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被夸得有些飘飘然,正想继续说下去。
一旁熟睡的 kk 却突然警觉地竖起耳朵。
「呜呜——」
它一个翻身站起来,嘴里发出警告的低鸣。
夜沉如水,周围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它听到了什么?
「kk,坐下。」
我试图安抚它。但它反而变得更加焦躁。
我和陈林交换了一个眼神,准备出门检查情况。
楼道温度很低。
寒意瞬间让我的酒醒了大半。
依次巡视完另两个房间,我们来到消防门前。
门上的铁锁紧紧绞合在把手上。
没有任何异常,楼梯间寂然无声。
整层 9 楼,除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外,再没有别的动静。
又等了一会儿,我们重新退回房间。
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kk 并没有安静下来,而是在客厅来回踱步着。
猫哥也醒了。
它端坐在阳台前,时不时伸出爪子扒拉面前的移门。
陈林走过去,缓缓将门拉开。
我跟着他来到阳台上。
外面比楼道更冷。
银色的月光将雪地照得亮亮堂堂,我盯着楼下看了半天也没觉察出什么异常。
「啪嗒」
有什么东西滴落在我的脖子上。
下雨了吗?
伸手一摸,指尖的触感竟有如浓痰一般。
我猛地抬起头。
一张黄紫色的脸倒悬在我的正上方。它微张着嘴,臭不可闻的液体顺着嘴角缓缓滴落。
「啪嗒」
又是一滴。
我强忍着恶心擦掉脸上的口水。
陈林已经调转手电的方向。
借着光线,我看见一只丧尸折尺似的挂在 10 楼的栏杆上。
因为倒垂,它脸上青筋暴起,突出的眼白几乎要脱离眼眶。
「呃呃呃啊……」
随着身体在半空中摇摇欲坠,它的喉咙深处发出破碎的叫喊。
渐渐地,喊声越来越大。
「呃呃啊——」
我扫了一眼隐藏在夜色中的其余居民楼,不由想起上次解救 kk 时的场景。
我和陈林都很清楚,绝对不能让它继续叫下去。
「怎么办?」我低声问。
「我上去。」他转身去找工具。
家用梯有一米多高,站上去之后,陈林的半个身子几乎都悬在空中。
我在他腰间绑好安全绳,低着头正准备把另一端系在栏杆上。
就在这时,陈林突然连人带梯跌出扶手之外。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安全绳已经滑出了好几米。
我下意识攥紧手上的绳子。
还没来得及将它缠在手上,另一端传来的力道就让我狠狠磕在栏杆上。
撞击带来的耳鸣让我头晕目眩。
同时,我感觉到绳子正不受控地从手心寸寸滑落。
「安安!」
什么丧尸围城,什么幸存人类,此刻我一点都顾不上这些。
我只知道,如果绳子脱手,陈林立刻会从三十多米的高空摔下去。
他会死的。
这个念头让我全身冰凉。
「安安!」
我不确定自己叫得是否足够大声。耳鸣让我失去了对音量的掌控,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将这几个字吼出来。
「快来帮忙!」
用尽全力拧动双臂。
几次尝试后,绳子终于缠上我的双腕,下滑的趋势这才堪堪止住。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支撑多久。
就在这时,我隐约听见卧室门被砰地撞开。
余光里,有个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我跑过来。
她终于醒了。
与此同时,我感觉绳子的重量一轻。
「怎么回事?陈林是不是掉下去了?」我急得大喊。
安安冲到阳台边,快速向下眺望一眼:「放心,是他身上的丧尸掉下去了。」
刚刚的绳子上竟然有两个人。
她随即将安全绳的末端绕在栏杆上,打上死结。又从前面替我拽住绳索。
有她帮忙卸去大部分的重量,我顿时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
这时,火辣辣的疼痛才后知后觉地降临。
仿佛刚刚握在手中的不是麻绳,而是淬了火的刀子。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颤抖个不停,甚至连简单的屈伸都不能做到。
2
心里惦记着陈林的情况,我撑着身体站起来。
他已经成功攀上 8 楼阳台的侧缘,正在解腰间的绳索。
在他身后,木梯已经摔得粉碎。
安安去楼道给陈林开门,留下我一个人打扫战场。
按理说,单凭我自己的力量根本拽不住两个成年男人。
注意到绳子的末端湿漉漉的,我这才意识到——脚边这个吐着舌头直喘气的保安队长才是今晚最大的功臣。
我揉揉 kk 的脑袋,明天必须用鸡胸肉好好犒劳它。
很快,他们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家门。
陈林脖子上有好几处抓伤,衣服也被撕破了。
「不用担心,」他注意到我的目光,「一会儿我用碘酒处理一下。」
「到底怎么回事?」安安猛灌了一大口水,她看上去还是有些晕晕乎乎。
陈林是被跃下的丧尸撞出护栏之外的。
丧尸的力气很大,被它抓住后陈林一度束手无策,最后靠着折断它的两只手腕才得以挣脱。
