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萧厉骤升起的恍若要将他寸寸凌迟的寒意,却只当是戳中了萧厉的痛处,原本被那诸多火气烧得快炸开的肺腑,终于舒坦了些。
他继续讥嘲:“瞪本少君作甚?你以为你出身的那点破事藏得住?在雍城随便一打听,谁人不知你萧家母子的名号?半个雍城的男人都钻过你娘的裙底吧?生着副小白脸的模样,怎不承你那娼妇娘的业,寻个南风馆靠脸做营生去?”
他似酒喝多了头痛,看见了萧厉起身,但映在他瞳仁里的一切,都似有了重影。
他仗着长剑在手,又有铁牢栏阻隔,萧厉手脚更是都戴着厚重铁镣,不可能对他怎样,倒也半分不惧,将人如此一番羞辱后,心下更是畅快。
隔着牢门胡乱砍了两记自己手上的佩剑,继续讽言道:“也不知老头子怎么想的,看你有几分耍杂的本事,就说你像他那长子,不知我那前朝贵女出身的大娘,知道他将儿子同一娼妓子做比,有没有托梦去怨过他……”
萧厉已走至牢门前,距离魏平津刺进的剑尖不过半步之遥。
魏平津见状,还想挥剑砍他,萧厉面色冷沉得骇人,直接一错身避开那破绽百出的一剑,手上铁链绞住魏平津持剑的那只手,将其用力往里一拽。
冰冷粗粝的铁链像是牢牢绞进了他皮肉里,魏平津被扯得整个胳膊连着半个肩膀都挤进了牢栏缝隙里,上半身和整个头也迫于那个姿势,被迫贴近了牢栏,霎时间整个地牢内只闻他的惨叫声。
看守地牢的小头目和一众小卒未料到萧厉手脚皆戴着镣铐,还能隔着牢栏伤人,生怕魏平津在这里有了什么闪失,他们项上人头不保,连忙赶过来想制住萧厉。
可萧厉借着那个姿势,直接将魏平津打直的手反折回后背,地牢里顿时又是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
他手上剩余的那段铁索,则从牢栏的间隙甩出,套住了魏平津脖颈勒紧。
魏平津一只手还被蛮横地折在身后,前颈被那冰冷如蝮蛇的锁链紧勒着,本就因酒气而涨红的一张脸,很快便因窒憋成了猪肝色,剩下的那只手死命地拽着颈上那根索命的铁索。
赶来的小卒们卯足了劲儿去拉铁索,扳萧厉拽紧铁索的手臂,却都没法撼动他分毫。
上边给的命令是不能伤着,也不能苛待萧厉。
可眼下魏平津因着那番挑衅,都快死在萧厉身上了,小头目在焦头烂额之下,都急得快吩咐底下人拿刀剑往萧厉身上招呼救下魏平津时,地牢甬道处终于传来一声沉喝:“萧将军!还不快住手!”
小头目一瞧见来人,顿时如见了亲娘般,连忙迎了上去:“侯爷,廖将军,你们可算是来了!”
魏平津被勒得已是出气多,进气少,那只抓扯颈上锁链的手,改为伸向了魏岐山,艰难出声:“父亲……救……救我……”
魏岐山没看独子,而是看向了了他身后,用铁链勒着他、眼神凶戾如狼的萧厉:“你自认无甚再亏欠本侯之处,本侯却也自认从未薄待过你,这便是本侯不允你离开后,你给本侯的答复?”
一道前来的廖江也忙道:“萧将军三思!不管萧将军同少君有什么误会,将军都多想想你那帮弟兄,少君若有事,他们也必会受牵连的!”
萧厉眼中的凶性从未那般浓郁过,简直已称得上是股难以被训化的兽性,瞧得牢外一众甲士和小卒都心生寒意。
他又狠勒了魏平津两记,在对方喉管几乎要被铁索挤碎时,方才松了手。
魏平津瘫坐在地,捂着前颈大口大口艰难喘息,颈上刺痛得厉害,不仅是被勒出了淤痕,那铁索粗粝,还将他颈上皮肤磨伤了多处。
萧厉冷冷盯着魏岐山:“你魏氏门楣再高贵,也非是我萧厉求着入你魏营的!亡母故去多时,今还要受你魏氏如此羞辱,是我枉为人子!”
廖江本还欲从中调和一二,听得萧厉这番话,第一念头就是完了。
萧厉这不是在明摆着要同魏岐山撕破脸了?
但再听他提及亡母,忽又觉事情怕是不简单。
他当日来请辞被俘,尚未动这般大的气性,今日若不是他同魏岐山及时赶到,对方怕是真要生生勒死魏平津。
萧厉的身世,魏岐山命人暗中查过后,他也略有耳闻,是以萧厉从不允许军中狎妓,自己更是洁身自好,哪怕在庆功宴上,也绝不碰那些歌姬舞姬,一些知情的将领,还背地里猜测过,说可能是有他亡母在里边的缘故。
他今日只差同魏平津不死不休,莫不是魏平津不知死活地拿他母亲生前那些事去羞辱他?
廖江识趣地没再开口。
魏岐山心下本也有些动怒,听得萧厉最后一句,收回目光冷冷瞥向了魏平津。
魏平津在鬼门关走了一遭,酒醒了大半,自知自己又闯了祸事,自是不敢直面魏岐山的目光。
见儿子这副模样,魏岐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面皮绷紧,终只道出一句:“老夫会给你一个交代。”
说罢率先拂袖而去。
魏平津被甲士们从地上搀起,磨磨蹭蹭走出地牢,却见魏岐山根本就没走远,就立在风雪中等着他。
魏平津自知今日这顿罚是躲不掉了,头上的金冠在先前挣扎时乱了也不曾整,走过去闷声唤了句:“父亲。”
魏岐山回身冷眼瞧着他,扬手便给了他重重一耳光,直打得魏平津脚下一个踉跄,半边脸很快浮肿了起来,嘴角也破开。
他却半个字不敢反驳,回过脸后,依旧只低头望着自己脚尖儿立在魏岐山跟前。
魏岐山冷喝一声“跪下”时,他又乖乖跪在了雪地里。
事关人家父子家事,廖江不好多说什么,从侍从手上取过油纸伞撑开,对魏岐山道:“侯爷,外边风大。”
劝魏岐山回书房的话还不及说出口,身后却传来一道柔婉女声:“夫君原是在阿爹这里。”
廖江抬首看去,便见王宛真带着两个侍女,手提一灯笼出现在前方道口处,纵然天黑檐下的灯笼光线不是很清晰,却还是能瞧见她左脸高高肿着,似被人掌掴所致。
廖江知道些关乎王宛真身份的隐情,但她顶着前晋公主的身份,在新婚夜被人掌掴至此,还是有些说不过去了些。
他垂下首,不敢多看。
魏岐山在看见王宛真脸上的肿痕后,面色明显更为冷沉了些。
王宛真朝着魏岐山一福身道:“夫君喝多了一去不回,我担心他出什么事,这才找了出来,夫君没事便好。”
魏平津不愿意在自己如此狼狈的时候叫王宛真瞧见,听见她声音后便挺直了背脊,目光冷淡又睥睨地朝那边一扫,看清对方模样后,方才傻了眼。
回头发现魏岐山正用一副恨不能碾死他的神情望着他,魏平津百口莫辩,下意识道:“我没打她!我先前只轻轻拍了她脸几记,她身边的丫鬟,还有来福、来旺他们都亲眼瞧见的……”
魏岐山直接给了儿子一脚,将人踹得跌进雪泥里,咳嗽着寒声下令:“来人!将这逆子关进祠堂!他何时知错了,何时再将他放出来!”
说罢便由廖将搀扶着,怒气未消而去。
几名甲士架起魏平津要往祠堂去,他愤怒地望着依旧娉婷持灯立在道口的王宛真,咬牙切齿道:“你谋害本少君!”
