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太傅须发花白,干瘦的身形略显佝偻,此刻却还是镇定地一颔首,仿佛天塌下来,都还有他这把老骨头撑着般,对陈巍道:“去吧,关内一切还有老夫呢!”
陈巍只来得及慌忙一抱拳,便匆匆往外去。
周随揖手急声道:“随同陈大人一道去!”
余太傅颔首一并允了。
周随折身也疾步往外去。
李洵望着大敞的门窗外风雨欲来阴沉的天色,不禁悲从中来,红了眼哀叹道:“我大梁……怎就如此浩劫不断呐!”
余太傅撑着案头颤巍巍起身,身形虽佝偻,却又巍如山岳,同李洵一样望向窗外道:“公主同萧君以身入局,方换得大梁这片刻喘息之机,现下不是叹惋之时,我等臣子,唯竭尽心力护大梁至最后一刻,方不负公主!”
李洵强忍悲戚应是。
适逢外间有侍者赶来通传:“太傅,萧营军师张淮先生求见。”
余太傅因苍老而略显浑浊的双目微抬,随即道:“快传。”-
不多时,一身文袍的张淮步履匆匆入内,朝坐于上方的余太傅一揖手道:“晚辈张淮,见过太傅。”
余太傅示意左右赐座,道:“小友来得正好,老夫也正要往萧营去信,欲同小友共商结盟发兵西疆一事。”
张淮落座后道:“不瞒太傅,淮正是为此事而来。”
事态紧急,余太傅也没想绕弯子,问:“早闻小友擅奇谋,可是已有良策?”
张淮清雅的面上显出些许凝重,说:“是下策。”
整个大梁国境的舆图在长案上铺开,他指着西疆地域道:“淮欲沿西疆边界修建长城,阻挡西陵铁骑一路东进。 ”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李洵才惊得跳起道:“荒唐!这是要我大梁舍弃整个西疆!”
张淮道:“这是虎峡关失守后,唯一还能保住中原的法子。”
李洵第一个朝余太傅道:“太傅,卑职不同意此法!公主和君侯为保西疆百姓,不惜以身涉险,现要我等筑起长城摒弃西疆,卑职做不到!公主若在此,也必不可能同意此法!”
在座的其余梁臣也都议论纷纷,但慢慢的,响起来的声音无疑也都是不赞同此法的。
甚至有人义愤填膺道:“这姓张的莫不是不想救回他们君侯,这才出此毒计!”
余太傅听着底下的议论声不语,盯着舆图上张淮以炭笔画出的长城路线看了片刻后问:“小友这‘唯一’之言,有何由说?”
张淮视线落于虎峡关外的舆图,道:“君侯以数千狼骑阻西陵三万大军,险之又险,虎峡关守将杨朔若已归顺裴颂……”
他深吸一口气,合上了双目:“数万大军和天险加持,君侯入不了虎峡关。
“西陵大军若据关继续东进,整个西疆境内再无任何天险和固垒城池可阻他们,援军入疆还需时日适应冻原上的冷障,同西陵兵马对上几无胜算,不过是白送性命。
张淮掀眸,没有半分退让之意地盯着众人:“所以淮以为,唯一能破此局保全中原的法子,当是以西疆为界修筑长城,让将士们于长城内以逸待劳,诛杀来敌。”
李洵情绪激动道:“你家君侯为大梁百姓去阻西陵大军,你这是要置你家君侯生死于不顾?”
张淮平静道:“若能救回君侯,倾尽北境之力,淮也在所不惜。
“但已知无果,还为着一时意气让将士们尽数入疆枉死,便是淮负君侯所托。”
李洵喝道:“公主在戈勒城以身而饵,拖住了西陵拨往虎峡关的后续兵马,我梁营先前入疆的兵马现也在全力往虎峡关赶去,只要在西陵下一拨兵马抵达虎峡关前,夺回虎峡关,便可解此大患,何来枉死之辞!”
张淮反问:“小小一戈勒城,能挡住西陵多久的强攻?城破后,西陵必会再分出兵马继续往发往虎峡关。虎峡关现有守军两万,若皆已随杨朔归顺裴颂,仅凭这两万守军,便能让先前入疆的梁军有去无回!更何论如今正赶赴虎峡关的西陵军就足有三万!”
这番话,成功让原本争论不止的大臣们沉寂了下来。
所有人面色都前所未有的沉重。
戈勒城能拖住西陵的兵马多久,取决于温瑜能在那里守多久。
温瑜若是提前离开,西陵失去她这个最重要的饵,必然还是会提前往虎峡关增派兵马,那萧厉和虎峡关的压力就倍增,一切前功尽弃。
但若是温瑜守到城破,西陵大军尽数倾轧而至,也必不会让她有任何生逃的可能。
温瑜命人送回梁地的信件内,早已交代好了一切后事。
只是所有臣子都默契地忽视了那个几乎是必然的结果,自欺欺人般继续做着固守西疆、救回温瑜的部署。
李洵率先狼狈别过了脸去,不愿叫人瞧见自己眼中压不住的红意,不少大臣也在抬袖偷偷擦眼。
张淮看向了余太傅,道:“长廉王一脉,担得起一句‘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但吾主所为,亦不差半分。”
说这话时,张淮颌骨微绷,似也在竭力克制着什么情绪。
“淮为谋臣,当替吾主做这最后一谋,若西疆守不住,淮替吾主守中原。摒弃西疆的万世骂名,淮愿一力担之,只求太傅借兵与淮,共筑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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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哀鸿
在场无一人再出声, 坐于上方的余太傅垂目似沉吟了良久,终道:“我大梁可出兵共筑长城。
“西疆,亦会发兵去援。”
张淮和在场众大臣都抬目望了去。
余太傅双手拄拐, 凝视着在场众人, 苍老的面上, 神情萧索又带着些苍凉的肃穆:“有句老话叫‘尽人事, 听天命’,人事未尽,谈何听顺这天命?”
出兵去援西疆,就同陈巍明知已来不及, 却还是要带兵去援南陈接回温瑜一样,纵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们也要拼尽全力去做那最后一搏。
君王尚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他们为臣者, 又还有何惧?
筑长城抵御从西疆进犯的外敌, 是最后的手段。
诚如张淮所言, 若是当真救不回温瑜,也守不住西疆了, 他们还需用仅存的兵力守护中原百姓。
如此,才不算辜负温瑜和萧厉舍命为他们换来的这一喘息之机。
在场朝臣们都明白余太傅这番话里的深意,神情里带了些许悲怆, 缓缓折身揖手,齐声道:“我等,皆赞同太傅所言。”
张淮亦拱手朝余太傅深深作了一揖-
待张淮和所有梁臣都退下后,余太傅因连日劳心劳神掩唇一阵低咳,李洵倒了茶递过去。
余太傅接过茶盏后并不喝,望着厅门大敞的庭院, 似有着无尽唏嘘,缓缓道:“此子身上,有些令公的影子……”
李洵经余太傅这么一点,似也想到了张淮同李垚身上的一些共通性,说:“是像早年的令公。”
余太傅便又摇起了头:“可惜时局不待人,此子若再经磨砺个十载八载,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怕有负公主嘱托了……”
李洵忙道:“太傅切莫说这等话,您还要迎小郡主回朝,再等公主平安归来呢!”
余太傅没再接话,只是那因苍老病弱而有些发抖的手,握着茶盏时,盏中清茶晃漾不止,已说明了一切-
张淮步出梁营后,候在外边的下属便忙迎上前问:“军师,结盟事宜如何?”
