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差矣,”周一一推一推眼镜,“谁主张谁举证,你能证明传言是假的吗?”
短发女生气急:“你这是诡辩!”
世界需要雄辩者,否则世界将会多么无聊。听着周一一和方书瑶妙语连珠你来我往数个回合谁都说服不了谁,瞿衡如是感慨。然后又想,明森出来的学生综合素质这么高的吗,能言善辩字字珠玑的,不愧是双语学校。
她扫了一眼已经坐下来围观辩论的向南知,依稀记得这三人都是校友。
兵戈已休但胜负未分,两个人口干舌燥,方书瑶晃了晃自己的水杯,一滴不剩,于是来拿瞿衡的保温杯。
瞿衡作为在场唯一的一中土著,大手一挥:“走吧,我带你们去。但话说在前面,肯定是进不去的。”
向南知第一个站起身来。
放学时间已过,高一的“新鲜人”早早回家迎接第一个亦极有可能唯一一个没有作业的周末,高二高三则还在磨磨蹭蹭拒绝晚自□□之这个时间是最佳游荡时间,不会被老师逮住问“哪个班的在干什么”
——如果他们没有穿军训服的话。
还未抵达目的地,一行人差点中道崩殂。瞿衡不疾不徐道:“老师,我们在参观学校。”
老师点点头:“参观完了早点回家,不要校外逗留。”
女生乖巧应答:“好的,我们会的。”
等到老师走远了,向南知用手肘推推瞿衡,促狭道:“会什么啊。会早点回家还是会校外逗留?”
“见仁见智。”女生回复时稍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
男生耸肩,一边把玩手里的篮球一边说,你真无聊。
寻找游泳馆的途中他们路过了一个露天球场,向南知“哦豁”一声,“原来那个球场在这儿啊。”
瞿衡很快联想到了他们第二次见面,也就是事故发生那天,向南知背着篮球走在前往体育中心的路上。
游泳馆在体育中心的地下半层。大门紧锁,连第一道门都进不去。周一一看起来失望极了,连连叹气。
瞿衡也没有想过要带他们从1.5层的正门进去,她招招手,示意后面的人跟上,绕过一根巨大的立柱,从另一根后走下台阶,在狭窄的楼梯里绕了一段路,探险者们抵达了真正的目的地。
体育中心的墙体镶嵌在小树林里,这里没有路,只有下来的台阶。落叶并不太多,看得出维护人员会打扫这里。踏着干燥的土地,几个人贴着墙体一字排开向前走,没有几步,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游泳馆。
墙体间是低矮的玻璃窗,这时候的体育中心就像一块被冰托起的庞然大物。非常坚固的玻璃隔绝里外,当蹲下的时候视野能够覆盖到泳池里的大部分。里面是深蓝色的,可能因为是傍晚,看起来很暗,设施齐全,水很清澈。没有半个人影。简而言之,毫无异常。
然而不谙水性的瞿衡隐隐约约感到了潮湿。濛濛的、无实体的水汽紧紧包裹住她,要说起来,像洗澡时忘记打开换气,而蒸腾的雾气却是冰冷的。
瞿衡下意识去看向南知。男生正弯着腰还想再往前进,他的眼睛好像在发光,瞿衡想,他不会真的以为这是在探险吧,有这么好玩吗。
太阳终于落下。
其实现在人们除非站在高楼上,否则已经不能看见太阳真正落下地平线。黑暗在一瞬间降临时在城市中时,会有不同功率的电灯提供光明。然而此时他们正在海川一中的西南角,背后是校友林和护城河,面前是巨大的体育中心。晚风从河面上呼啸而过,穿过绿色的铁丝网和茂密的树林,威力不减呼在脸上。又冷又黑。
校园广播里已经开始播放Lemon Tree,高二高三的晚自习即将开始。探险小队主谋二人在夜色里终于决定鸣金收兵,打道回府。
踏上狭窄的楼梯,回到1.5层的大平台上时,瞿衡看见了等待良久的方书瑶。
“你没下去啊。”周一一首先问出问题。
方书瑶摇摇头:“下面好脏。你们找到了吗?”
