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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鸾 团子来袭 29223 字 2个月前

公主……正是顾虑到了这些吧?-

昭白随着温瑜一道往回走,她先前同温瑜一道在议政厅内,李洵最后那些话,她自然也是听见了的。

这一路温瑜都异常沉默,瞧着似没受半分影响,昭白却清楚地记得,萧厉离开坪州和自己带回他死讯的那两日,温瑜都彻夜未眠。

从前她对萧厉成见颇深,是因得知温瑜南下时,遇险后只有他一人随行护卫,在坪州那些时日,对方不经意时看向温瑜的眼神,又实在称不上清白。

身为下属竟敢觊觎王女,她自是怒不可遏,逮着机会就敲打。

今日听李洵说完这些,再忆起萧厉离开坪州和自己带着青云卫去锦州截人时的情形,昭白心中不由也变得复杂。

隔着毒箭之仇,对方尚能不计前嫌在梁营有难时出手相助,不论其目的在何,这份大义足以叫人敬重。

只可惜天意弄人。

但既已走到这一步,无论是公主,还是他萧厉,也都无任何退路可言了。

昭白微抿了下唇,正想对温瑜说什么,却见前方院落门口立了一人。

檐下的灯笼将那人的影子投在覆了秋叶的青石地砖上,斜长一道,浸着秋夜寒意的银白甲胄上,凝着一层细小雾珠,似已在此等候多时。

见温瑜回来,姜彧抱拳开门见山道:“听闻公主要亲自前往北境?”

自从被姜太后谈话,又指派他此番跟着温瑜一道前往梁地,姜彧自己反成了避嫌避得最凶的那个,平日里若无要事,决计不往温瑜跟前凑。

像这般在夜里寻温瑜,还是头一遭。

夜风寒凉,温瑜肩头压着苍青色的雀羽大氅,黛山秋水般眉眼在月下似也冷淡了几分:“两万魏军将士在马家梁被坑杀,本宫总要给魏岐山一个交代。”

这场惨案的罪魁祸首,是南陈叛将窦建良,南陈若要阻她北上,是最没有立场的那个。

但姜彧似乎并不是过来劝阻温瑜的,听到她说要为那两万将士的惨死给魏岐山一个交代,俊美的脸上闪过些许难堪和旁的复杂情绪,垂下眼道:“此时北上危险,公主若执意亲往,末将必须同行,以保公主安全。”

昭白知道太后和姜家的计划,神色一冷,刀子一样的目光从姜彧身上狠狠刮过。

对于她的敌意,姜彧不为所动,只等着温瑜的答复。

“南境反攻裴颂在即,姜统领不留于军中坐镇?”温瑜问。

姜彧依旧避开同她对视:“末将此行,首要任务是护卫公主周全,南陈两万兵马的调用之权,末将可暂且全权交与大梁。”

这个回答,的确有些出乎温瑜意料。

姜太后竟是让他即便将兵权暂交于旁人之手,也要时刻盯紧她的动向么?

倒是时刻做好了挟她以令梁地群臣的打算。

温瑜讥诮扯了扯唇角,拢着大氅走进院门,只留下一句:“姜统领随意。”

姜彧却在她进门时又问了句:“大梁此番遣派护公主北上的,可是那位萧姓将军?”

窦建良不知萧厉这号人物,姜彧却是在初来坪州迎亲时,便同对方交过手,那一场沙盘推演,实在是让他印象深刻。

但后来此人却突然销声匿迹,姜彧在温瑜启程往南陈前,便觉出异常来,只可惜几次试探,都叫温瑜挡了回去。

此番再入梁地,梁营上下更是再无此人任何消息,委实是奇怪。

温瑜背身站着,檐下灯笼暗黄的光落在她纤长眼睫上,茸茸一片,从那长睫下溢出的眸光,冷淡又清透,她答:“不是。”-

幽州。

灰蒙蒙的天,往下飘着零星细雪,落到地上不及融化,就被军靴踩成了一片泥泞。

近处的城楼和远处的敌营都还冒着黑烟,不过敌营那边黑烟更浓,下方攻城了一夜的蛮军,也如潮水般慢慢往回撤了去。

守城的魏将两手撑着城墙垛,兴致高涨朝撤走的蛮军骂道:“龟孙子们,这就走了?回来继续攻你廖爷爷的城啊!”

似有蛮军将领在马背上调转马头含恨看了城楼这边一眼,最后狠掣缰绳继续撤离,城楼上的魏将便笑得更开怀了些。

“烧蛮子营地里的粮草,这一出釜底抽薪之计,果真绝妙!”城楼上一道观战的幕僚们也不禁开口称赞。

那魏将廖江转头对着一身病气未退、只着轻甲上城楼观战的袁放道:“老袁,你这是从何处请了尊人间太岁神来助我?”

袁放摇头失笑道:“说来惭愧,我拖着这一身伤,本是要同那两万将士一道命丧马家梁的,幸得恩公搭救,才能活着回来见诸位。”

北地战事紧急,蛮子这月接连对燕云十六州数地发起强攻,袁放带着萧厉一行人到了幽州才知此地已快守不住,魏岐山又在先前一战中受了重伤,现已撤去蔚州。

北魏少君魏岐山之子魏平津在此守了几天,叫蛮子打得灰头土脸,嚷着再死守下去不是办法,要大军也尽快撤离幽州。

魏岐山麾下重将廖江是个直脾气,执意死守,扬言蛮子便是攻下幽州,那也是从他尸首上踏过去的。

有他以身作则在前线顶着,魏平津自然也不好再提撤离,只是以养伤为由,这两日一直在后方营地里没露过面,明眼人都瞧得出这君臣二人是杠上了。

但蛮子从昨日起攻势愈发猛烈,魏平津忍无可忍,终是带着他自己的人马先行撤走了。

廖江本已做好以死守城的准备,随袁放一道前来的那义军首领,却提出趁蛮子攻城时,他带兵绕去敌营后方烧他们粮草。

所有人都没抱希望,毕竟蛮子的粮仓所在地守卫森严,若不带上数千人马,根本攻不进去,但若是派了数千人马前去,又不可能逃过蛮子斥侯的眼睛。

故而当那义军首领只带几十骑出城时,廖江只当对方是夜郎自大。

可眼下灰蒙雪空下,敌营那边浓烟滚滚,可见是已成功烧毁了粮仓。

城楼上的众人在初时的狂喜后,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俱是望向了远处雨雪纷杂的来路。

忽而,那山坳的官道尽头急奔出几十骑来,远远瞧着身着蛮军服饰,却并未戴盔。

待这几十骑冲出后,山坳那边才又追出一支数百人的蛮军骑兵,一边朝着前边那支骑兵放箭,一边在马背上呼喝着什么。

城楼上的众人再次狂喜起来,廖江大喝:“开城门!派咱们的狼骑前去接应!”

随着幽州城内的北魏狼骑涌出,对面的骑兵似有所忌惮,不敢再往北魏狼骑弓箭射程内冲,纷纷扯住缰绳驭停了战马。

萧厉带着宋钦、郑虎一众弟兄,就这般在狼骑的掩护下,打马直接冲进了幽州城。

霎时间,城楼上下的魏军将士呼声震天——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国庆快乐哇~老规矩,评论区按个抓,大家和祖国母亲一起过节~

第137章 “替我去向魏岐山送份……

战马一路疾驰驶过城门冗长的狭道, 冲进瓮城后,萧厉和底下弟兄狠勒缰绳,逼得马儿将前蹄高高扬起, 才止住了继续前冲的势头。

马鬃尽数被雨雪湿透, 鼻息间喷出森森白气, 众人衣袍下摆和兵刃上亦都往下滴落着水珠, 眼神沉煞,喘息间呼出的一样是森白雾气。

这一路驾马狂奔,寒风钢针一样直往咽喉和心肺里刺,那滋味委实是不太好受。

上前去替他们牵马的魏军兵卒, 叫他们身上未退的杀伐气吓着,一时间竟不敢动作。

“取酒来!”

城楼那边传来廖江洪钟般的嗓音和豪迈笑声,他和袁放等一众魏军将领从城阶上大步走下,径直朝着萧厉一行人而来。

萧厉被雨雪沾湿的碎发, 先前被寒风吹得往后扬去, 这会儿略显凌乱地垂落在额侧, 无需任何修饰的一张脸,带着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凶性, 英气逼人。

他长腿一跨,翻身下马,在廖江、袁放一行人行至跟前时, 刚说了句“将军”,就被廖江大力一掌拍在了肩头。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廖江笑得合不拢嘴,转头同袁放道:“我方才还同你说此子乃太岁神,瞧这一表人才,应是那道观里供着的清源妙道显圣真君才是!”

萧厉抱拳,臂缚上溅到的血迹已在融化的雪水浸染下淡了些:“将军谬赞, 小子愧不敢当。”

说话间,亲兵已取了酒过来,捧给廖江道:“将军,酒来了。”

廖江又拍了萧厉肩膀两记,说了句“无需自谦”后,接过酒坛亲自启封,嗅了一口坛边的酒气,笑道:“这可是老子留着等得胜后庆功喝的唯一一坛杜康!”

亲兵们手捧托盘,将几十只酒碗聚到一处,廖江亲自给所有酒碗满上后,一把将空酒坛扔至地上,从托盘中端起一只酒碗,对着萧厉一行人豪气冲天道:“好酒当配英雄!廖某敬诸位!”

萧厉等人接过亲兵们送上前的酒水,朝着廖江一举碗后,俱是一口干下。

魏军将士们都在欢呼,廖江饮尽碗中酒水后,将空碗交与亲卫,召萧厉上前与自己并肩往回走,哈哈大笑道:“多少年没见着萧小友这样的少年英雄人物了,回头写与侯爷的战报上,我必替小友好生引荐!”

落后他半步的袁放忙抢话道:“这个不劳你操心,我自会据实报与侯爷!”

“你不还得留在幽州养伤么!哪有我军中的流星马快?”