张淮清雅的面上也罕见地有了些许疲色,只是脚下步子已经大步流星:“筑长城事宜照旧,另拨一队精骑入疆去助君侯。”
待回到萧营时,远远便瞧见营地门口留驻了一支骑兵。
行近后,才见领兵者是两颊已消瘦了许多的宋钦,他边上一匹高头大马上还坐着肩抡两大锤的陶夔。
一行人具是风尘仆仆,瞧着是刚从定州赶来的。
张淮步下马车,朝二人拱手:“宋将军,陶校尉,好些时日不见。”
宋钦面上的乱须来前简单刮整过,面皮上虽还有些刮伤的痕迹,但整个人瞧着不似在定州那会儿那般颓唐。
他朝张淮点了点头,说:“听闻君侯在西疆关外有难,末将愿带兵前去援君侯。”
张淮没有即刻允诺,稍作迟疑道:“此事淮还需同营中将军们商议后再做决论。”
宋钦唤住他,说:“袁将军和魏昂将军都是北地重将,君侯若有什么闪失,将来抵御北境之外的蛮族还需他们主持大局,此行去援西疆的领兵人选,只能在除他二人之外的将领中选。
“阿獾唤我一声大哥,他如今有难,做大哥的,再怎么也得去将他带回来。”
他不再以君侯称呼萧厉,这般说,也是表明,即便张淮以军令不允他去,他也会抗命自行前去。
论起同萧厉的私交,整个军营内没人比得过他同郑虎。
张淮不放心宋钦领兵前去,一来是他不在营中已久,二来是怕他意气用事。
此刻听得宋钦这番话,同他对视两息,心知此去多是有去无回,终是闭目点头允了。
宋钦道了声“多谢”,看了眼骑马跟在自己身侧的陶夔,说:“阿牛,你去把君侯常使的那杆大戟拿上。”
陶夔拍马应声去了,宋钦这才继续同张淮道:“这傻小子,算我和阿獾的半个弟弟。”
“他听闻阿獾有难,说什么也要跟着去西疆,我不在定州后,没人压得住他,怕他只身一人往西疆去犯险,这才将这傻小子带上了。”
“但此行凶险,光是冷障便有可能要了那傻小子的命。我将这傻小子交与军师了,劳军师寻个由头将他诓留在城中。”
张淮颔首道:“淮回头便让陶校尉去帮忙监工修筑长城。”
有陶阿婆被裴颂手底下修筑城防的官兵打死的先例在,以陶夔纯善的性子,让他去督促官兵们不得对修筑长城的苦役施以重刑,是能绊住他的。
宋钦抱拳对张淮道了声“多谢”。
张淮在宋钦带着那队定州骑兵离开大营时,朝他拱手一揖高声道:“淮等着将军迎回君侯!”
宋钦在马背上回看了张淮一眼,没再多说一句话,只驭马率军继续朝前而去,林立的旌旗在烈日下荡出重影。
万里之外的虎峡关外,西陵旌旗亦是遮天蔽日。
号角声“呜呜”吹响时,三万西陵军便如涓流一般在黄沙和烟尘中朝着前方耸立的虎峡关城楼漫涌而去。
可纵观下方战局的一处高崖上,萧厉驭马而立,在大漠里连日风餐露宿赶路,他面皮黑了许多,却更显冷峻,尤其是眉骨处那道斜横而下的细小伤痂,让他身上的凌厉和凶野已全然压不住。
郑虎驭马立在边上,往地上唾了口道:“咱们吃风咽沙没日没夜赶路,总算是将关内有西陵细作的消息提前散播了出去,就不知底下这帮西陵犊子攻城的架势,是不是在装腔作势做样子了。”
萧厉盯着下方战场,只道:“我带三千狼骑去后方牵制西陵军,老虎你带剩下的弟兄随机应变。”
说罢已一扯缰绳调转了马头朝山下去。
郑虎忙喊话让他一切当心,再回首看山崖下方的西陵军时,不甘心地又往地上唾了口:“要不是怕逼到这帮西陵犊子狗急跳墙,爷爷我非带人烧他们粮草去不可!”
当前没法确定关内究竟有没有西陵的内应,若是有内应,且这个内应就是杨朔的话,对方介于他们提前放出的那些风声,眼下必然不敢明目张胆地放西陵军入关。
为着不被天下人戳脊梁骨,再怎么也得做出一副死守的架势演上几天。
萧厉带狼骑去后方骚扰西陵军,也为让关内的守军清楚,他们在关外还有援军,让杨朔这个守关大将自个儿心里掂量着,若是轻易就败守,战况如何,他们这支关外的兵马可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能同西陵军一路侵扰着抵达这虎峡关,那么即便后边西陵军全力围剿他们,他们折返绕路选择从百刃关逃回梁地,即便只有一人活着回去,也能将虎峡关败守的真正原因澄明。
届时他杨朔可就是遗臭万年的千古罪人!
如若那内应不是杨朔,就更好办了,未免这屎盆子扣到自己头上,杨朔必会严查底下人马,竭尽关内一切力量死守。
无论那种情况,萧厉如此部署,都是为了尽可能多地再争取些时间,让梁地援军能赶到虎峡关。
此时若烧西陵粮草,反倒容易助长西陵那边破釜沉舟攻城的决心,也让关内的内应没法再拖延时间-
虎峡关内,杨朔听闻西陵大军兵临城下的消息,只是沉静吩咐道:“取我战甲来!”
亲兵没肯挪动脚步,垂着首迟疑出声道:“将军,城中百姓因两日前那些逃回关内的商人带回的消息,现下很是惶恐,暗地里对将军您也有不少非议。将军亲去阵前,属下唯恐西陵那边还有什么针对将军您的阴谋,要不先让副将代为前去?”
两日前,一支出关的商队半途匆匆折返,言是被一支西陵军劫掠,舍弃了所有财物只顾驾马亡命奔逃,这才得以捡回一条命回关报信。
那时杨朔便觉着有蹊跷。
如若是死得只剩一人奔回报信,那的确有可能是西陵蛮兵作祟,但那支商队和沿途得了信的牧民都逃回来了,若不是什么诡计,便只有可能是有人借机在故意给关内放风声。
他派出斥侯去查探,果真寻到了西陵数万大军正朝着虎峡关行军的踪迹,还带回了裴颂已成了西陵驸马,虎峡关内有他内应的消息。
当时满座具惊,杨朔也深知这就是冲自己来的。
他在秦彝麾下的时日虽短,但仅凭曾是秦彝旧部这点,在过去的十余年里,便一直都是压着他让他无法再往上升的一块界碑。
若非后来朝中内乱不休,西疆无人可用,秦彝案又早已成了陈年往事,虎峡关主将的实权也落不到他头上来。
只是在知晓裴颂就是秦涣后,对于自己几年前的升迁,杨朔也不清楚这背后究竟有没有裴颂的运作了。
此刻听得亲兵之言,他虎目斜睨向亲兵,不怒自威:“小公子早在十六年前便死于流放途中,一为祸河山的乱臣贼子,为给自己脱罪冒用小公子的名号,本将军还怕他攀咬,连去城楼上面见都不敢了不成?”
亲兵忙垂首道:“属下绝非此意……”
杨朔喝声:“取本将军甲来!”
