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候不早了,我是带朋友来玩的,也该去别的地方看看了。”祝灵犀依旧镇定自如地说,“待会云台加餐要开始了,想走都走不掉。”
有时,人世十分奇妙。
与其七窍玲珑,不如一窍不通。
冷到能凭空凝霜雪的氛围,竟然就在她的视而不见中奇妙地融化了。
蓝觅渡和宫执事谁也懒得搭理谁,偏偏一个风度翩翩地与她道别,一个笑容满面地说要带他们去更好玩的地方。
剑拔弩张的两人,就在一片和乐融融中不相为谋了。
申少扬和戚枫朝她投来崇敬的眼神。
祝灵犀却倍感舒适。
从她心困于人心私欲后,再没这么舒适过。
“虽说外宗修士不能进鸾首峰,但在鸾首峰外逛逛却是可以的。”祝灵犀和宫执事商量,“不如带他们到鸾首峰外逛逛吧?”
“师妹这个主意好。”宫执事笑容可掬,大约是因为她没有帮蓝觅渡说话,宫执事便认定她是在帮自己,“鸾首峰可是咱们鸾谷诞生的源头,传说中是青鸾之首所化,是该带他们去看看。”
两位鸾谷修士达成一致,三个外宗修士当然客随主便,五人穿过人群走下云台,顺着行道走了几百步,前方忽而传来一声巨响。
“轰——”
恍如山石崩裂,远远望去,巨响处烟尘四起。
“不会是有人蠢到在宗门内殴斗吧?”宫执事感到匪夷所思,“大司主最近回到鸾谷了,獬豸堂查得很严,一旦发现有人在云台外斗法惹事,那可不是在符沼待几天的事。”
鸾谷修士若想斗法或殴斗,只能去云台,那里开辟了一大片道场,只要不出人命,谁也不会管。另有云台加餐,更是为爱闹腾的修士提供了充沛的斗法机会。
但云台之外一概不许殴斗、不许闹出大响动。
獬豸堂管这个叫“敛锋”。
“要去看看热闹吗?”宫执事有点不确定,看看祝灵犀四人,“獬豸堂抓人,也算是鸾谷一景……吧?”
只是,这几人好像在来鸾谷当天就亲身体会过一回了。
对于访客来说,十分难得。
“走啊。”申少扬踊跃响应,自己被抓和看别人被抓,那怎么能一样呢?
他已经兴奋起来了。
五人循着烟尘四起的方向奔去,身后还有些好事者从远处赶来看热闹,申少扬一马当先,凭着魔主本人传授的出色遁法,抢在了最前面。
等到这小修士看清了那个从烟尘中爬起来的人,震撼之余,又生出一股幸灾乐祸:
“哎呀,大司主,你这是怎么啦?”一句话三个声调起落。
徐箜怀蓦然回首,目光如电。
申少扬被这冷锐的眼神逼退了一步。
他在所难免地想起了徐箜怀那一次在舰船上对他和祝灵犀的出手……还有魔气的暴露、被指着叫魔修、差点被抓起来处理掉的经历。
“怎么搞的?”他收敛了一点,但又被私人恩怨鼓舞了,故作吃惊,“不是说云台外不许殴斗、会被獬豸堂抓起来的吗?”
“哦,不好意思。”申少扬表演了一个恍然大悟,很客气地说,“忘了您是大司主了,您继续。”
徐箜怀神色更冷峻。
申少扬好一通阴阳怪气,心满意足,朝烟尘对面张望,想看一眼究竟是哪路英豪仗义出手,并私下为对方鼓劲。
坚冷的青石神塑在烟尘尽头伫立。
申少扬惊得差点当场跳起来:前辈什么时候出来的啊?他出门的时候,前辈不还在博古架后头站着吗?
徐箜怀懒得搭理这狐假虎威的小修士,若非曲砚浓非要护着,他早把这人当魔修处理了。
他径自望向另一边,“既然有异,就把这东西照看好。”
“这东西”自然是指神塑。
曲砚浓从神塑身后转了出来。
她刚才绕着神塑转了两圈,颇觉惊异,又十分好笑。
或者说,倘若附身在神塑上的是卫朝荣,这事便显得很有趣。
她忍不住浮想,也许卫朝荣很讨厌徐箜怀。
想到卫朝荣附身神塑还要给徐箜怀一拳,她便觉得他果然这么有意思。
但如果这不是卫朝荣呢?
她本也不能确定对方的身份。
曲砚浓没有继续往下想,以免让她的心情变得很差。
——她在道心劫下居然能有那么差的情绪,实在让人惊叹。
“找个医修治治你的嘴吧。”她对徐箜怀说,多少怀有一点真诚。
臭得要命,她没见过任何一个不讨厌他的人。
徐箜怀脸又僵了。
要说脾气又臭又硬,很难有人超越徐箜怀,但此人如此自说自话了上千年,居然始终没有触碰曲砚浓的忍耐极限,保住了可贵的生命,是因为大司主在自圆其说上同样有超凡的天赋。
“他山石将出,鸾谷内必有异动。”他忍气吞声地解释,“上次他山石出世,便有不少大盗,你不也在场?若有人见了这尊神塑想盗走呢?若你没留意呢?”
