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夏从他那张陌生轮廓的脸上看到了一些旧日的影子。
青年穿着绿军装正气威严,身形颀长而挺拔,眉疏目朗,气势迫人。很快,他那双眸色偏浅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人群中央的人,倒影着一个人的剪影。
“我回来了。”一路上风尘仆仆,他的表情都没有出现过一丝变化,唯独此时此刻,他抿了抿唇,眉梢舒展开,点漆般的眼眸像有亮光流动,“程夏。”
程夏似乎没反应过来,青年就已经大步走到她身边。
程支书看了看程夏,又看了看青年,才慢慢地想起来,“你是盛家的孩子?”
他军装上的肩章熠熠生辉,闻言点了点头,“程支书,你好。”
程支书虽然为人板正,可程夏这个丫头好歹是在他跟前看着长大的,他也知道程木生夫妻是如何苛待这孩子的,说到底,其实还是不忍心,但程夏态度坚决。
他叹了口气,看着程夏说:“既然你对象回来了,那我就再问你最后一遍。程夏,你确定你要跟程家断绝关系?”
程夏已经回过神,她没有看盛淮安,而是垂了眼眸,语气平淡像在讨论今天吃什么一样。
“我确定。”
“好,我做主给你迁户口。”程支书问过她的想法,转头厉声厉色对程木生和李翠芬道,“你们夫妻既然做出了把程夏父母留给她的玉坠卖掉换钱的事,在这件事情上应该也没有脸拒绝。”
“过几天,你们就跟我进城里,把程夏的户口迁出去。”程支书一锤定音。
“这、这怎么能!我们都养了她十八年啊!”李翠芬大声嚷道,“不就是一个玉坠吗?为了一个玉坠你犯的着跟我们生这么大的气吗?你、你怎么想的啊!我们养你这么大,还比不过一个玉吗!”
程莹莹气急:“那是普通玉坠吗!那可是她亲生父母留下来的玉坠!这么多年来你们甚至没让她吃饱穿暖,怎么有脸说这些!”
“莹莹。”程支书为难的捏了捏眉心,看着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宝贝女儿,低声说,“别说了,过来。”
自打盛淮安出现后,程木生就没再出过声,似乎是默认了程支书的决定。
李翠芬的哭喊叫骂声充斥了整个程家,可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有人理会她。
因为程支书强硬插手,这场发生在程家的闹剧暂且落幕了。
若是从前,程莹莹肯定让程夏搬过去跟她一块住了,可如今她家接收了三个知青,连她都要跟别的知青合住,没有能够容纳程夏的地方了。
她急得嘴上都要冒泡了,“夏夏,你从程家搬出去,你要住哪儿?要不我借你钱,你先去城里的招待所住几天吧。”
跟她同时开口的还有盛淮安,他说:“程夏,你住我那儿吧,我去城里住招待所。”
程莹莹点点头,赞同道,“盛淮安的办法好。”
程夏从程家出来什么也没带,只带了她自己的两套换洗衣服,她全部的积蓄都藏在盛家,她本来也打算搬去盛家住,即使盛淮安回来了,她也没打算跟他见外,反正再过不久他们就是在同一个户口本上的关系了。
程夏说:“我们都要结婚了,我住你家,你住招待所,别人要怎么看我们?反正也不差这几天了,我跟你一起去盛家。”
盛淮安的双眼始终有柔和的亮光在流动,他抿唇笑了。“好。”
两人刚走出程家,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威风凛凛地闯进视野,开到他们跟前来。吉普车停下,车门打开,从上面跳下来一个跟盛淮安一样穿着绿军装的小年轻。
小年轻跑到盛淮安跟前,并拢双腿,抬手朝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中气十足的喊道:“团长,我把车开过来了,接下来有什么指示!”
说完,他露出憨厚的笑,小麦色的皮肤配上一口大白牙,他笑嘻嘻喊道:“团长好!嫂子好!”
盛淮安点头,向程夏介绍道:“这是我下属陈大壮,这次我回来是由他陪同,这几天你想去什么地方,跟我说,我让他开车送你。”
信息过载,程夏干巴巴地说:“你已经是团长了?”