这次亲兵不敢推辞,依言取了杨朔的战甲来给他穿戴上。
虎峡关据地势之险,这些年鲜少有这等数万人攻城的大战,杨朔穿戴好战甲,取了佩刀步出书房时,便见妻子手携五岁幼子和十一岁的长子立在檐下等自己。
他这才觉着脚下步子重了起来,示意亲兵先下去牵马,自己朝妻儿走去,百转回肠终只唤出一句:“夫人……”
杨夫人上前替丈夫整理了一番披风,温婉笑着道:“将军您去吧,妾身携孩子们在家等您凯旋。”
杨朔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出口的却只有一句:“这些年,苦了你了……”
说罢又摸了摸小儿子的头,拍拍长子的肩道:“在家照顾好你娘和弟弟。”
身形还显单薄的少年用担忧又满是仰慕的目光望着自己父亲,用力点了点头。
杨朔辞别妻儿大步朝府外走去,城外投石车投掷出的滚石划过天宇,重重砸在了虎峡关城楼的外墙上-
戈勒城。
重石砸在城墙角,饱经炮石多日的城墙终是不堪重荷,在迸裂的碎石中塌陷下去一处。
城外的西陵兵卒像是受到了什么莫大的鼓舞,发出野兽一样的吼叫声,朝坍塌的城墙处疯涌而去。
消息传到城楼上时,顾奚云刚一枪捅穿一名顺着云梯攀上城楼的西陵小卒。
她抹了把脸上溅到的血渍,朝不远处督战的牧有良喊道:“牧将军,我带两千人去堵下方城墙的缺口!”
这等危急时刻,牧有良也顾不上再多思量,只喝声道:“准!”
顾奚云收了枪,带着几名亲兵便往城下奔去。
在远处堵杀登上城楼的西陵兵卒的牧少霆,回望了一眼下方城楼,见西陵人悍勇,竟已有攀着缺口处的断壁残垣杀进瓮城去先锋小卒,一枪扫倒顺着云梯爬上来的几名小卒后,也朝牧有良喝道:“父亲,我也去!”
牧有良喝出的依旧只有那句:“准!”
牧少霆亦奔向城下后,城外如黑铁潮水一般漫开的西陵军中,忽地再次吹响了浑厚低沉的角声。
一直在后方休整的一方黑铁军阵开始往前挪动,城楼上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这些时日,西陵一直同他们打车轮战,在十二万兵马的压倒性攻势下,纵然他们也用车轮战术守城,但每次都是豁出性命去的死战。
守至今日,连城墙都在对面投石车连日的轰砸下难堪重荷。
牧有良望着那移动的黑铁方阵,神情寂然,许久,唇边沾着烟尘的短须动了动,吩咐道:“带公主撤!”
……
黑鸦聒叫着掠过庭院上空,昭白步履匆急地行过庭院,步入议事厅。
长案两侧折子堆积如山,温瑜安坐于长案最中央,手执朱笔,神情温静,仍在处理着堆积的奏章。
昭白单膝跪下,垂首道:“公主,西城墙已被砸塌了一处,顾将军和牧小将军虽带了人去堵,但西陵军又开始了新一轮强攻,形势不容乐观,牧将军命奴等先带公主撤离此处!”——
作者有话说:写这本我真的跟宝子们说了太多次的抱歉,多到后面我很多时候只能一味歉疚和自责,自己都觉得已经没法再跟你们说这两个字,但是现在我还是再想向大家说一次抱歉,我对不起大家,让你们等这么久,我惭愧,且羞愧,也对你们充满感激。
在我对文字的运用感到迷茫,在我枯竭的时候,你们还愿意等我,给予我安慰,我都一直铭记着,谢谢你们的等待和热爱,让我撑过了最难熬的那段时期,让我还不至于彻底丧失对文字的信心,我能回馈给大家的,也只有带给大家一个竭尽我所能的精彩结尾,衷心地感谢你们的陪伴和支持,感谢这一路同行(鞠躬)
第247章 “事到如今,也唯有继……
温瑜抬起头来, 一缕乌发从她耳后滑落,被她抬手捋了回去,她面上带着些久未休憩好的疲态和苍白, 神情却依旧镇定平和:“城门那边守不住了?”
昭白垂首不语。
温瑜低喃:“二十日, 还差五日。”
她按了按眉心, 搁下朱笔, 唤来候在门外的青云卫,命其将自己处理好的折子装箱封存,吩咐道:“送至齐相手上,他看了自会明白如何做。”
青云卫恭谨地取完折子退下后, 温瑜从长案后起身:“随我去城楼。”
织锦的裙裳拖曳划过长案下方的台阶,她都已快行过了昭白,昭白却仍未起身,最终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般, 在温瑜继续往外走去时, 转向她朝她重重一叩首道:“公主, 您随奴走吧。”
话里带着痛心,也带着难堪。
温瑜微蹙了眉心, 回首看向昭白。
对方跟了她这般久,性情如何,她自是再清楚不过的。
温瑜维持侧首的姿势, 看了昭白许久,才浅叹着一如从前在闺中时那般唤了声:“阿昭。”
起风了,她耳边深碧色的翡翠耳坠和几丝浮散的乌发一齐在颈侧轻晃,她神情还是那么平静、温和,却又透着上位者的不容忤逆。
昭白不曾抬首,她抵在地上的十指紧攥成拳, 手背青筋凸起,似忍受不了什么痛苦了般,崩溃出声:“先皇、先皇后、太子都已为这河山而殉,太子妃也去了。公主,奉阳温氏这一脉早已不欠天下人什么,您就为自己活一次吧!为小郡主也行!小郡主不足周岁,没了您,她如何应对这群狼环伺的局面?”
她一贯冷硬刚强,鲜少有这般溃然失态的时候。
温瑜在她的哽咽声中走近,蹲身将人扶起,温静的面上,多了几分安抚的柔和,说:“阿昭,我是两国君主。
“我在这个位置上,就必须护好两国子民。城中还有我的将士、臣民,我若走了,害的就不只是他们。”
虎峡关和戈勒城若注定守不住,唯有她死,才是最佳的破局之法。
昭白双手被温瑜搀着,咬紧了牙关,却还是忍不下眼中痛涩,热泪滚砸而下,她连声道:“奴知道,奴……都知道。”
说到后面喉间发哑,哽声更重,狼狈低下了头去:“是奴无能,奴护不住太子、太子妃,如今也护不住您……”
温瑜抬臂拥住她,眸底有一瞬也透出了些许苍凉:“这怎么能怪阿昭呢?阿昭已做得够好了,是我们在与天争。”
风吹过庭院,满院高树哗啦作响,檐下铁马亦在这风里迸出金戈之音。
温瑜的目光便在这风声和铜铎声里渐凝,甚至生出了锐意:“事到如今,也唯有继续争下去。”-
“西城墙的缺口还在扩大!堵不住了!”
通往瓮城的狭长内城道内,有弃逃的陈卒往回奔走溃然出声。
原本还在往瓮城赶的兵卒们闻得此言,一时间不由也有些惶然,不知要不要继续前往瓮城支援。
“不守了!西陵十二万大军攻城,入城后马蹄踏都踏死全城人,拿什么打!”
逃兵歇斯底里的呼喝,让恐惧如瘟疫一般在军队间蔓延开,往西城墙处的支援一下子停滞住了。
有得了信的小将纵马赶来,一刀砍倒一名逃卒,大喝:“临阵脱逃者,斩立决!”
然效果甚微,甚至有逃兵一把扯落头盔,对这两军悬殊之战恐惧到极点后只剩愤怒,已然是把命豁出去的架势:“斩吧!被西陵蛮子削掉脑袋是死,被你们这些朝廷走狗削脑袋也是死!