牧山不久丢了一尊神塑吗?可见这世上稀奇古怪之徒数不胜数,难以想象。
神塑落在曲砚浓手里是没办法,而且再怎么说她也与上清宗大有渊源,更不可能把这神塑卖了换成清静钞,因此在大司主的情理上还能接受。
可要是换成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小盗贼把它偷走,隔年出现在望舒域的拍卖场里了呢?上清宗的脸往哪搁?
冥渊下,风卷重浪。
卫朝荣神色漠然。
不出意料,他想,徐箜怀这人还是那么能说会道。
为何他偏偏是杜口绝言?
“上次他山石出世,我也在?”曲砚浓微诧。
又是一件她完全没有记忆的事。
可她掩藏这段记忆做什么?总不能是她要用他山石化解道心劫吧?
徐箜怀根本不信她会忘。
“自那次之后,你就鲜少再来鸾谷了,难道不是因为这个?”许多知情的鸾谷修士都猜测曲砚浓在那次他山石出世时和夏枕玉闹了矛盾,这才绝迹鸾谷。
曲砚浓很确定,她和夏枕玉根本就没闹过什么矛盾。
就夏枕玉那个老母鸡性格,谁能和她闹矛盾?
那么,关键就在他山石了。
“他山石什么时候出世?”她打断徐箜怀。
徐箜怀噎了一下,看了身后那几个小修士一眼,对她传音说,“具体时间不能确定,但在这半个月内。”
这本是不能说出去的,但曲砚浓是瞒不住的。
曲砚浓决定待会就去鸾首峰等着。
几个小修士挤在一起,听得云里雾里。
“他山石也是三圣药之一吧?”申少扬在灵犀角里问,“五月霜的功用是稳固神魂、修补残魂,他山石的功用是什么啊?”
“沟通阴阳,混淆虚实。”祝灵犀回答道。
“哦……”申少扬挠头,“这是什么意思啊?”
这听着比“稳固神魂”难懂多了。
“五域之内是实,四溟之中半虚半实,四溟之外就是虚空。”戚枫给他解释。
“不是你我用得上的东西,用不着管。”富泱一锤定音。
灵犀角里达成一致了,灵犀角外却没有。
徐箜怀把同门一致的猜想说出来后,便没能忍住追问,“他山石混淆虚实,你、你是不是用它潜入冥渊了?”
冷情刻板如他,对物外之外也有几分好奇。
曲砚浓也想知道。
她淡漠地看了徐箜怀一样,任他自行想象。
“冥渊下是什么样?”徐箜怀不负所望地发散想象,把她的眼神当作肯定的答案。
这人如此臭嘴僵脑,竟也对她的实力抱有庸人常有的盲目信任——相信在“曲砚浓”这个名字面前没有“不可能”。
曲砚浓默然。
一个名字忽而跳进她的脑海中,太强烈,以至于她不得不倾吐。
“乾坤冢。”她说,然后缄口不言。
未及她惊异这不知来由的名字,一股漫长的痛楚就包裹了她。
幽微难辨,绵绵无绝。
冥渊在虚实之间奔涌。
卫朝荣蓦然而惊,玄金索在蒸腾的魔气和血水里微微颤动,发出潮水聚涌般的声响。
创巨痛深。
可他却把这痛忘了,只记得惊愕。
——曲砚浓是怎么知道“乾坤冢”这个名字的?
这名字不存于古籍,也不在任何传承中,只有亲身踏入乾坤冢的人才会知晓。
最不可能的幻想忽而也成了可能。
未可证实、纯粹猜想、或有例外、也许错了、请别做梦……
——她来找过他。
他如此笃定。
第107章 孤鸾照镜(二五)
鸾首峰的风里透着符箓的味道。
“符纸和朱墨的味道。”富泱嗅了嗅, 指正,“从下面的符沼飘上来的。”
鸾首峰就在符沼尽头,从山上往下看, 幽沉沉的符沼表面竟是一片金玉般温润的光泽。往来风不时卷起一点泥浪, 时不时便有符怪从泥浪里“噼里啪啦”地跳出来, 远远看去只是金光一闪。
自云台游览后已有六七天了,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靠近鸾首峰。
那天他们离开云台后就想去鸾首峰周边游览,谁想到走到鸾首峰五里外,发现鸾首峰周边全都被围住, 不许靠近。
“这里一直都是可以过的,何况鸾首峰不是要开放了吗?”宫执事据理力争。
“以前确实是随便走的, 但现在鸾首峰不是要开放了吗?”当值的修士耸耸肩,“獬豸堂要求增设守卫,以免有人浑水摸鱼。”
居然还能这样?一地开放后,竟比开放前更难进?
外宗的土包子们大开眼界。
鸾首峰已被围住, 谁也没办法,只能打道回客舍, 直到祝灵犀去太虚堂取了令符,申少扬三人才有机会在鸾首峰底部山麓逛一逛。
“四道文书:令符、照身符牌、太虚堂留底的修行札记、本人的獬豸堂卷案。”两个修士从他们身侧急匆匆走过,互相检查, “你带全了吧?”
