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真想了想。
「破伤风一般都是铁器造成的,伤口也不会这么大。」
我向她比划着,「其实窄而深的创口才更容易感染。」
说到这我停住了。
陈林腿上的伤口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狭窄、深长。
不是擦伤,也不是撕裂。
那就是很明显的刺伤伤口。
「怎么了?」安安看我脸色不对问道。
「他撒谎了……」
「他早就知道……」
曾经忽略的细节在眼前不断放大。
被发现时惊慌失措的样子。
几次三番的推脱。
刻意的隐瞒。
所有模糊的怀疑在此刻终于得到答案。
他肯定比谁都清楚伤口的严重性。
就是因为清楚,所以才不想让我看到。
「谁?」安安听得一头雾水。
「陈林……他也受伤了!」
5
晾在阳台的三套防护服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其中一套的裤腿上赫然有着一道长长的裂口。
安安一边沉默地听着,一边翻看防护服破损的地方。
「先确认一下伤口再说。」安安拉起我,「走吧,去找他。」
我们一前一后穿过走廊。
工作室亮着灯。
陈林坐在桌前,手上的铅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那是一张小区的示意图。
「怎么了?」他抬起头。
「小何说你也受伤了,」安安说得很平静,「我想着顺便也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不用了,」陈林低下头继续修改草图,「我刚刚已经清理过了。」
「是吗?」我忍不住反问。
他的笔尖一顿。
我绕过安安,在桌前蹲下来,伸手想揭开纱布。
「小何……」
他试图捉住我的手腕,但是被我一把甩开。
随着纱布撕开,伤口也一点点呈现在我们面前。
「是吗?」
我深呼吸一口,尽量让声音颤抖地不那么厉害。
「你已经处理过了?」
红肿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还向四周扩散开来。
伤口已经变得暗红。
血痂紧紧粘在纱布上,白色的脓液混合着鲜血滴落下来。
安安倒吸一口凉气。
陈林扯过裤腿,将触目惊心的伤口遮盖起来。
「其实没有看上去这么严重——」
「你到底准备瞒到什么时候?」我打断他。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打算告诉我们?」
陈林明明就在眼前,我却突然觉得他离得很远。
好像随时就要消失掉了。
在这种医疗条件下,破伤风的致死率会有多高。
他是知道的吧。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想起他中午对我说的话,我突然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与其去解决麻烦,不如一开始就不要陷入麻烦』——说的不是 kk,对不对?」
「你在说你自己……对不对?」
伤口是麻烦。
感染是麻烦。
去找疫苗更是麻烦。
他失去了带领我们全身而退的信心。
所以选择了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规避掉这些麻烦。
而我们就这样被排斥在外了。
明明很生气。
明明很想大声地质问他。
但是看到他的眼睛,所有的话语就都噎在了嘴边。
拼命忍住的眼泪在此刻不受控制地掉下来。
为什么每次都是这样……
我不想总是被照顾,不想总是被他护在身后。
只有弱者才需要保护。
所以我不断告诉自己,必须要成长得更快才行。
无论什么,我都想为他分担一点。
我迫切地希望自己可以独当一面。
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他的身边,和他并肩战斗。
但是显然,我还差得很远。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我,才会让他选择独自一人去赌生存的概率。
陈林想要擦掉我的眼泪。
我躲开他伸来的手,转头看向安安:「决定好了吗?」
「收拾一下,」她看了眼手表,「一会儿出发吧。」
疫苗需要在 24 小时内完成注射。
现在是晚上 7:14 分。距离翻车已经过去 9 个小时。
「等等,」陈林站起来,「你们要去哪?」
「你说呢。」安安斜了他一眼。
