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快结束的某一天中午,瞿衡出院。阿姨帮忙收拾把生活用品搬上出租车,方书瑶也来接瞿衡,阿姨不赞同地摇头,说小瞿你刚出院还是回家休息吧,女孩子家家就不要去晒太阳。方书瑶穿着军训服,顶着被接连几天的烈日晒得有些发红的脸阴测测一笑:“放心,晒不到太阳的。”
于是接下来的半天,瞿衡换上了军训服,搬着小马扎坐在了方阵前的树荫下,保温杯里是冻好的可乐冰。
十七班哀声载道:“为什么瞿衡不用站!这不公平!”
教官严厉训话:“说话之前打报告。”
然后补充:“人家刚出院不能剧烈运动,要不你也去住个院先?”
“可恶啊——我控诉!这是精神折磨!”
“打报告了吗?”
人生的苦难大多来源于对比。更小的时候生活在别人家的孩子阴影之下,现在顶着瞿衡悠闲的目光站在烈日里踢正步,说不清楚哪个更痛苦。最好哪一个都不要经历。
休息时间方书瑶跑向瞿衡,瞿衡站起来把保温杯递给她。短发女生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可以坐在这里玩手机的,看我们练很无聊吧?”
瞿衡摇头:“没有。很爽。”
于是两个女生笑作一团。
段教官站在旁边喝水,做出评价:“最毒妇人心啊。”
方书瑶剜了年轻的教官一眼:“你敢说你不想做这件事吗?”
教官举双手投降,连声说“想”,然后乐呵呵笑出了声。
方书瑶跑去了洗手间,向南知见缝插针拿着手机小跑过来,把自己的帽子扣到了瞿衡头上。
眼前黑掉的一瞬,瞿衡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听到低沉的男声硬邦邦地质问自己:“你为什么不加我?”
把帽子摘下来还给对方,瞿衡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直视着面前人的眼睛:“刚拆线。”
男生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但还是嘴硬,并契而不舍地举起了手机:“……对不起。不过咱们班的你都加了,只剩我一个。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语气逐渐坚定。
瞿衡深感一周前的自己想太多。如果这个人和自己一样,怎么还会这么幼稚?她看了看向南知递过来的手机,轻轻地摇头:“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这是你的网名……我以为是什么奇怪的人。”
然后迫于压力拿出手机,在向南知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加上了“自挂东南枝”。
男生终于得偿所愿,溜回自己的书包那边喝水去了。段教官免费看了一出好戏,调笑道:“他喜欢你?”
“不知道。”
“肯定喜欢你。你不喜欢他?”
瞿衡叹气,然后摇头。
教官好奇:“他挺帅的。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女生下意识看了远处板寸少年一眼,又摇摇头。
教练也看向远处向南知,然后发出感慨:“哎,他甚至确认了全班同学有没有加你。青春啊,注定遗憾。”
瞿衡闻言收回视线,落在了教官脸上:“……倒是你。教官,你叫什么名字?”
教官后撤半步,“你可别,”眯起眼睛审视瞿衡,最终做出判断,“你在说谎。”
女生耸肩:“谁知道呢。”
穿着草绿色迷彩服的年轻警官哈哈大笑,笑完道:“我姓段,段山。”
哨声响起,休息终止。教官离开前最后竖起大拇指,做出评价:“女侠,段位高。”
瞿衡不置可否。
“文静”是几乎所有人在提起“瞿衡”这个人时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词,但是又和期末班主任评语里的千篇一律的“文静”并不相同。
处在青春期的人可以歇斯底里,可以任性撒娇,可以冷漠疏离,可以故作坚强。所有人都会体谅:青春嘛,激素嘛,荷尔蒙嘛,无可避免的人生经历。可是瞿衡没有。所有人对她的评价都是成熟、文静。永远游刃有余。
于是名字真正成了诅咒。有人喜欢这样的瞿衡,但也有人不喜欢。很久之前的梁烨曾经找瞿衡很认真地讨论过一次,他属于喜欢又不喜欢的那一类。他说自己也有女儿,如果女儿像瞿衡一样,他会既高兴又伤心。
那时候的瞿衡怎么说来着,对了,“您希望我怎样呢?”
梁烨深深叹了一口气,挥挥手让她回班,等到人走到门口时又叫住了她,说我希望你只是在模仿一些文艺作品的人物。
女生歪头,补充道:“中二病?”
梁烨苦笑着再次挥挥手。
回忆中止,日头西斜。瞿衡放空大脑,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其他事。军训即将结束,短暂的相处让永远赤诚的年轻人对他们的教官依依不舍。教官或许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批站在绝对支配地位但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人,对其向往和好奇往往同时产生,情感链接自然而然。女生看向正在组织集结的教官,他是不是说自己是叫“段山”来着?
除此之外的感情模式呢?瞿衡眨眼,停止了发散思维,散队的方书瑶已经走到面前,邀请她一起走回教室。
短发女生贴近瞿衡,小心掀起了伤口处的头发。
“秃了吗?”瞿衡问。剃掉了后脑勺一圈的头发,肯定秃了。
方书瑶头摇得像拨浪鼓,把上层的头发放了下来,安慰说:“不特意看根本看不出来。可惜你不能扎头发了,这天怪热的。”
陆陆续续其他人走进了教室,又相继离开。瞿衡和方书瑶正打算站起身离开,最后两人风风火火地走近他们。领头的是向南知。
痞气的寸头少年人抱着一只篮球,大大咧咧站在女生面前,开门见山:“带我们去游泳馆看看。”
瞿衡面露不解。
周一一绕过向南知跨到了瞿衡前排的椅子上:“瞿衡你本来就是一中的吧?”
女生点头。
周一一推推眼镜,故作神秘:“打不开的游泳馆。”
瞿衡恍然大悟,七大怪谈之一的游泳馆,几乎从不对外开放,却不止一人声称曾在游泳馆外看见过里面漂浮的女生人影。因为不对外开放,外校升学的他们不知道具体在什么位置也很正常。
方书瑶刷的一下站起来:“向南知你幼不幼稚啊,这种传说都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