申少扬瞬时被带得紧张兮兮,“祝灵犀,你带齐了吗?”
“没有。”令符可以多次使用,祝灵犀这次只当是带朋友出游, 并没打算进入鸾首峰内。
出示令符即可在鸾首峰山麓周围逛逛,她没带其他文书。
“我还没收到修行札记和獬豸堂卷案。”
这两样文书都需要申请,最近正是太虚堂和獬豸堂最忙的时候, 审查文书的速度都比往常慢。
大宗门就是花样多啊。
土包子们惊叹。
“其实这次的要求已经很简单了。”祝灵犀却说,“上清宗修士人人都有照身符牌。修行札记和獬豸堂卷案都是半个月内必出的文书,只需等待。”
但说来奇怪,祝灵犀进了山麓后,总有种莫名的焦躁。
“我也有点紧张。”申少扬说,“门口的修士看起来也太严格了。”
鸾首峰确实守卫森严。
半山处有一道玄黄之门,不大,仅能供三人并排而过,门由符文生成,暗光涌动时,符文也始终变换不休,凝神看两眼便觉头晕目眩。倘若有胆大包天者敢用神识去查探,一个照面就该躺下了。
门前的守卫者也不知究竟是从哪挑来的,个个神情惜字如金,不苟言笑,即使以一个上清宗修士的标准来说,他们也太过深沉了。
“进。”这是他们唯一的言语。
不知是否受到守卫修士的感染,排在玄黄之门前的修士们显得十分拘谨,一个个都如大号祝灵犀,若能传音交流,就绝不开口说话。
人群在门前缓缓蠕动向前,没谁出声抱怨,只是偶尔在心中浮想联翩,设想自己避过守卫修士的神识,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玄黄之门。然而这设想在瞥见那搬了圆凳端坐门边的元婴修士时,又立刻像是破了孔的皮筏子,飞快泄了气。
“哒。”
青砖上一声清脆声响。
曲砚浓踏上鸾首峰山脚下的青砖行道。
她在人群中不急不徐地前行。
神色匆匆的上清宗修士穿行、疾走、张望,修士之前的距离被这段山道强行缩短了,互不相识的修士维持着三五步的间距,小心收敛着自己的神识,又对旁人的神识和存在分外敏感。
但谁也没觉察这个素白衣裙的女修。
她明明正在人群之中,可是身侧永远无人,越过了一对背道而驰的修士,可这两人谁也没瞧见她,甚至没察觉到就在他们擦肩而过的瞬间,有人曾神鬼莫测地从他们之间走过。
实际上,曲砚浓的脚步并不快,至少远远比不上刚从她身边疾走向山外的那个修士,后者的獬豸堂卷案上有一行被蟹壳红的墨圈了出来,被拦在玄黄之门前。
“……蟹壳红……触犯严重条目……”
“令符……买的……被宰……”细碎的交谈声被裹在灵力之中,仅传递给意图交谈的对象。
不知有多少这样细细碎碎的传音在暗中交错,山道上一片安静,一眼望去每个修士都神色端庄严正,仿佛那琐碎的聊天都是被山风从远处吹来的。
但这些隐秘的交谈在她的耳中无所遁形。
她没有刻意去听,但那些包裹着声音的灵力就像是裹在糖油糕外的牛皮纸,不需要旁人去动,油渍便透过牛皮纸渗了出来,叫人一眼就能看见。
在语调各异的小道消息和妄谈狂想中,她已出现在变幻莫测的玄黄之门前。
那些沉默寡言的守卫修士,仔细检查着每一份文书,任何一处谬误都逃不脱他们的眼神,然而他们私下却在传音闲谈。
最左边的那个问:“待会下值,去不去看云海争渡?”
山道右侧第一个说:“旁观多没意思?我已经报名了。”
正当中的修士翻着獬豸堂卷案,忽而抬眼。
卷案的主人就站在她对面,被这沉沉的一眼吓一跳,胆战心惊地望向自己的卷案,脑子里拼命思索自己过去三年究竟在獬豸堂犯下了什么弥天大罪。
然而这满是谴责的一眼和他压根没关系,“你报名了?怎么没叫我一起?”
山道右侧第一个说:“你不是要升长簿么?被獬豸堂抓去还怎么升?”