王宛真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望着他,似有些黯然神伤地微微用手拢着了些肿起的脸颊,柔声道:“宛真不知阿爹也在此,只是担心夫君才找出来的。”
魏平津气得还想冲过去再同王宛真动手,奈何被几名甲士架得严实。
负责押送魏平津的魏府常随魏贤则朝着王宛真一揖:“夜色已深,公主先回去歇着吧。”
王宛真浅一颔首算是回礼。
回程的路上,被她用力扇肿的侧脸在寒风里依旧隐隐作痛,王宛真唇角却缓缓勾了起来。
魏平津喜不喜欢她,她并不在乎。
今夜魏平津给她的那点辱,比起她从前在戏班子里受的那些苦,也算不了什么。
魏夫人对她的态度已可见一斑,成婚后,她在魏平津那里受气是必然的事。
唯有在今晚,在魏岐山还没有习惯乃至是厌烦那对母子对她的打压前,将她的委屈先摆到明面上去,于她的益处才会最大。
她是天下人都已承认的公主,整个北境都得仰仗她。
等她有了孩子,整个魏氏又算什么?
第177章 “整个北境,已无人压……
魏平津被罚跪祠堂的事, 当晚便传到了魏夫人耳中。
魏岐山回到书房没多久,魏夫人便带着人闹过去了。
府医刚给魏岐山把完脉,廖江立在魏岐山边上, 听着外边似有嘈杂声, 去门口问询一二后, 回来时脸色便有些古怪, 同魏岐山道:“是夫人过来了。”
魏岐山用帕子掩唇又咳了几声,挪开帕子时,五指折拢帕子掩住了上边的血迹,道:“天色不早了, 你也早些回去吧。”
边上的魏贤朝着廖江浅一颔首,示意自己会照料好魏岐山。
廖江也知自己今日撞破侯府太多桩丑闻了,眼下魏夫人闹过来,一会儿怕是也不太好看, 自己虽是魏岐山心腹, 但到底是外臣, 当即朝着魏岐山一抱拳道:“那末将便先行告退了,明日再将南伐的将领名册给您送过来。”
魏岐山半躺在坐榻上, 面上的威严压下了病色,浅点了下头。
廖江拉开门离去时,正逢魏夫人正带着一众仆役还在同守在阶下的守卫们推搡强闯。
见里边有人出来, 且是军中将领,魏夫人到底是顾及几分脸面,这才整了整衣发,被一众婆子丫鬟簇拥着,绷着脸立在台阶下方。
廖江不便多言,抱拳唤了句“夫人”便先行离去。
魏贤紧随其后出现在书房门口, 瞧着魏夫人浅一躬身道:“夫人请进吧。”
一直阻拦魏夫人一众人的守卫们这才让出了一条道。
魏夫人带人往里走时,守卫却只放了她一人入内,跟在后边的一众丫鬟仆役,都被守卫交戟拦了下来。
魏夫人怒目而视,魏贤只垂首恭敬道:“夫人应知书房重地,侯爷素来不允闲杂人等入内。”
魏夫人望着那十几级石阶后、巍然如一只匍匐在夜幕中的巨兽的森严楼阁,眼中隐约有了红意。
她同世人眼中这个声名赫赫的雄主做了二十余载的夫妻,可她踏足他这书房的次数,迄今仍只是第二回。
从十六岁嫁与他做魏家妇起,她便一直都在仰望他。
魏夫人强忍着眼中的酸意,挽着披帛绷着脸一步一步迈上了石阶。
书房里燃着地龙,因其主人常年服药的缘故,屋舍间那股清苦的药味也被热意蒸了出来。
这几年里,魏岐山一直都是独宿在书房这边的,逢年过节,他才会去自己院中,陪孩子们一道用个饭。
魏夫人看着披着外袍在案后处理公文的人,只觉他身形比之从前似乎依旧没什么变化,脸上虽蓄了须,也因此番伤病瘦得颧骨微凸,可面上的威严冷硬,依然和他年轻时没什么不同。
她嫁给他时,他都三十出头了,膝下长子也已十二岁。
魏夫人下意识用手捋了一缕耳边的碎发,她对镜而照时,时常能从鬓边瞧出银丝来,今日拔了一根,过几日却仍会有……
她知道自己老了,也时常惶恐,是不是她如今色衰,不再像他那位原配夫人了,他才连她的院门都鲜少跨了。
当年,她虽家世低微,可凭着一副好相貌,家中也素来不乏媒人说亲。
只后来因容貌沾染了一桩祸事,被当年那为老不尊的盐运使瞧上,欲纳她做妾,家中才差人急送她去外祖家避祸。
她便是在那时遇上他的,连日大雨,山道滚石堵了路,又遇洪流断了回路,生死一线之际,是一队路过巡视河道的骑兵救了她。
她至今记得他戴着斗笠高居于马背,听见她家仆们的呼声后朝她望来的那个眼神。
那么沉痛,又那么难以置信。
骑兵们牵了缆绳过来,身强力壮的婆子背着她淌水而过,却又因底下积石被绊倒,二人一齐被洪流卷走。
她都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有人涉水而来,有力的臂膀拽着她,将她背起,淌过湍急洪水。
她没在同龄儿郎中见过那样冷硬又坚毅的的脸孔,也没趴过那样宽厚的肩背,在险些丧命于山洪的恐惧下,一直伏在他背上小声啜泣。
背着她的人却一句话也不说,沉默得像是一座萧寂的山。
车马行李都在山洪中被冲走了大半,她和仅剩的家仆被那队骑兵送至了附近驿站。
她连他名讳都不知,他便走了。
她在驿站里同乳娘哭了一宿,害怕此事传出去,坏了名节,愈发逃不了与那年近古稀的盐运使做妾的命运。
到了外祖家,没过多久却有庚帖送来,惊得外祖父反反复复将那庚帖看了数遍,又心惊胆颤问那媒人,当真是那位寰居多年的魏侯要续弦么?
魏府的门楣,纵然是续弦,也不是她们小门小户能攀得上的。
确认是他要求娶后,外祖母在她归家前一晚,拉着她的手同她说了好些话。
说魏侯人品贵重,府上没什么姬妾,她嫁过来后,府中人员不杂,上边也没有公婆压着,是一桩好福气,只切记一定要好生待那位大公子。
知他已有妻小时,她心中也不是滋味的,可念及他发妻已故去快十载,便也释然了。
初见他那天资聪颖的长子,对方便愕然唤她娘。
她本是极为高兴的,可在府上一些下人惊疑又讳莫如深的目光里,她渐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他一月里有大半的时间都是宿在他书房,她知他公务繁忙,书房又是侯府重地,除却他身边的常随,旁人不可轻易出入,是以也从不敢提出无礼的要求。
便心中一直猜疑着,直至她有孕后,逛园子时无意间听府上下人议论说他同她恩爱,将她的画像都挂在书房里。
她心头蜜意刚升起,便听见府上的老仆嘘声告诫,说莫要提及此事,挂在书房的画,是他故去十载的原配夫人。
也是那天她发了疯,趁他还没从衙署下值,仗着有孕在身守卫们都不敢动她,硬闯了书房,也看到了挂在他书房墙壁上的那副画。
初看时,她也以为那是自己,只很快便悲凉地清醒过来,她做不出画中人那般明媚张扬的神情来。
画幅下角所落的日期,也是在更早之前。
那一刻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亦或者说,是嫉妒。
他每日在书房,就是对着这幅画在思念他那亡妻么?
娶自己续弦,是因为自己和他亡妻长得极像?还是因为觉着将她从洪流中救起时坏了她名节?
她不敢,也不愿再去想那个答案,冲动之下,端起烛台,点燃了那副画卷。
他匆匆赶回时,看到被火光一并引燃的书房,没去搬运他那些重要的文书,也没理会哭得肝肠欲断的她,只试图去抢救那烧得只剩边角的画卷。
那也是他成婚以来第一次冲她发脾气。
被蛮子砍得肩背伤痕累累都没红过眼的人,在那时红着眼触碰画幅燃烧后的余烬,在她哭着向他讨说法时,寒声让她滚。
她大悲之下胎动见了红,是被人抬着出书房的。
她也硬气,从那之后,至今二十余载,都再没主动来过他书房。
今夜,是第二回。
魏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想着此行的目的,硬声道:“你要让津儿娶那戏子,我也同意了。怎么,现在是因他对那戏子不敬,就要罚他跪祠堂了?明早我若喝了那戏子敬的茶,侯爷是不是也要用枉顾尊卑的由头,罚我去跪着向祖宗们请罪?”
