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k,安静。」陈林已经出声制止,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双手,「快,下来。」
他似乎认识这只金毛。
得到指令,kk 立刻安静下来。
但它仍不敢跳下平台,只是在原地打转。
我观察着四周。
刚刚的声音似乎并没有引起丧尸的注意。
小区内还是一如既往地安静。
但是很快,我就知道是我判断失误了。
安安面如死灰地盯着前方:「来了。」
它们仿佛是突然出现在楼栋之间的走道里。
一开始只有几只丧尸。
然而随着尸群陆续越过转角,我发现这个队伍竟然一眼望不到头。
它们的双颊深深凹陷,脸上几乎已经失去了全部的脂肪。
丧尸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它们已经饿了太久了。
与此同时,kk 终于一跃而下。
陈林接住它后被惯性带得在地上滚了两圈。
「快走!」
我们立即后撤。
但已经晚了。
尸群冲出居民楼,离我们仅有数步之遥。
它们的速度实在太快!
我脑海里一片空白,只知道紧紧跟着陈林和安安。我们三人一齐在雪地上撒腿狂奔。
寒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像火焰似的灼烧着我。
突然,有什么东西砸在脚边,但我根本无暇理会。
紧接着,又是一声。
「噗通——」
直到第三次,它几乎是贴着我的脸落在左前方。
这时,我才终于看清它的真面目——那是一具从天而降的丧尸,此刻正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
勉强仰起头。
只见道路两旁的居民楼里,隐约站着许多道身影——那些关在房间里的掠食者也想参与这场围捕盛宴。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被栏杆挡住,但仍有少部分越过了护栏,栽倒在地上。
雪地被染成斑斑点点的深褐色。
又跑出去一段距离,身后的压迫感忽地减轻了许多。
我向后瞥了一眼,那些倒在雪地里的丧尸已经被尸群团团围住。
我差点忘了,它们的血液也同样极具诱惑力。
趁这个机会,我们终于拉开了一点距离。
到达 51 号楼下,安安迅速搭好梯子。
陈林背着 kk 第一个上去,我紧随其后。
轮到安安时,有几只丧尸已经追到车下。
她正准备往上爬,一只枯黄的手抢先一步拽住了她的脚踝。
如果之前她还在尽量避免被丧尸的血液沾到,那么此刻,安安已经完全没有了这些顾虑。
她从腰间解下消防斧,毫不犹豫地挥刀砍下。锋利的斧刃瞬间斩断丧尸的手腕。
等她三步并作两步爬上二楼后,我们立刻收起梯子。
那只断手仍紧紧箍在她的脚踝上。
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将指节掰开,又仔细检查了一下。
还好,没有破皮。
楼下,越来越多的丧尸从冬眠中苏醒过来。每个人都想要从同类的尸体中分一杯羹。
我扶着膝盖,双腿止不住地发软。
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风一吹,冰冷地黏在皮肤上。
一旁的 kk 仿佛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低头蜷缩在陈林脚边。
「你们认识?」安安缓了口气,看着站在一起的一人一狗。
「算是吧,我和它的主人下过几回棋。」陈林揉着手腕。
kk 虽然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但是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力道还是不小。
「你们不是去找猫哥了吗?」他突然想起来。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就传来一声猫叫。
回头一看,猫哥圆乎乎的大黑脸正从 2 楼的客厅里探出头来。
5
3 人团队现在又加入两名成员,接下来有的我们忙活了。
陈林负责后勤伙食,我和安安则撸起袖子,先给 kk 洗了个澡。
这次的意外是一个很大的教训。