盛淮安说:“团长一个月的津贴七十二元,比营长多十二元。”
程夏:“……那还是团长好。”津贴多好多呢。
盛家离程家不算远,就这么几步路,盛淮安让陈大壮把吉普车停到盛家门前空地上,他和程夏靠两条腿走过去。
等进了盛家,程夏想起一个很严峻的问题,她把盛淮安拉到一边,悄声问:“你这个下属也要跟我们一起住在这里吗?”盛家只有两间房。
盛淮安说:“按理来说是要这么做,他的职责是保护我。”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若是你介意的话,我可以让他到车上睡。”
程夏立刻就不忍心了,“在车上睡,多不舒服。”她咬咬唇说:“我和你住一间,他住小的那间吧。”
盛淮安答应的很快,“好。”
幸好前些天程夏把盛家的床铺被褥都搬出去在太阳底下晒了一回,这会儿她把床铺被褥都搬出来,准备铺上。
盛淮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他看见程夏把床都铺好了,他房里的木板床是单人床,程夏只铺了一张床。
他留意到这一幕,耳根微微发烫。
他闷不吭声的,重新搬了一床被褥进来,展开,铺在地上,说:“今晚你睡床,我睡这里。”
程夏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建设,盛淮安进来一句话就击溃了她的心理建设。
程夏看了看他一米八将近一米九的大高个子,有两个她的肩宽,穿着绿军装也隐约能够看得出来的健壮的肌肉线条,她又看了看木工师傅打出来的长两米宽一米的木板床。
“要不你睡床,我睡地上?”这床是给他打的,程夏不好意思霸占他的床。
盛淮安说:“我不喜欢睡床,我习惯睡地上。”
程夏没辙了,她把给他准备的被褥枕头挪到地上,一一摆好。
这期间盛淮安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给程夏端了一盆水,“陈大壮烧了点水。泡泡脚,你晚上好入睡。”
“你怎么不泡?”程夏试了下水温,水温不烫,她把脚伸进去,舒服得喟叹一声,“好久没有泡过了。”
盛淮安说:“我天生火气旺,不用泡脚身体也能暖和。”
好吧,这就是人跟人的差别,程夏只好独自享受泡脚的乐趣。
她泡了大概十来分钟,感受到身体里升腾的暖意,期间盛淮安在外面整理他带回来的行囊,他带回来的行囊不少,整理起来花了不少功夫。
程夏自觉已经泡得差不多了,这时盛淮安进来,他自觉挽起袖子蹲下,手掌毫不避讳地插进脸盆里试了试水温,皱眉说:“水凉了,别泡了。”
程夏的脸噌地涨红了大片,“你、你、你的手怎么能……”
他的手怎么能直接放进去试水温……他不嫌她的泡脚水脏吗……哪怕是夫妻,也没有这么做的道理,何况他们还没有领证……
程夏窘迫地想钻地洞,她的脚趾头都在水面下蜷缩起来了。
盛淮安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他说:“程夏,抬脚。”
程夏下意识乖乖抬起了脚。
盛淮安伸手把脸盆四平八稳地端起来,稳稳地走了出去。
程夏听见他把水泼在地上的动静。
等盛淮安重新进来的时候,程夏已经用被子把自己盖住,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干巴巴地问他:“你、你洗手了吗?”
盛淮安:“……洗过了。”
程夏不出声了,被子底下没有动静。
见状,盛淮安默默地把灯吹熄了。
过了一会儿,被子底下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起伏有规律,显然睡着了。
这时盛淮安才走近,轻轻地把被子拉下来,直到露出她的鼻子嘴巴,重新帮她把被子盖好后,他才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躺下。
*
早饭是盛淮安负责,他擀了面条,下了两碗家常的青菜鸡蛋面,清汤寡水,上面铺了一个金黄的荷包蛋,看上去手艺还不错。
程夏嗦了一口面条,问:“你那个下属不跟我们一起吗?”
盛淮安说:“不用管他,他自己能解决。”
两人安静地吃完了早饭。
程夏看着盛淮安端起碗一口喝光剩下的面条和汤,等他放下碗,程夏立刻手疾眼快想把空碗端到自己这边。
可盛淮安的手眼比她还快,他轻轻按住碗,说:“我们待会儿还有事,碗留给陈大壮洗。”
“有事?”程夏迷糊了,“我不记得我们昨天有商量过今天的事啊。”
盛淮安抿了抿唇:“我们今天去找你的玉坠。”
程夏一愣,“可是我昨天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搬走了……”
不止搬了家,就连邻居都不知道他们搬到了哪里,只听说他们夫妻前段时间似乎发了一笔横财,出手都变得大方了……这样还能够找得到她的玉坠吗?
“我知道。”盛淮安安抚道,“我有办法找到他们。”
程夏把碗重重放下,快速道:“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当下盛淮安找陈大壮要了吉普车的钥匙,陈大壮眼见着自家团长坐上了驾驶位,他慌里慌张地问:“团长,那我该坐哪儿?后排?”
盛淮安说:“你不用跟着。”
说完他推开车门,把程夏拉上了副驾驶,还细心地帮她系好了安全带。
吉普车扬长而去。
进到城里,盛淮安直接把吉普车开到了公安局门前,这年头有吉普车的人可不多,所以他们的到来,显然惊动了不少人。
吉普车停下来的时候,程夏突然想起一件事:“一直忘记问,你的车是从哪里来的了?”
盛淮安顺手帮她解开安全带,“我在这边找熟人借的。”
程夏眨了眨眼,调侃道,“突然发现你在这边的熟人挺多的呀。”
盛淮安说:“是舅舅的老朋友,以后再带你认识。”
说话期间,李平已经从公安局里出来了,他敲了敲驾驶位的门,听到动静的盛淮安摇下车窗,“李哥。”
“看到这车,我就猜是你小子回来了。”李平看见副驾驶还坐了熟人,“怎么还把你媳妇给带来了?”