于是正中的修士轻叹了口气,垂下了眼睑。
“进。”她开口,严肃冷漠,好似一个没有喜乐的石人。
被审查卷宗的修士终于长出一口气,收起文书,飞快地消失在玄黄之门后面。
那一言不发、肃容端坐在玄黄之门边上,用锐利眼神打量每个来者的元婴修士,其实正在给和隐藏在鸾首峰的另一个元婴修士传音。
“这回是真的一铢也没有了。”肃容端坐的元婴修士对朋友滔滔不绝地传音,“那老狗死活不松口,害我只能把多年攒的那点积蓄都贴上去了,这才换到瑶仙藤。我现在还欠着四方盟的债呢,要还二十年……真不能和你去打马吊了。”
“……不是,不是不是,肯定不是因为你手太臭……哎呀我这里有个刺头我处理一下,待会再说。”
匆匆敷衍完老友的元婴修士正襟危坐。
“咳。”她清清嗓子,威势十足。
正在传音热议“怎么在下值那一瞬快速交接飞奔云海占据有利位置”的守卫修士们顿时头皮发麻,下意识把脸绷得更紧,把腰板挺得更直,竭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冷酷认真。
玄黄之门巍巍而立。
素白衣裙在微风里轻轻飞扬,系在腰间的金铃微微晃动,发出“叮”一声轻响,消失在玄黄之门后面。
可谁也没发现。
元婴修士审视一圈,没发觉任何异样。
她看着安静乖巧排队的小修士们,想到成功敷衍掉的老友,十分自得。
“要努力。”她充满威严,“打起精神。”
守卫修士战战兢兢,用更严肃的表情注视面前的修士。
整条山道都不敢吱声。
元婴修士满意颔首,又开始考虑找个附近的老友聊聊天了。
曲砚浓穿过由符文构成的虚幻之门,一条宽阔明亮、直通幽邃远方的甬道出现在她面前。
她记忆中并不曾来过这里,但踏上这条甬道,她脑海中却很自然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不是鸾首峰山腹,而是鸾首峰天然形成的秘境。
不止如此,这条甬道还让她感觉非常熟悉,仿佛曾经描摹过千百次,丈量过每一寸砖石。
虽说她也没想通她丈量这条甬道做什么。
方才和外面那个元婴修士传音聊天、据推测手气很臭的修士坐在甬道的尽头。
“用这个晶锤敲山壁上的鸾首玉,不能用灵气,否则鸾首玉会变硬,那你们就弄不下来了。”她闲闲地指点着陆续进来的后辈,“这里灵气虽然充裕,但很紊乱,对经络不好,挺不住就赶紧出去歇着,不许贪多硬撑。”
说来也奇怪,秘境内的气氛竟比外面宽松很多,有几个年轻修士拿了晶锤和藤筐,还敢朝那元婴修士嬉皮笑脸,“怎么又是您当值啊?打马吊又输了?”
“去去去去。”手臭长老的脸也臭了,“少给我嘻嘻哈哈的,要修练的左转,要收集鸾首玉的往右走,别来烦我。”
年轻修士们嬉皮笑脸地往右走了。
曲砚浓站在甬道口旁观了他们的对话,目光却既没有转向左侧,也没有转向右边。
手臭长老的身后是甬道壁,肉眼看起来与周遭的墙壁没有任何区别,但倘若闭上眼睛,用神识去描摹,就能察觉到一个隐秘的符阵——假如神识没在一照面被重伤的话。
她越过毫无觉察的手臭长老,抬手去碰那道符阵。
穿越玄黄之门时,她破解了符文,然而当她触碰眼前的这道符阵时,竟没感受到任何抵抗,仿佛一道本就敞开的门。
这是一道为她敞开的门。
曲砚浓记不起——是夏枕玉设下的,还是她自己?
她从容穿过那道符阵。
身后,手臭长老又盘腿坐下了,叭叭地传音骚扰秘境外的老友,“师姐,等他山石这事结了,咱再攒一局啊?”
符阵隔开人世烟火。
“当——”
金玉轻响。
签筒微微摇动,久未重拾的记忆同签一起掉落。
昏黑幽长的甬道,那是……
四百年前。
夏枕玉在甬道尽头等她,似乎等了很久,似乎在这漫长等待中一刻也不曾松懈心神,所以才会在望见她的那一瞬便关切地开口,“怎么样?你进去了吗?”
她身上似乎湿漉漉的,狼狈又疲倦,直接摔坐在甬道里,只有一个气音,“嗯。”
摔坐下来后,她便不作声了,微微仰头,盯着甬道顶部,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枕玉从乾坤袋里取出一瓶丹药想要喂给她,但她拒绝了。
“不用。”她声音很哑,深吸一口气,从袖口扯出玄印,“它把魔气都驱走了,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夏枕玉似乎是蓦然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也微微向下滑去,靠在甬道壁上,问她,“虚境同妙华祖师留下的记载一样吗?”
“分毫不差。”她回答,“到处都是极精纯的魔气,檀问枢掉进去都不好受。”
“那你……参透道主之秘了吗?你的道心劫呢?”夏枕玉追问。
“没有。”她没好气地说,“我刚出虚境,玉照金潮就结束了,我之前猜得一点也没错,那里真有个大家伙蹲着呢。”
夏枕玉轻轻吸了口气。
“魔主?”她轻声问,“你确定吗?”
曲砚浓神色漠然,“我不知道是不是典籍里那个魔主,但那家伙身上的魔气做不了假,檀问枢在他面前也不过是盘菜罢了。”
夏枕玉紧紧抿起唇。
“妙华祖师的手札里并没写魔主的事。”她眉头紧锁。
曲砚浓忽而沉默了。
“我说,我倒有个猜测。”她慢慢地说,语气有种强行克制的古怪,“你听了别说我疯了就行。”
夏枕玉抬头看她。
“卫朝荣会不会没有死?”曲砚浓说。
“他确实死在冥渊下了。”夏枕玉有些迷惑,“这是什么猜测?”