“赶路这些时日,我身上的伤已休养得差不多了,你这幽州之危一解,我就得立马启程去蔚州向侯爷禀说南境诸多事宜了!”

……

当晚军中的庆功宴上,萧厉被人拉着喝至大半夜都没能脱身。

通州叫得上名号的弟兄们围坐在一起,郑虎打了个酒嗝儿,说话都开始大舌头:“咱……咱们这回是真出息了,魏军那边的人现……现在都对咱客客气气的。”

张淮端着酒碗和几个义军首领恭维完,坐回火堆旁时,白净的脸皮也已被酒气蒸得通红。

郑虎见了,大着舌头道:“军师你……你酒量不行,就……别跟着大家活儿一起喝了。”

张淮缓了一会儿酒劲儿,才揉着额角道:“过来敬酒的都是各地的义军首领,州君被魏营将领们绊住了,这些人敬的酒,总得有人去喝。”

郑虎一听就要起身:“我……我去!”

他起身都打晃,张淮示意坐在边上的人将他给按了回去,好笑道:“宋将军已替我顶了上去。”

郑虎睁着一双视物都已见重影的眼,环视了一圈,还真叫他在人群中看到了同几个人碰碗对饮的宋钦,打了个酒嗝儿,继续磕巴道:“那……那就行。”

说罢已是脑袋一歪,倚着旁边弟兄醉死过去。

众弟兄见状不免又是一阵哄笑。

等宋钦回来,看脚下步子似也被灌了不少,火堆旁的通州弟兄已醉倒大半,他在张淮边上坐下时,一样嘶着气按了按略有些昏胀的脑袋。

张淮取下火堆上的小釜锅,倒出里边煮的东西递给宋钦一碗,说:“喝碗酥油茶压一压。”

宋钦接过喝了两口,胃里翻滚没那么难受了,才不无感慨地道:“先前也没见那些人如此亲厚。”

张淮往火堆里添了些柴禾,清润的一双眸子映着跳动的火光,噙着笑意道:“州君靠着幽州这一战,必是要得魏岐山青眼的。前来投奔的各路义军,明面上是要帮着魏军抵御外敌,实则也都怕打没了自己手上的兵马,所以在战时,皆不敢出全力。毕竟幽州若是守住了,他们便是来援有功;幽州若被攻破,他们逃回南地,也能博个抵御过北境蛮族的美名不是?”

宋钦端着茶碗,摇了摇头,只说出一句:“当真狡猾。”

张淮面上笑意不减:“魏营那些人也不傻,且不提原本看不看得上那些野路子出身的兵马,知道来援的各路义军心底那点小算盘后,哪还能有什么好脸色?如今咱们通州军成了义军中唯一跨进魏营门槛的,那些义军首领岂能不活络心思?”

这场北援之战最初虽是为共同抵御外敌,但在人命如草芥的战场上,任何私心都早已被放大。

义军首领们害怕自己手中的人马被送上前线去做替死鬼,也不愿手上原本的人马被拆分出去,打散重编入伍,毕竟那样他们就失去了一呼百应的能力。

在魏营的人马看来,则是这群打着来援助他们的旗号的杂军,不愿真正归拢于他们,又要借着那冠冕堂皇的名头,吃他们的军粮用他们的军资,真到了上战场时还畏畏缩缩,心中如何不窝火?

萧厉手上的通州军,现成了魏营上下唯一一支认可的义军,自然也就成了联通魏营和其他义军的一条纽带。

魏岐山只要还没老糊涂,即便其他义军在此番守城战中没怎么真正出力,就不会将这白送上门的兵马拒之门外。

对那些义军而言,他们千里跋涉北上来援,其中损耗的人力物力已不少,如今幽州守城之战得胜,他们名义上有功,当然不会选择就此离去。

同萧厉交好,也远比热脸贴魏军冷屁股划算。

至少萧厉所率的同城军跟他们同为义军,从某种层面来说,也是要被魏营排外的。

有利益共通处,才会有合作。

张淮映着火光的眸子里,有了另一股火苗跳动,他缓缓道:“经此一役,州君在北境的根基已稳。”

从跟着萧厉去了通州,宋钦就知道萧厉未来还会走很远,但到底是多远,他心中也没答案,此刻亦没接张淮的话,喝完碗中最后一口酥油茶后,他扭头看了一样主将们宴饮们的帐中,见不少魏将都被亲兵扶着出来,似已结束了宴饮,道:“人都走了么?怎不见州君?”

他在结拜时,因年长担了萧厉一声兄长,到现在萧厉还是以兄长之称唤他,他却已将对萧厉的称呼改作了“州君”-

风刮跑了天上云层,一轮如钩残月亮得惊人。

再吹过山包时,月下整片荒原的野草都翻起了浪,远处的营地里火光明亮,宴饮声和笑谈声还在继续。

萧厉枕着手上的臂缚,躺在野地里,望着那轮过分清冷的弯月出神。

衣襟上的酒味和风吹来的带着霜雪寒意的青草气息盖过了臂缚上的血腥味,呼吸间也全是夜风和霜雪的沁凉,但身体还是随着酒意的扩散在发烫。

他知道自己该把脑子放空下来,去筹谋眼前的诸多事宜,各路义军都有向他们示好之意,此后若要长久留在北境,这些人便是他在魏岐山的那儿的一个筹码。但要如何让魏岐山不起忌惮之心,也还需从长计议。

可眼下他分不出丝毫心神去想这些事,耳边挥之不去的,只有宴会上无意间听到的那句“听闻菡阳公主已回梁地主持大局”。

为何会这般在意关乎她的消息?

是仇恨么?还是不甘?

亦或者是想看看高傲如她菡阳,在发现自己做下错事后,是何反应?

萧厉闭上了眼。

他想,大概三者皆有-

忻州。

一支义军打扮的军队踏着杂草丛生的古道,趁着夜色一路北上。

驾马的义军“头子”生着张俊美昳丽的面孔,目光却冷锐如电,一直警惕打量着古道四遭动静。

被骑兵队护在中间的马车,咋瞧之下平平无奇,但碾过道上碎石断木,都没发出太甚的响声。

垂下的厚重车帘将车中一切都遮蔽得严严实实,隔绝了一切窥探的视线。

温瑜安坐于马车内,靠着软枕闭目休憩。

铜雀和昭白坐于她对面,一人凝神留意车外动向,一人则闭目养神蓄锐,以便下半夜换值-

“帮着幽州击退戎厥的义军首领叫什么?”

临窗的长案后,裴颂倏地掀开了狭长双目。

手捧战报的鹰犬听出他语气有异,知那是他动怒的前兆,惶恐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回道:“名唤萧厉。”

裴颂捻棋的手一顿,面上带了笑,不温不火的语气却让在场所有鹰犬背上都慢慢浸出了冷汗来:“我说追着梁军一路打到了太阿山,怎都不见梁营派他出来,原是已去了北地。”

在场无一人敢应声。

他捏着手中那颗棋子,在棋盘上漫不经心敲击了两下,好整以暇继续问:“先前在瓦窑堡同窦建良交手的那支通城杂军,也是他所率?”

跪在下方的鹰犬额角溢着汗点了一下头。

裴颂面上的笑意更深:“好,当真是好极了,你们遍寻他踪迹不得,倒是叫他在眼皮子底下建起了支通州军?”

屋内所有鹰犬“扑通”跪了一地:“恳请主子责罚。”

裴颂手上暗劲儿陡泄,生生捏得手中的白玉棋子碎裂开来,所有的云淡风轻褪去,再开口时透着狠戾:“滚去刑堂领罚。”

一屋鹰犬都退下后,裴颂一人闭目静坐了片刻,才掀眸唤道:“十五。”

裴十五从暗处走出:“主子。”

裴颂道:“埋在魏营的那些钉子也是时候启用了,替我向魏岐山送份大礼去。”——

作者有话说:更晚了,本章也给宝子们掉落红包~

第138章 鸿门

蔚州。

青灰色的屋脊和枯枝上覆着皑皑薄雪, 院中身穿短打的军士提着扫帚清扫院中落叶。

此处守卫森严,寻常仆役都不得靠近,一切杂活都由军中将士代劳。

书房那边隐隐有斥骂声传来。

“这就是你干的好事?”

“让你跟着廖江一道守幽州, 蛮子还在城外, 你就吓得屁滚尿流跑回来?当真是给我长脸!”

房中并未燃地龙, 外边北风呼号, 屋里亦是一片清寒。

魏岐山身着素白里衣,外罩一件宽大袍子,高大的身形,因岁月不饶人, 也因着这场伤病,一下子瘦削了不少,以至以往的衣袍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了。

跪在下方的魏平津, 一身织锦常服, 头束金纱冠, 听着这劈头盖脸的一顿斥骂,垂在身侧的十指攥拳拢紧, 眼神屈辱隐忍,明显是不服。

他辩解道:“儿子并非贪生怕死,当日撤军, 实在是幽州大势已去,蛮子破城不过瞬息之间,为了不让底下将士们枉送性命,儿子这才下达了撤往蔚州的军令,军中长史皆可为儿子作证……”

“这是什么?”魏岐山直接将那封最新送回的战报,摔至了魏平津脸上。

折子纸张质地坚硬, 甩在脸上,叫魏平津半边脸颊好一阵都火辣辣地泛疼。

他是昨日夜里刚抵达蔚州的,因魏岐山已歇下了,未敢打扰,想着今晨再来请安禀说撤离幽州一事,哪料幽州的流星快马,今晨已将捷报送到了魏岐山手中。

廖江在那等艰难情形下还能转败为胜,魏平津是无论如何也不信的,故而在被魏岐山劈头扔来战报后,他只僵跪了片刻,便捡起那封战报细看起来。

战报中虽只字未提他提前撤走一事,却将一名唤萧厉的义军首领吹捧得神乎其神,魏平津在看到萧厉只带着几十骑烧了蛮子粮仓、扭转战局时,捧着战报近乎讥诮地道:“此人只带着几十骑就火烧了蛮子粮仓,父亲您信?”

