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负伤(2 / 2)

幸存者说 szda.何 11611 字 2024-02-24

我认真想了想。

「破伤风一般都是铁器造成的,伤口也不会这么大。」

我向她比划着,「其实窄而深的创口才更容易感染。」

说到这我停住了。

陈林腿上的伤口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狭窄、深长。

不是擦伤,也不是撕裂。

那就是很明显的刺伤伤口。

「怎么了?」安安看我脸色不对问道。

「他撒谎了……」

「他早就知道……」

曾经忽略的细节在眼前不断放大。

被发现时惊慌失措的样子。

几次三番的推脱。

刻意的隐瞒。

所有模糊的怀疑在此刻终于得到答案。

他肯定比谁都清楚伤口的严重性。

就是因为清楚,所以才不想让我看到。

「谁?」安安听得一头雾水。

「陈林……他也受伤了!」

5

晾在阳台的三套防护服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其中一套的裤腿上赫然有着一道长长的裂口。

安安一边沉默地听着,一边翻看防护服破损的地方。

「先确认一下伤口再说。」安安拉起我,「走吧,去找他。」

我们一前一后穿过走廊。

工作室亮着灯。

陈林坐在桌前,手上的铅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那是一张小区的示意图。

「怎么了?」他抬起头。

「小何说你也受伤了,」安安说得很平静,「我想着顺便也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不用了,」陈林低下头继续修改草图,「我刚刚已经清理过了。」

「是吗?」我忍不住反问。

他的笔尖一顿。

我绕过安安,在桌前蹲下来,伸手想揭开纱布。

「小何……」

他试图捉住我的手腕,但是被我一把甩开。

随着纱布撕开,伤口也一点点呈现在我们面前。

「是吗?」

我深呼吸一口,尽量让声音颤抖地不那么厉害。

「你已经处理过了?」

红肿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还向四周扩散开来。

伤口已经变得暗红。

血痂紧紧粘在纱布上,白色的脓液混合着鲜血滴落下来。

安安倒吸一口凉气。

陈林扯过裤腿,将触目惊心的伤口遮盖起来。

「其实没有看上去这么严重——」

「你到底准备瞒到什么时候?」我打断他。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打算告诉我们?」

陈林明明就在眼前,我却突然觉得他离得很远。

好像随时就要消失掉了。

在这种医疗条件下,破伤风的致死率会有多高。

他是知道的吧。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想起他中午对我说的话,我突然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与其去解决麻烦,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陷入麻烦』——说的不是 kk,对不对?」

「你在说你自己……对不对?」

伤口是麻烦。

感染是麻烦。

去找疫苗更是麻烦。

他失去了带领我们全身而退的信心。

所以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规避掉这些麻烦。

而我们就这样被排斥在外了。

明明很生气。

明明很想大声地质问他。

但是看到他的眼睛,所有的话语就都噎在了嘴边。

拼命忍住的眼泪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我不想总是被照顾,不想总是被他护在身后。

只有弱者才需要保护。

所以我不断告诉自己,必须要成长得更快才行。

无论什么,我都想为他分担一点。

我迫切地希望自己可以独当一面。

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他的身边,和他并肩战斗。

但是显然,我还差得很远。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我,才会让他选择独自一人去赌生存的概率。

陈林想要擦掉我的眼泪。

我躲开他伸来的手,转头看向安安:「决定好了吗?」

「收拾一下,」她看了眼手表,「一会儿出发吧。」

疫苗需要在 24 小时内完成注射。

现在是晚上 7:14 分。距离翻车已经过去 9 个小时。

「等等,」陈林站起来,「你们要去哪?」

「你说呢。」安安斜了他一眼。

「我去吧。」

「什么?」

「我说,我自己去医院拿疫苗吧。」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是真的觉得我耳背没听清吗?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安安忍不住破口大骂,「腿都这样了你还怎么去?」

