心要和薛家算算这几十年的新仇旧怨…

我也不单单是为了我那没见面的孩子,也是为了我那受欺负的女儿,我从没有想到和薛家会闹到今天的地步,1942年□□,我和岚松来到李家官庄,我亲眼看着他父亲慢慢死去,母亲带着他改嫁,从李岚松变成了薛立,我也是这么多年唯一还喊他岚松的人;他也看着我从乞丐变成李家官庄的少爷,又看着我从少爷变成被□□的坏分子,在那些无光的日子,我们相互帮衬,一起走了艰苦的岁月。

可自从日子过的好了些,我们两家却渐行渐远,起初还只是因为儿女的婚事,两家互相有怨气,而后办下了罐头厂,两家成了对手,现在走着走着竟成了暗中使绊子的敌人。

也好,有件事我一直想干,却一直下不了决心,这下倒是可以安心的做了。

李家官庄的罐头厂有十来家,我们算顶大的,薛家他们三四家算中等,还有七八家是家庭式的小作坊;这些年,大小罐头厂各显神通,野蛮生长;不仅价格混乱,还以次充好,挤占银行贷款,我要把他们通通击垮…

罐头厂生产季在每年的4~10月份,而销售季主要集中在10月份到来年的3月份,生产季的时候,原料、人工、仓储全是花钱的买卖,却没有进钱的渠道;实力雄厚的,一部分靠自有资金,一部分靠银行贷款,实力不济的,便只能先欠着,卖出去罐头再一同算账,但成本要就高出不少。

转眼到了销售季,我们率先对外发布当年的销售价格,所有罐头产品以低于成本价五毛钱对外销售…

李家官庄北边的丁家村,有一位青年,那年去北京,打听我那女婿的丑事,他还热情接待了我,后来这青年就退了伍。

退伍回到家,一夜之间又成了平头百姓,跟着家里干活,可他毕竟是在外面见过世面的,看着不少人做罐头挣了钱,实在不甘心一辈子在土里刨食,疯魔了似的也想下海当老板,他爹劝他说:家里祖辈子就没有当有钱人的命,还是安稳点过点小日子吧。

可他不甘心,想着李世贵都当了老板,就横着一条也要开罐头厂,可家里一年到头不住下,日子依然过得紧巴巴,哪有做罐头的本钱?没本钱,他就舍着脸皮向四处去借,据说借的钱都是四分的利…

本钱凑够了,总算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罐头厂,这青年倒是个能吃苦的勤力人,别人还没来,他就开始干,别人下了班,他还接着干,一个人当两人的使,可吃的也只是馒头就咸菜,憋着一口气想着把罐头一卖,就能赚到钱…

可眼看着罐头上了市,罐头的价格却一直往下走,到最后贵贱也没人来了,没办法他就雇了车往外走,想着直接上城里去卖,可到了市里才知道,那些城管像野猫盯住了腥肉,走一步跟一步,根本就不能在市面上摆,最后只能全部又拉回来…

回到家,那些卖果子的、卖瓶子的、干活的工人听说了,都堵在家门口要钱,粗鄙的农村人用最恶毒的话咒骂,有的还往院子扔石头,就这全家人也只能忍着,家里人也慢慢埋怨起了儿子,钱没挣到,还连累全家人跟着一块生受,青年左想想,右想想,最终还是没想开,一根绳子吊在了房梁上,活生生的吊死了,据说因为他个子高大,吊死的时候,腿还跪在凳子上,?实在是可怜人,…

正是:

世人都道金钱好

吃喝用度少不了

金钱又是杀人刀

刀刀见肉把命销

人一死,帐也消了,没死的,老百姓要钱也艰难,老百姓过日子,只盼老板们都挣钱,千恩万谢要回了钱,多少能补一年的亏空,老板们不挣钱,稍微有点不如意,这一年的辛苦就白费了。

就这样挨到第二年的三、四月份,镇子上一大半罐头厂都倒了号,我也眼睁睁的看着那跟随我办起来的一个个工厂,又一个个倒了下去。

一个人永远无法对另外一个人的处境感同身受,就像另外一个人无法对自己的处境感同身受一样。

又到了新一年的生产季,却没有往年的热闹,罐头厂冷冷清清,高耸的烟囱也没了烟气,小点的罐头厂不再生产,那些上点规模的罐头厂也只是象征性的打开门,暗地里急求有人能接手这烫手的烂摊子。

薛家也终于坐不住了,他们找来四眼的书记和秃顶的镇长做说和,在镇子上最好的酒店置办了最豪华的一桌酒席,李家官庄最有权和最有钱的人都来了,他们一个个高矮胖瘦、黑白俊丑,都梳着油光的头,挎着油亮的皮包,妄图和街上的老百姓区分开来。

我是最后一个到的,薛家老五把我引进了屋子,其它人齐刷刷的站起来,我环视了一周,一张张臃肿的脸左右摇晃,鲜红的嘴裂开,露出一颗颗锋利的牙齿,薛家老大、老三、老五都来了,却不见他们的老爹,我扭过头对薛家老五说:今天如此好酒菜,应该把你爹叫过来。

薛家老五只当我是念了旧情,满口答应去请他那在家赋闲的老爹,其实这些年我有意躲着他,他也有意躲着我,有时候即便打个照面,也是身子一斜,从一旁走过去。

等这次再见到他的时候,他却似返老还童一般,身体挺得笔直,脸面油亮红润,握着一只透明的保温杯,笑盈盈的走了进来。看他走近了,我只坐在椅子上,晃着酒杯,翘着嘴说“李岚松是个人物,还要三请四请才能请来。

四眼的书记满脸疑惑,看看他又看看我,他只知道他姓薛,档案上叫薛立,平时最多喊个老薛,哪知道他姓李,还有另外的称号。

我用手指着岚松,笑嘻嘻的说:书记还不知道吧,他是茄子树上结的倭瓜,和姓薛的没一点关系薛,他不姓薛而是姓李,更不是李家官庄的人…

四十年前□□,他爹娘带他从河南来逃荒,我亲眼看着他爹死在了城南的火神庙里,他爹死后,她娘转腚就嫁给了姓薛的老光棍,他也就姓了薛,改了名叫了个薛立。

听我说完,书记才若有所悟,而薛家弟兄几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野地地里的挨冻的青萝卜。

有眼力劲的,忙端起酒杯,说要共同喝杯酒,我举起酒杯,仰头倒进了肚腔里,喝完酒浑身如火烧了一般,眼睛也烧通红,似乎能冒出火来,不等喝上第二杯,我就站了起来,举着酒杯对岚松说:我说老李,你们在这里吃香喝辣,也不回河南老家看看,那年你爹娘带着你们全家逃荒,你那亲生的姐姐,被卖到了窑子里,你回去寻到了,多少算是个亲戚。

你还叫个什么薛立,你立住了吗,啥事不还是都靠你这边的三叔,你是不是怕回去了,你三叔生气不帮你了。

你娘临死的前,想让你把那荒沟的亲爹起了合葬,你是到底也没有起了,任你那亲爹朽烂在荒沟里,你要是差钱,给我说一声,我借给你…

不等我说完,薛家老五拿起瓶就要砸来,那薛家老大一把把他拉住,拉住的那一刻,我知道我输了,我输的一塌糊涂…

而后我强装镇定,扑打扑打身上的灰尘,转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