周一一有点失望:“找是找到了,但没什么特别的。”
方书瑶嗤笑:“请你相信科学。”
两人又争吵起来。瞿衡和向南知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选择先一步离开战场。向南知难得安静地走了一段路,停了下来。
瞿衡也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男生还抱着篮球,他比女生高许多,因而是以一种俯视的姿势盯着面前的女生,目光如炬。瞿衡对此无所谓,并没有感到冒犯,她在安静等男生的后话。
“初中部在老校区。瞿衡,你怎么对这里这么熟悉?”
瞿衡挑眉,“就这?我还以为你看见了我们没看见的东西呢。”
向南知没有理会女生,还在以严肃的神情注视对方,仿佛等待的答案对他而言无比重要。
“这里的操场和体育中心又新又大,初中三年的运动会都是和高中部一起办的。”女生失笑,给予回击,“你无不无聊,不是你让我带你们找游泳馆的嘛,找到了你怎么还不高兴。”
“什么不高兴?”方书瑶和周一一终于记得跟上来。
向南知回头,开朗道:“不觉得瞿同学很像‘不高兴’吗?”
瞿衡知道,向南知在试图转移话题,但很明显这不是一个合适的方向。瞿衡看向方书瑶,短发女生果然开始皱眉。周一一则搂上向南知的肩膀,贴着他的耳朵,却用大家都能听见的音量诉说悄悄话:
“兄弟,追人不是这么追的。”
这时候的夜空有烟花绽放。夏末。寒凉的晚风。操场上昏黄的灯光。年轻的男女同学,和他们彼此的好朋友。多么完美的青春剧场景,多么标准的青春剧对白,如果他们中有谁曾经从事过影视行业,一定会觉得,啊,这一幕没有被记录下来真的太可惜了,果然人为的调度虽然精致但毕竟刻意,一切完美的镜头都来源于妙手偶得。
但很可惜,在场的四位都是高中生,都是青春本春。正值青春的他们还没有能力从重复不变的日常里提炼诗意,或者说这时的他们太富裕了,拥有着太多大人们羡慕的宝贵财富却不懂珍惜而肆意挥霍。
所以瞿衡抬头,去看夜空中绽放的烟花,然后在璀璨的焰色反应堆下发出疑问:
“海川不是市区禁燃吗?”
路边有鬼火少年的摩托车呼啸而过。等到一切归于平静,没有人再说话。
回到公寓的瞿衡首先拐进浴室打算洗澡,把脏兮兮的军训服扔进脏衣篓的时候莫名顿住了。她想到了漫天烟火下向南知倔强倨傲咬紧牙关的模样。向南知在隐藏什么,这几乎是一个定论,但肯定不是喜欢一个叫瞿衡的女同学这件事,至少不仅仅是这件事。
瞿衡看向镜子,镜子里的女生面无表情。她试着微笑,试着还原自己与向南知的第一次和第二次对视时的样子。药水软化过的长发,凌乱的刘海,不含笑的笑眼,僵硬的嘴角。女生于是释然,摘下隐形眼镜扔进垃圾桶。
那么他到底在隐藏什么呢。明明两人独处的时候“瞿衡”叫得那么理直气壮,偏偏在第三人面前把“瞿同学”三个字喊得暧昧不明。看,自己又在主观臆测了,瞿衡想,首先根本没法证实“向南知在隐藏什么”这一猜想,其次或许叫别人某某同学只是向同学的特殊癖好。
“而且,”在淅淅沥沥的水声里,瞿衡告知自己,“本周目的攻略对象是方书瑶。”
女生心底不住希冀着,既然刚开学就发生了这么多异常事件,是不是证明这次我选对了呢?
闭上眼睛。水倾泻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