魏岐山抬起眼冷睨向儿子,纵是在病中,威严却丝毫不减:“当年你兄长十六岁尚能做到的事,又是廖江携众将亲眼所见,我有何不信?”

魏平津便叫这番话给堵了回去,眼中屈辱意味却更甚。

他又枯跪了片刻,魏岐山的长随再次拿着信报敲门进来时,魏岐山才冷冷对他道:“滚回去自省。”

魏平津分外难堪地俯首抱拳,说了句“儿子告退”后,这才出了书房。

长随望着魏平津离开的背影,转头将南境送来的信报呈至魏岐山案头后,才斟酌着道:“老奴知大公子早逝,是侯爷一块心病,但世间能如大公子那般少年成才的,又有几人?二公子虽是性情骄矜了些,但平日里温书习武,也颇肯下苦功夫,一直以大公子为榜样,侯爷不必太过苛责。”

魏岐山瞥了一眼案角的信件,见上边落着大梁的印,连漆封都不拆,直接扔进了一旁的篓子里,另取了一册兵书在案头翻开,道:“他但凡赶得上川儿一半,我都不至于把他放到廖江身边去。”

长随也知魏平津这回闹了个大笑话,连带着魏岐山在一众老将跟前都丢了人,一时不好接这话。

在裴颂刚攻下奉阳、菡阳公主在南境还未起势前,魏岐山狠挫了裴颂势头后,为了给儿子铺路,也曾拨给过魏平津人马,又指派了几个得力将去领辅佐他打裴颂,哪料魏平津被裴颂撵得守一城丢一城,生生给苟延残喘的裴军,又打回了士气。

经那一役后,军中上下对于魏平津都颇不信服。

但魏岐山又只有这一个儿子,纵然再怒其不争,也只能捏着鼻子继续想法子铺路。

他在幽州负伤后,已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他不行了,必是要魏平津接手兵权的,廖江是他麾下数一数二的重将,他把幽州和儿子一道托付与廖江,他要真有什么意外,有廖江鼎力扶持魏平津,用不了几年,就能把底下的人心彻底收拢。

因而同廖江一道死守幽州,也就成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此战若是得胜,魏平津能跟着分得一道军功自是不必说。

幽州若真守不住,有了同廖江部下众将同生共死的情谊,往后魏平津在军中也就多了一份拥护。

眼下倒好,一切筹划,都叫魏平津自己搞砸了。

偏生他还跟个榆木脑袋一样,迄今没明白问题所在。

他但凡跟着多守个一时半日,将誓要同所有将士共存亡的架势做足了,真到了城破之际,廖江还能让他死在那里?

届时他被廖江派人“强制”送走,底下部将们岂会有异议?

他自己着急忙慌撤军,廖江那边后脚就得胜,这下是彻底把贪生怕死的窝囊名声坐实了,魏岐山如何能不气?

想到早逝长子,魏岐山眉宇间罕见地爬上几许怅然:“川儿和他娘一样狠心呐,留我这孤家寡人在尘世,不知他娘在那边是不是还怨着我……”

话说至一半,手已拢在唇边低咳了起来。

长随忙上前关好了窗户,劝道:“您是为着燕云十六州的百姓免受战火,才归降的新朝,大夫人知您的苦衷,又岂会怨您?大公子亡故,实属是天妒英才,侯爷莫要再为这些往事伤怀了,当心自个儿身子。军医说了您身上的伤得好生将养,老奴回头让底下人给您房里的地龙烧上吧,这天寒地冻的,对伤势恢复不利。”

魏岐山发妻,乃前朝勋贵之后,梁明成帝一统大半个中原后,魏岐山面对大梁的招降和关外蛮族的虎视眈眈,为了治下百姓,终究是选择了归降大梁。

其妻性烈,留书一封言明一切与魏岐山无关后后,毅然自戕而亡。

魏岐山和发妻的长子魏行川,天资聪颖,胆识过人,也是被他最寄予厚望的一个孩子,只可惜在十六岁那年一战戎厥成名后,叫戎厥忌惮,设计让其死在了战场上。

发妻和长子,是魏岐山心底最隐秘的一道伤痛,每每想起,白发都要多添几根。

他咳过那一阵后,摆摆手回绝道:“多少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我这身子骨又不是到今年就不行了。”

长随还欲再劝,却听魏岐山问道:“让你找的人,找得如何了?”

长随只得打住了话头答道:“从各地搜寻了十二名样貌、年龄都适宜的姑娘,正在教她们规矩,等教完规矩,便可带到侯爷跟前来,由您钦定人选了。”

魏岐山瞥过篓中印着梁印的数封信报,道:“让人去把四书五经也教一教,大梁温氏出了位了不得的公主,我大晋的公主,若是目不识丁,可就要叫天下人耻笑了。”

前朝的国号,便是晋-

魏平津出了院落,冷着脸一路走至连廊尽头时,才再也压不住气性,一拳狠砸在了廊柱上,闭目久久不语。

身后的随从噤若寒蝉,都不敢在这时候凑上前去触魏平津的霉头。

魏平津五指叫廊柱擦破,沁出了血珠子,他咧了咧嘴,不无自讽地道:“娘说得没错,活人果然永远争不过死人。”

这涉及他们侯府家事,随从们更不敢置喙,个个低眉俯首,纯当自己是个物件儿。

魏平津收回手,俨然气性还没消,但睨了一眼装死的随从们,也没心情把气发在他们头上,极不痛快地道:“回军营。”

等去了军营,他麾下那些幕僚,可没那般好运再逃过他的发难,接连好几个幕僚被拖出去挨军棍后,大帐内剩下的幕僚们,无不是替自己捏着把冷汗。

魏平津坐在虎皮椅上,着军靴的两腿交叠搁在案首,把玩着手中嵌着猫眼石的匕首,望着下方众人,不无玩味地道:“本少君养着你们,可不是让你们当酒囊饭袋的,你们不是说幽州必守不住么?自己贪生怕死,哄着本少君撤军,当真是胆大包天!今日若不斩了你们,他日人岂不是人人都可将本少君当猴耍?”

幕僚们顿时哭天呛地喊着冤枉跪了一地。

这事儿他们倒也着实冤,当日幽州的确险之又险,但他们会谏言撤兵,还是魏平津自己不愿留守,甚至同廖江都已争执闹僵,转头又拿他们撒气。

他们这些看上边人脸色吃饭的,可不只得顺着魏平津,捡着他愿意听的好听话说,谏言撤兵。

如今倒好,幽州守住了,魏平津今日去侯府,铁定是被狠狠训斥了一顿,心里憋着火这是又来冲他们发呢。

幕僚们纵然心里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却也不敢说破,只能装疯卖傻地一番哭求表忠后,再想着如何将这位祖宗的气往别处引去。

魏平津听着他们的哭求声,却是一声冷笑:“你们冤?本少君还觉着冤呢!”

他朝帐外唤人道:“来人,给我拖出去,先各打五十大板!”

幕僚们惶然不已,忙哭道:“少君明鉴!当日幽州情形的确危急啊!我等劝少君撤兵,一来是为少君的安危着想,毕竟少君的安危,关乎着我北魏基业,不能有任何闪失啊!”

魏平津虽还是冷哼一声,但这话明显让他顺心了些,没有打断那幕僚。

那幕僚忙继续道:“二来,也是为我北魏基业,关外蛮子来势汹汹,中原腹地又有裴颂那头豺狼虎视眈眈,若是在幽州打没了手上兵马,届时关外蛮子和裴军再合力围攻,我北魏才是当真危矣!我等唯一没料到的,只是那通州义军中,有如此能人,竟能凭着几十骑深入敌腹,火烧粮仓……”

魏平津收回了脚,将手中把玩的匕首扔至案上,发出“哐当”一声锐响,吓得那幕僚连忙打住了话头。

魏平津意味不明道:“本少君也没想到,廖大将军还藏着这么一步棋。”

他这话里,其实有埋怨廖江的意思。

他知父亲让自己跟着廖江一道守幽州,是让他在那边收揽军心,但廖江仗着自己是他父亲麾下重将,在用兵上独断专裁也就罢了,眼见他忧心幽州城破,却藏着这道战术不说,叫他撤兵丢了这般大的脸,魏平津心中也是恼恨的。

另一名一直不曾做声的幕僚忽道:“说来也奇怪,那通城义军首领如此神勇,先是在南陈贼将窦建良坑杀我南境魏军时,于数万裴军中救出了袁放将军;又在幽州危急之际,仅靠几十骑人马就杀进了敌营火烧粮仓,此前怎一直名不传经?”

这话可算是说到了魏平津心坎儿上,他先前看到战报时就不信对方有如此勇武,此刻再听这幕僚一分析,愈发觉着这两桩事连在一起,过于蹊跷了些,当即将身形都坐直了几分,喝道:“那通城义军首领萧……”

他一时没想起对方名字,下边的幕僚忙回道:“萧厉。”

幽州的战报一传至蔚州,大捷的消息和萧厉的名讳自然也跟着在魏军中传开了。

“对,萧厉!”魏平津神色肉眼可见地兴奋了起来,他沉喝:“给本少君好好查查此人!”

若问题出在这人身上,他从幽州撤兵,压根就没错,反倒是廖江用人不察,险些酿成大患!

他话音方落,就有幕僚低声议论道:“这名字……怎有些耳熟啊?”

魏平津目光当即扫了过去:“你知晓此人?”

那名幕僚被看得心惊肉跳,磕磕绊绊回道:“回……回少君,小人一时想不起来了,但决计听过此人名号……”

魏平津狠狠一拍几案,眼神可怖,似要吃人:“想不起来?那就去外边捱着军棍想!”

那名幕僚连忙磕头求饶,魏平津正要唤人进来将其拖走之际,忽有其他幕僚恍然喝道:“我知晓此人!他不是梁将么!在南境夺取陶郡那一战,甚是有名!”