魏岐山重重搁下手中的公文,手拢在唇边咳嗽几声后,寒声道:“你再纵着他些,那逆子还能被惯得更不成样!”
魏夫人一听他说起儿子的不好,眼眶便又怒红了起来:“你教得好你倒是教啊,这些年你有好好教过他吗?他一到你跟前来,你就非打即骂,当年你也是这般教你那长子的吗?你总说我的津儿千不好万不好,可我瞧着他就是哪儿都好!读书用功,习武刻苦,人也孝顺!你同你麾下那些部将都瞧不上他,何必说是瞧不上津儿这个人,你们直说是瞧不上他不是从你亡妻肚子里生出来的便是!”
说完这通气话,魏夫人便扭过脸,不住地拿帕子拭泪。
魏岐山面色极寒,强压着脾性道:“你拿他跟川儿比?川儿十四岁就入军营,十六岁就能以少胜多追击蛮军立下大功,那逆子叫你惯得连随军的苦都吃不下,底下将士在前线厮杀,他在后方置宅享乐,你要军中上下如何服他?川儿十三岁写的策论,都比他如今写的那堆废纸有见解!他便是愚钝些,只要待人忠厚,底下也多的是将士服他,偏生还被惯成了副刚愎自负的蠢材样!”
他冷眼盯着魏夫人:“你不是怪我没好好教他么!如今我着手教了,你就别来哭哭啼啼!”
魏夫人从未被他这般厉言训斥过,红着眼止不住泪流地道:“你那是教孩子吗?你知道他心里有多委屈吗?娶妻娶个戏子也就罢了,大婚当日还被城外那些杂军如此闹事羞辱,那些杂军是明摆着不将他这个少君放在眼中啊!你想过他的颜面吗?”
她似替儿子委屈到了极致,说罢便捧脸呜呜哭了起来。
魏岐山冷声沉喝道:“脸面都是自己给的,他自己一副绣花枕头样,又指望谁敬他?他不跋扈命底下人踏死军中部将,也不会有这些事!”
一提到那桩旧事,魏夫人不禁再次怒上心头,边哭边道:“你不在乎敏敏死活也就罢了,还不准她兄长替她讨个公道了吗……”
魏岐山一听她又扳扯回魏嘉敏纵马伤人的事就烦躁,喝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
“我同你说女儿,你同我说军规,敏敏当日要真有什么闪失,你是不是也舍不得责罚你麾下爱将一二?”魏夫人哭得更凶了些。
这一整个鸡同鸭讲。
早些年魏岐山觉着妻子比自己小了一轮有余,二人相处的时候也不多,便鲜少同她争执什么,今日方觉,过了二十余载,妻子同当年新嫁与他时的性情,无甚区别。
他放弃了同她继续讲道理,摁着眉心冷冽道:“我早说过,他要是只想当个富贵闲人,我从麾下挑几个忠心部将收做义子,还远比把北魏基业交到他手中稳当!”
魏夫人忽地尖锐道:“你不就是想替你那亡妻复晋吗!那戏子假扮的前晋公主都逼着津儿娶了,现在还说要把基业交到你那些个部将手中,魏岐山,你没有良心!你扪心自问,你那长子要是还活着,你舍不舍得让他娶这么个低贱的正妻!”
“都是假冒的前晋公主了,就不能挑个身家清白干净的姑娘?我娘家侄女不比那戏子上得台面?”
魏岐山声线出乎意料地肃冷:“比得上什么?规矩?谈吐?还是仪态?”
“便是那些个世家贵女,又有多少能做到在三军阵前不变颜色?”
大抵是被气到了极致,魏岐山眉宇间反一片冷然:“选中她,是因为她不管学什么,都是找来的那批适龄女子里学得最快最好的。你看不起她戏子出身,可就是她在戏台上攒下的那份魄力和胆气,才叫她撑得起一朝公主该有的样子!”
魏夫人仍是替儿子委屈:“不过一当傀儡的假公主,还要叫她抛头露面不曾?”
魏岐山寒声道:“他大梁公主能以一己之力扶起将倾河山,我大晋公主,要叫世人瞧着是副畏缩之态?”
他今日动怒过甚,又是一阵咳嗽后,只觉喉间腥意极重,不愿再同魏夫人争执,吩咐起门外:“魏贤,送夫人回去!”
魏夫人还欲同魏岐山争说什么,见魏贤已推门进来,便只抬手抹了把眼,不愿在下人面前做出如此狼狈之态。
魏贤朝她做出“请”的手势后,魏夫人自己抓起手帕,绷着脸信步离去。
魏贤一直送到台阶下方,魏夫人叫身边伺候的仆妇扶着了,才冷硬地下令让魏贤回去,言明自己不需他送。
远离了书房所在地,魏夫人几乎是一路扶栏哭着走的。
身边的仆妇劝她,她用攥着手绢的手捶打自己胸口,哀哭道:“我当年便是给那盐运使做妾,或是被洪水卷走都好,我不该嫁过来的!他拿我当什么……不过是拿我当个思念亡妻的物件!”
这仆妇是魏夫人的乳娘,忙道:“夫人可莫要说这等气话!”
魏夫人哭道:“你瞧瞧他是如何对我的津儿的,好好的日子不过,复什么晋,不就是觉着当年降了大梁,他前妻自戕而亡,他觉着对不住他前妻么……”
乳娘只觉自家夫人这是该有的全都有了,反倒身在福中不知福地拎不清了,她劝道:“夫人,您总是跟死人较什么劲儿呢?”
“不管大夫人如何,大公子如何,那都是地底下的人了。侯爷要复晋,少君又是侯爷独子,将来一统了天下,不还是少君接手这一切?您怎就看不清眼前的事?”
魏夫人怒极哭道:“我的津儿何等尊贵,他怎可让他娶一戏子!”
乳娘是真觉着自家夫人是这几十载里都过得太顺遂了,魏岐山又没什么妾室,她在魏府这二十余载,脾性反倒养得比当姑娘时还大,脑子也一根筋,就认死理。
她道:“夫人,这男人娶妻,又不是一辈子只能娶一回。等那位‘公主’诞下少君的孩儿,生产时伤了身子去了,少君的孩子身上同样流着前晋皇室的血脉,侯爷复晋就更理所当然了。且不说少君将来荣登大宝还要广纳后宫,便是有了子嗣后再行续弦,想要什么样的贵女,不还是任您挑么?至于少君原配的名头,对外那也是前晋公主,谁敢轻视了去?您得往长远了看,单抓着眼下叫个什么事?”
魏夫人经自己乳娘这一劝,总算是慢慢止住了哭声,由乳娘扶着往回走时,却还是哀声哽咽道:“他薄我……”
乳娘只得继续劝道:“我的姑娘哎,要份心意来有什么用?您当年闺中那些手帕交,倒是有几个嫁了如意郎君的,但后几年里夫家纳了妾,后宅不成日鸡飞狗跳的?这男人的心在死人身上,可比在活人身上好太多了。甭管侯爷心中作何想,将来这侯府的一切,不都是您和少君、县主的吗?”
黑沉寒夜里,亭台楼阁和道旁的石塔灯昏光一点,蜿蜒延升向远处如游龙,照亮了整条积着层薄雪的石子路,魏夫人的哭声和乳娘的劝诫声也越来越远-
魏府书房内,魏贤甫一见门,便见魏岐山以手撑案,又咳出了大片血迹。
魏贤面色一慌,忙又要朝外去:“我去叫府医。”
魏岐山叫住他:“再把脉也是这副样子,南征在即,莫要传出风声去,平白叫底下人恐慌。”
他缓了两息,方继续道:“把这案头收拾一二,将北境和关中腹地的舆图取与我来。”
魏贤眼中见了红意:“侯爷,要不您今日先歇息吧!”