它们已经失去痛觉,再没有什么能阻止它对食物的渴望。
「丧尸变强了。」陈林给出评价。
没错。
它们似乎重新掌握了发声技巧。
之前,丧尸只是静默的追捕者。所以在偶遇零星几只时,我们还可以想办法和它们周旋。但是现在,尸群内部又诞生了新的集结信号。
我们的操作空间被进一步挤压,除了逃跑几乎别无他法。
我不确定楼上的丧尸是怎么发现我们的。它们的感知无疑变得更加敏锐了。
「变强的原因是什么呢?」我问,「总不可能是上次 kk 的叫声导致的吧?」
这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因为在病毒爆发的初期,不乏有被尸群围追堵截的幸存者。他们的尖叫只会比 kk 更凄厉、更绵长。
「我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短暂的沉默之后,陈林开口。
「声音不是原因,反倒更像是一种结果。」
「与其说是叫声强化了丧尸,不如说是叫声揭露了当前尸群的真正状态。」
「它们早就变得更强,只不过直到现在我们才意识到这点罢了。」
我理解陈林的意思。
时间上的因果不代表逻辑上的因果。
我们已经太长时间没和它们交手。
丧尸看似是在上次营救行动之后出现了增强,但异变真正的发生时间节点可能还要往前。
「噗通」
窗外传来一声闷响。
不用起身查看,声音的源头大家都心知肚明。
经历过刚刚的插曲,今晚的小区马上又会热闹起来。
对于变异原因的讨论始终不能得到一个明确的答案。
我们暂时放弃了这个话题,转而分析丧尸的行为模式。
除了对声音更加敏感之外,尸群每次聚集的时间也在延长。
第一次是在陈林楼下,丧尸集结了 3 天左右。
第二次直到一周后才慢慢散开。
这次又会持续多久呢?
「不仅自身能力在增强,它们的行为习惯也在发生改变。」安安将结论写在她的笔记本上。
我不禁想起那张倒挂的脸。
这个时间点,它们不该这么活跃才对。
「其实我最担心的,是它们最终会无视所有规则,进入完全的混乱和暴动之中。现在已经有这种迹象了。」
陈林提出了一个最坏的可能。
「在未来的某一天,它们不再遵循任何作息规律。」
「到那时,丧尸将不分昼夜终日游荡。不仅拥有更敏锐的感知,彼此之间还能通过叫声共同锁定猎物。」
「噗通」
似乎是在回应陈林的担忧,又一只丧尸砸在 2 楼的露台上。
「房子已经困不住它们了,」安安眉头紧皱,「它们想出来。」
如果低楼层的丧尸全部涌入小区,尸群的密度立刻又会上一个台阶。
除此之外,其他幸存者的问题同样令人焦虑。
虽然据我观察,我们应该是这个小区最后的留守者。但我仍不敢掉以轻心。
「这段时间我带着 kk 去 2 楼睡。如果有人靠近,至少能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
陈林一边说一边收东西。
「而且,我担心低楼层的丧尸掉下露台后不会立刻失去行动能力,到时候入侵到楼道里就麻烦了。」
3
商量之后,我们决定一起搬到 202。三人全天候轮流值守。
可能是离得太远,高层丧尸并没有闹出什么动静。
正如陈林估计的那样,很多麻烦都是低层丧尸造成的。因为下落高度不够,它们中的大多数没有直接死去。
在最初的几天里,露台上爬满了模糊的血肉。
许多丧尸的脊椎已经完全断裂,上半身与下半身仅靠一点皮肉粘连。但这并不妨碍它们蠕动着爬向彼此。
撕咬与被撕咬。
猎食与被猎食。
享用与被享用。
丧尸之间的杀戮再次升级。
这一次,受伤的同类亦被纳入它们的食谱之中。
一直等到丧尸完全停止掉落我们才开始清理 2 楼。
陈林将所有残肢连同积雪一起铲到楼下,我和安安则用酒精进行消杀和气味遮盖。
接下来就要看它们多久才会散开了。
只要尸群还聚集在楼下,就不会有幸存者靠近。
这反倒成了庇护我们的屏障。
我把收音机重新找了出来。
在封城的头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抱着它入睡。
只不过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之后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也渐渐忘记了它的存在。
现在,陈林的预测彻底打消了我妄图和丧尸共存的念头。
恍然间我又回到了最开始的状态。
我也试图做点别的来转移注意力。
比如面点。
我们三人都不爱吃面条。
囤的挂面基本上原封未动,更不要说面粉了。
于是我和面做了几屉刀切馒头。
kk 竟然非常喜欢。
于是我又做了更多冻在冰箱里。喂之前只需要重新加热一下,比米饭方便得多。
我还用旧卫衣给 kk 改了一件套头衫,在上面绣了它的名字。
但由于缝纫水平堪忧,领口开得太大,kk 穿上以后就成了惨不忍睹的低胸装。
猫哥作为新时代女性的代表,仍保持着出门觅食的习惯。运气最好的时候,一连三天都捉到了肉质肥美的珠颈斑鸠。
两小只的感情也越来越好。
不对。
准确地说,应该是 kk 单方面觉得自己和猫哥的感情越来越好了。
它常常突然抽风,弹簧似的在猫哥身边蹦跶个不停。
起初,猫哥还会被它的一惊一乍吓得炸毛。
但现在似乎习惯了。如果有什么是一个喵喵拳解决不了的,那就来两个。
