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2 / 2)

立锥之地 树安里 2015 字 2024-02-24

但现在并没有时间仔细思考感情的问题,计划还在进行,绑架事件还未收尾。在收拾好各自的心情后,我对沈君说,等会我去问暗格位置和保险箱密码,取钱,在我走后,他在这边再给傅鸣注射一针麻醉剂。

沈君点了点头,我们去到了傅鸣所在的屋子,傅鸣听到来人的动静,迟迟没有出声,沉默是他从小到大的座右铭。

我率先开口,用小的像猫叫的声音,在他面前说“舅舅,劫匪让我去取钱,给了他钱就放了我们。”

傅鸣听完,眉头皱了又皱,虽然想到了绑匪不会让他去取钱,但没想到绑匪不是亲自去取的。

张沣今晚下葬,回家的必经之路人少不了,保不齐路上哪个目击证人,哪个监控能看到绑匪呢。而梁安,她还太小,会不会就此携款潜逃也未知,只盼得我这个舅舅在她心里的分量重一些,劫匪的威胁也重一些。

傅鸣在心里的弯弯绕绕我们全然不知,只是看到他不停的流汗,最终这条被刮了鳞的鱼同意了条件,将保险箱的位置和密码说了出来。

在我踏出门的那一刻,他对着脚步声音传来的方向,昂起头,身体绷起的幅度像鱼脱水的窒息模样,忍耐的汗水浸湿了他的白色衬衫,老式椅子的钢脚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他殷切地说,“安安,你要快些,记住,救我就是救你自己。”

很是虔诚的热情,有些人骗着骗着连自己都相信了。快不了哦,舅舅,我恶意地想着,嘴里却低低应了一声,踉跄着跑了出去。

化肥厂和傅鸣家的距离并不算远,在走到槐树林左拐的那一条大道上时,我看到前面有隐隐的橙色光亮,越往前走越清晰,七个人,在大路边上,种着丝瓜藤的潮湿泥土处,围着一个小小的坑洞,旁边纸钱烧出的火光明明灭灭。

我看到内层的三个人,其中身形较小的两个人披着白色的麻布,绕着坑洞走动,边走边往里面撒着硬币和纸币,第三个人站在坑洞里一动不动。

外层的四个人将他们围住,嘴里嗡嗡地念着。“八方威神,使我自然”,我只听到了这一句,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怪异的场景,怪异的人。

我本想快步从他们身边跑过去,事不如愿,外层的一个男人拉住了我的手腕,莫名地问了一句,“现在这边有几个人?”

现在有几个人?我看向坑洞,只见里面的那个“人”莫名地涨大了身形,严丝合缝地贴紧湿润的泥土,他的头突兀地转了一百八十度,让我看清了他浮肿脸上的恳求。

“六个人,不算上我是六个人。”我回答了身边的男人。坦然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谎是我与生俱来的特长。

走近了,我这才注意到外层的四个男人都穿着统一的衣服,看着像是道士服。拉住我的男人站在坑洞的正前方,年纪稍长,但也不过40岁左右。

他听到我这么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坑洞,松开了我。

旁边的一个小道童开心地说“太好了,师傅,成功了。”然后看向内层的一个小姑娘,“真真姐姐,你不用担心了”

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一个红肿着眼睛,浑身透出凄哀气息的女孩,她问旁边同样披着麻布的母亲,“爸爸真的是淹死的吗?他一个人转着轮椅怎么能走的?”

母亲不答,低头看着坑洞,悲伤到麻木,她的口音有些别扭,半外地半本地,“你爸说我漏买了清明节要烧的纸钱,可我记得明明是买了,他说他在这等我,让我买了再回来接他...”

仿佛和坑里的张沣对上了眼睛,我看到她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猛然抬头,问正前方的那位师傅,“师傅,他真的走了吗?”

师傅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看向了我,说“也许吧,也许有其他的际遇也说不准。”

这位母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收了声响。何必问得那么清楚呢?只不过是希望他能安心离开。

随着她们抛出的最后几枚硬币落到土坑深处,仿佛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拿起旁边的铲子给坑里的骨灰埋上泥土,两个人的泪一滴一滴地落下,呜呜的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压抑凄凉。悲伤是一颗炸弹,从点燃引线的细微声响到爆炸的轰鸣,再到满目疮痍的风声,搅的人肝肠寸断。

那位母亲捧了一把土,装进了一个精细的布袋里,说“你要是没走,就在家门口,别走远了,好好看家。”

其实坑里的张沣从妻子看到他的那一刻就已经消失不见,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只是看到丝瓜藤上的一朵小黄花掉了下来。

我看了一会,也默默走开了,不去打扰她们内心这场盛大而持久的告别仪式。

橙色火光慢慢熄灭了,纸烧成了灰。活在这世上哪有不苦的?众生皆苦,众生皆苦,死亡也不是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