魏岐山抬起眼来:“年轻那会儿三天三夜不眠都熬得住,你是觉着我如今秉烛看个舆图的精力都不够了?”
魏贤无法,明白自家侯爷也是个心性强硬的,只得依言去将舆图取了过来。
魏岐山就着手边的烛台,指了指舆图上的几条线路道:“梁营应不会全线往北推进,攻下紫阳关后,应会尽快重联南北要道。兵力往北沿线铺不满,就得借地势,沿着祁岭山脉一路往北,从山里行军,既可避开裴军的正面绞杀,又能出人意料地定点袭攻从通州到莫州的诸城。于她长廉王一脉而言,故郡奉阳,比洛都更为重要,菡阳先前让大军继续往北推进,似要夺襄州,大抵只是个障眼法。”
魏贤瞧了舆图半晌道:“可这奉阳处在南北腹地的位置,菡阳公主便是攻打了此处,怕也守不住啊。”
魏岐山道:“她若只是为夺人呢?”
魏贤微微一怔,这才想起,长廉王世子妃似还被扣在裴颂手中。
他下意识摇了摇头道:“若是其母尚在,梁营攻打奉阳大抵是板上钉钉之事。只为一叫裴颂占去了的长嫂如此发兵,即便菡阳公主有此意,怕是她底下那帮梁臣也不会轻易同意。”
魏岐山道:“你忘了,她这位长嫂,可是助她救回了梁营余子延等一干旧臣。”
魏贤问:“侯爷可是有了行军之策?”
魏岐山咳嗽一阵说:“‘姜彧侍妾’在半道被人劫走,梁营使臣此番前来只带走了姜彧尸首,咱们在这次谈判里没能拿到的好处,总需从此番南伐里拿回来。”
他再抬起眼时,望着魏贤,面色少见的沉肃:“此行我若出了什么意外,那萧氏小儿,便留他不得!”
魏贤只觉魏岐山这像是在交代遗言一般,当即跪了下去,哭着唤了声“侯爷”。
魏岐山攥紧先前拢在唇边的手,感受着掌心黏腻的湿意,像是终于肯承认自己的苍老了般,说:“整个北境,已无人压得下他。”——
作者有话说:微博有个之前画的大概地图,宝子们可以先将就瞅瞅,我这两天再完善一下,把后面添的这些地名加上去~
第178章 “他为公主受困,是我……
檐下飘着细雪, 悬挂在下方的铜铎,系链上亦凝了一层冰霜,风吹不动。
暖阁内, 温瑜手执紫砂壶给顾奚云沏了盏热茶, 在升腾而起的白气里问:“在军中可还习惯?”
顾奚云两手捧过茶碗, 道:“小周大人已带我熟悉了军中诸项事务, 这些日子随军押粮,也基本适应了行伍生活。陈巍大人准了我在攻襄州时随军同往,听闻守襄州的是韩家子韩祁,自封韩家枪乃天下第一枪。”
她神色间多有不快, 只很快又变成了另一种意气:“可恨我兄长成名时,他从未露过头角。我顾家男丁个个战死沙场后,他胆敢大言不惭放出这等名头来,我自要带着我顾家霸枪, 去夺回这天下第一枪的名号来!”
温瑜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 单手执起茶盏, 听后动作微微顿了一顿,嘱咐道:“战场凶险, 一切需谨听军令,不可意气行事。”
顾奚云刚捧着茶喝了一口,有些烫, 她用手朝唇边扇了扇,难以置信望着温瑜道:“你还担心我不听军令不成?你忘了四年前河西匪患,我爹奉命去剿匪,我不知死活央着我哥带我一块儿去,最后虽说是立了功,但我爹在匪窝里瞧见我时, 那眼神就差没把我哥给活剐了,转头就赏了我哥二十军棍,给他屁.股打成了个烂柿子,三天没能下得了床,正好那不久后逢你生辰,礼物还是我帮忙给你带去的,编谎同你说他从马背上摔下伤着了腿,短期内不良于行。”
经顾奚云提起这么一桩往事,二人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王府的时候,温瑜跟着摇头失笑,却仍是道:“那次委实是你们胆大了些,长风阿兄竟允你胡闹扮做商女被那窝山匪劫去做内应,你若真有了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
顾奚云神色突然变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道:“以前碍着我哥的面子,没敢告诉你,那次他同意我那么做,是他扮做了我的丫鬟,随我一道被劫进匪窝里去了来着!”
温瑜微微一怔,记忆里顾奚云的兄长,一向是同自己兄长一样稳重温雅,颇应了那句“有匪君子”。
没想过竟还有过这种时候,她不免也有了些忍俊不禁。
顾奚云笑了一阵,眼睛红得却像是快哭了一般,她咧嘴继续笑着道:“我爹罚我哥军棍那会儿,说我不是他军营里的人,他不罚我。但我哥作为他麾下部将,胆敢如此犯事,就得以军规处置。这出教训,确实比我自己屁.股被打成了烂柿子还管用。”
同样失了父兄,温瑜明白顾奚云的心境,她没有多说安慰的话,只道:“你会同顾伯伯、长风阿兄一样,成为一位好将军。”
顾奚云用力抬眼往上看,逼退了眼中那阵涩意,笑道:“那是自然!”
不待二人再说些什么,暖阁的门帘被人从外边掀开,昭白疾步走进,将手中一封急报呈与温瑜:“公主,前线传回的战报。”
温瑜拆开看完后,似在思索着什么,没有即刻做声,将战报递与了顾奚云,说:“你瞧瞧。”
顾奚云看过后道:“咱们又从裴颂那狗贼手上夺回了数县,是喜事。”
温瑜道:“裴颂在征兵。”
顾奚云又看了一眼战报上所提及的,百姓因躲避战祸,从关中迁往南境的流民骤增,问:“公主是忧裴贼那边怕是会做殊死一搏,正值严冬,流民入境后也不好管理?”
温瑜摇头,长睫微垂,说:“去年此时,裴颂攻破洛都,尚是趁我父王同敖党斗得两败俱伤后坐收渔利,但他攻下奉阳,却也有不少百姓对大梁有怨的缘由在里边。”
纵然长廉王父子和所有清流臣子都在竭力同敖党和太后抗衡,拯救民生。
但天底下最底层的那些百姓,温饱尚顾及不过来,又如何去知晓她父兄的所为和朝堂上那些争端,更不会知裴颂就是那个帮着敖党行凶、鱼肉他们的人。
洛都沦陷,大梁要亡的消息传入这些底层百姓耳中,他们被外戚执政这些年里养出的贪官污吏欺压多时,早对朝廷和腐败的官府一肚子怨气,自是只盼着推翻旧朝后,重建新朝过好日子。
那些个对一切当官的和豪绅富商都极为仇视的,大抵还会投了叛军,帮着一道摧毁这座将倾之厦去。
裴颂手上那支打到哪儿,就抢虐屠杀到哪儿的叛军,初时便是这般组建起来的。
他们对大梁、对一切过着好日子的人都有恨,愤怒和贪婪让他们锐不可当。
杀戮、抢掠、成为人上人。
被屠戮之地哀鸿遍野,但管他穷人富人,在大军压境时便死得差不多了,于是民间鸣冤声讨他裴营的声音便也寥寥无几。
她那时在雍州写檄文痛斥裴颂的桩桩恶行,在天下读书人间传得最广。
裴颂屠城的威慑,也是对州官们影响最大,普通百姓虽会惶然议论,但毕竟是旁的州县的事,屠刀未曾落到他们头上,他们便也不会太过惊惧,骂一骂后,此事便揭过了。
这天下之争,对他们来说,那都是掌权者们的事,谁坐那把龙椅,他们都一样是为三餐温饱计。
战火要是蔓延过来了,拖家带口跑时,方会有大难临头之感。
裴颂便似看准了底层百姓对这一切的麻木和迟钝般,以战养战供给军需,对反抗最烈的州郡以屠城让底下将士们泄恨,又以此威慑那些软弱的州府主动投诚。
他对于打下的城池,或许鉴于种种原因短暂地让底下军队收敛过,但一到了战时,便又本性暴露无遗。
在去年的所有战事里,对百姓的仁慈仿佛是最可笑没用的东西。
顾奚云听温瑜说这话,还以为她是因长廉王父子如此鞠躬尽瘁、百姓们却助纣为虐伤了心,道:“百姓们怨的不是王爷和世子,而是那时被外戚把控的大梁,今公主重新凝起的大梁,早与昔时不同,百姓们终会明白的。”
温瑜眸子乌静,说:“我并未介怀此事,反是觉着,百姓们那时对大梁的怨,似乎已转移到了裴颂身上。”
顾奚云面露困惑之色,昭白也一下子投来了目光。
温瑜重新执起那封战报,与二人道:“此番从关中逃往南境的流民人数,远胜去年裴颂举旗而反时。且裴营在两军对垒之际,尚如此大张旗鼓征兵,也更说明了他裴营军中已不甚乐观。”
顾奚云喜道:“裴颂那狗贼已彻底失了民心?”