我提醒自己:对于超出认知的事物,一定要保有足够的警惕和畏惧。
我一直认为,即使是丧尸,它们的行为也是有迹可循的。
只要尊重它们的规则,我们完全可以维持住目前的平衡,甚至实现和平共处。
但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所谓的规则和平衡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
夜晚没那么安全,雪地也是。
没有畏惧之心,人会死得很快。
雪时下时停,在地上越积越厚。
楼下的丧尸经过七八天才彻底散去。
猫哥时不时会偷溜出去打打牙祭。
它的捕食能力很强。在这样寒冷的冬天,也经常能找到食物。
当然,偶尔也会有空手而归的时候。这时,它就会端坐在我们面前,理直气壮地要求分一杯羹。
2023 年,1 月 20 日,星期五。
今天是封城第 66 天,也是农历腊月三十。
一大早,我们来到河边。迅速补充完生活用水后,又在池塘里捞了五六条大肥鱼。
这是我们年前最后一次出门。
接下来的时间,就准备安安心心在家迎接新年啦。
kk 看到我们,立刻将梯子从栏杆的间隙中推下来。
有了它以后,我们再也不用扛着梯子满小区跑了。
为了表达对我们的欢迎,它撒开腿绕着露台一阵狂奔。这次嘴巴倒是闭得很紧,一声都没有叫唤。
如果忽略它被风吹得睁不开的眼睛,和随着步伐乱甩的舌头,kk 还是很帅的。
见我们的目光集中在它身上,它更兴奋了。不料此时脚下一滑,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冰面上。
「不愧是你物色的英格兰皇家御用保安队长。」陈林转过头看我。
我随口胡诌的头衔难为他记得这么牢。
「它们当地民风就是这么热情……」
我干笑两声,赶紧让这条傻狗停下来。
很好。
金毛寻回犬。
日不落帝国最后的荣耀。
就是这么给它的主人丢脸的。
回来后,我们三人一起对 9 楼进行了大扫除。
地板清洗得光洁如新,走廊都能照出人影。
房间里的家具也被一一擦拭过,连楼梯间都拿着簸箕和扫帚打扫了一遍。
所有的床单、被褥、枕套全部换新。
所有过季的秋衣也全部洗过、晒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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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小家伙的年夜饭提前准备好了。
比起水煮,猫哥更喜欢吃蒸鱼。鱼肉蒸过以后十分软烂,食物的香气以最原汁原味的方式保留下来。
我尝过一点鱼汤,很腥。但是架不住猫哥爱吃。
kk 的食谱和我们相差无几。
每顿米饭我们都会多做一人份,再用白水煮些蔬菜和肉块,放上一点点盐。
全家就属它最不挑食,每次都能舔得干干净净。
今天起得太早,下午的时候我忍不住打起瞌睡。半梦半醒间我交代安安:「做年夜饭的时候一定要叫我,一定啊!」
身体很沉,有时候明明醒过来了,四肢却不能动弹。
梦里十分喧哗,许多人围在一起,似乎在焦急地讨论着什么。我挤在他们中间,却什么也听不清楚。
就这样,我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终于,难忍的头痛让我睁开了眼睛。
卧室没有开灯,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安安……」我揉着脑袋叫她。
「怎么了?」她应了一声开门进来,「头又开始疼了吗?」
我点点头。
「我去帮你找药,你先躺会儿。」
过了一会儿,她端来一杯水,把我扶起来。
我看看药盒,上面印着阿米替林几个字。
「这是止痛药吗?」我只听说过布洛芬。
「你自己买的药,怎么连功效都不记得了。」
安安无奈地看我一眼,把盒子转到背面,适应症上确实写着治疗偏头痛。
我把药片吞下去。
胡说八道。
这明明是她和陈林从药店搜回来的。像这样奇奇怪怪没听过名字的药储藏室里还有一堆。
吃完药,头痛缓解了许多。
「怎么没叫醒我,」我穿上拖鞋下床,「你们两个不会已经吃完年夜饭了吧?」
「怎么可能,」安安力证清白,「陈林说让你多睡儿,等东西做好了再叫你起床。」
嗯?这家伙有这么好心?
走出卧室,陈林正在厨房忙碌。
我盯着桌子看了半天。
这……也太丰盛了吧?