叫他这么一说,正跪地求饶的那名幕僚明显也一下子想了起来,赶紧道:“正是此人!正是此人!”

魏平津撑案起身,喝道:“你们所言可当真?”

最先说出萧厉是梁将的那名幕僚道:“只要不是同名同姓,应就错不了。”

魏平津略显焦躁地在原地踱步起来,最后还是烦躁地将问题抛给了幕僚们:“你们中有何人见过那名梁将萧厉?能否指认出来他们是为同一人?”

幕僚们面面相觑,显然都不曾见过萧厉,没法指认。

还是那名提出萧厉此前“名不传经”的幕僚道:“我等虽不认得那萧姓梁将,但此前民间对梁营声讨颇多,有梁营谋臣不甘助纣为虐再帮着南陈窃国,转投了我魏营,侯爷虽未启用这批人,却也以礼相待,将之留在了衙署编修文史。那通州义军首领立下如此大功,侯爷必会亲自召见他,待论功行赏那日,少君带几个梁营谋臣前去观礼,指认无误后,可当场戳破梁营的阴谋,再将其一举拿下,岂不美哉?”

魏平津听完不禁抚掌而赞,喜道:“好!就依你所言!”

他回看那幕僚一眼,后者低眉顺眼地含笑略俯了一俯首,很是谦卑恭顺的模样。

魏平津道:“这一屋子都是酒囊饭袋,也就你还中用些,今日献策有功,赏十金,往后便一直常随本少君左右吧。”

这是要提拔他当首席幕僚的意思了。

那幕僚含笑一揖手,掩住了眸色:“小人谢少君恩典。”-

幽州一战告捷,戎厥人短时间内再啃不下幽州这块硬骨头,又没了粮草,只得先迁往别的驻地。

廖江率众部对着舆图一番商讨后,断定他们后边还会继续进攻北境边陲各地,为了方便他们魏营后续调集人马,廖江将幽州兵马抽调了一部分出来,让袁放带去蔚州。

先前来投奔魏营的各路义军,现都以萧厉为首,幽州大捷,魏岐山自然也得接见他们,以尽地主之谊。

萧厉和袁放带着数万大军,赶了几日的路抵达蔚州后,兵马尽数驻扎在城外,只有百来名有功的将领被接引入城。

袁放怕萧厉心有芥蒂,路上还解释道:“侯爷爱民如子,为免军队入城惊扰百姓,早前便立下了军令不允我等带兵进城。”

萧厉自然清楚这其中目的和藩王不可带兵入京无二,但袁放既有心解释一二,他便也跟着恭维了句:“早闻侯爷待民仁厚,治下有方,今日一见,果真不假。”

得了他这话,袁放便放心了许多,一路指了不少名胜古迹与他看,笑说回头再亲自带他在城内逛逛。

到了侯府,早有魏岐山身边的长随亲自在大门外等候,见了他们,忙支使了小厮上前牵马,等众人下了马,揖手见礼后笑容和煦地引着往里走:“侯爷已在前厅设了宴等诸位将军。”

袁放与那长随相熟,也未把萧厉当外人,进门时便问道:“侯爷伤势可好些了?”

长随心下诧异袁放竟毫不避讳萧厉,面上却依旧是一团和煦,笑吟吟道:“好些了,前两日看了幽州的捷报,侯爷如今饭都能多用半碗。”

这是变相地又恭维了幽州众将一句。

袁放当即哈哈笑开:“那便好,裴颂那奸贼四处钻营,不仅策反了南陈贼将,连戎厥蛮子也暗中勾结,害得我魏营苦矣!待侯爷休养好了,可得一雪此恨!”

说话间,穿过几道垂花门,已至侯府前厅。

门外的侍者见一行人到来,忙进屋通报。

长随引着他们迈上石阶,在进门前,指了左右两侧手捧托盘恭谨而立的将士,含笑道:“还请诸位将军在此搁置兵刃。”

袁放等一众魏将熟门熟路地解下身上佩剑放了上去,萧厉在坪州那会儿,就已熟知武将面主的规矩,此刻也并不意外,从善如流解下了佩剑搁至盘中。

有他带头,义军首领们自然也无多话,只郑虎在解佩刀时,同边上的宋钦小声嘀咕了句:“这魏侯府的规矩可真多。”

宋钦目不斜视,低声提点道:“忘了来前军师嘱咐过什么了?谨言慎行。”

郑虎也就发个牢骚,怕给萧厉招去麻烦,将剩下的牢骚全吞回了肚子里。

侍者打起大门处挡风的门帘,里间燃了地龙,众人还未走进,便只觉暖气拂面,但厅内景象叫入口处一扇丈余长的千山江景图屏风挡了去,瞧不真切,只能听见里边丝竹声传出。

入府到现在,还未见着魏岐山其人,但这北境之主的派头已是叫众人开了眼。

长随再躬身做出“请”的手势引众人入内时,袁放没动脚步,侧身对萧厉道:“恩公请。”

萧厉道:“还是袁将军带路吧。”

袁放笑道:“恩公不必见外,同往同往。”

说罢抬手示意萧厉一道进门。

跟在后方的魏将和义军首领们,便也自发地分成了两路,跟着二人迈步入内。

绕过那道巨幅屏风走进内厅,萧厉一眼便瞧见了坐在主位上的魏岐山,这位名震四海的朔边侯、北境狼骑的主人,一如世人所传颂的那般刚毅威凛,光是坐在那里,周身就有股说不出的威势,压得众人一时间呼吸都不自觉重了几分,丝毫瞧不出他此前受过重伤。

魏岐山也在看着萧厉,目光很是平和,却又像是能把所注视的人整个儿洞穿。

萧厉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压迫,此前他也见过不少人,但无论是李垚昔时带着认可和教诲意味的注视,还是杀裴颂时对方惊骇又再次单方面宣告他必死一般的仇视,都远不及这道眼神里历经尸山血海的杀伐后沉淀下来的那份厚重。

这场对视只持续了两息,魏岐山便转开目光,笑着问一旁的袁放:“这便是廖江信中提及的那位一身虎胆,敢凭着几十骑就敢深入敌营的萧小郎君了吧?”

第139章 “他找回的,当真是前……

袁放瞧着魏岐山似也极为赏识萧厉, 心下替萧厉高兴,回道:“正是。”

萧厉的个头,即便是在一众武将中, 也尤为出挑, 今日是为赴宴, 他并未着甲, 一身寻常锦衣,也叫他穿出了股别样的英武清贵出来,加之那张不苟言笑的冷峻面孔,委实是打眼。

他抱拳道:“侯爷过誉, 侯爷战功无数,其威名迄今震慑着关外宵小,小子一点小打小闹,不敢班门弄斧。”

魏岐山指了指萧厉, 冲袁放笑说:“难得, 一身武勇, 还能有着这份谦逊心性,假以时日, 此子必成大器。”

明眼人都瞧得出,萧厉这是真入魏岐山眼了。

魏岐山发话让他们落座后,侍者引着一众人入席, 萧厉的席位也被安排在了左二,仅次于袁放,不管是魏将还是义军首领们,一时间脸色都有了些微变化。

待众人坐定,席间丝竹声再度奏响,立在后方衣着端庄雅净的侍女们, 手捧酒壶上前,略一蹲身替众人斟酒,仪态优雅,好似从壁画上走出的一般。

那些个穷山恶地出来的义军首领,一朝得势时自是也瞧过不少舞姬献舞,但对比魏侯府这些个素净如瓷的婢子,再回想起那些舞池中央晃动的雪臂纤腰,一时间竟只觉着后者庸俗不堪,心中对这魏侯府的敬意,也陡增了几分。

论功行赏完,酒过三巡时,魏岐山忽同萧厉道:“老夫年长萧小友两轮有余,便仗着年岁占小友个便宜,唤声贤侄如何?”

萧厉道:“是小子之幸。”

魏岐山态度更显亲和了些:“我观贤侄是个果断之人,我也就有话直说了,贤侄年轻有为,可成家了?”

这个问题的指向性实在是太过明显,席间众将都不自觉地停下了手中筷箸,宋钦和郑虎相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隐晦地看出了一点不妙。

萧厉手中匕首上还插着半块炙羊肉,他摩挲着匕首柄上的纹路,回道:“不曾。”

魏岐山大为开怀,道:“我膝下有一女,年方十七,早些年舍不得她外嫁,想着多留在身边几年,谁料给那丫头养成了个刁蛮性子,如今正愁给她寻不到个合适夫家,今日见贤侄一表人才,年纪虽轻性子却是个极为稳重的,老夫欲做这个媒,贤侄意下如何?”

魏将们在初时的惊讶后,倒是没多少意外。

萧厉在幽州一战成名,立下首功,前来投奔的各路义军现都归拢于他,招安了萧厉,便是招安了他手上的数万义军。

若只许以功名利禄,难保此子往后不会拥兵自重。

结为姻亲,一切便可迎刃而解了。

席间的义军首领们显然也想明白了这点,这个提议,对他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件皆大欢喜的事。

萧厉做了魏岐山女婿,魏岐山便能彻底吸纳他们这些前来投奔的义军,他们也不用再担心魏岐山忌惮。

所有人都以为萧厉会直接应下时,他却搁了匕首道:“承蒙侯爷厚爱,但萧某暂无成家的打算。”

魏岐山和煦的脸孔上,笑意收了些,目光中透着审视:“为何?”