曲砚浓不说话了。
夏枕玉微疑,盯着她看了半天,忽而明白了什么,倒吸一口冷气,“你想他想得疯了,胡乱猜个什么?”
可究竟猜了个什么,夏枕玉竟不敢说明白。
曲砚浓说明白了,“如果那就是卫朝荣呢?”
她神色很淡,淡得好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因此无所畏惧,什么都敢说,“我看见他的时候,玄印有点烫,可下一瞬虚境就崩碎了。”
“别再说了。”夏枕玉忽而打断她,语调柔和但低沉,“潋潋,你被道心劫折磨得太久了,你太相信自己想要得到的‘隐情’了,别放任自己在幻想里沉溺。”
“如果是真的呢?”曲砚浓反问。
夏枕玉紧抿着唇,似乎想用目光打消这荒唐的想法,然而这一套显然无法奏效,于是她只得叹了口气,“你确定吗?”
曲砚浓沉默。
“当然不。”她说得如此坦荡,与她的猜测一样匪夷所思,“说到底,我只是想这么认为罢了。”
夏枕玉的目光更严厉了。
“那个神塑,为我塑一个吧。”曲砚浓突兀地说。
“什么?”夏枕玉错愕,“你不是不愿意……”
“我现在愿意了。”曲砚浓说。
夏枕玉长久地沉默,久到让人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我等你的时候,”她终于说,无限悲哀,“真希望你回来时已是道主。”
但这悲哀最终被收敛了。
夏枕玉垂下眼睑,叹了口气,很镇定,“说吧,你又要发什么疯了?”
“不急,”曲砚浓轻声说,声音在甬道中回荡,“至少要等到下次玉照金潮、他山石出世,才知道我是不是在发疯。”
一切戛然而止。
幽长的甬道昏黑。
曲砚浓依旧凝立。
她身侧无人。
鸾首峰似乎藏着一个叫虚境的地方,在某个叫做玉照金潮的时刻,虚境又会通往另一个充满魔气的地方,那里似乎藏着疑似魔主的存在,上清宗的妙华祖师曾到过那里,而她又怀疑卫朝荣没有死……一连串原本应当毫无关联的词连在了一起,分外陌生。
有那么一瞬,她分不清那是记忆还是梦境,只听见这静寂之中,心脏在胸腔中砰砰作响。
她在这砰砰声里环视四周,把这幽黑的甬道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在厌烦之前,她忽而明白她对这甬道的熟悉感从何处而来——
镇冥关的甬道,与这里一模一样。
她是依照这里建的。
一切都由来有因。
曲砚浓在默然中,任这熟稔感引领,循着甬道慢慢向前。
她没有忐忑、恐惧、琢磨,因为每一块砖石她都曾丈量过千万遍。
在幽邃的尽头,她望见一片华光。
金玉般的潮水在翻涌。
曲砚浓定定望着那金玉之潮。
过了很久,她张开手臂——
素白的衣袂一闪而过。
她高高坠下,如曜日西沉,坠入那无限华光。
第108章 孤鸾照镜(二六)
穿过金玉华光, 她落入一片渺茫之中。
曲砚浓停了下来,微微蹙眉。
她孤身四望,神识探出去百里, 竟无声无息地消泯了, 除了无边无际的迷雾, 她什么也没有看到。
连灵气也没有。
这里就好像不存在于人世间。
她的心又砰砰地跳了起来。
按照那段交谈所说,这里应当就是“虚境”。
然而虚境是什么,她依然一无所知。
“滴答。”
她听见一道很轻的水声。
曲砚浓循着水滴声,迅速地找到了那滴水, 但很快又皱起了眉头。
她找不到这滴水的来处,它似乎是凭空出现在迷雾里的。
“滴答。”
第二滴凭空出现的水。
依然找不到它的来处。
这无根之水越下越急, 很快便汇成了水流,汩汩流下,“滴答”声也变成了清晰的“哗啦”声,飞快流淌, 逐渐奔涌。
“轰隆——”
巨浪破空而涌,瞬间打落, 迷雾已消散,四顾尽是涛浪,刹那之间, 她已身处汪洋,淹没在幽沉的黑水之下。
曲砚浓走遍五域也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
她逆着黑水,向上方游了一段,想去往水面之上看清全貌, 可这黑水似乎无穷无尽,永远也游不出水面。
“轰隆——轰隆——”
无休无止的喧天巨响,摇山撼海般的震颤。
她感到头皮发麻。
这很不寻常, 这种动静听起来吓人,但根本伤不了她,她又为什么头皮发麻?像是一种长期习得的本能?
曲砚浓回顾这一生,想不通是有哪一刻能习得这种窝囊的本能。
她好像也没有怕过什么吧?