温瑜道:“百姓对前梁有怨,在于外戚只手遮天时,民间已饱受十余载贪官污吏的欺压。可裴颂反后,也并未替他们改天换地,底下叛军反烧杀抢掠成性,迫得各州百姓愈发苦不堪言。是以他裴颂刚反时,能一呼百应,这一载时间,却已足够让天下百姓瞧清他面目。”
底层百姓们便是再不通政务,一家老小能不能活下去,还是分得清的。
愿意跟着裴颂烧杀抢虐泄恨的那些穷凶极恶之徒,也早在年初便已全奔去他军中了。
如今在战火里艰难存活下来的百姓,无一不是只想过安稳日子的。
裴颂大抵还想如先前那般征得一支屠城之师,却忘了当下逼得底下百姓没有活路的,是他自己。
温瑜五指摁着那封信报放回了案上,在二人的注视下清沉道:“我们还需添一把火,让天下百姓看到一条更好的出路。”
“布粥送衣,清理出各州府空置的民房,妥善安置所有从关中逃出的流民。”
有了这么一个在南境能安稳下来的盼头,关内百姓才更加不会受制于裴颂的暴政。
顾奚云日前才负责押送过粮草,有些犹豫:“可坪州所囤的粮草已不多了……”
温瑜微蹙了下眉说:“粥粮先匀出来,回头我再同李大人商讨一二,将治下各州的谷种挪出部分来做军粮,再于开春前再打通百刃关外的贸易路,将战事一起便囤积在关内的丝绸销出去,换回谷种。”
顾奚云已然坐不住了,起身道:“此计听着可行,但应还有诸多细微之处得同李大人他们相商,正好我还得去军中一趟,那我顺道传话让李大人过来。”
温瑜一颔首,顾奚云便急匆匆地掀帘离去了。
昭白觉着大败裴颂在望,也道:“奴再派些青云卫前往奉阳暗中接近世子妃!”
温瑜问:“前边派去的人可有传消息回来?”
昭白摇了头,面上微有了些难堪,说:“只打听到世子妃如今有孕,叫裴颂的鹰犬日夜严密守着,咱们的人潜不进去。”
江宜初提出以自身做饵,让青云卫带着余太傅等一干老臣逃出奉阳时,并未同她们言明自己有孕。
温瑜稍做思索道:“让她们转盯着阿茵。”
昭白稍怔,随即明白过来,裴颂一直拿小县主威胁着世子妃,她们的人如今都无法接近软禁世子妃的院落,也无法确认里边关着的究竟是不是世子妃。
但只要盯紧了小县主,一样可以知道世子妃如今还在不在奉阳。
她一抱拳道:“奴这就吩咐下去。”
转步正要朝外去,却又忽地顿住,似略迟疑了一二,才开口问道:“公主,需要奴再派人去北境劫人吗?”
温瑜有些意外,眸中噙了些许笑意看向昭白。
昭白依旧面无表情,只面皮瞧着绷得紧了些,有些生硬地道:“他为公主受困,是我们青云卫欠他一个人情。”
第179章 “阿姊杀了我们的孩子……
温瑜并未点破, 只眸中噙着浅笑道:“不用。”
昭白在温瑜那目光里,本有些不自在,听得她这话, 不由问了句:“为何?”
温瑜收回目光, 望向窗外, 桌前清茶氤氲着的热气, 缓缓上升半隐了她面容,她道:“若只为他一人,离开北境那日我便可带他一道走。但他麾下还有众多部将,劫走他, 又置他麾下那些部将在魏歧山那里于何地?我会向魏岐山亲自讨要他。”
当初是她逼走了他,而今也该她如此去请回他。
她会让天下人皆知,他光明磊落。
昭白颔首道:“奴明白了。”-
江宜初靠在抄手游廊的廊柱上,肩头披着湖绿的披风, 望着游廊外的一片牡丹园出神。
这园子是她孕吐厉害, 什么都吃不下, 裴颂又总来她跟前晃时,她故意刁难他, 说想看牡丹花,他发疯一般盖起来的。
冬日严寒,她身子又弱, 大夫说见不得风,她日日闷在房里,整个人便一日胜过一日地消瘦了下去。
裴颂初时见她如此,便命人封了抄手游廊,四面都挂了挡风的帘子,又将地龙的坑道直接挖至了游廊底下, 一天十二个时辰炭火不息,终使得整个游廊暖如室内,方便她随时出去走走散心。
她提出要看满园牡丹后,他又给南边游廊外的半个院子都封了起来,三面砌墙,顶上挨着游廊檐加盖琉璃瓦,院中地底加挖地龙坑道。
不到半月时间,这被盖成临时花房一样的园中,移栽过来的各式牡丹,便被花匠们用尽各种法子催到了花期。
江宜初自然知道此举引得了裴颂麾下诸多臣将的不满,有一回裴颂在她这里,他最为器重的那名唤公孙的老者寻来,盯着她的眼神极为不善,只差没当前跪下恳请裴颂赐死她。
裴颂似也不愿让那老者同她有太多接触,很快便随那老者去了别处议事。
江宜初对此也并不在乎。
有时候她都分不清疯的究竟是裴颂,还是自己了。
她只是疲惫、麻木一日胜过一日地在等,等着谁能给她一个终结。
她不能自己寻死,她还有阿茵。
但用这副仿佛里外都已生腐的躯体活着,她也的确好累。
江宜初精神头一直都不济,靠着廊柱几乎快睡着时,游廊另一头却传来了争执声。
她睁开惺忪睡眼,问左右伺候的丫鬟:“怎么回事?”
她身边伺候的人被换了一批又一批,如今新送来的这批,她连她们名字都还没记住。
那丫鬟迟疑着回道:“是郑美人也欲来游廊这边赏花。”
这抄手游廊坐落在主院,院子也是整片府邸上最大的。
当下的战事不容乐观,郑美人父亲正值裴颂重用,是以郑美人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她也是裴颂那般多的姬妾里,唯一一个同江宜初一样有孕的。
往日里江宜初不出门时,郑美人也常来赏这冬日的牡丹,今日不巧,二人凑到一块。
负责照料江宜初的下人们,虽得了裴颂命令一切以江宜初为先,但郑美人如今气焰正盛,她们也不敢彻底开罪郑美人。
江宜初听着游廊尽头的争执声持续了一会儿,忽有些疲懒地道:“都是主君身边的美人,哪能厚此薄彼,让郑美人过来吧,这园子这般大,多一个人又不是逛不下。”
那丫鬟自是不敢擅自做主,朝着江宜初一福身后,留旁的婢子继续守着她,自己则去了游廊那端,似朝阻拦郑美人的掌事妇人禀报去了。
着石青袍子的妇人听得丫鬟耳语后,朝后方已经倚着美人靠似在赏园中牡丹,又似已睡着的江宜初望去一眼,神色沉凝不定。
郑美人一身石榴锦裙,身上的披风也是火焰一样的红绒所裁,见跟前这板着张脸的仆妇依旧没有让路的意思,不禁也动了气性,趾高气扬道:“主君为我等有孕在身方便散步封的游廊,盖的园子,今只有她姓江的去得,本夫人去不得?这话尔等刁仆敢不敢当着主君、公孙老先生、本夫人父亲的面去说?”