话毕,更是振臂朝左右高呼:“朝廷什么时候把咱们当人过?军饷年年扣发,那梁女如今更是要拿咱们整个陈国当她梁国的踏脚石,引十二万西陵军来攻戈勒城,自己早前呼后拥逃了吧!老子也是爹生娘养的,老子不干了!”
这番煽动之词说出,愈发引得军心溃散,不少兵卒都跟着摔盔弃甲,要弃守而逃。
小将气得以曲起的长鞭指着这些逃卒,喝骂:“反了你们!两万梁军尽在城中御敌,公主也在城中,岂容尔等扰乱军心!”
声势壮大至此,逃卒们反倒不怕了,甚至往地上啐道:“狗屁!梁女人呢!”
他们撞开随小将一道来堵他们的陈卒,做势要强行离去,一场内战眼见触之即发,后方却忽地传来一声:“公主驾到——”
所有人都循声往后看去,后方将士们也自发地让出了一条道来。
但见两侧城墙斑驳的狭道尽头,有车驾滚滚而来,十六乘青云铁骑开道,一杆黑金龙纹大纛扬在车马之后,肃杀凛冽。
纵是叫嚷得最凶的逃兵们也纷纷禁了声。
龙纛大旗,天子象征。
这杆大旗若是竖到了城楼上,就意味天子也要与此城共存亡。
随着队伍行近,已能瞧见四面大敞的仪车中,着黑红冕服威仪端坐的王女。
马背上的小将最先反应过来,连忙翻下马背,就地撑膝跪了下去。
顷刻间狭道两侧铁甲碰撞声不绝,随小将一道来镇压动乱的陈卒,以及弃甲而逃的逃卒们,都在狭道两侧跪了下去。
他们恨视他们性命如蝼蚁的权贵,恨高坐庙堂食他们血肉的王侯。
可若是君主当真同他们同生共死了呢?-
牧有良闻讯,还不及赶下瓮城,便见温瑜携龙纛大旗登上城楼时,也是大吃了一惊,随即便撩甲袍跪了下去,万般滋味哽在喉头,抱拳难堪又愧责地劝了声:“公主,不可。”
温瑜虚扶他一把,说:“城中百姓已尽数疏散撤离,本宫主意已定,誓与戈勒城众将士共存亡。”
随即示意昭白带人将龙纛大旗插上了城楼。
牧有良瞧见这一幕,满心震动更是无以复加,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垂首,几欲泣下:“是臣负公主所托。”
温瑜将人扶起,说:“守足十五日,将军已尽忠了,劳将军继续助本宫,替两国百姓做这场万世之争。”
牧有良双目泛红隐见泪意,目光却铿锵,抱拳道:“此战末将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龙纛大旗已在城楼上方成功竖起。
正带兵填补城墙坍塌处的顾奚云,于厮杀中回首望了一眼远处城楼,视线忽地凝住。
她头盔早就不知掉在了何处,从小髻上散落的碎发被汗水和血污湿黏成一绺绺,和烟尘一起凌乱粘在额前。
她死死地盯着那杆新竖起的黑金龙纹大旗,直至眼中红意和煞意一齐溢出。
牧少霆察觉她的反常,顺着她的视线往后看去,也看到了那杆龙纛大旗。
后方有传令官驾马急奔而至,喝声鼓舞士气道:“援军正在赶来的路上!公主留守戈勒城,和众将士一起等援军至!全军死守,撑过这轮强攻!”
原本已同西陵军厮杀到有些绝望了的将士们,听到有援军,精神无不为之一振。
往后一瞧,看到那黑金龙纹大旗,俨然是温瑜亲自坐镇城楼、传令官所言非虚,士气这才迅速回涨起来。
“有援军!公主都在城楼上!必假不了!”
“咱们有救了!”
传令官继续挥鞭赶赴别处,传达这“喜讯”,一片颓然的城内,士气在瞬息间有了鼎沸之势。
牧少霆却是拧起了眉。
梁地最初拨往南陈的兵马,已被温瑜尽数带到了这城关,纵然温瑜后续又给梁营传去了信件,但光是横大梁和南陈中间的千里大漠,全速行军都少不了大半月的时日。
援军没这么快至。
他回想起温瑜初临戈勒城退敌那日,顾奚云在长廊外同他说过的戈勒城若守不住,梁军不会撤,温瑜亦不会撤,这一刻已然明白了什么,心中升起了诸多莫名的滋味来。
他看向顾奚云,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只是顾奚云先一步有了动作。
她收回那泛着猩气的视线,弃了长枪,从马背上取下两杆燕翅□□,以布带紧紧绑缚于自己早沾满了黏稠鲜血的左右手,俯首用牙齿咬上死结。
她望向前方逼近的西陵军的眼神依旧凶悍,但似乎又多了股已将生死弃之的无畏。
牧少霆从她的举动里明白了什么,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
从第一天被这女子以枪指喉后,他便查过她。
她姓顾,是有着大梁兵家第一人之称的顾长风的妹妹。
洛都一战报仇,她用的都是她顾家闻名在外的漆花长枪。
现在她却弃了那杆她视之如命的长枪。
因为那杆漆花长枪太沉,她其实并不擅用,她自幼习练的都是□□。
只是顾家再无一男儿,她才逼着自己改练了长枪,从戎,用手上那杆枪去重新挑起顾家曾有的荣耀,洗净洛都沦陷时碾给顾家的污名。
现在改用□□,是为了尽可能地节省体力。
将枪柄绑至手上,也是怕血水黏滑,厮杀到最后脱力,手再抓不住。
她不怕死,她只想为她那龙纛旗下的君主尽可能地再多守哪怕一息-
城楼下,被西陵军阵包裹在最中央,由千余亲兵盘守的战车上,一身戎装的赫伊也瞧见了出现在城楼上的龙纛大旗和温瑜。
戈勒城内守军士气陡赠,连已经被攻陷的一处城墙推进也变得吃力,甚至在被城内守军反扑,这些变故让赫伊面色沉凝了起来。
她从战车的虎皮大椅上起身,眯眸瞧了对面几许,那一丝不甚明显的烦躁被强压了下去,唇边扯出抹誓在必得又不乏轻蔑的笑:“困兽之斗。”
她重新坐回虎皮大椅上,摇了边上的铜铎,立马有亲兵上前来。
赫伊那双写满野心的眸子盯着前方不甚宏伟,却阻了她西陵十二万大军多时的城楼,说:“不必再以车轮战攻城了,全军给本公主压过去!”
第248章 此战便是败,戈勒城下……
城下黑压压一片的西陵军阵中, 忽地吹响了角声,战车上鼓声隆隆,有如雷鸣。
那原本分做了前、中、后三路的军阵, 在鼓声里不再维持阵型, 似暴雨中激涌的黑色洪流, 终汇成一整片黑色汪洋, 叠起滔天巨浪,以磅礴之势撼向前方的戈勒城城楼。
城楼上刚鼓足士气、扛下上一轮强攻的将士们,见状无不白了脸,哆嗦着唇不知何以应对。
牧有良这位驰骋沙场数十载的老将, 瞧见这情形,面上也露出了一瞬灰败,只是很快镇定了下来,沉喝:“弓弩手准备!
“投石车准备!”