不知怎么的,她又开始觉得这一切很熟悉了,然而怎么也没等到签筒里的最后一支签掉落。
谁也没法给她答案,甚至给不了她一个水面,于是她又往下潜,越过一重一重的巨浪,周围完全没有灵气可以补充,灵力消耗又快得完全不合常理,连她也感到吃惊。
她算不出自己下潜了多久,但已久到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灵力其实也还不够多,某一刻她停了下来,向上望了一眼。
在始终穿不透的黑中,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抹青绿,很朦胧,像一大片水藻。
曲砚浓盯着那抹青绿色看了很久,琢磨它究竟是什么东西。
直到某一刻灵光一现——
那是她设下的青穹屏障。
于是她终于想起了自己究竟是怎么设下了青穹屏障。
“滴答、滴答。”也是这样的水声里。
也是一片黑暗之中。
天穹在她面前破碎,虚空裂缝延伸到她身前,吞走周围的一切,四下无人,只有她神情漠然麻木,像是缝一块永远缝不好的布,填补着一道又一道不知怎么冒出的裂缝。
无尽的黑水在她身后轰隆奔涌。
夏枕玉和季颂危偶尔会来轮换她,但他们都有这样那样的事,加起来也不及她修补得久,最终总是她孤身在奔涌的黑水之上,无望地填补着永远填不完的裂缝。
有一天,她也厌倦了这无尽的针线活。
耐心本也不是魔修的特质,不耐烦才是。
她需要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甚至剑走偏锋、只能逸一时也行。
于是她选取了她曾经舍弃的办法。
她发了个誓约。
“我以道心为誓,舍弃百年寿元,立下屏障,使此后靖平,无有天倾地陷之忧。”
一百年的寿命对她来说微不足道,只要她没有陨落在道心劫中,她的寿命几乎是无穷无尽的,因此她说得眼睛也不眨。
不出意料,这誓约根本没成,虚空裂缝在她面前狰狞地吞噬着,像是一张咧开的嘴,无情嘲笑她想用芝麻换真金的美梦。
她既不意外,也不失望,把筹码换成了两百年。
还是不成立。
于是她就这么一百年、一百年地累加,一直加到了十万岁——就算化神修士理论上寿命无穷,她也从没觉得自己可以活那么久,因此到此时,她完全是由着自己的性子瞎胡闹了。
万幸誓约没成立,倘若它突然成立了,她说不定下一瞬就暴毙了。
她继续琢磨,猜想也许是因为她的筹码太虚无,于是她把加法改成了减法,“我以道心为誓,暂立屏障,一万载内必破道心劫,使山海靖平,无有天倾地陷之忧。”
又没成,她从一万年减到两千年,一路往下减,越减越少,像个小商贩一样讨价还价。
“一千五百年……”
“一千三百年……”
……
“一千二百六十八年……”
“一千二百六十七年……”
直到最后……
“……一千二百零六年,誓平山海、再造青穹。”
“若不践誓,身死道销。”
誓约立成。
那一天五域震荡,华光满天,那时不时出现的虚空裂缝就此在五域绝迹,一道如青空般的屏障护住五域,从此成了这世间的第二道苍穹。
一千年过去,任风吹雨打、天灾人祸,它岿然不动。
从此那道青穹屏障成了曲砚浓无冕之尊的象征,成为她天下第一的明证,因为她能只手挽天倾,因为除了她没有任何人都能立下那样一道屏障。
季颂危不能,夏枕玉不能,谁也不能。
她非仙非魔,已完全超过了人们对化神修士的幻想,明明未成道主,在五域的想象中却已近乎仙圣。
但他们都不知道,连她自己也忘了,她比夏枕玉和季颂危强,甚至强很多,她可以暴打季颂危,但他们终究还是同一境界的修士,她并非超越了化神,她并不能只手遮天。
她只是……比较舍得。
曲砚浓拾取了被掩埋的真相。
她发现自己居然不太惊讶,反而有种恍然——她就说自己不应该比一千年前弱那么多嘛。
原来问题从未解决,只是被她搁置了。
“一千年前”只是个虚数,她掰着指头快速算了一下距离立下誓约时过了多久,最后发现一千一百多个春秋辗转而过,她只剩四十六年去践行这个誓约,倘若不能成功,就要如约身死道销。
曲砚浓陷入沉思。
——这么说来,她也许还活不过祝灵犀、申少扬这几个小修士了?
从来都是把熟人熬走的曲仙君,第一次体会到要被人熬走的感受。
这感觉还挺不是滋味的,但她想到夏枕玉和季颂危的近况,又觉得当初这个誓约立得很明智:以夏枕玉和季颂危的情况,不一定还能撑四十六年,谁送走谁还真不一定呢。
她又能再清醒多少年?剩余的年数,能比四十六多多少?
倘若当初没有立下这个誓约,她每天都得留在这里修补虚空裂缝,多宝阁的小工还能做二休一呢,她则永无宁日——还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再说,她不是还有个后手吗?
曲砚浓比自己曾预想的更平静。
她回过神,再去听黑水的轰鸣声,回想着甬道中掉落的那支签,回忆她和夏枕玉在上次玉照金潮时的对话。
“……你参透道主之秘了吗?”
“到处都是极精纯的魔气……”
“卫朝荣会不会没有死?”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成为现实,这猜想早已浮现,只是她没敢当真。
虚境在玉照金潮时,会通往冥渊之下,传说中的魔主诞生之地,也是道主之秘所在。
所以据说最有可能突破道心劫的妙华祖师选定了这里,又在这里殒身。
这片出不去、潜不尽的黑水,就是冥渊。
*
鸾首峰外,祝灵犀愕然。
“敢问师兄,之前不是说,不进玄黄之门,就不用带令符之外的文书吗?”她问。
站在她对面的修士一身玄黄道袍齐整,无一丝褶皱,目光是守卫修士一脉相承的锐利,好似要把人看个透,他反问祝灵犀,“不进玄黄之门,你们来鸾首峰做什么?”