她爹如今正得重用,她说起这些话来底气也足。
那掌事妇人权衡一番利弊后,终是让开一步半垂首道:“郑美人息怒。”
郑美人见她识趣,这才冷哼了声,带着自己身后的一众仆妇趾高气扬迈步进了游廊。
这段游廊中部另辟了个口子,铺了石阶可直接到园中去赏花。
江宜初便坐在那靠石阶处的美人靠上,因疲乏得厉害一直倚栏合眼浅寐。
郑美人走过去后,见此似觉着江宜初在故意无视自己给自己难堪,她目光扫过江宜初腹部,眼神微深,讥诮道:“江美人好雅兴。”
江宜初掀开一双疲惫的眸子,望着立在几步开外整个人娇艳如一朵石榴花的郑美人,静静凝视了她一会儿,说:“郑美人兴致也不差。”
郑美人目光挑刺地从她寡淡的面上扫过,似十分不解道:“主君每回去你那儿,你都是这副尊容?”
江宜初今日出乎意料地好脾气,被这般羞辱也未回击,只道:“蒲柳之姿,的确比不得郑美人天生丽质。”
郑美人看她的目光更为怪异了些,但转念一想,似觉着江宜初终于认清了形势,她一前梁世子妃,身份上就已足够引人诟病,又有何能同自己争的。
她哼笑了声:“江美人如今明白这些,也为时不晚不是?”
她朝江宜初半抬起小臂,面上依旧是副趾高气扬的神情:“扶本夫人去园子里走走。”
这是把江宜初当做下人般羞辱。
两边的仆妇都变了脸色,负责看着江宜初的掌事仆妇道:“我们美人身子骨弱,奴妇扶夫人吧。”
跟在郑美人身边的仆妇们也连连说不可。
郑美人漫不经心扫她们一眼,像是不明白她们的紧张般:“怕什么,江美人还能谋害本夫人不成?”
照料江宜初的掌事仆妇还欲出声,江宜初却已道:“我同郑妹妹间多有误会,如今郑妹妹愿化干戈为玉帛,我焉有不应之理?”
掌事仆妇面色微沉地道:“江美人……”
江宜初淡淡朝她扫去一眼:“你是要我同郑妹妹继续隔阂下去?”
掌事仆妇眉头紧拧,当着郑美人的面,只能颔首说声“奴妇不敢。”
郑美人似十分满意江宜初的懂事,嗤道:“早这般不就得了。”
江宜初起身扶上郑美人朝她伸出的小臂,说:“多谢郑妹妹不计前嫌。”
二人朝石阶行去。
掌事仆妇朝几个丫鬟使了个眼色,都极紧地跟上了二人,以防有什么不测。
只是二人到了石阶处站定,却并未急着迈步下阶。
江宜初说:“百花以牡丹为首,牡丹以姚黄为王,不知郑妹妹最喜这园中哪类牡丹。”
郑美人盛气凌人道:“姚黄太素了些,本夫人更喜魏紫。”
她目光转向江宜初:“江美人也别仗着年长,便一口一个妹妹地叫着,年长色衰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不是?”
说完这通讥讽之言,才继续道:“扶本夫人去摘朵魏紫吧。”
江宜初面上无甚表情,因痛苦而麻木空洞了太久的一双眸子里,在扶着郑美人步下台阶时,有一瞬似也闪过什么挣扎的情绪,只很快又被那痛苦和麻木吞没。
她用只有自己和郑美人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听她极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掌事仆妇一直警惕地跟在二人身后,在二人立在石阶处说话时,神经也一直是高度紧绷状态,眼见二人终于迈步下阶,忙又要跟上。
可变故就是发生在那一瞬间。
二人不知是脚下踩空还是被什么东西绊倒,忽地齐齐滚下了台阶。
“夫人!”
“美人!”
两方仆役都是心惊胆颤,整个园子一时间闹哄哄一片。
腹下坠痛,硌摔在地的浑身骨节也生疼,江宜初耳中全是耳鸣声,眼前的一切也都天旋地转,可她还是吃力地朝摔在边上的郑美人看了过去。
对方同样神色痛苦地捂着腹部,可看向她的眼神里,分明存了一丝愕然。
江宜初最后的意识,停在了同郑美人相触的那个眼神里。
沉眠在最深的黑暗里,她似乎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王府的秋千架上,温珩同从前一样推着她,帮她荡出去。
她开怀笑着,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荡得好高好高,嘴里却还叫着:“珩郎,再荡高点!”
在原地推着她的人,清雅的脸上噙着似能包容世间一切的温和笑容,依言更用力地将她推得更远了些。
不多时,婆子抱着她的均儿过来,笑着同她道:“小公子也好些时日没见着夫人,哭闹得紧呢!”
江宜初伸手想去抱孩子,下意识地又觉着不对。
耳边忽响起隐隐绰绰又锥心的哭声:“阿娘……阿娘……”
“阿茵要阿娘……”
江宜初终于觉察到了不对的地方,她看向丈夫:“珩郎,阿茵呢?我听见阿茵在哭……”
温珩温雅又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别去了耳后,温和同她道:“是啊,阿茵还在那边呢,别担心均儿,我会照顾好他的,回去吧。”
回去?
回哪里去?
江宜初不明白,还想叫住他问什么,意识又混沌了起来。
江宜初不知道自己在抗拒什么,但那一刻她突然就是好难过好难过,她看到温珩抱起均儿,白衣清逸,背对着她,一步步地朝着他们曾经的居舍走去。
她想去追,可脚下似被什么绊住了一般,无论如何也挪动不了分毫,她迫切又歇斯底里地唤起丈夫的名字:“温珩!温珩!”
他一向不敢惹她生气的,她都连名带姓叫他了,他为什么还是不肯回头再看看她?
眼睛又涩又痛,嗓子也灼痛。
床幔间都浸着股清苦药味儿的床榻上,江宜初双目紧闭,唇间吃力地呓语着什么,眼角滚出的清泪,缓缓滑向了两鬓。
不到四岁的阿茵伏在她床边,哭得厉害,两眼已肿如核桃,她两手把着江宜初一条胳膊,无措地摇晃,继续嘶哑哭喊着:“阿娘……”
江宜初依旧陷在昏沉中,却似终于挣脱了什么束缚般,喉间终于涩哑地唤出了那个名字:“温珩……”
她长睫扇动,紧闭多日的眸子,终于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
阿茵哭得太久了,因情绪过激和喘息不过来,喉间一直滚出幼兽啼血一样的哭嗬声,瘦小的身体也一直在发抖。
“阿茵……”
江宜初瞧见女儿这般,也瞬间红了双目,伸手想摸摸女儿的脸,却注意到了一直坐在阿茵身后的杌凳上的裴颂。
他模样比她曾经任何时候瞧见的都更狼狈些,下巴上的胡茬不知多久没刮过了,一眼瞧去全是一片淡青色,头发还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睛却因长久未眠泛着红。
他迎着江宜初的目光,不以为意笑笑:“我还以为阿姊当真要丢下这小孽种,去寻温珩那个窝囊废了呢。”
江宜初垂在床外侧的那只手,本能地护住了阿茵,纵然病得形销骨瘦,可看裴颂的眼神里,依然满是戒备。
裴颂见她这般,依旧笑着,眼中的戾气和猩色却重了起来,他轻声说:“阿姊杀了我们的孩子。”
江宜初听到这个答案似乎怔了一下,随即眼中流露出些许如释重负般的神情来。
此举无疑更加激怒了裴颂,只是他面上的笑容反而愈盛,指节背部轻抚过江宜初面颊,好整以暇道:“我才知阿姊对我竟存着这么狠的心思,不仅要杀掉我的孩子,还想借机让郑美人也流产,离间我同她父亲不是?”