「不要紧的。」

「不想浪费时间的话,就提点有可行性的建议。」

沉默片刻,陈林长叹一口气:「那一起去吧。」

「不行。」我轻声否决。

他的伤口早就到了影响行动的程度,只是硬撑着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不停地活动只会进一步加重他的伤势。

但我知道,这个理由根本不足以让他留下。

就像陈林无法说服我和安安中的任何一个留下。

我们也说服不了他。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不准备这么做。

而是将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摆在他的面前。

「现在只剩两套完好的防护服。如果你不去的话,我可以和安安一人一套。」

「但如果你一定要去,那就穿我的那套吧。」

「你腿上有伤,不穿防护服只会让我们暴露得更快。」

6

「没错,确实是这样。」

安安也想起这件事。

楼下的丧尸还在虎视眈眈。医院的情况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虽然防护服清洗以后伪装效果大不如前,但在隔绝气味上还是具有一定作用的。

没有这层保护,我们绝不可能突破尸群的围剿。

陈林如果执意要去,没有防护服的我将直接暴露在尸群敏锐的嗅觉之下。

我知道,他不会愿意冒这个险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

只有让他意识到自己去了之后情况只会更糟,他才会让步。

陈林眉头微皱。

以他的性格估计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为了防止真的被他想出办法,我接着说下去。

「张一帆也需要有人照看,我们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吧。」

「等回来的时候,我打算顺道绕去河边接 kk。」

「这样一来,两件事可以一起解决。」

「怎么把它扛上楼也是个问题,不过如果有人接应的话,事情会顺利得多。」

我拉着他们坐回沙发上。

「所以,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要怎么下去?」

楼下的情形不用描述,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们一定要用车吗?」安安摩挲着下巴,「直接走着去怎么样?」

我明白安安的意思。

车子作为战场的中心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在这种情况下,选择开车本身就意味着极高的风险。

可是……

市医院在 3 公里以外。

这么长的路途如果没有车,不知道又要发生多少意外。

「嗯……这个方案先备选吧。」我思考了一会儿,「最好还是能把尸群引开或者驱散。」

「『驱散』」陈林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用这个词?」

他终于参与进讨论里来了。

「嗯……我有一个发现——其实还没有经过实践检验,可能叫猜想更合适一些。」

我说。

「它们似乎对火焰有着天然的恐惧。」

「比如在商场里,我们撬门的动静明明不算小,为什么没有引来内部的尸群呢?」

「不仅如此,在横穿 5 楼的过程中,我都没有看到一只丧尸。」

「会不会是货架起火替我们驱散了它们?」

回过头想想,也许我不该去灭那场火。

如果火焰不灭,楼道的尸潮说不定不会冲进商场,我们也不至于弄得这么狼狈。

等等……

丧尸。

起火。

脑海里突然闪过几个画面。

我一下子想起来。

「陈林,你还记得那几只被我们用汽油烧死的丧尸吗?」

他一愣,而后对上我的眼睛。

他已经明白过来了。

为了清理楼梯上的尸群,他亲手引燃了油桶。

丧尸痛苦挣扎的样子至今历历在目。

「不应该的……」我缓缓摇头,「为什么要挣扎?」

「它们早就失去痛觉了不是吗?」

大家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安安不解,「它们为什么会怕火?」

我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难道是因为大脑退化,才会本能地害怕火焰吗?

陈林思考了一会儿。

「我觉得以它们的认知来说,已经无法识别『火焰』了。」

「所以,与其说它们怕『火』,不如说是在害怕『火』的表现形式。」

「真正使它们感到害怕的可能是强光或者高温,也可能是别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火还是太危险。一旦点燃,势头很容易失去控制。」

他看了我一眼,「去医院也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火,听到没有?」

见他终于松口同意我们两个单独行动,我赶紧点头:「听到了,听到了。」

「不能驱赶尸群,不会真的要走着去吧。」安安有些头痛。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 9 点。

她站起身:「你们先讨论着,我去准备一下背包清单。」

客厅又安静下来。

只剩秒针嘀嗒转动着。

突然,陈林侧过脸看向我。

「等下,」我连忙拦住他,「你已经想到了……对不对?」

他轻轻点头。

「是我能想得到的办法吗?」

「当然,只是小何要跳出思维定式。」

7

沙发布垫被扯出一根长长的线头,一看就知道是猫哥的杰作。

我盯着线头出神,一时不知道自己的思路哪里出了问题。

思维定式……

那如果从结果倒推过程呢?