萧厉道:“母仇未报,不敢成家。”

宋钦怕魏岐山以为他那话是托词,起身抱拳帮忙解释道:“州君家慈于数月前惨死于裴颂手中,州君携我等北上投奔侯爷,也是为能手刃裴贼,报此血仇,现无心儿女情长,还请侯爷勿怪。”

魏岐山看了萧厉半晌,神色间不辨喜怒,只说了句:“是我唐突,不知令堂逢此变故。”

既是为母丧,那么萧厉拒这门婚事,倒也还说得过去,席间气氛不算太僵。

袁放打了个圆场让大家继续宴饮,宋钦刚松了口气坐回席间,却见入口屏风处又走来一行人。

“儿子从衙署过来迟了,没赶上父亲开宴。”

为首的青年锦袍玉带,发束金冠,看面容甚是年轻,隐隐透着骄逸,听他这一开口,众人倒也明白了他的身份。

但他身后那几名文士打扮的人,不像是随从,举止间颇有些畏畏缩缩,入内后仓惶打量了眼四周,便又埋首紧跟其后。

魏岐山冷淡地瞥了儿子一眼,碍着众将在场,没下他脸面,道:“落座吧。”

魏平津没动,视线状似无意地掠过坐在左二席位上的萧厉,面上带笑道:“幽州一战大捷,父亲又得各路豪雄前来追随,儿子很是替父亲高兴。只不过今日在衙署见着几位从梁营投诚过来的客卿,得知他们同通州萧首领有故,儿子想着既都来了我魏营,那也是喜事一桩,便将几位客卿带过来同萧首领叙叙旧。”

席间一下子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听得出魏平津这话中有话。

魏岐山看向萧厉:“贤侄同这些人是旧识?”

萧厉扫过魏平津身后那几个梁营客卿,道:“无甚印象。”

宋钦和郑虎却是捏了一把汗,他们知道萧厉曾在坪州做过事,但如今北魏因着马家梁的惨案,已同梁营闹僵,这魏家公子在这时候找出几个梁营那边投诚过来的客卿指认萧厉,明显是来者不善。

魏平津听见萧厉如此说,脸上笑容便更肆意了些,转过头对那几名客卿道:“萧首领说他们不认得诸位,诸位怎说?”

这些客卿被带上来前,已随魏平津在屏风后偷偷打量过萧厉,确认他就是昔时那名梁将无疑后,才随魏平津一道进的前厅。

此刻叫魏平津一问话,为首的客卿又看了一眼坐在席间的萧厉,便仓惶垂首道:“萧将军昔时在梁营风光无限,自是不认得我等小臣的。”

这话一出,满座俱惊。

魏岐山也骤然沉了脸色,看向萧厉道:“你是梁营中人?”

袁放也被这突来的消息弄得有些呆了,但见不少魏将已颇具敌意地盯着萧厉一众通州将领,还是下意识替萧厉说话道:“这其中必是有什么误会……”

萧厉似不曾察觉到这席间的暗流涌动,酒樽在掌心转了一圈,泰然回道:“萧某曾在梁营做过事,但还担不起‘梁营中人’四字。”

魏岐山闻言面色缓和了些,魏平津却尖锐道:“父亲!莫要听信此人花言巧语!天下岂会有这般巧的事?裴颂和窦建良在马家梁伏击我魏军,他便恰好出现在那里,从数万裴军手中救出了袁将军?幽州告急,廖将军都想不出破局之法,他又凭着几十骑,就深入敌营烧了蛮子粮仓?这两桩奇功,敢问在座诸位将军,有谁敢说自己能做到?”

四座将领们俱是无言。

郑虎听得一肚子火,压不住脾气骂道:“真他娘地叫老子开了眼,老子二哥带着弟兄们出生入死,帮你北魏到这份上,你们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魏平津冷笑道:“还做戏呢?你们隐瞒梁将身份,故意做马家梁之局,借着救命之恩骗取袁将军信任,再假意带兵来援我幽州,难道不是为了再现马家梁那一战,骗得我父侯信任后,从我魏军后背捅刀子?”

郑虎气得直接一脚踹翻了跟前放满菜肴酒水的矮几,狠啐道:“我呸!狗咬吕洞宾那也不是这么个咬法的,老子通州折了多少将士才救回的你们魏将?千里迢迢赶来共御外敌,打了胜仗又被扣这么一口屎盆子!”

他环视整个大厅,冷喝:“你们北魏,我等杂军高攀不起!”

说罢对着还坐于席上的萧厉、宋钦二人道:“大哥、二哥,没这么受鸟气的,咱们走!”

他话音方落,大厅屏风外却已涌进一群披甲执锐的军士,手中刀戟齐刷刷对准了他们。

魏平津以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笑道:“被戳穿诡计就想走?当我魏府是何地?”

袁放眼见事态愈发不可控了起来,忙朝着魏岐山抱拳解释道:“侯爷,末将敢以性命担保,当日马家梁一战,绝不是萧首领和梁营策划……”

魏平津打断他道:“袁将军,你莫要因着一时的救命之恩,就被蒙蔽了双眼,当日于马家梁歼我魏军的,除却窦贼手上的陈军,光是裴军都有足足四万,一支通州杂军,哪来的本事杀进重围救出尔等?”

袁放怒道:“当日那窦贼带着两万陈军作壁上观,是萧首领命人放火烧山,惊了窦贼手中兵马,叫他们冲下山在夜色中同裴军混战,又捡了裴军死卒衣物套上,扮做裴卒一路杀进重围,才救出我等数十名将士!幽州一战,那也是萧首领暗中观察了多日,摸清蛮子那边换哨轮次后才带人扮做蛮军潜入进去烧的粮仓……”

魏平津厉声喝道:“那他为何对将军隐瞒自己梁将的身份?”

袁放一时被喝问住,魏平津再伸手一指萧厉:“此人如此神勇,梁营那边焉不用他?诸多疑点摆在眼前,将军还说他扮做通州义军来我魏营不是阴谋?”

袁放还想替萧厉辩驳,奈何嘴拙,只能再次朝着魏岐山抱拳道:“侯爷,末将相信萧首领的为人。”

“袁将军!我魏营万千将士的性命,是要寄于你一句相信上吗?”

魏平津再次针锋相对。

萧厉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似半分没受四周剑拔弩张的气氛影响,听着二人的争执声,只略显讥嘲地勾了勾唇角。

这一幕,何其熟悉。

左肩的那道箭孔又泛起了隐痛。

他却还有闲情端起矮几上的酒盏,对着魏岐山遥遥一举,笑道:“侯爷所设的庆功宴,萧某今日领教了。”

仰头饮尽那杯酒后,他将酒盏倒扣在案上起身,冲宋钦、郑虎二人道:“此处不留客,我等也无需自讨没趣了。”

得了他这话,宋钦也当即撑案起身。

周遭持刀戟的魏军将士们,先前围过来时尚还有几分气势,此刻见萧厉和宋钦起身,眼中却是有了明显的惧意。

纵然魏平津一口咬定此人在锦州和幽州的两桩奇功有假,可一切在未经证实前,他们围的就是曾从数万裴军中杀出,又敢以几十骑就深入蛮营的几员骁将。

郑虎早憋了一肚子的火,眦起一双虎目瞪向周遭持刀戟的魏军将士低吼恐吓时,竟生生吓退了一圈人,他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魏平津自觉丢脸,寒着脸喝道:“还不快给我拿下!”

打起了退堂鼓的魏军将士们只得再次围上前,魏平津朝外吼:“弓弩手!”

厅内霎时间又涌进一批手持弓弩的军士,木弩上的箭矢齐齐对准了萧厉三人。

显然魏平津也有自知之明,没打算只靠着一群虎贲甲士就拿下萧厉几人,宋钦环视四周,面色不由难看了些许。

袁放心急如焚,朝着魏岐山抱拳恳求道:“侯爷!”

魏岐山终于出声:“都退下!”

持刀戟的虎贲甲士和弓弩手们犹豫了片刻后,收起兵刃退至了两边。

魏平津又是愤怒又是不解:“父亲,为何……”

魏岐山冷声道:“我还立在这里,这魏营上下,轮不到你说话。”

这话不亚于一记耳光狠扇到了魏平津脸上,他面上霎时间一阵青红交加,眼底满是屈辱和难堪,梗着脖子将脸扭做了一边。

魏岐山从主位上走下,浑厚的嗓音回荡在整个大厅有如洪钟:“南梁邀我北魏与贼陈结为盟军,共伐裴颂,却叫我南境两万儿郎被人设计,惨死于马家梁,我北魏与他南梁,从此楚汉分明!”

在座有血性的魏将们,闻此无不是满面怒容,看萧厉一行人时,目光也称不上友善。

魏岐山看向萧厉:“贤侄救我麾下重将,又解我幽州之围,此两项大恩,我魏岐山都铭记在心。我只有一问,贤侄何故离开的梁营?”

萧厉略显自嘲地一笑后,答了几个字:“道不同,是以不相为谋。”

这可算不得一个正经答复,魏平津见父亲已给了机会,对面却还不知好歹,正要发作,却听魏岐山豪迈道:“好!”

“不论贤侄曾为何方效力,只要贤侄愿意,往后就是我魏将!”魏岐山说罢,竟是对着萧厉折身一揖:“犬子无礼之处,我代为赔不是了。”

举座皆惊,萧厉也未能料到魏岐山会有此举,一时不及避开,生生受了魏岐山这一揖,只得快步上前将其扶起:“侯爷无需如此,快快请起。”

魏岐山却没动,反而问:“贤侄可愿入我魏营?”

这叫萧厉有些难做,左肩那道箭伤依旧隐痛仍在,可看着魏岐山揖礼的身形,从中那一箭便笼在脚下的暗影,似乎又在这一刻分出了岔道。

他看向了宋钦和郑虎。

宋钦对着他点了头,郑虎先前虽是被魏平津气得不轻,但魏岐山既已亲自赔罪到这份上,称得上一句礼贤下士,他心中那点气也就消了,道:“我听二哥的。”

萧厉沉默两息后,对着魏岐山抱拳道:“通州两万义军,此后愿为侯爷所调遣。”

袁放由惊转喜,当即道贺道:“恭喜侯爷,贺喜侯爷,得此一不世骁将!”