6
火锅正在电磁炉上咕嘟地冒着热气。
番茄味汤底已经煮开,金黄色的玉米段在其中浮浮沉沉。
另一边,摩飞锅也开着低温挡,正在预热烤盘。
桌面剩下的地方,全部被配菜摆得满满当当。
生菜、茼蒿装了一盘。
花菜和土豆切好后另装一盘。
切片年糕一盘,芝士碎半袋,泡面面饼两块。
裹好了酱料的鸡翅一盘。
鱼肉切段又是一盘。
厨房里又端出不少东西。
一大碗蔬果沙拉。苗芽菜估计是用储藏室的黄豆泡发的。
香肠头和刚刚解冻的培根摆在一起;牛肉则分了两种料理方式,有的切片,有的切块。
餐桌上陆陆续续摆上了可乐橙汁。除了饮料以外竟还有几罐啤酒。
我接过一罐。
不喝点酒总觉得对不起现在这么好的气氛。
陈林在烤盘上刷上一层油,下了半盘鸡翅和牛肉块。
安安也夹起一截儿香肠头。
「滋啦——」一声,香肠与盘面接触的地方立刻溅起朵朵油花。
我等牛肉煎至七八分熟,用生菜裹住,再夹上一些芝士碎。
肉本身的温度让芝士很快融化。
包圆后,再蘸上一点冒着热气的黑椒汁,我毫不客气地咬下一大口。
吃累了,我们就跑到客厅休息一会儿。
电视里,新之助小朋友正在和娜娜子姐姐约会。电视外,安安因为斗地主输得太惨,脸上已经粘满了小纸条。
一整晚,火锅和烤盘热了又热。我们吃吃停停,喝空的瓶瓶罐罐堆了一桌。
在酒精的作用下,所有的烦恼、焦虑、恐惧与担忧都被一股脑地抛诸身后。
我们一口气问出了很多秘密。
柴油发电机和望远镜其实只是陈林的个人爱好。
他时常会上山露营,除了这两样,必备的帐篷、卡式炉和燃料罐也一应俱全,只是没有带来而已。
我们也终于知道了他的一些过往。
陈林在大学毕业之后一直没有参与工作,在家待业至今。
他的父母并不在国内,不知道经历过怎么样的交涉,他们竟然默许了陈林的做法。
同是天涯沦落人,国家就业率低迷有我们两个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不禁联想到自己。
在 24 岁之前,我也过得顺风顺水。顺利高考、直博。
每天的日常就是待在实验室里捣鼓论文。周末偶尔也会去导师负责的研究所里帮忙。
在我的设想里,我会按时毕业,然后顺理成章地接手所里的工作。
但是在临近毕业的半年前,导师的身体出了很严重的问题。他手下所有博士生全都挂靠给别人,项目也暂停了。
我的实验很大程度上依赖于研究所的器材。
这样一来,论文几乎无法推进下去。
后来,我没有通过答辩。
只拿到了本科毕业证。
再后来,我就成为了一个失业的生物老师。
一连串的挫折和失败一度将我折磨得夜不能寐。
但是在末日的洗礼下,这些伤口逐渐不药而愈。
人类最具体、最永恒的敌人只有死亡。和它相比,其余的一切都显得微不足道。
因为太尽兴,我们还差点儿错过了零点计时。
许下新年愿望的时候,我想起了远在燕都的爸爸妈妈。
他们生活阅历远比我丰富得多,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再加上我买的物资,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安安喝得最多,很快就醉倒在桌上。
我把她扶进卧室,又拿热毛巾给她擦了把脸。
陈林说,以我和安安之间的情谊来看,很难相信我们之前互不认识。
我也觉得很神奇,安安身上似乎有一种特殊的亲和力。
「小何,」他站在门边,看着我给安安掖被角,「你准备睡了吗?」
「还没有,」我冲他眨眨眼,「我有事情想问你。」
猫哥和 kk 早就吃饱喝足,蜷缩在一边睡着了。
小桌子还没来得及收拾,扑克散得到处都是。我捡起掉落在毯子上的纸牌,是一张红心 A。
陈林在我身边坐下来,单手开了一罐啤酒。
「说吧,」他的眼里含着笑意,「想问什么?」
「上次你只讲了一半,」我将下巴枕在膝盖上,「所以人类的未来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啊?」