「我去吧。」
「什么?」
「我说,我自己去医院拿疫苗吧。」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是真的觉得我耳背没听清吗?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啊?」
安安忍不住破口大骂,「腿都这样了你还怎么去?」
「不要紧的。」
「不想浪费时间的话,就提点有可行性的建议。」
沉默片刻,陈林长叹一口气:「那一起去吧。」
「不行。」我轻声否决。
他的伤口早就到了影响行动的程度,只是硬撑着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不停地活动只会进一步加重他的伤势。
但我知道,这个理由根本不足以让他留下。
就像陈林无法说服我和安安中的任何一个留下。
我们也说服不了他。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不准备这么做。
而是将一个没有选择的选择摆在他的面前。
「现在只剩两套完好的防护服。如果你不去的话,我可以和安安一人一套。」
「但如果你一定要去,那就穿我的那套吧。」
「你腿上有伤,不穿防护服只会让我们暴露得更快。」
6
「没错,确实是这样。」
安安也想起这件事。
楼下的丧尸还在虎视眈眈。医院的情况估计也好不到哪去。
虽然防护服清洗以后伪装效果大不如前,但在隔绝气味上还是具有一定作用的。
没有这层保护,我们绝不可能突破尸群的围剿。
陈林如果执意要去,没有防护服的我将直接暴露在尸群敏锐的嗅觉之下。
我知道,他不会愿意冒这个险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
只有让他意识到自己去了之后情况只会更糟,他才会让步。
陈林眉头微皱。
以他的性格估计不会这么轻易放弃,为了防止真的被他想出办法,我接着说下去。
「张一帆也需要有人照看,我们总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吧。」
「等回来的时候,我打算顺道绕去河边接 kk。」
「这样一来,两件事可以一起解决。」
「怎么把它扛上楼也是个问题,不过如果有人接应的话,事情会顺利得多。」
我拉着他们坐回沙发上。
「所以,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要怎么下去?」
楼下的情形不用描述,大家都心知肚明。
「我们一定要用车吗?」安安摩挲着下巴,「直接走着去怎么样?」
我明白安安的意思。
车子作为战场的中心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在这种情况下,选择开车本身就意味着极高的风险。
可是……
市医院在 3 公里以外。
这么长的路途如果没有车,不知道又要发生多少意外。
「嗯……这个方案先备选吧。」我思考了一会儿,「最好还是能把尸群引开或者驱散。」
「『驱散』」陈林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你为什么用这个词?」
他终于参与进讨论里来了。
「嗯……我有一个发现——其实还没有经过实践检验,可能叫猜想更合适一些。」
我说。
「它们似乎对火焰有着天然的恐惧。」
「比如在商场里,我们撬门的动静明明不算小,为什么没有引来内部的尸群呢?」
「不仅如此,在横穿 5 楼的过程中,我都没有看到一只丧尸。」
「会不会是货架起火替我们驱散了它们?」
回过头想想,也许我不该去灭那场火。
如果火焰不灭,楼道的尸潮说不定不会冲进商场,我们也不至于弄得这么狼狈。
等等……
丧尸。
起火。
脑海里突然闪过几个画面。
我一下子想起来。
「陈林,你还记得那几只被我们用汽油烧死的丧尸吗?」
他一愣,而后对上我的眼睛。
他已经明白过来了。
为了清理楼梯上的尸群,他亲手引燃了油桶。
丧尸痛苦挣扎的样子至今历历在目。
「不应该的……」我缓缓摇头,「为什么要挣扎?」
「它们早就失去痛觉了不是吗?」
大家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可是……」安安不解,「它们为什么会怕火?」
我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难道是因为大脑退化,才会本能地害怕火焰吗?