盛淮安和程夏下了车,边走边跟李平说:“程夏的玉坠被偷走了,下落不明,我们怀疑是她的大舅大舅妈偷走的,所以想查一查她大舅一家的现住址。”
李平说:“就这事啊,成,没问题,我帮你们查一查。”
“公安局的档案室不准外人进。你们先去我办公室喝杯茶坐会儿。”说完,李平一个人进了公安局的档案室。
盛淮安带着程夏在李平的办公室里边喝茶边等结果。
没过一会儿,李平出来了。他打了个响指,信心十足道:“查到了,他们原本住在鲜鱼巷的老房子里,那片地方的房子建了很多年,一家三口挤在两个小单间。前段时间搬到了西顺街上,应该是跟别人换了房,把两个单间的老房子换成了宽敞一点的两居室。西顺街那片地方离供销社近,地理位置好,跟鲜鱼巷差的不是一星半点儿。”
“估计往里边贴了不少钱。”李平啧啧感慨道。
盛淮安皱了皱眉,说:“这里头有古怪。”
李平挑了挑眉说:“那可不嘛。在短时间内找人换好了房,而且还是换到了西顺街的两居室,他们估计发了一笔横财。但这笔横财究竟是不是正义之财,还是说靠其他非法途径得到的,我想这事我们也得查一查。”
程夏怀疑他们发这笔横财可能跟他们跑到程家要她的玉佩这事有关。
西顺街离公安局不远。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们舍弃了吉普车,选择靠双腿走过去。
“西顺街53号三楼308。”李平说,“就是这儿了,我们找到了。”
然而,程夏要找的大舅大舅妈不在家,三人扑了个空。
李平遗憾道:“这回我们运气不好,先回局里等着吧。等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了,我再通知你们过来抓人。”
现在好不容易有了点线索,程夏不想就这么放弃,她怕再拖几天,他们就会把玉坠卖掉,等他们把玉坠卖掉,她亲生父母留下来的玉坠就会流向黑市,再也找不回来了。
此时,盛淮安敲响了同一层楼309房的铁门。
309房也没人应答,但楼道上迎面走来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姨,她身体肥胖,但下巴很尖,三角眼,面相看上去有些刻薄,看到自家门前站着三个面生的青年男女,她顿时心生警惕:“你们是谁?为什么站在我家门口?”
盛淮安解释道:“我们是308房的亲戚,今天过来探望他们,发现他们不在家,您知不知道他们平时会在什么时间段回家?”
大姨没有放松警惕,她把菜篮横在胸前,做出自我保护的姿态,横眉怒视道:“你们说是亲戚就是亲戚吗?那你们告诉我,他们一家有几口人、叫什么名字、都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时候就该轮到程夏上场了。“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叫李立荣,他的妻子叫戴桂娥,他们有一个孩子,叫李建军,他们是我的大舅、大舅妈和表哥。”
程夏顿了顿,继续道。
“这是我的大哥。”她指的是李平。
“这是我二哥。”她指的是盛淮安。
“我们平时住在乡下,今天进城置办一些东西,顺便帮大舅和大舅妈带了一些我们那边的土鸡蛋。但是他们现在不在,我们待会儿还得坐牛车回去,所以我想知道他们平时一般什么时候回来,不然我就把土鸡蛋放在他家门口了。”
“大哥”李平和“二哥”盛淮安各自看了对方一眼,不约而同的沉默了。
程夏说的信息都和308房对得上。
但大姨盯着他们三个的脸看了好半天,纳闷道:“你们三个怎么长成三个样?”
程夏胡扯道:“我大哥是捡来的,二哥跟我不是一个妈生的,长的是有点不像。”
“这样哦。”309房的大姨面色有所缓和,说:“你大舅大舅妈他们平时这个时间点应该都是从糖厂下班回到家,跟我家一样的时间开始做饭。但是最近这几天他们糖厂下班好像会晚点,一般都是到我家开始吃饭的时候才听见他们开门的动静。”
大姨顿了顿,说:“要是实在赶时间,你们再等个十来分钟,他们两口子也是时候该回来了。”
说完,大姨感兴趣地把目光转向了盛淮安,跟程夏八卦道:“你这二哥长得可真俊呐,谈对象了没,没的话姨给你二哥介绍个好闺女当媳妇儿。”
“这个……哈哈……”程夏打着哈哈试图糊弄过去,心说,你这算是找对人了,你面前站着的就是他未来媳妇儿。
大姨说:“有也没关系,等你们掰了,记得来找姨,姨保准给你介绍个愿意嫁你的好闺女。”
李平噗的笑喷了,程夏一头黑线。
盛淮安冷冷地说:“我已经结婚了,破坏军婚是违法的。”
大姨脸色讪讪,说:“原来你是当兵的。早说啊,姨就不费这些口舌了,白忙活一场。”说完,她匆匆进屋了,留下门外“三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