那些个义军首领,本还提着颗心不知今日这事要如何收场,一见两人干戈化玉帛,自是跟着舒了口气,忙也拱手贺喜起来。

魏岐山亦是大悦,望着萧厉无限感怀地道:“打第一眼见着贤侄,我便觉面善,我那长子,也曾有率几十骑亲兵深入蛮地之勇,死在疆场上时,年方十六,他若还活着,如今当也有贤侄这身量了。”

说到后面,他面上怅惋愈甚,甚至有了些伤怀:“我看着贤侄啊,便似看到了我那早逝的长子一般,故而先前同贤侄相谈一二后,便想做媒,让贤侄同小女结门姻亲。但令堂仙逝不久,此话也就不再提了,我欲收贤侄做义子,贤侄可愿?”

魏岐山一番言辞恳切,萧厉先前已当着众人的面婉拒过他做媒,此刻他说欲收他做义子,他若再推拒,必让魏岐山下不得台来。

萧厉在在场诸将的注视下,再次抱拳唤了魏岐山一声:“义父。”

魏岐山这次是真捋须畅怀大笑,亲自扶起萧厉道:“我儿快起!”

众将也是一片恭贺声。

魏平津未料到事态会往此发展了去,他今日面子里子丢了个干净,气得想当场甩脸就走,叫他身边忠心的幕僚给按住了,冲着他轻轻摇了下头。

魏平津望着魏岐山携萧厉走回席间,招呼众将重新落座,从头到尾眼中压根就没他这个亲儿子,再次含恨别过脸时,眼中已克制不住升起猩意,最终他一把挥开那幕僚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厅外而去。

那幕僚也知魏平津失态,朝着魏岐山一礼后,忙追了出去。

跟着魏平津前来指认萧厉的那些个梁营客卿,自然不敢再留,匆忙跟着退了出去。

席间好不容易活络起来的气氛,因着这一出,再次陷入了僵局。

魏岐山却似对这个儿子十分不喜,寒着脸道:“不用理会,此子早些年间养于妇人之手,惯了一身骄纵脾性,早该磨他一磨。”-

那幕僚追出去不远,便见魏平津在长廊处用鞭子抽打一株寒梅泄恨。

他回首看了一眼跟来的几个梁营客卿和刚被魏平津提拔上来的那名幕僚,几人十分识时务地拱手退下后,他才走近劝魏平津道:“少君不该如此意气用事,当着众将的面失礼。”

魏平津正在气头上,手中鞭子用力一挥,直将一树梅枝都抽断了一片,指着设宴厅的方向恨声道:“我意气用事?山伯,你是没看到吗?父亲眼中何时有过我这个儿子?”

那话大抵是他锥心之处,他狼狈抹了一把眼:“娘说得没错,一旦牵扯到那对短命母子,父亲就同失了心智一般!一个有几分像他那心肝肉长子的梁营武夫,都能得他如此器重,竟还想将敏敏嫁与他!对方若真是梁营细作,他置敏敏和魏营万千将士性命于何地?”

“少君慎言!”山伯声线骤然一沉,环视左右确定无人后,才叹息道:“少君怎就不懂侯爷的苦心?今日赴宴的义军首领有多少?少君便是拆穿那厮曾为梁将,无确凿证据,又如何证明锦州一战和幽州之战是对方是同梁营勾结为之?”

“再者,梁营同裴颂势不两立,他一梁将,谈何在裴军和蛮子军中运作立下两桩奇功?少君在宴上拿他们,那就是寒所有义军的心!”

被这么一劝,魏平津心下好受了些,却仍是不服道:“那父亲就要放这么大一个隐患在身边?”

山伯道:“纵然对方是梁将,梁营许他的,还能比侯爷多么?”

魏平津一怔。

山伯望着他道:“良禽择高木而栖,侯爷的确看中了此人才干和他背后的义军,无论是想嫁嘉敏县主于此人,还是将其收做义子,都是为最大程度拉拢此人罢了。”

同他们魏氏结为姻亲,或拜为义父子,都代表着他们魏营能给出比梁营更大的利益。

梁营能许的,充其量也就是些高官厚禄。

但这些,他们魏营同样能给,并且还能同他成为真正的自己人。

对方只要不傻,就知道该怎么抉择。

魏平津已然明白了魏岐山在席上的用意,却还是被冒犯般不屑道:“凭他一介莽夫,也想娶敏敏?我魏府洒扫的粗使婢子配他都绰绰有余!”

山伯望着眼前人,是真有了几分失望之色,道:“少君,山河已倾,中原腹地不知又要乱上多少年,今日之草莽,保不齐就是来日一方枭雄,所有世家儿女的姻缘,哪还能如太平盛世时候?”

末了,又添上句,“少君亦是如此。”

魏平津霍然转头瞪向山伯-

前厅庆功宴上,众将再度举杯宴饮,只是这次不仅有丝竹奏乐,怀抱琵琶的女子还唱起了小调,唱腔乡音颇浓,萧厉听不出是在唱什么,却见席间不少魏将神色都凝重了起来。

宋钦早些年走南闯北,见识广些,压低嗓音同萧厉、郑虎二人道:“这是晋腔。”

萧厉眉峰不着痕迹一蹙。

魏岐山作为前朝降将,麾下部将,多也是前朝臣子,归降于大梁的这三十多年里,便是为了避嫌,他们也断不可在这等宴会上听晋腔晋曲。

但今日魏岐山既做了如此安排,背后的缘由可就引人深思了。

那琵琶女唱到哀婉处,席间不少魏将竟已涕泪不止。

魏岐山环视满座臣将道:“三十五年前,中原群雄并起,山河分崩离析,那时,戎厥蛮子也是这般直驱南下,但晋灭,我晋臣未曾死绝!十二万魏家军,守着燕勒山防线,死到只剩三万,没放一个蛮子入关!”

在座有不少魏营老将是亲身经历过当年那惨烈一战的,只是听着魏岐山重提当年旧事,便已红了眼,周身血气上涌。

萧厉饮了一口酒,没做声。

前晋在驱陈国君臣出百刃关后,大治十余载,天下便又乱了起来,但整个中原腹地,早在晋、陈大动兵戈的那几十年里,就已将国力打没,各州府人丁凋零,民间十室九空,昔日良田沃地也无人耕作,野草丛生。

是以后来的几十年间各地王侯虽拥兵自重,全然不听晋朝皇室调遣,各州府之间也常有战乱,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掀起伤筋动骨的大战,更多的是在休养生息。

晋朝皇室更是一度窝囊到文人们在酒肆间谈笑唾骂,讽言只要各路王侯不杀进皇宫去,他们就可继续自欺欺人宴饮享乐。

晋朝皇帝们的荒淫和荒诞,在历朝历代的昏君中,也的确称得上翘楚。

晋朝最后一位皇帝晋灵帝,虽不似其兄长好夺臣妻,以公然在国宴上当着臣子们的面淫辱臣妻为乐,在位期间朝中也不盛行献妻谋官之风,却极好长生不老之道,听信方士之言,认为食幼儿脑髓可得长生,他在位那数载,坊间全是搜抓婴孩的禁军,整个晋都入夜都无幼儿敢啼。

凡有大臣敢谏言,都叫晋灵帝处以车裂之刑,最后他甚至疯狂到效仿自己兄长在国宴上命群臣□□与他共淫的荒诞之举,在国宴上备了五百童男童女,命斧士当场凿颅,再以滚油浇熟脑髓,邀群臣共食,放言他们君臣一道登仙。

民间义军和各路豪雄踏平晋都那一日,天下百姓无不叫好。

只是晋亡后,各路王侯纷争不休,仍乱了几十年,才叫大梁开国皇帝温世安一统了内乱,真正让中原大地安定下来。

魏岐山一直被世人称为前朝降将,但燕云十六州交到他手上时,大晋早已覆灭了几十载,只是他祖上曾受晋朝封爵罢了。

这名号按在他头上,有没有朝堂内斗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民间也有传言说,魏岐山当年也是有意争这天下的,他发妻就是前晋勋贵之女,只是后来温世安和尉迟跋已得天下大势,幽州之外又有关外蛮族撕咬不放,魏岐山最终才俯首称臣,为了同前晋划清干系,甚至狠心杀了自己发妻,对外称其是自缢。

大梁为了彻底断了他争位的后路,便将前朝降将的名头死死按在了他头上。

不管这名号是不是真,时过境迁,百姓也早将其当真了,魏岐山如今要想摆脱这二姓之臣的名号,可不是件易事。

席间不少知晓这段往事的义军首领,神色都有些微妙。

魏岐山继续激慨道:“我知世人迄今还在骂我魏岐山软骨头,在他温世安和尉迟跋打进燕云十六州前,降了梁朝。”

他望向在座的魏将们:“我魏岐山也的确愧对大晋诸位先帝,愧对昔时的袍泽弟兄们,但也能挺得起脊梁说一句,无愧北境十六州的百姓!”

有老将仓促抹了把眼道:“我等从未怪过侯爷。”

年轻的魏将们也纷纷附和。

魏岐山身姿笔挺如拔地而起的山崖,峥嵘冷峻,自降梁以后,他这片坚崖也的确受了三十五载的风雨,直到今日,才将那一身强筋硬骨示人:“梁廷崩,宵逆横行,大好河山再度被搅了个天翻地覆,我魏氏出兵,外御蛮贼,内伐宵逆,是为替天行道,还一方百姓安宁!她大梁温氏女邀我北魏结盟共伐宵逆,我亦应了,换来是却是两万儿郎横死山野!”

魏岐山怒目而视,眼中血丝根根分明,喝道:“我魏岐山,昔年是为治下十六州的百姓免受战火才降的他大梁,为梁臣的三十五载,亦震慑关外蛮贼,不曾丢过一城一地,对得起他梁廷开出的俸禄!但从今日起,我魏氏再不是梁臣!”

