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午的时候,我回到了傅鸣家。旋开放电瓶车的厢房,试探着喊了几句太姥姥,在房子里寻了几遍,她仍然不在家,那大概率还在张沣家呢。
乡里乡亲的,不论远近的亲戚关系,她总会去帮衬一点。人真奇怪,不是吗?人之所以是人,或许也是因为这种复杂的特性。
我往楼上走去,进了母亲的房间,她睡在那里,很平静,很温馨。昨天发生的一切她浑然不知,她的时间静止了,只有涂满口红的嘴唇因为缺水而微微干裂起皮。
我坐在她身旁,摸了摸她温热的脸颊,她不知道我有多爱她。
她总是这样,每次来了客人,我拉出一条缝隙,从暗暗的小房间里偷偷朝客厅看的时候,母亲都会第一时间发觉,对我眨眨眼睛,温和地笑一笑,掩饰出一片祥和宁静,让我也生出了一点万岁太平的心境,不至于癫狂。
过了一会,父亲会让我出来叫叔叔伯伯,他们狗看肉骨头的打量让我不由地害怕,更多的还是愤怒。在我的脑子里已经演练出把他们分尸碎骨的场景了,就像左边留胡子的这个,老是用手托眼镜,那当务之急就是先剁了他的手。
这时,母亲总会拉着我坐在她的旁边,搂住我,拍拍我的背,给我剥一颗糖吃,抵住我满的快要溢出来的血腥气。
她知道或者不知道其实没那么重要,因为改变不了一点。在父权强权的重压下,她给我的是她能给的。
每次她搂住我,我都在心里发誓,总有一天要带她离开这个地方,我们重新开始生活,只有我们俩个,完完全全的新生!
我真的做到了,母亲,我真的做到了。可是...你呢?
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呢?为什么不能在北方白雪里堂堂正正地开始新生活呢?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好好爱我呢?
掐住她脖颈的手微微发力,她眉心的痣却让我心头一惊,松了手,后背浮起鸡皮疙瘩,微麻的电流窜到右后脑,一阵悚然。我和她这样像,我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我们是天生的怀疑者,除了自己谁都不相信,除了自己谁都可以利用,只要自己过得好就万事大吉。
我对她的这句句诘问在未来某天会不会也成为沈君对我泣下的无言血泪?
不,不,我不是她,我不会这样的,我还有相信人,还有爱人的能力。我不会辜负亲人、爱人、友人的,只要他们爱我。
看着那张和我有六分相像的脸,我心情复杂地给她喂下了一颗药丸,让她继续陷入沉睡。
而沈君那边,他九点十分到的省会车站,城市和乡镇的区别真的很大,灰蒙蒙的天空下是无数的高楼大厦,是无数孩子渴望的未来。
他在车站北门打了辆车,要跨江去到浦口区。坐上出租车后,他从贴身黑色衬衫里把一只小小的兔子玩偶拿出来捧在手里,低头安静地看着它。
经过那座大桥的时候,阳光落了进来,暖了暖他微凉的手。太阳终于出来了,他望向车窗外,天是蓝蓝的,长江是柔柔的暖暖的,像看不到尽头的亮片银色流苏裙。
他不由地笑了笑,没有声音的笑,眼睛弯弯的,托着小兔子一起看。要是梁安能看到就好了,他这样想着,但转念又一想,梁安之前一直住在这边,怎么可能没看到过呀,真是笨蛋!
前座的司机从车内后视镜注意到了这位兀自发笑的女性客人,开口说道“这是我们著名的一座大桥,叫南晖落日大桥,是城市特色景观呢。”“你从哪来的呀?”
沈君没有开口,司机也不介意,指着旁边非机动车行驶的小道,顺着看去,远远的前方有个观景台,他继续说了下去,“江水是不是很漂亮?我和你说啊,夕阳下更是漂亮地不得了,好多小年轻都爱来这观景台看。”
过了半响,他兀自憋出了这么一句“浪漫,是不是特别浪漫?我一个中年老头就不想这些喽,你们小年轻可以来散散步嘛。”
沈君点了点头,摩挲了下兔子的耳朵,自己的耳朵也红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到他点了头,更起劲了,开始东拉西扯地和他讲城市的景点。沈君时不时地点点头,车里还算热闹。
好像每个出租车司机都喜欢和客户唠嗑,特别是拉到外地人的时候,嘴皮子里溅出的每一星唾沫都背负了使命,他务必要好好介绍自己美丽的城市。
朴实热情,世间烟火的人文气息,让人心情自在了不少。
“还有十几分钟左右才能到呢,我放有声书听听,不介意吧?”
他眼睛朝上一看后视镜,见沈君没有拒绝,就放了起来。
【“……你看得见死人?”我问他。
“骗你们的——为哄你们从缅甸走回来,我是三十六计全使上啦……你们也是,该信的都不信,干吗又信这样虚幻的东西?”
……
他问我:“他们过得好吗?”
“虚幻之说,无稽之谈,哪来的好坏。”
“我不想他们,我得……活,不敢想,可是……有时候……猛地一想……”他涩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