他指节落到了她下颚处,顺势攥住了她下巴,盯着她病中一片苍白的面色,讽刺又亲昵地问道:“但阿姊知道,自己才是被设计的那个吗?”
在江宜初警惕又惊疑的目光里,他讥诮笑笑:“郑美人同人偷情有的身孕,她当然也知道不能让这个孩子生下来,如今她父亲正得我重用,正是除去那个孩子的好时机。”
“拉你垫背,既免了你将来生下孩子威胁到她,又能将一切罪责都推卸给你,岂不两全其美?”
江宜初瞳孔微张,唇几乎已同脸白成了一个色,一语不发。
裴颂松了捏在她下巴上的手,改为松松掐在了伏在床边的阿茵后颈。
他常年习武,纵然身形并不魁梧,在武将中瞧着甚至担得起一句清瘦,可那布满茧子的手,在捏住一幼童后颈时,那截脖颈还是显得那么脆弱。
他眼中压着极致的疯,像是十分不解般:“阿姊不是一向心疼这小孽种么?怎么对我们的孩子便可那般心狠?”
第180章 “裴颂!你好狠!”……
他捏在阿茵后颈的力道加重, 阿茵因着本能的恐惧再次哭了起来。
江宜初虚弱如斯,在那一刻却不知从哪儿迸出的力气,愣是挣扎着从床榻上起身, 从他手上夺过阿茵, 紧紧护在了自己怀中。
背脊瘦弱单薄到已有些嶙峋, 望向裴颂的眼神, 却仍如一头护着幼兽的母兽,苍白道:“有什么你冲我来,别动阿茵!”
裴颂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眼中讥讽之意更甚, 他愤怒地薄笑着质问她:“是啊,那阿姊怎么不冲我来,要冲那都还没降地看过这一眼人世的孩子下手呢?”
江宜初用力抱着女儿,仿佛女儿是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救命稻草, 眼神沉寂又麻木地道:“你可以杀了我。”
这话说出来后, 她像是终于想到了一个解决之法般, 依旧一下一下地轻拍着阿茵背部,安抚着女儿, 却疲惫地朝裴颂笑了笑:“秦涣,你可以杀了我的。”
她说得那般认真,仿佛真的希望裴颂这么做。
为了阿茵, 她不能自己寻死。
但她真的活得好累了。
裴颂听到这话,面上的怒意有一瞬更甚,只不知何故,他整个人突然又很快平静了下来,如情人般亲昵地抚弄江宜初脸颊,笑容温柔:“阿姊说什么呢?”
他像是扮演进了某个角色般, 先前的愤怒和讥诮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极为温和地道:“阿姊好生养好身体。”
他替伏在她肩头哭得抽抽搭搭的阿茵擦去粘在眼睫上的泪,如一家三口般揽过江宜初,在她发顶亲了亲,替她决定道:“等阿姊身体养好了,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就是。”
这一瞬江宜初十分确定,疯的是裴颂,不是她。
面对江宜初看疯子般望向他的目光,裴颂亦只笑笑:“担心郑美人父女那边是么?别怕,我会同他们清算此事的。”
外间有鹰犬叩门:“主子,公孙先生找过来了。”
裴颂瞥了一眼江宜初怀中的阿茵,说:“阿姊乖些,这两天就先让这孩子留在这里吧,我晚些时候再来看阿姊。”
他似还想再吻吻江宜初面颊,被江宜初仓促躲过后,那个吻只擦过她鬓角,裴颂也毫不介意,温柔到令人毛骨悚然地一笑后起身离去。
江宜初看着裴颂离去后晃动的门帘,面上除了苍白,这一刻还呈现出些许讽刺和荒诞的情绪。
他摔死了她的均儿,怎么还敢跟她索要一个孩子的?-
裴颂甫一出院子,便见公孙俦直挺挺地立在寒风中,神色十分难看。
见了他后,公孙俦不待他说什么,揖身下来:“主君,那妖妇仗着有孕在身,先前百般蛊惑主君劳民伤财,为着她腹中主君的血脉,老臣都只劝诫主君莫要为其所惑。如今她蛇蝎心肠,竟还谋害起了主君旁的子嗣,为的也是助他梁营,于此关键时机离间主君与麾下部将,主君,如此毒妇,当真留不得了啊!唯有即刻斩杀此毒妇,方可给郑将军父女一个交代!”
裴颂却近乎冷笑地道:“交代?有没有可能,是本司徒该找他郑家要一个交代?”
在公孙俦惊愕的目光里,他冷冷道:“郑美人腹中的杂种,到底是怎么来的,她自己应再清楚不过。”
公孙俦满目愕然,随即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荒谬。
郑美人是在江宜初被诊出有孕后不久,也传出有孕的。
也就是说,郑家不敢赌江宜初会不会先诞下裴颂的长子,郑美人才行此冒险之举,无论如何也要让自己先行有孕的。
此番更是借郑将军又得重用,借机让自己小产,再顺带除去江宜初腹中裴颂真正的血脉。
公孙俦嗫嚅着问:“主君可有证据?”
裴颂冷笑:“先生觉着本司徒是在为江氏开脱?那本司徒即刻便可抓了她郑氏从娘家带来的那护卫,审与先生瞧。”
公孙俦哀愤交织之下,面上忽呈现出股隐知大势已去般的倾颓来。
郑美人会如此行事,是为了再替她郑氏一争,也是从裴颂这里感到了不公所致。
他怒郑氏一族胆敢行此瞒天过海之举,也哀裴颂终究还是走到了同麾下部将各为利益算计的一步。
问裴颂:“那主君为何先前不发作他郑氏?”
裴颂轻描淡写道:“让他们郑氏自以为欺瞒过了本司徒,如此方可更肝脑涂地地替本司徒卖命不更好?”
公孙俦几番沉默后,终还是开口道:“主君先前便有此打算,当下形势紧急,未免军中军心再有浮动,主君……还是先装作不知此事,稳着郑将军吧……”
莫州郑氏,带着整支莫州军投了裴颂,算是裴颂麾下除了从敖太尉那里得到的兵马外,最具战力的一支正规军。
裴颂反问:“郑氏胆大包天,又谋害本司徒子嗣,先生此时倒是不替本司徒那未出世的孩儿要个公道了?”
公孙俦神色复杂又沉痛地道:“主君本就不该让那妖妇孕有子嗣,如今这一切,兴许也是天意。郑家父女对主君不敬,主君大可等到时局稳定后再做清算,何须在此时再为自己平添困境?”
他顿了顿,难堪地继续道:“唯望主君往后莫要再为那妖妇所惑,冷落各位夫人。”
裴颂脸色骤冷:“先生这是怪我让郑氏走到了这一步?”
公孙俦折身揖手,说:“老臣不敢,只是梁营那边不仅妥善安置起南逃的百姓,还对外颁出招降令,扬言只要此时改投她梁营的,过往一切罪责皆可不究。民间征兵已征不上来,底下将领也心思浮动,主君初时同诸多部将联姻,不就是为稳住他们吗?而今之况,怎还可再冷落诸位夫人?”
裴颂忽极为阴沉地道:“先生这是怕了她菡阳了?”
公孙俦满目沧桑道:“一借着她父兄攒下的名声,被李垚和余子延那两个老东西先后推至那高位的温氏余孽,老臣何惧之有?主君执意要留那妖妇性命,他日那妖妇若可作为威胁她梁营的砝码,老臣也再无话。只是唯有诸位夫人有了主君子嗣,跟着主君的诸位将军,方可彻底定下心来,不为她梁营所惑啊!”