kk 在领教了猫哥的铁拳后收敛了不少,开始尝试用更绅士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喜欢。
每当这个时候,猫哥的表情总是耐人寻味。
可能她既不想闻 kk 的屁屁,也不想被 kk 闻屁屁吧。
整个冬天,kk 都在孜孜不倦地骚扰它的新朋友。
而猫哥则在想方设法逃避某只金毛的热烈友谊。
在这期间,安安陪着我一起捣鼓收音机,一起做馒头,一起看每天上演的猫狗大战。
我缝衣服的时候她就在一旁替我整理毛线。
「不要担心,」她似乎很容易就能看穿我的焦虑,「会有办法的。」
「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
我丢下手里的针线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安安,你拿的是男主剧本吧?」
「那当然,」她立刻挺直腰板,「我肯定比陈林靠谱。」
在听完陈林的末日社会模型后,安安仍旧持观望态度。
但不可否认的是,我们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开始担忧起主食问题来。
如果只是数量上不够,这反倒容易解决。小区居民楼这么多,随便扫一栋就能收获不少米面。
但考虑到期限,问题就显得有些棘手了。
就像陈林说的,这是横亘在每一个救援派面前的难题。
家里大米的包装上标注着会在今年九月过期。
其实如果储存妥当的话,保质期应该会更久。
但是再之后呢?
三年之后、五年之后呢?
只有找到可供种植的主食,才能从长线上杜绝粮食危机的可能。
不管能不能等到救援,未雨绸缪总是比亡羊补牢要好。
水稻和小麦的种子倒是有在农资店搜到,但是对于如何种植、收割,我们一窍不通。
我唯一有把握种活的就是土豆番薯这类的根茎类植物。可惜储藏室的土豆被我处理过,不能再进行培育了。
思来想去,估计也只有在超市才能找到发芽的土豆了。
「必须要尽快动身。」我暗暗下定决心。
等气温再升高一些,它们就要开始腐烂霉变了。
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
对于救援派来说,这无疑是一次艰难的思想转变。
我并非不愿从长远着手思考问题,而是一旦从这个视角切入,就等于直接否认了「救援」的存在。
思考三年之后、五年之后我们该吃什么,就等于默认了现在的生活状态将一直持续下去。
每个人都有既定的立场,我也一样。
有多少人会为了几年后未知的危机去冒近在咫尺的风险呢?
但生存的残酷之处也正体现于此——
当你意识到大事不妙,当救援真的迟迟未来,这个时候,往往已经晚了。
在靠着存粮度过的三五年里,绝大多数的种子早已发霉过期。
「等到大雪封门,一切就来不及了。」
我叹了口气:「要不要把陈林叫过来,我们一起商量下具体计划。」
安安笑眯眯地看着我:「其实已经有草案了,要不要听听?」
看着她的表情,我慢慢回过味来。
白感动了,这家伙分明是在和我玩以退为进的把戏。
4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天气也越来越暖和。
清理完露台的两周后,尸群逐渐散开。雪也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3 月 9 日,雪化的第三天。
凌晨 5 点整,我们出发前往超市。
夜很静。
楼栋之间的空地上依稀有身影徘徊其中。
我们无声又快速地穿过小区。
远远地已经可以看见出口,陈林却突然调转了方向往路边走去。
在他身前,一辆露天停放的汽车闪烁了两下尾灯。
「你怎么做到的?」安安瞪大了双眼,「计划里可没提到这个啊。」
他们的车都在地库,按理说是开不出来的。
「捡的。」陈林已经坐进驾驶室,「钥匙捡到有一段时间了,车倒是找了很久。」
被他一说我想起来了:遇到 kk 的那天,他就是在研究这辆车子。
这家伙想得确实远。
车子很快驶出小区。
街道上空无一人,看来外面还没有出现夜间活动的丧尸。
我摇下后排的窗户。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早春的寒意。
虽然我也有驾照,但是几年过去,技术早就生疏了。
5:23 分。
车子稳稳停在超市对面的马路边。
随着天空一点点变亮,我终于能看清眼前这栋建筑了。
超市有五层高。
外表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一切仿佛都定格在我大采购的那天。
「那上面好像写了字……」安安指着一楼的入口。
「幸存者集合点。」她一字一句地读出来。
这难道是……基地人类?
我和安安面面相觑。
陈林倒是一脸平静,看不出有什么想法。他转动钥匙,将车子重新打上火。
透过前挡玻璃,我看见丧尸正从超市入口鱼贯而出。
6:11 分,日出了。
尸群十分庞大。按照这个规模,过不了多久就会蔓延到街道这头。
陈林开始缓慢倒车。
我远远地望着,心情愈发沉重起来。
只见在一大群白色防护服中间,赫然站着十余个军装丧尸。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