魏将们都在神色激动地跟着喊不再做梁臣,只席间的各路义军首领,无一人做声。

坊间虽早有猜测,魏岐山讨伐完裴颂,大抵也是要争那把龙椅的。

但大梁国祚虽短,那也是真正终结了百余年内乱的一代新朝,建国三十五载,可在打下这基业前,麾下众臣们已不知追随他温氏多少载了。

更何况大厦将倾时,宗室中已出了长廉王父子这一对仁君,无论是在朝野还是在民间,声誉都极高。

大梁之覆,非是民怨四起,而是奸逆裴颂一手促就的。

魏岐山伐裴颂都尚只能打着为长廉王父子报仇的名头,大梁那边又还有长廉王一脉的后人在,虽为女流,其手段魄力,却半分不逊丈夫,不仅得诸多大梁旧臣拥护,更有南陈鼎力相助,如今只是因着马家梁魏军被坑杀的惨案,叫污名缠身,才暂且失了些民望。

但魏岐山若是想凭着那桩惨案拉来的民望去登帝位,窃国的帽子,瞬间就能转扣到他头上来。

以魏岐山的老谋深算,既选择在这个时候自立门户,应不会如此缺少考量才是。

义军首领们都在等着他后面的话。

果然,魏岐山紧接着便道:“上苍垂怜!我大晋皇室,还有血脉流落民间,这是天要复我大晋啊!”

在座不少人都低声议论起前晋竟还有皇族血脉流落民间一事,等入口处传来异动,一华服女子被侍女簇拥着走进来时,心思活络的,立马就明白了是如何一回事。

魏岐山要争这天下,却不能以他二姓之臣的身份去争,于是效仿梁营和陈国的结盟,推出了个不知真假的前晋公主做筏子。

席上一下子变得尤为热闹,魏岐山拿出了一张明黄包被和盖有前晋传国玉玺章印的朱批做物证,另有一名垂垂老矣的独眼前晋皇家影卫做人证,根据那女子所述的祖父生卒年推算,证明那女子祖父确为晋灵帝之父——晋德帝早年微服私访时留在民间的血脉。

那女子叫满座魏将瞧着也丝毫不露怯,谈吐条理清晰,应答镇定自若,自述她祖父膝下只有她父亲一子,她父亲积劳多病,也只育了她一女,家中虽清贫,却也让她念了书,晓了道。父亲病逝前,适逢梁地战又起,这才在临终前将明黄包被和朱批都交与她,让她携这两样东西到北境来找魏岐山,于乱世中寻个庇护处。

确定了女子前朝公主的身份,魏将们则又开始哭已亡的前晋和逝后整个晋朝都走向衰落的晋德帝。

这在外人看来其实略有些滑稽,很难说在座的魏将们没有事先通过气。

各路义军首领观望一阵后,倒是开始拱手道贺抑或是出言宽慰起来。

萧厉觉着有些吵。

他垂眼看着手边酒盏,烛影倒映在盏中,将清酒也晕成一片琥珀般醉人的暖色。

耳边是魏将们一声声“公主”长“公主”短的唤声,那片琥珀色里,恍惚间便也慢慢浮现出了一身穿金橘宫装臂挽银纱,乌发堆叠如云的清冷倩影来。

只是风吹过时,烛火一晃,盏中酒水也跟着轻漾,一切便都又消散得无影无踪-

魏岐山寻回前晋公主,改称晋臣,要光复大晋的消息,是在两日后传到温瑜耳中的。

彼时她已至定州城外,马车外大雪如絮,她在车中沉默地看着那封探子从北地送来的信报,一语不发。

昭白皱眉道:“您给魏营去了那般多封信澄明事因,魏岐山总不至还以为是我们和南陈故意做局坑杀他南境两万人马!”

车中置有温茶的小泥炉,温瑜玉雕般的手指捻了信纸垂于炉上,炭火瞬间燎燃了纸扉。

她道:“澄清与否,已不重要了。”

车窗半撩着,她眸子一半映着泥炉中的火光,一半映着车外的雪色,说不清的寒凉沉寂:“魏岐山要的,是这个让他做回晋臣的契机。”

昭白脸色铁青:“他找回的,当真是前晋公主?”

信纸已燃尽,一点灰屑叫风吹到了温瑜裙琚上,她抬手拂去,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他若真是为复晋,寻回的就该是位皇子。”

心思简单如铜雀,当下也明白过来,魏岐山此举,怕是只为了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反。

她想到从北地传回的另一则消息,望着温瑜欲言又止:“听闻萧将军……”

“回吧。”温瑜声如冰雪,狐裘滚边的大袖垂下,半掩住了手中汤婆子和一截冻得微红的细白指尖,她靠着车壁阖上眸子,似已乏了。

铜雀只得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放下了打起的半面车帘。

雪地上的车辙印从定州打转,长空鹰过,只留一声清唳。

第140章 “屠她母族满门,也不……

奉阳。

“主子, 魏岐山称寻回了前晋公主,打出了复晋的旗号,也并未受我等挑拨发作萧厉, 反将其收做了义子。”

“戎厥进攻的势头叫他们幽州一战大捷压了回去, 暂且还未发动第二轮强攻。魏营如今得了三万义军加入, 实力大增, 正在往南调兵,欲收复被我们夺去的两州七郡,现已拿回了三郡十二县……”

鹰犬跪在下方,越说到后面, 声线越低,已不敢看裴颂脸色,垂首等着裴颂的怒火。

岂料裴颂这次却罕见地没动怒,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用在了调试跟前那张古琴上:“戎厥众部很快会发动第二轮突袭, 北境这十六州本就是要割让与他们的, 魏岐山既急着夺回去, 还与他便是。”

古琴不知被调试到了哪根弦,发出尤为沉闷的一声“铮”鸣。

裴颂骨节分明的五指按在了弦上, 止住了琴弦的震颤,他神情很是平静淡漠,说出的话却令人不寒而栗:“如此, 燕云十六州之失,同我裴氏可再无无半分干系。”

鹰犬背脊一寒,垂首恭维道:“主子英明。”

鬓角却隐有汗意,也明白了裴颂为何要将公孙俦调去南境战场。

这般割地让与异族达成合作,若是公孙俦还在北境,必然会劝阻。

他心中刚冒出了这么个念头, 便听裴颂问:“南境战况如何了?”

鹰犬心中一紧,忙回道:“南陈拥温氏女为尊的消息已在民间传开,又有那周氏小儿周随辗转于各大书院清谈论道,煽动仕子们拥护梁女。如今梁女在民间民望已极高,梁营上下也士气大振,此番更是由陈巍亲自挂帅,当前的梁军,锐不可当,军师和韩将军只能先避其锋芒,以守为攻迂回作战。”

裴颂长指拨动琴弦,又试了其他几弦的音色,眼皮在窗口的光影里微垂,说:“魏岐山复晋,该惧的不是本司徒,而是她温氏菡阳。马家梁那把火出了岔子,没将梁、魏两营的仇彻底烧起来,那就再添一把火。”

一只闻着琴音而来的雀鸟,刚落足于窗台上,便被断弦的刺耳震鸣声惊得飞走。

裴颂望着断掉的琴弦,眼中似有些可惜,不以为意捻去指腹被断弦划出的血迹:“温氏女母族恒州杨氏,不是投了魏岐山么?魏岐山既做回了晋臣,屠她母族满门,便也不足为奇不是?”

鹰犬心中一凛,忙抱拳道:“属下这就传信给十五大人。”

鹰犬起身匆匆朝外走去时,又有另一名鹰犬疾步进门禀报:“主子,关押在鸿恩寺的前梁臣子们被劫走了!”-

数辆马车从覆着薄霜的街道疾驰而过,奉阳早在年初被裴颂攻陷时,就成了一座死城,百姓死的死,逃的逃,而今已过去快一载,临街的商铺依旧是紧闭的。

现居于城内的,除却裴氏官兵,就是一些被强留下来供他们驱使的苦役。

马车快抵达城门时,从车内钻出一女子,迎着凌冽寒风,将一柄匕首抵在了自己脖颈处,车内还有女童啼哭着唤她娘亲,她也置若罔闻,寒风卷动她的衣袍,裹出那分外单薄的身形,当真已担得起一句“形销骨瘦”。

江宜初发红的眼盯着前方紧闭的城门,喝道:“开城门!”

城楼上下林立的黑甲军士无动于衷。

江宜初手上匕首推进些许,将被风吹得沾了丝缕乌发的颈侧割出了血线,这般冷的天,她却衣衫单薄,裸露着那纤白的脖颈,宛若一只引颈的白鹤,是以当血色从她颈上沁出时,格外触目惊心,她再次朝着城门下的裴军嘶喝:“我腹中有你们裴司徒的孩子!今日不开这城门,我便引颈自戕于此!”

城楼下的黑甲军终于有了动静,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身着藏青色大袖襕袍的裴颂从后方走出,平静望着江宜初道:“阿姊当真是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

江宜初在看到他时,眼中似有了些惧意,只不过很快被赴死的决绝取代了去,她另一手放到自己小腹处,带着狠决同裴颂对视道:“放我们走,否则我今日就带着这孽种一起死在这里!”

裴颂低下头去凉薄笑了声,片刻后,接过一旁甲士手上的弓弩,直接对准了江宜初,眼中的狠色竟半分不比江宜初差:“何须阿姊自己动手,我成全阿姊便是!”

江宜初望着那弩槽中闪着寒光的箭矢,眼角有泪溢出,眼中狠绝却半分未消,肘臂抬起,就要用力往颈上抹去之际,裴颂手中弩箭也飞射而出。

江宜初一声痛吟,右臂中箭,手中匕首脱落而出,整个人也随着那一箭的惯性朝后倒去,裴颂在那瞬间急奔而出,竟是直冲江宜初去的。

与此同时,藏匿在马车中的死士也全都破壁而出,数枚冷箭朝着裴颂放了过去。

跟着裴颂一道冲过去的鹰犬忙拔刀格挡,将几支冷箭尽数斩落,唯一一支没被挡下的,叫裴颂略一侧首避开了去,最终那支箭只在他脸上擦出了道浅浅的血痕。

江宜初最终没跌至地上,而是摔进了他怀中。

马车中的死士也和裴颂身后的鹰犬们混战到了一起。

眼见几辆马车中奔出的都是前梁死士,裴颂眉峰一蹙。

很快前方长街上有兵卒驾马前来报信:“报——有一队苦役破开东城门出逃了!”