“我的朋友第一次来鸾谷,想在鸾首峰逛一逛。”祝灵犀微感不妙,但依然认真回答。
守卫修士又打量申少扬三人,不太相信,“外宗修士?来鸾首峰逛?偏偏挑鸾首峰开放名额的时候来逛?而且没有文书?”
这人脸上似乎写满了“鸾首峰有什么可逛的”,祝灵犀不由皱起了眉头,“宗规中,并没说不能带外宗的朋友来鸾首峰外闲逛。”
倘若真有问题,外圈的守卫修士就不该把他们放进来。
守卫修士对她的反驳不置可否,又问她,“为什么没带文书?”
祝灵犀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针对她。
“我已向太虚堂和獬豸堂申请过,但尚未批复文书。”她说。
守卫修士点头,“既然如此,我同你一道去太虚堂、獬豸堂请调文书。”
“职责所在,还请见谅。”他在祝灵犀生气前笑了一笑,“毕竟,在特殊时期一口气带三个外宗修士来鸾首峰闲逛,实在很奇怪。”
祝灵犀抿了抿唇。
她没明白怎么就是“特殊时期”了,带朋友逛鸾首峰又有哪里奇怪。
“既然师兄坚持,那就请便。”她一板一眼地说。
“我跟你们一起去。”申少扬自告奋勇。
他感觉自己的朋友被刁难了——祝灵犀呆呆的,脾气太刻板,他觉得自己得看着。
富泱和戚枫也要同行。
谁知守卫修士连这个也不许,“只是去看一眼,何必一窝蜂都去呢?几位道友既然是来鸾首峰赏景的,就安心赏景,只需祝师妹和我去就行了。”
依然是那张毫无真心的笑眯眯的脸。
这回祝灵犀真的生气了,她声音很冷,“师兄究竟什么意思?”
一会儿问“鸾首峰有什么好逛的”,一会儿又要把她的朋友拦在这里,美其名曰“赏景”。
她声音含怒,在沉默安静的鸾首峰外倍显清晰,连玄黄之门附近的守卫修士都听见了,朝他们这里看来。
“怎么回事?”元婴长老威严的声音直传了过来。
“长老,”守卫修士恭敬起来,“这几人只有令符,没有文书,说是来鸾首峰赏景的外宗修士。”
“鸾首峰有什么好逛的?”元婴长老问。
祝灵犀气闷,元婴长老竟也说这样的话?
“取了文书再来。”元婴长老说。
守卫修士朝他们耸了耸肩。
祝灵犀紧抿唇。
“祝师妹,我劝你不要再辩了。”守卫修士说,“如今情况特殊。”
“何处特殊?”祝灵犀反问。
然而这守卫修士又笑了笑,竟不说下去了。
“行了,这样吧,你带一个朋友,咱们一起去太虚堂和獬豸堂,早去早回。”他说,“既然你申请过文书了,那就不必担心什么了。”
“我跟你去!”申少扬立刻跳出来。
祝灵犀盯他一眼。
其实她还打算再辩的,申少扬这么主动请缨,她再拒绝,反而显得很心虚。
她板着脸,同守卫修士一起转身。
申少扬在灵犀角里安慰她,“你们上清宗就是规矩多一点的嘛。”
这话还不如不说。
祝灵犀眉头又皱了起来,她很认真地反驳,“这不是规矩多,这是刻意刁难。”
“规矩越多,刁难人的人就越多。”富泱和戚枫也在灵犀角里安慰她。
祝灵犀更如鲠在喉。
她想说,这完全不同,她总觉得奇怪。
但哪里奇怪,她又说不出,就像她也说不出为什么她在鸾首峰莫名感觉焦躁。
“紧张什么?若是文书没问题,肯定不会刁难你的。”守卫修士一边走,一边闲闲地说,“你说你害怕什么?”
他还要喋喋不休,却忽然停住了脚步,毕恭毕敬,“大司主。”
祝灵犀向前方望去,徐箜怀那张青黑的脸果然就在眼前。
徐箜怀的目光在祝灵犀和申少扬脸上扫了一扫。
“这是去做什么?”他问守卫修士,“他们做了什么?”
守卫修士那副吊儿郎当、要笑不笑的样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头垂得很低,“大司主,这两人只有令符,没有文书,说是要在鸾首峰逛一逛,十分可疑。弟子是要去太虚堂、獬豸堂核查文书的。”
徐箜怀直白问,“他们要进玄黄之门?”
守卫修士头垂得更低了,方才那位元婴长老已十足威严,然而与徐箜怀相比,简直就和亲妈一样温柔,“并未。”
徐箜怀冷笑,“既然不进玄黄之门,你查他们文书做什么?”