陈林思考了一会儿。
「我觉得以它们的认知来说,已经无法识别『火焰』了。」
「所以,与其说它们怕『火』,不如说是在害怕『火』的表现形式。」
「真正使它们感到害怕的可能是强光或者高温,也可能是别的。」
「但是不管怎么说,火还是太危险。一旦点燃,势头很容易失去控制。」
他看了我一眼,「去医院也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火,听到没有?」
见他终于松口同意我们两个单独行动,我赶紧点头:「听到了,听到了。」
「不能驱赶尸群,不会真的要走着去吧。」安安有些头痛。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 9 点。
她站起身:「你们先讨论着,我去准备一下背包清单。」
客厅又安静下来。
只剩秒针嘀嗒转动着。
突然,陈林侧过脸看向我。
「等下,」我连忙拦住他,「你已经想到了……对不对?」
他轻轻点头。
「是我能想得到的办法吗?」
「当然,只是小何要跳出思维定式。」
7
沙发布垫被扯出一根长长的线头,一看就知道是猫哥的杰作。
我盯着线头出神,一时不知道自己的思路哪里出了问题。
思维定式……
那如果从结果倒推过程呢?
线头在手指上缠绕了一圈。
想要去医院……就只有开车和步行两种选择。
如果选择开车,我们就势必要将丧尸引开。
如果选择步行,我们就得舍弃被尸群包围南侧露台,从二楼其他窗口结绳离开。
因为现在已经没有其他交通工具,也没有其他出口了……
线头在手指绕了第二圈。
……嗯?
不对。
准确地说,这栋楼一共有三个出入口。只不过大堂和地下室被我们封锁住了而已。
同样——我们也不只有楼下这一辆轿车。
安安和陈林的车都停在地库,而我差点忘记了这回事。
「我知道了——」
「我们被自己设定的条件束缚住了……」
「没有意识到情况在变,环境也在变化……」
之前对 51 号楼的封锁,很大程度上是针对幸存人类而非尸群。
然而在经历了漫长的寒冬之后,不要说这个小区,整个春申市的幸存者估计都所剩无几。
丧尸的习性同样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几个月前,它们昼出夜伏。
所以我们无法在白天堂而皇之地开车上路。
而当夜晚来临,归巢的尸群则会将地库彻底包围。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两辆车子对于我们来说都是形同虚设。
但是现在,尸群早已没有了昼夜之分。
除了几个曾发生过激烈冲突的地方,其余各处的丧尸密度都差不多。
地库也是如此。
说到一半,安安正好进来取工具箱。
「安安!」我兴奋地叫住她,「我们可以从地下室走……开你的车去!」
晚上 9:36 分。
三只背包被整整齐齐摆放在地上。
两只是空的,还有一只塞满了各种能用得上的东西。
少量的食物和饮用水。
武器除了两柄消防斧和警用电棍,我还带上了一大瓶酒精,以备「万不得已」的情况出现。
剪刀、羊角锤和老虎钳都是从工具箱里拿的。
剩下的都是老面孔。
打火机、手套、绳索、手电以及备用电池。
顺着楼梯来到一层。
当初建起的重重屏障现在就要被我们亲手拆掉了。
陈林用老虎钳剪开两道铁丝网。
我和安安则合力将用来堵门的家具移到一边。
联通车库的消防门终于显露出来。
感应灯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陈林的侧脸隐没在背光的阴影里。
「安安,我还是觉得……」
「说服不了小何,改来说服我了是吧。」
安安不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你还是好好想想等拿回疫苗之后,要怎么当牛做马报答我们的恩情。」
她戴上口罩,给我也递过来一只。
「准备好了吗?我要开门了。」
我点点头。
再一次互相检查了各自的防护服,安安深吸一口气。
「咔嚓」
把手上的铁丝被钳子铰断。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地库一片漆黑。透出去的光线只能照亮门前的一小片地方。
车子就停在右手边。
按下钥匙后,随着一声短促的提示音,车灯闪烁了两下。
我们屏息等待了片刻。
没有异样。
「我去倒车,你在这等一下。」
安安把背包塞到我怀里。
「等下,我也去……」
我刚想跟上,手腕却被陈林拉住。
「怎么了?」我回过头。
就在这时,楼道的感应灯忽地熄灭。
一时间我们全部隐没进黑暗之中。
「路上小心。」
他的掌心很烫。
「嗯……」
「不要逞强。」
「好……」
过了许久,陈林的叹息在头顶响起。
「我在想……小何出的选择题,我是不是从来不曾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