城楼上才完成一轮肃清, 先前那些顺着云梯登上城楼的西陵兵卒已被尽数剿灭, 抵上女墙的云梯, 也被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在牧有良喝声后,被城下场景骇住的将士们才全都回了魂儿, 搬物资的手忙脚乱继续赶往城下搬物资,立于城楼垛口处的弓弩手,则强忍心中恐惧扣动机关弩, 霎时间箭矢如蝗如钉,从城楼上方呈长弧线密密麻麻扎下。
底下冲锋的西陵小卒在这箭雨中不断有人倒下,只是后方的大军没有丝毫缓势地仍在往前压进。
尸首被踏过时,仿佛只是被这庞然军团碾过的一芥草木。
那场面,简直令人望之生寒。
赫伊是在明摆着告诉他们所有人,哪怕是用尸山血海去填, 她也能仗着人数之众把西陵大军开至戈勒城下!
温瑜用龙纛大旗压阵,壮城内守军士气,她就用这样的方式将她们的士气重新打散!
她的方法也确实奏效了,城楼上的弓兵们继续放箭时,明显因恐惧而手抖得厉害,准头大不如前。
而西陵军往前推进至此,也到了弓箭射程范围,他们以圆盾护着后排弓箭手,那飞蝗一般的箭矢,从圆盾缝隙间穿射出,顷刻间便将城楼上的守军射倒一片。
隔着猎猎飘飞的旌旗和漫天箭雨,温瑜就这么和下方稳坐战车之上的赫伊对视着,后者毫不掩饰眼中的野心和挑衅。
温瑜面容苍白而冷漠,好似一尊无喜无悲望着这人间的神女玉像,眼中有着淡淡的悲悯,又似还有着什么东西,经烈火焚烧,淬裂了遍布烟尘的金黑表壳,只剩无边锐意。
一支流箭直射向她,被昭白劈剑斩断,乱发浮荡在她眼前,她断喝:“保护公主!”
青云卫当即呈扇形站位,将温瑜严严实实护在了中心。
牧有良瞧着城垛处的惨烈局面,急声调令:“弓弩手补上!
“投石车!”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十余台投石车抛射出的滚石划过长空,砸向地面时,激起烟尘一片。
只是投石车的准头并不好,抛出的十余枚滚石,只有两三枚能砸中以圆盾护顶前行的西陵军小支队伍。
如此想阻十二万大军进攻,属实是艰难。
龙纛旗下擂鼓的主鼓手,亦不知是因恐惧还是因太过疲惫,鼓点越来越急乱,他自己额前也是汗落如滚珠。
战场上鼓点便是军令,鼓点一乱,军心亦不稳。
大漠里风极大,刮过城楼时,吹得挂在龙纛旗上的铁蒺藜撞在了旗杆上,都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下一瞬,一枚流箭贯穿了主鼓手的咽喉,他口中喋血倒了下去。
鼓声骤停,剩下的鼓手们在短暂惊骇后,强忍恐惧继续擂响战鼓,然而没有了主鼓手的牵引,鼓声愈发杂乱急促。
城下的西陵军还在没有丝毫缓势地冲锋,震荡的马蹄声,山呼海啸般的杀吼声,梦魇一般无孔不入地侵袭着所有人的感官,将神经绞绷到那个极致。
不断有垛口处的弓兵被流箭射中,将士们仍还在竭力守城,可心中的恐慌在那纷杂的鼓点里,却好似全然不受控制了般,如疫病一般蔓延开来。
城下同前一拨攻破城墙的西陵军死战的将士们,也在一个个被砍倒。
顾奚云双枪穿刺如游龙,却仍是挡不住西陵军海潮一样的攻势,躲避矛戈整个人往后仰去时,面上被划出了道斜长的口子。
她后方,被砸塌的瓮城西城墙,城内守军已顾不上去填,糊着满脸血汗只拼了命地抡锤将木头往破损的城门上钉,争分夺秒抢修被撞毁一半的内城门,可那迎着箭雨往前冲锋的新一拨西陵军,离城楼也已越来越近。
“弓弩手继续放箭!”
牧有良在城楼上大声呼喝着,传达着一道道军令,试图稳住局面,然效果甚微。
那根弦还在不断绷紧,似很快就要将什么东西绞断。
“牧将军!公主有一计可暂挫敌军!”一名青云卫穿过层层人墙,于混乱中奔至牧有良跟前传话。
咚——
一声重鼓擂响,好似什么要命的节律终于被打断,紧绷到极致出窍的神魂重新落回了躯壳。
牧有良惊疑未定地看着那名青云卫,对方只说出两字:“火攻。”
咚咚——
又是两声急促却有力的鼓点擂响,那些杂乱的鼓声全都消弭了去。
青云卫已退下,牧有良回首,但见高台之上,黑金龙纛下,那位以单薄肩臂挑起两国社稷的大梁公主,高挽冕服大袖,手执鼓槌,正一记,又一记,重重擂向她跟前的战鼓。
明明着了宽大的冕袍,也掩不住身形的单薄,可擂出的鼓声,沉稳、苍劲、又磅礴。
风卷起温瑜身后的长发,她凝望着跟前的战鼓,目不斜视,只一记又一记地抡槌,浑厚的鼓声里,藏着煞气。
甚至给人一种错觉,她是在向天鸣鼓。
天要灭梁、陈两国,她便与天争这一线!
城楼上下死战的将士们因这鼓声而回首,瞧见擂鼓的是温瑜时,所有人胸腔都因这鼓声的擂动而震荡着,却又哑然无声。
龙纛压阵,君王擂鼓。
此战便是败,戈勒城下也只剩红血白骨!
顾奚云仰躺在马背上看到城楼上迎风飘飞的黑红衣摆的刹那,眼中便似有水色溢出,只是很快被一股腥煞所取代,她不顾脸上血迹斑驳,自马背上翻身而起,一枪贯倒一名攻向她的西陵小卒,眸中猩气翻涌,嘶喝:“杀——”
她身后的梁军将士们,亦像是受够了这份不甘,一样嘶吼着:“杀——”
下方的西陵大军还在逼近,搬运城防器械的将士们将一桶桶密封好的火油运上城楼,装到投石车上时,西陵主力军也已进了射程范围,牧有良当机立断喝道:“投石车!投掷火油桶!
“火箭!放!”
在那震人心魄的鼓声里,一桶桶火油被投石车抛射出去,火箭紧随其后,战场上瞬间响起了起此彼伏的巨大爆破声,随即火焰覆盖开来,无数西陵小卒被那热浪灼伤,惨叫着就地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火焰。
城楼上的守军,则趁此间隙,继续以乱箭射杀,阻后方西陵大军前进。
眼见战场上陡增此变故,赫伊气得一脚踹翻了矮几从虎皮大椅上站起,冷戾盯着城楼高台上擂鼓的女子,沉喝:“拿我的弓来!”
亲兵很快取来了赫伊专用的战弓,她挽弓搭箭,闪着寒芒的箭锋直指温瑜:“死在本公主箭下,菡阳你不冤。”
利箭脱弦而去,只余她手中那张大弓的弓弦还在震颤。
破空的风声裹挟着戾意逼至,温瑜依旧没有侧目,鼓槌并不轻,幸而她平日里一直有习练筋骨,才不至抡不动这鼓槌。
只是长时间的挥臂,让她肩臂已酸麻到遍生针扎般的刺痛,虎口也因用力擂鼓而崩裂淌出了血迹。
但她仍没有停下的意思,只有汗水沿着额角滑下,伴着鼓声砸落于脚下城砖。
兵戈未止,战鼓声便不止。
那夺命的一箭被昭白拔剑狠厉斩断,箭锥甚至力道不减深深扎进了下方城砖里。
她抬首,冷漠又凶狠地盯着赫伊战车所在的方向。
赫伊显然是不信这邪,再次拉弓如满月,一把灰翎箭被她拨弦般尽数射出,箭箭携足以破石的千钧之力。
昭白“铮”地拔出背负的另一柄长刀,刀剑齐用,将贯射至近前的箭矢尽数劈砍斩落,不管是刀法还是剑法都流贯如虹,俨然是舞出了一道密不可破的钢网,四下还有十余名青云卫仗剑驻守,为温瑜格挡开旁的流箭。
赫伊很快气得扔了手上大弓,重重一拍战车前的扶栏,厉喝:“校准床弩!我就不信,床弩巨箭她们也能挡下!”