裴颂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然难看。

江宜初中箭的肩头泅出的鲜血,已将她那一片衣物染红,她望着裴颂,极为畅快地笑了起来,纵然吃力,却还是一字一顿道:“裴-颂,你也有今天?被人戏耍的滋味如何?”

她不再叫他秦涣,因为秦涣早死在了十五年前的流放路上。

裴颂抱起江宜初,神情冷硬,没有理会她的挖苦挑衅,只吩咐在场的裴将:“点兵两千去追,叫他们有命逃出奉阳城,也没命逃回梁营!”

被点到的裴将一抱拳后,带着一队铁甲卫匆匆离去。

一名大梁死士身中一刀,被鹰犬们砍得扑倒在地,口中汩汩往外溢着鲜血,还想爬起来,裴颂抱着江宜初走过去时,却视若无物般一脚踩上了那名死士喉颈,生生碾断了喉骨,那名死士不再挣扎了,青筋绷起撑地欲起的五指也耷了下去。

凛风吹动裴颂垂下的大袖,他漠然地望着前方,声线寒峭:“这些虫子,一个不留!”

年幼的阿茵初时还被一名死士抱着怀中捂着眼睛,不让她看这些血腥场面,但随着那名死士被围攻到底,阿茵也被裴颂手底下的鹰犬夺了过去,她再看着半肩是血由裴颂抱着的江宜初,童稚的眼中盈满了惊恐,初时甚至连哭声都发不出,喉中“嗬”了两声后,才爆发出雏鸟啼血般的哭鸣:“娘亲——娘亲——”

一名鹰犬将她拦腰提抱着,任她如何挥舞手脚,却也靠近不了江宜初分毫,只哭声凄厉令人揪心。

江宜初已被裴颂抱到了马车前,听到女儿的哭声,面上决绝的冷硬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她转眸看向被鹰犬控制住的女儿,垂泪道:“阿茵……”

裴颂止步,嘴角浮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为了帮那群老东西脱困,阿姊将这温氏孽种一并带上扮饵,我还当阿姊已不在乎她死活了呢!”

鹰犬是看到江宜初母女都在马车上,才断定她们是要随被劫走的梁臣们从南城门一起出城的,哪料却是一出调虎离山之计。

江宜初双目红得锥心,泪水泅过沾着零碎乌发的面颊,望着裴颂轻轻笑开道:“你知道的,阿茵若有事,我绝不独活。”

裴颂面色陡然森冷,他抱着江宜初的手,道道青筋凸起,将她放至马车上的动作,却依旧轻缓,在阿茵撕心裂肺的哭声中一点点落下车帘时,语气中才重新携了笑意,不以为意道:“我知道,所以阿姊接下来只管安心养胎,别想再见那孽种了。”

江宜初面色一白,但马车车帘已完全落下,彻底阻隔了她看向外面的视线,只有阿茵的哭声依旧稚嫩凄厉。

她忍着肩头的剧痛独自躺在马车软榻上,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往下砸落-

天已近暮,双马并辔的车驾驶过一片松林,树下枯败的针叶间还堆积着些许未完全化开的薄雪。

温瑜从马车颠簸中醒来,脸色微微发白,眉心不自觉轻拢着,她抬手按了按额角,似有些疲惫。

铜雀将搭在炉盖上温过的湿帕子递给温瑜擦手,忧心道:“公主可是做噩梦了?”

温瑜轻“嗯”了一声,她又梦到了洛都和奉阳被攻破时的惨象,隐隐胀痛的额心,在用热帕子敷过后,总算是好受了些。

她问:“昭白呢?”

铜雀答:“已至恒州地界,昭白姐姐去和姜统领商议让他带着大军在城外待命的事了。”

从定州折返后,她们并未直接回南境,而是转道来了恒州。

恒州杨氏乃温瑜母族,在北境享有盛誉的嵩崖书院,便是杨氏先祖所创,现如今温瑜的舅舅杨远亭已成了嵩崖书院的第五代主人。

但从她外祖打理书院时起,便大力推崇清谈,到他舅舅继承书院后,更是在清谈中被封为“贤士”,勒令书院夫子们不可教授任何国策时论,认为那都是世俗之流,唯辩庄周道法才是真高雅。

经年下来,稍有心气的学子都出走别处求学,嵩崖书院在北境的影响力,也大不如前。

奉阳失守后,温瑜惧裴颂将恒州变成下一个奉阳,才在雍州写信劝诫舅舅,让他带着恒州先投向魏岐山,如此,便能得北魏兵马庇护。

但眼下魏岐山已对外宣称坐回晋朝,他们杨氏一族再留在恒州,便颇为危险,到了两军兵戈相向之际,会不会被当做阵前俘虏更是不好说。

故而温瑜此行,是为将杨氏一族的人都秘密带回梁营。

恒州有北魏兵马驻守,他们这两千人马,进城必会惊动当地魏军,只能挑出十余名精锐随行入城。

不多时,昭白掀帘上了马车,神色不太好看,见温瑜已醒了,才稍微收敛了些神色:“公主醒了?”

温瑜颔首,问:“进城事宜安排得如何了?”

昭白道:“我欲让南陈的人马随大军一起留在城外,姓姜的不应,执意要随您一起进城。”

温瑜打起车帘,便见姜彧正抱臂站在不远处的一棵雪松下,他的马儿在道旁的薄雪下拱鼻寻找尚存的嫩草啃食,他抬手摸了摸马鬃,忽地似有所感一般抬眸朝马车这边看了过来。

温瑜落下车帘,知道他是遵姜太后的令,不可能让她脱离视线,闭目片刻后,吐出两字:“随他。”-

傍晚时分,挑选出的十几名精锐扮做商队,护着温瑜的马车进了恒州城。

想来是恒州近日太平,城门处的官兵对于进出城的人员查得不甚严,温瑜在马车驶过城门时,将车帘微微挑开了些许,见城楼上防守也稀松。

车帘放下后,她蹙眉道:“不是说魏岐山派了重兵把守恒州么?”

昭白道:“探子已去探过消息,魏军近日正在收复被裴军夺去的两州七郡,裴军不知是在密谋着什么,只退不守,撤军时又一路抢掠沿途所经郡县,有一支裴军似往恒州这边来了,此地驻军分派了不少人手出去保护周边郡县。”

温瑜合上了眸子,说:“将来的北魏,的确会是一个比裴颂更为难缠的对手。”

裴颂和他手底下的兵,都是饿久了的豺狼,他们只知掠夺和征伐,从来没想过久治。

但魏岐山不一样,他在北境经营数十载,深得民心,所做的任何决策,也都会考虑到底下民生。

这将是一个可怕的对手,也是一个可敬的对手。

一行人寻了处驿站落脚,昭白早打发了人全城巡视,没发现什么异常,入夜以后,温瑜才乘马车悄无声息进了杨府。

对于她的突然造访,杨府上下俱是惶恐,想点燃庭院里所有石灯以示恭迎,又怕叫外人瞧出端倪,惹来祸端。

十余名精锐暗中守在了杨府各处,以防有不轨下人出府报信。

夜空里飘着零星碎雪,温瑜身着缁色斗篷,宽大的帽檐将她大半面容都隐了去,身后跟着昭白、铜雀二人,由杨府管家引着,穿过中庭去了杨远亭的书房。

杨远亭本已歇下,听闻温瑜造访,才忙又披衣起来的。

他进门时,便见温瑜已摘了兜帽,正微仰着头观摩墙上那幅他父亲生前所题的字画。

她斗篷上还浸着夜里的霜寒,底下衣袍织金的绣纹在烛火下闪着微芒,如云乌发堆叠着用琳琅大钗束成了雍容的髻,明明生着副清水菡萏般清潋独绝的容貌,周身却有着股强势到让人不自觉折腰的威仪。

杨远亭皱起了眉,他从前就不是甚喜这个看似乖顺,骨子里却满是离经叛道的外甥女。

长廉王默许她偷听大儒们教授世子珩的时政课时,他更是觉着荒谬,但长廉王素来宠爱女儿,温珩对此也没什么意见,他便也不好公然说什么。

敖太尉替儿子向长廉王提亲求娶温瑜时,长廉王妃为了女儿,也曾向娘家求助过,希望他对外谎称,温瑜和她表兄已有婚约在身。

这固然是个昏招,不仅代表他杨家也要参与到朝堂党争中去,更是同敖太尉和太后公然撕破脸,长廉王妃刚提出来,就被王府的一众幕僚否决了,但杨远亭因着这事,对外甥女以选儿媳的眼光一看,还是愈发不喜了起来。

世家宗媳应有的温婉、大度和贤惠,他这外甥女身上一概没有,那乖顺的表象下,跳动的是一颗对着世间一切规则和束缚都问着为什么的野心。

偏偏她的父母兄长还从未阻止过这点,似乎已断定了她这一生纵然不服礼教,他们也可保她无虞。

但世事总有偏差,长廉王府和大梁皇室都一夕覆灭。

初时他也忧心过,以外甥女的姿容,若是成了褒姒之流的妖姬,那他杨氏一族也颜面尽失。

如今她以让世人都为之侧目的强硬手段,在大梁南境和关外南陈都站稳了脚跟,在杨远亭看来,也只比成为褒姒之流好上了那么一点。

在今日之前,他从未想过再见这外甥女的情形,是以开口时,语气也有些冷硬:“你来恒州作甚?”

温瑜依旧望着墙上那副外祖父生前所作的字画,并不答杨远亭的话,而是念着其中一句诗文:“‘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外祖父的这幅庄周梦蝶图,在这净室挂了有十余载了吧?舅舅每日对着这画,当真觉得如今盛行清谈之风的嵩崖书院,是外祖父所愿?”[1]——

作者有话说:注:

[1]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李商隐《锦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