7
他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你就问这个啊。」
「是啊。」
陈林敛起笑容,沉吟片刻。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必须先明确一个前提——末世人类因为理念不同而存在群体的细分。所以不同人群的未来也不尽相同。」
「像王勇那样的清道夫只占很少一部分,目前人数最多的应该是救援派。」
「你和安安比较接近这一类型。囤积物资,保持静默,等待军队的救援。」
我点点头,只不过我们躺平得更彻底一些。
「当然,救援派也不全是留在原地的人。如果汽油问题能够得到解决,相当一部分人会选择主动出击,寻找人类最后的根据地。」陈林继续说。
「救援派的本质是相信还存在着一个持续运行的权力机关。他们要做的就是找到它或者被它找到。」
「严格来说,清道夫也属于救援派,只不过是极端利己的一部分而已。」
「清道夫怎么会是救援派?」我忍不住打断他,「他们明明是救援派最大的敌人。」
「派系内部的分裂对抗不比派系之外要少。」
陈林换了一种说法,「我们不妨这样想——清道夫靠着掠夺他人食物来维持个体生存。但是只要是食物,就会有保质期。更何况物资是有限的,他们所做的一切归根结底还是为了在救援出现以前,撑得尽可能久。」
「而所有救援派都面临着一个相同的困境——随着时间推移,食品资源总有消耗殆尽的一天。」
「米面类的主食保质期基本在两年左右,这就是他们的最后通牒。」
「如果两年后依然没有救援呢?」我听得有些紧张。
「所以,只有等待是不够的。」陈林抿了一口酒,「在两年期满之前,救援派必须提前做好准备。」
「做好成为基地人类的准备。」
「在救援没有按时到来的情况下,基地派将是人类的最终归宿。」
「基地人类将重建规则和秩序,吸纳尽可能多的劳动力,并从基础农业开始逐步恢复物质生产。」
「如果所有人从一开始就选择了基地派,事情会不会简单很多?」我又问。
他摇头:「如果不是被逼上绝境,人哪里会轻易改变自己的立场。」
「虽然在后期,基地派因为极强的包容性,实现了对末世人类的大融合。就连清道夫也能隐姓埋名成为其中的一分子。」
「但是在前期,它太脆弱了。基地派是在黑暗中举着火把的人,不会也不能出现得太早。」
「在什么样的阶段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哪怕已经知道了历史的走向,我们也不能跳过其中任意一环,最多只能加速它的进程。」
落地灯散发出暖黄色的光线。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陈林的神态与往常不大相同,认真中带着些许慵懒。
「那你是哪类人?」我定定地看着他。
「你觉得呢?」他把问题抛回给我。
「反正不像救援派。」
陈林和我们比起来,过于活跃了。
我和安安的宗旨是一贯的:能苟则苟,绝不露头。
「也不像基地派。」
「虽然你确实有意加快转变的进程,但这么做应该不是为了成为基地人类的一员。」
他并不热衷成为管理者,更不要说是被管理的人了。基地派里没有陈林的位置。
「基地派建立的秩序最终将惠及末日社会的每一个个体。你需要它来帮助你约束其他幸存者,这是你们的共同利益。」我努力让自己表达得尽可能准确。
「但你不想完全进入群体之中。」
末日之前陈林就是这样,末日之后也是。
「你不在局内。」说到这儿,我停顿了一下,「陈林,你是个自由人。」
他没有立刻作出回应,只是一动不动地保持着之前的姿势。
许久,陈林抬起头来。
我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笑容。
「我就知道,」他说,「小何很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