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摊的是个老大爷，戴着一顶手工编织的草帽，绿色的防风绳在他下巴下面打了个结。他拿着一把大蒲扇盘腿坐在地上，面前分门别类地摆了一排又一排的谷物种子。

程夏凑近瞧了几眼，问道：“大爷，你这里都有些什么种子？有小葱和生姜的不？”

“有有有，我这儿什么都有，你瞧瞧。”老大爷的大蒲扇逐一地戳过去，向她介绍道：“这是小葱的，生姜的，鸡毛菜的，白菜的，辣椒的，西瓜的，小麦的，姑娘你要啥，大爷给你拿。”

程夏来之前已经想好要在小菜园里种些什么了，她要了一些葱种、生姜、香菜籽、白菜籽和黄瓜籽。小葱生姜香菜这些都种一点就行，平时吃不了太多，白菜和黄瓜得种多一点，平时可以直接用来做猪油炖白菜或者拍黄瓜，这样简单的素菜就搞定了。

“姑娘，辣椒籽来点不？”

“不要辣椒籽。”程夏摇了摇头，道：“这些就够了。”杨嫂子家里有辣椒苗，回头她从杨嫂子那儿移植两株辣椒苗过来就成。

程夏一口气买了这么多的菜籽，种类虽多，但实际上每样要的数量不多，总共才花了三毛。

她逛了这么久，离太阳升起已经有一阵子了，天气越来越炎热，绥淮市这边太阳比里山大队还要毒辣，程夏已经尽量往树阴影下面躲，但还是被晒到发顶发烫。

想起老大爷那里还有多余的草帽，她便折回去买了一顶，一顶草帽五毛，乡下人自己编织的草帽手艺不错，孔基本不怎么漏光，手感结实，估计能用上很长一段时间。

路过菜摊，程夏顺便要了一把韭菜，准备回家包韭菜猪肉馅的饺子，这几天吃部队食堂都吃腻了，正好给盛淮安换个新口味。

出门前，程夏特意戴上了盛淮安送她的那只上海牌的女士手表，她一路都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让它磕着碰着，连提东西都尽量少用戴了手表的那只胳膊。

买完想要的东西，差不多就到约定的时间了，程夏便背着箩筐提着蛇皮袋往回走，重新来到和杨嫂子提前约定好等待的地方，这附近有一棵白杨树，程夏便走到树荫下凉快的地方等。

都到点且超时了，杨嫂子人还不见一点踪影。这天气实在太热了，站在树荫下也不见得多凉快，迎面吹拂来的是闷热的夏风，感觉皮肤的毛孔都被黏热的空气堵上了，又闷又热。

程夏戴着草帽，发丝都湿了，一缕一缕地黏在额角贴在脸上，旁边有卖西瓜的，如今正是西瓜旺季，西瓜卖得便宜，瓜瓤红得鲜艳欲滴，看得程夏直流口水，她赶紧要了一片，边吃边等杨嫂子。

等了大约半小时，始终不见杨嫂子出现，程夏的西瓜早吃完了，连瓜皮都没放过，直接啃到底了，她想了想，怕杨嫂子出啥事，准备找人打听打听有没有见过杨嫂子的人。

此时，迎面走来两个女人。

年纪稍大的女人打扮得简朴，衣服打了不少补丁，穿的布鞋鞋头鞋跟部分磨损得厉害。

稍年轻一点的女人穿得很斯文，白色的衬衣加上军绿色的裤子，一半的衬衣衣摆扎进裤腰带里，显得身材比例好，唯独让人意外的是，她头顶用来包裹头发的花布和她本人的气质格格不入，很是突兀，因而程夏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女人。

年轻女人挎着菜篮，摆着一张臭脸。

两人直愣愣到了程夏跟前，年纪稍大的女人一眼就盯住了程夏，试探地问道：“你是盛团长的爱人吧？”她搭讪的同时，年轻一点的女人便双手环胸，下巴微抬，眼睛直勾勾盯着程夏。

程夏初来乍到，在这个地方基本没熟人，突然遇到两个陌生女人搭讪，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敌人派来的特务，她很警惕，没有第一时间承认，而是反问她们，“你们是谁？”

年纪稍大的女人一听便着急道：“哎呦，误会了误会了，我们不是坏人。”

“看到我旁边的这妹子了吗，她是家属院刘副团长的爱人，叫沈小清，我叫卢香兰，我爱人也是咱们珞东军区二团的兵，叫陈大威。”卢香兰解释道，“你不是和杨嫂子约好了在这儿见面一块儿回去吗。这不，我们前面撞见杨嫂子，杨嫂子临时有事，让你跟我俩一块走，不用等她了。”

卢香兰自己一个人把沈小清的话都给说完了，她不悦地皱了皱眉，“……就是卢香兰说的那样。”

陈大威……陈大壮？听起来怎么那么像两兄弟。

程夏问卢香兰，“你爱人的弟弟叫陈大壮？”

“哎哎哎，是，我爱人的弟弟就是经常跟在盛团长身边的陈大壮。”没想到盛团长媳妇竟然认得大壮，卢香兰心里头高兴，说不定以后大壮能带着他哥到盛团长跟前露个脸。

认完了人，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

程夏看了眼时间，说：“时候不早了，既然杨嫂子不来，那我们现在出发去搭班车吧。”

“好好好。”卢香兰忙不迭应道。

可沈小清却留意到程夏脚边啃得干干净净的瓜皮，她一边嫌弃程夏连瓜皮都不放过，一边忍不住咽口水，程夏和卢香兰都迈开了腿，她却突然开口：“我要吃西瓜。”

她嘴上说着要吃西瓜，不见有动作，只揪着衣袖倔强地盯着程夏和卢香兰两人。

程夏心直口快道：“那你赶紧买，买完边吃边走。”

她扁了扁嘴，卢香兰跟她相处这么久，一看就懂了。沈小清这姑娘城里来的，娇生惯养，出来买点东西都要人陪，说要吃西瓜，肯定是等着让她跑腿。

可谁叫她爱人是刘副团长呢。

卢香兰便认命了，对那卖西瓜的小贩道：“来一片西瓜。”

西瓜到手，沈小清却不肯边吃边走，“万一西瓜汁沾到衣服怎么办，我才不要。”

程夏看了看时间，之前杨嫂子跟她提过一嘴班车的发车时间，现在最近的一趟班车差不多该过来了，她便催促道：“班车快来了，没时间了，我们得抓紧时间过去。”

沈小清皱起眉头，却还是慢条斯理地一口一口咬着西瓜，她吃到第二口便开始皱眉，一直皱着眉头，直到吃完上面那些红色的瓜瓤才松开眉头扔掉瓜皮，十分嫌弃道：“今天的西瓜一点也不甜，真不知道你怎么吃得下去。”

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地上程夏啃过的瓜皮，“你差点连瓜皮都没放过。”

程夏心说，都这时候了，还关心她的瓜皮啃得干不干净！

“等等我。”沈小清慢吞吞地掏出手帕，皱着眉道，“西瓜汁沾到手上了，我还要擦手。”

沈小清吃完西瓜擦完手，终于肯跟着她们往班车经过的地方走。

她一路上还要挑树荫下那些阴凉的地方走，手动把头上的花布缠得更紧了，一边走一边小声抱怨这种天气出门肯定都把她的脸晒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