他沉叹道:“我知主君性傲,可主君秘密派往北境,意图等蛮人进攻时,于后背再咬他北魏一口的计划,已随着窦建良那厮的败露落空。魏岐山已整兵南伐我等,他和梁营南北夹击之下,主君便是不惧,可底下将士们终会惶惶啊……”
关外蛮子久攻北境不下,一旦到了开春,蛮子无需为了粮草再全力攻打燕云十六州,让魏岐山腾出余力后,他们的处境只会更加不妙。
届时再想同蛮子合作,让他们拖住魏岐山,他们开口要的,只怕就不是燕云十六州了。
公孙俦说到后面已红了眼眶:“此战若败,主君往后只会更加艰难,底下将军每叛离一位,军心也只会更加溃散,老臣所谏,都是为了主君啊……”
裴颂冷冷一笑:“先生这是认定了本司徒会败?”
不待公孙俦回话,他便强硬道:“那本司徒便让先生瞧瞧,这一仗本司徒是怎么赢的!”
他负气甩袖而去,公孙俦望着他的背影,眼中红意忽更重了些。
跟着裴颂身边的一名鹰犬朝公孙俦一抱拳后,也欲离去,公孙俦叫住他道:“以主君的名义,送些赏赐去郑美人那里吧。”
那鹰犬迟疑一二,朝公孙俦道:“应已不用了。”-
郑美人居处,伺候她的婆子从门外掀帘进来,屏退了左右,朝躺在床上病恹恹的郑美人道:“夫人,已处置完那护卫了。”
郑美人此番小产后,虚弱至极,唇上也不见多少血色,她眼中似有一瞬浮起哀意,只很快又被压了下去,问:“没叫任何人瞧见吧?”
婆子道:“夫人放心,那护卫是吃了寒食,突发恶疾而去的。”
郑美人这才放心了些许,她在裴颂那里不会有任何把柄了。
她会拼着自损身子的代价,也要拉着江宜初一起跌掉孩儿,是因她发现裴颂似已注意到了她从娘家带来的那护卫。
既已被怀疑,那这个孩子必定是不能再被生下来的,否则就会成为铁证。
婆子见郑美人脸白得不似个活人,也满是心疼,在丫鬟送来药后,一勺一勺小心地喂给郑美人喝下,说:“将军那边收到您的去信,得知您无恙后,也传了消息回来,司徒给将军又升了一职军阶,还赏赐了不少东西过去,只可怜夫人您,此番遭了大罪了。”
郑美人吞咽着那难以下喉的药汁,借着这苦药眼中滚下泪来,悲怨又有些狠决地道:“这都是他裴颂欠我郑家的。”
“我爹爹提着阖族的脑袋,带着数万将士投至他麾下,于前线拼杀,他却专宠一前梁罪妇,要我爹爹麾下死了那般多人,都为他同那前梁罪妇的杂种铺路不成!”
婆子心疼宽慰道:“司徒如今正倚仗将军,夫人养好身子后,再同司徒要一孩儿不迟。”
她作为郑美人的陪嫁婆子,当然知道裴颂鲜少去各房美人那里,郑美人这里还是来得比较多的,可一月也只有一两次,郑美人一直派人盯着那前梁罪妇院子里的动静,得知对方有孕后,方才行此下策。
本以为可以瞒天过海,有了孕脉便打发那侍卫回郑家,可谁料还是被裴颂盯上了。
这才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带着那前梁罪妇江氏一起摔掉孩子,再除去了那侍卫。
郑美人再次痛苦咽下一口婆子喂来的药汁,脸色苍白,却决绝地道:“自然,我甘为妾室也要嫁过来,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他承大统后的皇后之位。”
裴颂的过往并不磊落,凡有些心气的世家大族都不屑与他为伍。
莫州在北境算不得什么要地,她父亲在魏岐山麾下重将里也排不上号。
她若嫁魏平津为妾,郑家能给她的助力,在魏氏那里根本不够看。
裴颂作为噬主的敖家犬,靠着民怨逞凶一时,她父亲携整个莫州叛与裴颂,代表的是贵族对裴颂的认可,这分量便足够重。
郑美人还欲再喝下婆子喂来的药时,忽尤为痛苦地捂住了自己腹部:“我的肚子……”
婆子大惊:“夫人您怎么了?”
郑美人痛得快满床打滚,婆子瞧出不对劲儿,掀开被褥一看,便见郑美人身下已红了一大片。
婆子慌了神:“怎又见红了?”
忙扯着嗓子朝外急唤道:“萍儿,快去请大夫!”
原本紧闭的房门叫人从外边一脚踹开,被生生掐断了喉咙的婢子如沙袋般倒进门内。
寒风卷走了室内一切暖意,送进院外浓郁的血腥气。
鹰犬迈步入内:“不用请大夫了。”
婆子吓坏了神,磕磕绊绊道:“尔……尔等竟敢对夫人不敬,我家将军还在前线……”
鹰犬头目朝后一歪头,底下的鹰犬便扯断房内高挂的纱幔,一左一右缠住了那婆子的脖颈。
鹰犬头目慢条斯理道:“郑将军已收到了美人的信,会安心替主子打好这一仗的。”
底下两名鹰犬发力,婆子用力去扯勒住自己脖子的纱幔,却还是于事无补。
床榻上因出血过多,已将身下被褥都染红了一大片的郑美人崩溃哭喊道:“宋妈妈!”
婆子双目外凸地望着郑美人,很快断了气,同门口那婢子一般,软软倒地。
鹰犬头目道:“郑美人因小产失血过多,不治而亡,司徒大怒,命人处死了替其诊治的府医和院中伺候的一干下人。”
郑美人伏在床榻上,整个人已面白如纸,瞧不见一丝活气,额前也因巨大的痛苦布满了冷汗,却还是癫狂大笑起来。
她自知从自己给爹爹送出那封信起,就已中了裴颂的计。
她以为裴颂为了当前局势,会向一个不曾查证的结果妥协的,是她低估了裴颂的狠毒。
她捂着腹部,流着泪狞笑怨毒诅咒道:“裴颂!你好狠!”
“我诅咒你……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裴颂封锁了一切消息,郑美人的死,好似一粒细沙落于湖海中,没能掀起任何波澜。
魏营发兵南下之际,梁、陈两营不过短短数日,又攻下了裴颂治下的一州数县。
关中南迁的流民如应季而迁的鱼群,成了不可阻之势。
裴颂锁关,扣下妇孺,强制征兵,方暂且稳住了局势。
然纵使他麾下诸多谋臣力作檄文,大肆声讨大梁曾冤杀诸多忠良、有害民生之举,可梁营一句那皆是先帝所犯过错,细数起长廉王父子为改变这一切,所做的诸多变革,今他们菡阳公主也愿为先帝所为代写罪己诏,便将裴营这边的一切声讨给驳了回来,还列起裴颂从替外戚敖党当做下犬,到如今涂炭生灵所犯下的诸多罪状,当真应了“罄竹难书”四字-
依旧风饕雪虐的蔚州,却在一深夜被人袭了魏府,破开地牢大门。
陶夔以身形优势,直接将地牢外的铁栅门撞散了架,远处的魏府书房火光冲天,烈火焚烧声、救火的敲锣声和地牢里被敲响的铜钲声混在一起。
郑虎带着人放倒看守地牢的一众小卒,取了钥匙挨个试臂膀粗的铁牢杆上的锁头,同里边的萧厉乐道:“魏老头带着他那狗儿子打裴颂那奸贼去了,蛮子趁机越境燕勒山,廖江带狼骑杀过去了,可算是让弟兄们找到了劫牢的机会!军师说了,二哥你此番出来,明目张胆地反他魏岐山,天下也不会再有人会说一句二哥你的不是!”
终于找对了钥匙,牢门的锁头“咔哒”一声打开掉落,萧厉手上厚重的玄铁镣铐也砸落在地,像是猛兽终于挣脱了什么束缚。
地牢入口处却又在此时涌来一批来援魏卒,望着他们一行人,强忍惧意下令道:“有人劫牢,乱箭射死这些贼子!”
萧厉眉眼沉寂,所有的凶都敛进那岩山一般的稳重里,丝毫不像被关了近一旬的人,抬眼冷漠扫向门口架起弓弩的一群魏卒,说:“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