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摸她的耳朵,她的尾巴,她的肚皮……
那都是曾经被困囿在小小院墙之中的她的未能做到的事。
终于,叶芷君摸到了猫猫的爪子。
但她也很不幸的,被一同卷入了花缘镜中。
再经历一段孤独的岁月,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痛苦的事。
她在这个全新的世界之中,被收养入了无极门。无极门显然是当时极为富有的道观了,因而不曾短她吃喝。
叶芷君对此感到很满意。
叶芷君在无极门中没有半个朋友。
她与他们也不称师兄弟。
只因她曾有师兄贺笙在伏羲宗。
她还有师长大长老,也在伏羲宗。
她心下很清楚,她只是无极门的一个过客。
没过多久,无极门多了一个人。
那人扎着湖绿色的方巾,穿着月白的衣衫。旁人都道他是长得一副少年君子的模样。
当然,叶芷君是瞧不见的。
她只能听见这人的声音,客客气气之中,透出几分凉薄。
这人是半路入的门,却不知何故无极门的门主极喜欢他。
此后不久,众人便称他为元君。
他在门中一留便是好多年,在一日门主出海寻仙山失踪后,元君便成为了无极门新的掌权之人。
不过这些都与叶芷君无关。
元楮听闻了她双眼的奇异后,也曾叫人将她请到跟前。
“无趣。”他说罢,便不再关注她了。
叶芷君并不意外,因为她也觉得自己是个无趣的人。
做个无趣的人又有何妨呢?
无趣自有无趣的快乐。
元楮是个极有野心的人。
并不似他外表这样,真像个君子。
他率门众前往都城,据说是要做什么国师。
没等上多久,元楮做没做国师倒无妨了。
她又见到了猫了。
那只被隋离唤做“阿晶”的猫。
阿晶来找她了。
阿晶将她接走。
就如当年大长老和贺笙,将她从那个小村落接走一般。
叶芷君也如愿摸到了猫猫的尾巴,猫猫的脑袋。
大抵因为她是隋离的大师姐的缘故,猫猫也并不惧她冷若冰霜,与她十分亲近。
撒起娇来,叫人有些招架不住。
想来也是。
连隋离这样的人都招架不住,那么她招架不住又有什么不行吗?
因着阿晶的缘故,她才去弄明白了元楮究竟想做什么。
元楮对雪国有所图谋。
而阿晶如今偏偏又是雪国的帝姬。
叶芷君自然飞快地站好了队。
元楮隐隐有所察觉,便也前来试探她。
“姹女这样得帝姬的喜爱,你们从前见过?”
“那公子辛离似乎也与你相识?”
“从前是我小瞧了姹女,不该,不该啊。”
叶芷君不动如山,只道:“元君这些招数用在我的身上着实浪费。我生得一双盲眼,无法与元君四目相对,又怎会受元君的蛊惑之术?”
元楮有一个本领。
三言两语间,便能窥得别人的心思,更能轻易劝服别人更改念头。
似是他自己造出来的歪门邪道。
若是在修真界中,只怕是个十足的邪修料子。
“哈哈哈!旁人只道我生来不同,若是战乱时,指不准能成个圣人。在你口中,怎么就成了是用蛊惑之术的人了?”
叶芷君没说话。
“好罢。叫你看穿了。我若在人身上画下一段符文,还能将他变作傀儡,听我话,为我用。你怕不怕?”
叶芷君:“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道心坚定,实在难有什么东西能操控她的神智。
若真疏忽中了招,那将来雷劫之时,也只会是和贺笙一样的下场。与死在今日也没什么不同。
元楮没想到她当真不怕,反倒一时顿住了。
“不写?”
“……写。”
可是写在何处呢?
元楮盯着她,这才发觉到姹女肤白,更胜霜雪。
眉眼冷冽,却比冬日的梅更显得妍丽。
就在这时,叶芷君缓缓解开了衣衫,露出半个后背。
“写罢。”
本该是试探。
怎会演变成这样呢?
元楮的思绪顿了下,但目光却自然地滞留在了叶芷君的背上。
她有些瘦。
肩胛骨便显得突出来些。
好似那皮囊之下,藏着的是支棱着的坚硬的骨头。
坚硬得如她这个人一般。
元楮在她背上画下了符文。
一日过去了。
两日过去了。
三四五日都过去了。
“元君的法子对我无用。”她轻描淡写。
这是元楮第一回遭遇这般挫败。
不过很快,他便从公子辛离那里遭遇了第二回。
元楮惨败。
无极门上下皆被收监,连叶芷君都被牵连了。
元楮倚着牢中坚硬潮湿的墙壁,嘴贱,问她在这牢中身子受得住受不住。
“我应当比你硬朗。”叶芷君回头看他。
元楮这人实在缺德。
秉着我不高兴,大家也别快活的念头,又问叶芷君。
帝姬与那公子辛离怎么不来救她呢。
结果没说几句,公子辛离就来了。
叶芷君这般冷漠的人,都差点笑出了声。
她转头,隐隐约约地朝元楮的方向“看”了一眼。
奈何她看不见他此时的神色。
否则应当是极精彩的吧?
不过元楮很快便恢复如常了。
他似乎天生便是个称职的坏人,不因一时的低谷与困境而悲痛,死到临头,嘴上也要先占两句便宜。
叶芷君就没见过这样的人。
元楮欲谋害太初皇帝。
隋离便穿了他的琵琶骨。
血流下来,落在凹凸不平的牢狱地面上,积成了一小洼。
但即便如此。
他一边抽着气,一边也要倚倒在叶芷君的身上。眉间不见半点怨恨,抑或绝望之意。
“姹女,且扶一扶我。”他道。
一路上。
元楮又不死心,问起她怎么和帝姬以及公子辛离相识的。
叶芷君只是淡淡道:“他会画的符,我也会画上七八张。虽威力不及他,但要引雷将你劈死在这里,倒也容易得很。”
元楮一下沉默住了。
“我倒不是怕死,只是我死了,你们的帝姬便回不来了。”他道。
后头隋离几乎抽干了他的血来画阵法。
元楮连眉头也没皱一下。
到随马车去救阿晶的时候,元楮因失血过多,皮肤白得都近乎透明了。
临走时,他仰躺下去,懒声道:“姹女,我若死在外头,你可莫要为我伤心啊。”
他先前还是君子模样。
如今怎么这般不正经了?
叶芷君没有搭理他。
等马车车轮都滚动起来了。
元楮蓦地又道:“你还是为我掉两滴泪吧。当然最好是我回来了,你再掉。”
他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还想不到,你掉泪的时候该是什么模样呢……”
掉泪的时候吗?
叶芷君这一生很少哭过。
她幼年被拴在柴堆里没有哭过,被亲爹卖掉没有哭过,怀里揣着那七十两银子从此过上优越生活的时候也没有哭过。
只是贺笙死的时候,她掉了一滴眼泪。
……
“我以为你方才要感动得哭了。”
玉石堆砌的宫殿之中,元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乌晶晶送来“小猫”之后便走了。
阿晶的幼崽实在太小了,它小心翼翼地倚着叶芷君的手背,与她大眼瞪小眼。
叶芷君没说话。
元楮叹道:“到底什么时候才会见到你落泪是个什么模样呢?”
他顿了下,又问:“什么样的人才能得你喜欢呢?都得变成猫才行吗?”
作者有话说:
下章是元楮视角,用两个视角,把大师姐的故事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