她深知戈勒城眼下所有的士气都来源于温瑜。
只要温瑜一死,整个戈勒城就会重新变回一盘散沙。
她的确是有些沉不住气了,十二万大军横推这残破不堪的城楼,竟还受阻至此,委实是奇耻大辱!
眼见西陵军阵中将床弩全都推上前来,牧有良也清楚他们的目的,当即喝道:“投石车瞄准他们的床弩砸!”
城楼上负责调校投石车准度的将士们当即远瞄起下方那一台台床弩。
赫伊发现了,奔下战车,一把拽开一名正在调校床弩的小卒,冷喝:“让开!本公主亲自来!”
第249章 他们都在看着她。……
那西陵小卒被赫伊拽得一个趔趄退开, 赫伊立于床弩后,对准城楼上的温瑜调节起了弩臂。
远处城楼上的牧有良瞧见这一幕,大吼:“投石车给我放!”
抛射出的滚石如陨星划过战场上空, 不间断地砸落在西陵军阵中, 只是碍于准头, 鲜少有砸到床弩的。
但那巨大的滚石砸地时, 少说也能让三五名西陵兵卒丧命,随着抛出的滚石距离一点点向着床弩逼近,俨然是城楼上的陈军在一边抛射一边校准。
还在调节床弩的西陵小卒们性命被那寸寸逼近的巨大滚石威胁着,只觉头顶似悬了一把巨大的铡刀, 不知何时就会斩下。
叫这份恐惧所笼罩,校准床弩时不禁有些手抖,朝城楼上射出的巨大弩.箭也失了准头。
赫伊眉眼冷锐,眼都不眨地将床弩大臂校准到最后的高度, 盯着弩.箭锋尖所指的城楼上擂鼓的温瑜, 沉喝:“绞紧绞轴, 给我放箭!”
十余名西陵小卒龇着牙,铆足劲去推转床弩上的绞轴, 眼见三张巨弓都已快拉满,只待松开绞轴巨箭就能射出,前方军阵里却传来了骚动。
赫伊抬眸便见一名大梁女将满脸沥血, 率一队骑兵如尖锥一般破开层层围堵的西陵军,正纵马往这边攻来。
她意识到不妙,一声“放”刚喝令出口,那马背上的女将已用枪尖挑起一名西陵小卒往这边砸了过来。
即将脱弦而出的巨箭连着床弩大臂,一齐被重重砸下的小卒震偏了方位,绞轴一松, 震得左右两侧推绞轴的西陵小卒全都倒飞出去,巨箭贯穿那名小卒的尸首的偏射向了前方战场。
赫伊怒不可遏,只是不等她火气迸发,顾奚云已催马撞翻无数小卒直逼近前,两杆短杆背负于她身后,她手执长枪大力朝赫伊扫去。
赫伊下战车匆急,并未带趁手兵刃,当下被逼得只能后退,小腿撞在床弩上,她顺势借着床弩后仰躲避。
城楼上传来的鼓声依旧苍劲磅礴,震得人身体里的血液恍若在和着鼓声一齐激涌,顾奚云一击不成,手中长枪由左手换至右手,在马背上抡了个浑圆,逼退上前干扰她的西陵小卒们,嘶喝一声,再次朝床弩上的赫伊重重刺去。
赫伊一掌撑在床弩上借力翻起,狼狈落至床弩另一侧,顾奚云那力道十足的一枪成功将床弩大臂刺了个对穿,一时间碎木飞溅。
赫伊心有余悸之余又愤怒不已,大声喝令让底下小卒们趁机上前去将其围杀。
战车上的亲兵见赫伊遇险,也是焦急万分,忙取了赫伊的佩剑扔掷过去,喝道:“公主,接刀!”
顾奚云咬紧牙关将枪身用力一侧,那床弩大臂便彻底被搅成了一堆碎木,她拔出长枪挑开西陵小卒们刺向她的长矛,然而已取了弯月金刀的赫伊半分不怵,抡刀迎面就朝顾奚云砍了去。
顾奚云以枪身做挡,却被那巨大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
有武器傍身的赫伊便似那找回了尖牙的豹子,这腾空而起的一砍落空后,落地两柄金刀一锉,便又朝顾奚云身下战马的马腿砍去。
战马嘶鸣一声栽倒,顾奚云见势不妙从马背上跳下后就地翻滚躲避那些西陵小卒戳刺的长矛,好不容易寻隙起身,头顶又是一柄金刀劈来。
攻守易形,顾奚云只能弃了长枪,拔出身后背着的两柄□□,喘息着交抵架住赫伊下压的金刀。
她为了毁掉赫伊亲自调校的这台床弩,一个人冲锋得太狠,带过来的大梁骑兵没有多少,还活着的现下也都陷入了苦战。
赫伊眉眼俱是戾意,肩臂肌肉绷紧,继续将刀身下压。
顾奚云半跪于地,用肩膀抵着枪身借力,牙关都已快咬出血来,眼中的狠意却不输赫伊分毫。
这让赫伊对她反倒有了几分欣赏,目光掠过她,看向她身后城楼高台上擂鼓的玄衣王女,凉薄道:“你们大梁的小公主要输了,你有此武勇,转投本公主如何?”
顾奚云冷笑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字:“放屁!”
她双臂猛地发力,生生将赫伊下压的那柄金刀掀开,以不要命的打法朝赫伊攻去时嘶喝道:“我家公主受命于天,必一统这河山,主万世乾坤!”