线头在手指上缠绕了一圈。

想要去医院……就只有开车和步行两种选择。

如果选择开车,我们就势必要将丧尸引开。

如果选择步行,我们就得舍弃被尸群包围南侧露台,从二楼其他窗口结绳离开。

因为现在已经没有其他交通工具,也没有其他出口了……

线头在手指绕了第二圈。

……嗯?

不对。

准确地说,这栋楼一共有三个出入口。只不过大堂和地下室被我们封锁住了而已。

同样——我们也不只有楼下这一辆轿车。

安安和陈林的车都停在地库,而我差点忘记了这回事。

「我知道了——」

「我们被自己设定的条件束缚住了……」

「没有意识到情况在变,环境也在变化……」

之前对 51 号楼的封锁,很大程度上是针对幸存人类而非尸群。

然而在经历了漫长的寒冬之后,不要说这个小区,整个春申市的幸存者估计都所剩无几。

丧尸的习性同样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几个月前,它们昼出夜伏。

所以我们无法在白天堂而皇之地开车上路。

而当夜晚来临,归巢的尸群则会将地库彻底包围。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两辆车子对于我们来说都是形同虚设。

但是现在,尸群早已没有了昼夜之分。

除了几个曾发生过激烈冲突的地方,其余各处的丧尸密度都差不多。

地库也是如此。

说到一半,安安正好进来取工具箱。

「安安!」我兴奋地叫住她,「我们可以从地下室走……开你的车去!」

晚上 9:36 分。

三只背包被整整齐齐摆放在地上。

两只是空的,还有一只塞满了各种能用得上的东西。

少量的食物和饮用水。

武器除了两柄消防斧和警用电棍,我还带上了一大瓶酒精,以备「万不得已」的情况出现。

剪刀、羊角锤和老虎钳都是从工具箱里拿的。

剩下的都是老面孔。

打火机、手套、绳索、手电以及备用电池。

顺着楼梯来到一层。

当初建起的重重屏障现在就要被我们亲手拆掉了。

陈林用老虎钳剪开两道铁丝网。

我和安安则合力将用来堵门的家具移到一边。

联通车库的消防门终于显露出来。

感应灯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陈林的侧脸隐没在背光的阴影里。

「安安,我还是觉得……」

「说服不了小何,改来说服我了是吧。」

安安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你还是好好想想等拿回疫苗之后,要怎么当牛做马报答我们的恩情。」

她戴上口罩,给我也递过来一只。

「准备好了吗?我要开门了。」

我点点头。

再一次互相检查了各自的防护服,安安深吸一口气。

「咔嚓」

把手上的铁丝被钳子铰断。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地库一片漆黑。透出去的光线只能照亮门前的一小片地方。

车子就停在右手边。

按下钥匙后,随着一声短促的提示音,车灯闪烁了两下。

我们屏息等待了片刻。

没有异样。

「我去倒车,你在这等一下。」

安安把背包塞到我怀里。

「等下,我也去……」

我刚想跟上,手腕却被陈林拉住。

「怎么了?」我回过头。

就在这时,楼道的感应灯忽地熄灭。

一时间我们全部隐没进黑暗之中。

「路上小心。」

他的掌心很烫。

「嗯……」

「不要逞强。」

「好……」

过了许久,陈林的叹息在头顶响起。

「我在想……小何出的选择题,我是不是从来不曾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