……
城楼上,风依旧吹得龙纛大旗上的铁蒺藜撞着旗杆叮当锐响,流箭横飞,垛口处时不时又有将士被下方飞来的箭矢射中,一头栽下城墙去。
牧有良呼喝着传达指令,将士们在乱箭中匆急奔走,填上城垛的缺,只是以他们的人数,明显耗不过西陵那边。
昭白衣襟上被擦出凌乱的箭痕,已浸出血迹,在流箭靠近高台时,劈剑的动作也有了细微的迟缓。
风卷着温瑜披散在后的长发凌乱飘飞,她一向温静的眸中,在一记又一记擂向跟前那高过人头的战鼓时,只剩无边锐意。
虎口撕裂处,渗出的鲜血已将她整个掌心染红,又因一直高举手臂擂鼓的姿势,倒流划过手背,又淌过了小臂,才在肘关处和着汗水一齐滴落在地。
散落在颊边的碎发也因被汗水浸湿而紧贴在一起,烈日下她面容甚至透着股几近冰雪的苍白,周身所散发出的气势,却又和那鼓声一样的苍劲、巍峨。
温瑜这一刻耳中能听见的,除却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只剩鼓声和底下战场的厮杀声。
体力耗尽,手臂已酸麻到锐痛,每次抡槌肩臂肌理都仿佛是又撕裂了一遍,从额角坠下的汗珠已分不出是疼的还是累的,但她仍没停下,眼中的锐意也不减分毫。
她脑中在这一瞬浮现起好多人,有父王,有母后,有兄长,有顾将军父子,有周大人,有老师……
他们都在看着她。
恍惚间,他们似乎也当真站到了她身后,助她拿起那鼓槌,更重地擂向跟前那面战鼓,将所有的不甘、不屈,都化作磅礴鼓声击出。
震荡天地。
又一滴汗滚过温瑜鬓角,从她颊边坠下时,虎峡关外,于万军从中厮杀的萧厉,手中黑铁刀柄上砸落一滴汗珠。
他以长刀破开人墙,在飞溅的血色中纵马生生撕出一条路来,尖锐的哨音起此彼伏,狼骑紧随其后,跟着他撤离这被搅乱的战场。
因着他们这一出搅局,甚至险些直接攻到了被拱立在军阵中央的楼车前,原本还在对着虎峡关城楼猛攻的西陵军们当即分出大股兵力去围剿他们。
虎峡关城内的守将们见状也惊疑不定,暗叹关外哪来的这么一支援军。
适逢杨朔抵达城楼,副将指着黄沙大漠里撤走的萧厉一行人道:“将军,先前西陵军攻势凶猛,大漠里不知从哪儿冒出了这么一队骑兵,从后方突袭了西陵军,还险些杀到了西陵主帅所在的楼车前!引得西陵军又包抄回去,这才撤走了。”
杨朔听言,眯眸打量起那支远撤的骑兵,奈何隔得太远,已瞧不清那队骑兵所穿兵服形制。
副将很是纳罕地道:“三万西陵军攻势虽猛,但虎峡关有天险固守,莫说三万,便是再来十万西陵军也攻不下,哪用得着那支骑兵这般卖力来帮咱们……”
他似觉着好笑,刚准备摇头,想到城中近日的谣言,猛地似意识到了什么,笑容一敛,看向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杨朔道:“将军,那莫不是公主派来的援兵?”
说是援兵,不如说是来监督他们守城的“督军”。
毕竟城中早已传出杨朔要投裴颂的流言。
但问出那话后,副将心下又有些不确定,西陵围陈国已久,前边陈国还向大梁借兵解围,现当如何能抽出人手来虎峡关帮他们?
杨朔没回答,只在那队骑兵引着西陵的一股追兵在大漠里彻底没影儿后,才沉声道了句:“全军戒严,死守虎峡关。”
副将连忙抱拳应是-
已彻底看不见后方虎峡关的城楼了,前边是一座低耸的沙丘,萧厉半张脸蒙着面巾以防驾马疾驰时吸入沙尘。
他自从军阵中杀出后便一直似在思索着什么,此刻忽地唤了声赵有财的名字:“有财。”
赵有财忙拍马上前:“君侯,您有什么吩咐?”
萧厉道:“你带着狼骑将这支西陵军兜远些后将他们甩掉,去找老虎汇合。”
赵有财忙问:“君侯您去哪儿?”
萧厉冷峻的眉眼一片沉凝,只说:“裴颂不在西陵军中,有古怪。”
先前萧厉单枪匹马杀到了西陵帅阵前,赵有财一听他这般说,便知不可能有假,但西陵如此声势浩大地攻城,裴颂这个真正意义上的掌兵人却不在阵前,委实令人生疑。
赵有财心知萧厉必是要去寻裴颂踪迹,忙一拍胸脯道:“君侯放心,小的保管给这群西陵蛮子兜得走不回去了,再给他们甩了!”
萧厉没再多说什么,点了十几名亲兵,在拐过前方沙丘时,选了另一条道绕回去。
他的亲兵们都是狼骑里最出色的斥侯,得了他吩咐私下去探寻后,却都没发现裴颂的半点踪迹。
已过中天的日头慢慢往西沉,萧厉领口已被汗水湿透,他听完斥侯的汇报,攥着手中刚喝过的水囊,眉头拧起,那张英俊的脸上,难得有了几分隐躁。
他拧上囊塞将水壶挂回前鞍处,恰好派出的最后一名斥侯奔回,喘着粗气道:“君侯!西陵军中今早有一队人马沿干枯的河谷往上走,似寻找水源去了!”
第250章 “记住,是杨朔害的你……
迦什山下, 枯水期的涓流在河床低洼地带浅浅淌动,没过马蹄,撞碎了水面无数人和马的倒影。
一名鹰犬踩着溪水行至裴颂跟前, 抱拳道:“主子, 一切都布置好了。”
裴颂双眸在日光下微眯, 手驭缰绳浅一颔首。
鹰犬朝前方做了个手势, 河岸边遍布青苔的石碓处,很快传出巨大的爆破声,空气里弥漫开浓重的硝石味。
鹰犬们上前将爆破处剩下的碎石搬开,朝裴颂急喝道:“主子, 找到了!”
裴颂驭马踏着溪水走近,翻下马背看到看到那仅容一人曲身通行的洞口时,不知是嘲还是讽地扯了扯唇角,低喃:“老头子, 你总算也帮了我一次。”
随行的一名西陵小将看着洞内风干残留的秽迹, 惊疑道:“这是一条从山上通下来的恭道?”
他看向裴颂, 语气中不自觉带了几分质问:“有此入关密道,驸马何不尽早告与努格尔将军?”
裴颂眸光冰冷, 唇畔却仍噙着笑意:“图赛将军莫不是觉着凭此密道,便能攻入虎峡关?”
那西陵小将未置一词,明显是被说中了心思。
裴颂语调微讽地道:“这恭道通向的是梁人在迦什山上的边防营, 若想凭此道突袭,还未杀出边防营,便已全军覆没了。”
那小将道:“那驸马带我等来此的目的是?”
裴颂唇边依旧带着笑:“本督说过了,杨朔,是本督的人。”
那名小将还想再说什么,被裴颂身边的鹰犬喝声打断:“图赛将军, 路上那支大梁骑兵有多难缠,您也见识过了,他们将关内有细作的消息提前放了出去,如今虎峡关上下都在疑心杨朔将军便是那名细作,杨朔将军就是想佯装败守,再为保全关内百姓忍辱负重归降,也必会引人非议,而今唯有我家主子入城后与其从长计议。这入关之法,也是杨朔将军告与我家主子的。”
那鹰犬敲打般继续道:“我家主子若有心隐瞒什么,此行还需带上将军一行人?”
那名西陵小将被堵得无话,这才对裴颂抱了拳:“末将只是入关心切,绝无此意!”
自尼鲁死后,努格尔一直受制于裴颂,但很大程度上也只是碍于裴颂是入关的那把“钥匙”。
昨夜裴颂下令让努格尔今日率大军全力攻城,他自己则亲率一队亲兵连夜秘密外出,扬言很快就会让虎峡关“败守”,努格尔这才派了自己的心腹爱将跟着同去,说是助其一臂之力,实则同监视无异。
好在裴颂似乎并不在乎这些,欣然同意了。
当下他扯了扯唇,仍是极好脾气地道:“时间紧迫,将军可让手底下的人先行入内了。”
那名西陵小将朝自己身后的兵卒们做了个手势,后边的西陵小卒们便依序匍匐进了恭道内。
等到最后一名西陵小卒也入内,裴颂才朝那西陵小将也做了个“请”的手势:“将军,请。”
那名西陵小将迟疑着下蹲,欲往洞口去时,忽觉身后有劲风袭来,他及时往边上躲去,却仍是觉着喉间一凉。
他瘫软在洞口的石碓处,望着裴颂手中那柄正往下滴着血的匕首,因为声带连着咽喉一道被割断,发声已变得极为艰难,只能以手捂着不断汩汩往外冒血的脖子,以气音道:“你……你……别……”
裴颂拿出帕子拭净匕首上的血迹,黑睫懒散垂覆在眼睑,不以为然道:“图赛将军是想说,本督别高兴得太早,你已命人回营地报信了是么?”
那西陵小将瞪大双眼,似十分惊骇裴颂竟然连自己让底下兵卒们进恭道时,偷偷给最后的亲兵做的暗示都知道。
也是此时,一名鹰犬淌着溪水走近,将手上那枚血淋淋的人头扔至西陵小将跟前,朝裴颂道:“主子,人已截住了。”
西陵小将在看清那被割下头颅的兵卒的脸时,似想再悲吼一声,奈何声带断裂,喉腔内又已呛满了血,只能以气音断断续续道:“你……你骗了公主……和……和将军……”
随后就那么大瞪着眼,满是愤怒和不甘地盯着裴颂咽了气。
裴颂将那张拭过匕首血迹的帕子随手扔在了对方尸首上,散漫瞥下的一眼如视蝼蚁,轻飘飘道:“别着急,等努格尔入城,本督便送他下去见你。”
鹰犬摘了那小将腰上的令牌呈与裴颂,他伸手接过后,望着天上那轮日影,轻扯唇角:“先生,天命,在我们这边。”
杨朔从来都不是他的人,一切不过是他诱西陵发兵虎峡关的一个幌子。
这条恭道,乃是秦彝当年镇守虎峡关在山上设立边防营时所修,后来山上的边防营一切完善后,未免留下隐患,秦彝便命人堵了这条恭道。
因此事关系着整个虎峡关的安危,这条恭道的存在后来只有他身边的心腹知晓。
等秦彝卷入那场夺嫡案蒙冤入狱,他那些心腹也被清算了个干净,这世上还知晓这条恭道的,除却秦彝,便只剩下他。
他投奔西陵所谋划的,也从来不是助赫伊攻下大梁,而是要借西陵之势,将他原本唾手可得的一切都重新夺回来!
温氏女和那姓萧的都死在关外后,梁地境内还有谁人可阻他?
倚虎峡关和百刃关之险,日后西陵就算想同他讨这笔账,又能奈他何?
更何况,也要赫伊届时还有命来同他讨!-
迦什山边防营。
一队巡逻的边防军从营帐间走过,脚步声和铁甲碰撞声几乎是同一个节律。
待最后一名巡逻的将士行过时,营帐夹道处忽地伸出一只手,捂了对方口鼻,再一手刀重重劈砍在后颈,那名巡逻将士当即晕了过去,被悄无声息地拖到了营帐后。
空地上已横七竖八地倒了十余具被扒下军甲的边防军尸首。
鹰犬将刚劈晕的那名边防军身上的甲胄扒下,再一匕首将对方割喉后,套上刚扒下的军甲朝裴颂道:“主子,都换好了。”
山上的恭道口早已废弃,上边盖上石板改做了杂物仓。
裴颂一行人从杂物仓出来后潜伏在此,伏击了十余名路过的边防军。
裴颂也早换上了一身边防军的甲胄,他扣上护腕,取出从西陵小将身上搜刮出的那枚腰牌,以西陵语朝随行的西陵兵卒们命令道:“尔等从边防营西侧杀出去。”
他神色冷漠:“不管是屠村,还是烧镇,不惜一切代价,将杨朔是细作、里应外合放你们入关的消息散播出去。”
那些西陵兵卒见着令牌,不疑有他,当即以拳抵在胸前朝裴颂一礼后,神色狰狞又兴奋地下去执行命令了。
随行的鹰犬问:“主子,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裴颂唇边漾开一抹带猩气的笑:“自然是去杨府。”-
迦什山下的爆破处,萧厉带着狼骑驾马淌着溪水追至此处,发现倒伏在洞口处的西陵小将尸首,下马查看。
随行的狼骑用刀鞘拨正地上那枚被割下的头颅,拧着眉头很是不解:“都是西陵人?”
他看向萧厉:“君侯,莫不是裴颂同这些西陵人起了内讧?”
话一出口,他自己又觉着不对,真要起内讧了,死在这里的,应该不止这两人才对。
萧厉仔细查看完那名西陵小将颈上的刀口,目光落在西陵小将身上那方染血的绢帕上。
西陵小将至死都维持着一手捂着自己脖颈、一手下垂的姿势,那沾血的帕子显然不是他的,倒像是有人用这帕子擦拭完什么利器后随手丢下的。
边上的狼骑喝道:“君侯,这洞道内有人出没过的痕迹!”
萧厉这才将注意力放到了那洞道处,抬手捻过洞口处风干的杂质,再看整座迦什山的走势,瞬间明白了这洞道从前的用途。
能在此挖出这条恭道的,只有可能是从前关内的守军。
心头一股冷寒乍起,他当即吩咐道:“田五,你速去寻老虎,告诉他关内若有异动,不惜一切代价支援。
“其余人,随我追!”-
那支西陵军闹出的动静不小,很快在边防营内引起了恐慌。
毕竟虎峡关城防坚固,又占据着天险,十余年来从未被攻陷过,城关那边今早才传出西陵大军攻城的消息,当下边防营内就攻入了西陵军,莫不是虎峡关已经失守?
再联想到杨朔乃西陵细作的传闻,一时间,未知的惶恐像瘟疫一样在整个营地蔓延开,军心已是溃成了盘散沙。
裴颂带着鹰犬扮做边防军,没费吹灰之力便出了营地,还半道截杀了营地守将派去城中报信的传信兵,取而代之。
抵达将军府说清边防营变故后,因一行人衣着狼狈,又有从传信兵身上取下的边防营守将交与的亲笔信为证,留守杨府的家将也并未设防,虽不知是山上变故是何缘由所致,但十分清楚这就是冲着他们将军来的。
招待裴颂一行人先入偏厅暂歇,传唤府医前来为他们包扎伤口,又忙命下人去通传杨夫人,让杨夫人收拾细软带着两个儿子先撤离虎峡关。
正要沏茶再问些边防营遇袭的细节时,不妨被一剑穿心而过。
“哐当”一声响,茶壶从家将手中脱落出去,摔了个粉碎。
那家将望着从自己胸膛内穿刺出的那柄染血的剑,缓缓抬首看向裴颂,神色且惊且愕,却又带了几分迷茫和无措:“你……”
裴颂拔出剑,血渍溅到他脸上,他唇边噙着浅笑,神情冷漠又懒散:“替我秦家清理门户罢了。”
那家将胸前的衣物已尽数被血水濡湿,整个人都失了力道往前栽去,扑到在矮几上,将上边的茶碗器具一律扫落在地。
他因裴颂那话吃力仰起头,沾血的手指向他,艰难出声:“你……你是……”
裴颂似乎并不想再提及那个让自己厌恶的名字,只冷淡一扯唇角,黑眸幽幽望着那名家将:“记住,是杨朔害的你们,是他带着你们做的温家犬。”
恰是此时,门外也传来惨叫声,血水溅在房门上,顺着雕花木门的纱布淅淅沥沥往下滴。
鹰犬推开门,一脚踢开横挡在门前的尸首,朝裴颂抱拳道:“主子,都清理干净了。”
裴颂问:“杨朔妻儿呢?”
鹰犬回道:“被一群家仆护着往后门逃去了,属下早已命人封锁了所有出口,只等瓮中捉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