分明是蓄意刁难。
大司主最厌这种事,“你叫什么?太虚堂弟子?分属哪一位长老?我倒要问问,为宗门当值,何以挟私刁难?”
申少扬眼睛瞪得老大——大司主在他心里的形象,瞬间高大了十倍百倍。
守卫修士整张脸汗涔涔的,根本不敢抬头。
“大司主容禀,并非挟私刁难,弟子职责所在罢了。”但究竟是什么职责,他也没说,“此事郦长老也知晓,大司主一问便知。”
徐箜怀皱起眉,一张青黑的脸显得更冷酷。
他不知都长老在此时提议开放鸾首峰究竟想做什么,便联络了太虚堂,试图让后者推迟开放鸾首峰的日子,谁知太虚堂一点没听,只把名额数砍了一大半。
大司主深觉可疑,无奈太虚堂与獬豸堂职权不同,太虚堂不理他,他也无计可施。
徐箜怀左想右想,依旧放心不下,便亲自来鸾首峰看,谁知便遇上这事。
“姓名、职位、分属长老,都报上来。”他冷冷地说,“我自会去核实。”
守卫修士无奈,一一报了出来。
徐箜怀这才放行,“去吧。”
守卫修士如释重负,脚步飞快,恨不得背着祝灵犀和申少扬跑路,直跑到大司主不用神识绝对听不见也看不到的地方,这才大松一口气,擦了把汗,“大司主也太吓人了。”
抱怨完,没人附和,他奇怪地抬头。
祝灵犀和申少扬默默地盯着他。
“唉,我真不是刁难你们。”守卫修士经大司主一吓,也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讨厌样了,苦笑,“真是职责所在,唉。”
祝灵犀和申少扬依然盯着他。
“特殊时期!”守卫修士强调。
到底特殊在哪儿?
祝灵犀又想问,却忽而疑惑地回头。
就在身后、鸾首峰的方向,她似乎听见隐约的惊叫声?
“快走快走。”守卫修士一个劲地催,大概是想离大司主越远越好。
祝灵犀满怀疑惑,在不解中回过头。
第109章 孤鸾照镜(二七)
“好像不太对劲。”富泱传音给戚枫。
变故似乎在一瞬间就发生了, 快到让人根本分不清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鸾首峰周围尽是飞扬的符箓和灵光,而所有人仍没敢相信这一切的发生。
这可是鸾谷!
什么人敢在鸾谷作乱?
他们连硬底云靴都不敢穿!
富泱迅速拉着戚枫在隐蔽处观望。
虽说符箓和灵光满天飞, 看起来十分吓人, 但好似没人受伤, 普通修士在短暂的迷茫后便像他们一样寻找隐蔽处躲藏观望,人人套着灵光,把自己保护得很严实。
“像是个小变故,参与的人不多。”富泱分析, “但这个阵仗和声势又和人数不符,多半是有预谋的。”
戚枫略显惊讶。
富泱在变故发生后的反应极其迅速, 分析的时候也很笃定,仿佛经验很丰富似的。
“戚老板,你看,这符箓都朝着半空飞, 能伤着谁?骚乱者的目的应当只是搅混水。”富泱对上戚枫疑惑的目光,轻快一笑, “这事在我们望舒域也不是没有。”
正相反,这种事在望舒域才叫多呢。受钱串子影响,望舒域遍地都有生意人, 哪怕并非专攻此道的修士也会顺手赚上几笔闲钱。
遍地商贩,自然也会引来顺手牵羊的人。
戚枫恍然。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人如此胆大,竟敢在鸾谷做这样的事。”他以半个上清宗编外弟子的身份,略感忧虑, “在这里搅混水,必在别处有所图谋。”
可鸾首峰究竟有什么可图谋的?鸾首峰固然盛产鸾首玉,但鸾首玉还没珍贵到值得捋上清宗的虎须吧?
富泱却好似被提醒了。
“说到宝物, 鸾谷好像确实有个能让人甘冒奇险的宝物。”他看向戚枫,“……不会吧?”
“鸾首峰戒严!”元婴长老的声音在鸾首峰上空回响,炸得每个人耳朵都隆隆的,“所有人原地等待,不得妄动。戒严解除前一律不得离开。”
这声音再响点就能把人震聋了,谁要是托辞没听清,擅自乱动,那就太难取信于人了。
此时还在动的人,必有问题。
“没听说他山石要出世啊?”富泱和戚枫蹲在原地讨论,“这些鸾谷修士看起来也不知道,这些天从未听他们提起过。”
一两个人守口如瓶还算正常,一群人是必会走漏消息的。
“也许就是为了防备盗匪才封锁了消息,连鸾谷弟子也不得而知。”戚枫说,“可是既然防备了盗匪,为什么又要在此时开放鸾首峰?”
若没开放鸾首峰,歹徒便无法浑水摸鱼潜入,他山石难道不就更安全了吗?
简直是完全相悖的事。
富泱和戚枫面面相觑。
……总不可能,鸾谷长老们也没察觉到他山石即将出世吧?
“轰!”一声巨响,仿佛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听得人头皮发麻。
烟尘散去后,好奇的目光聚拢过去。
几个修士浑身被缚,摔作一团,谁都想起身,反倒互相缠在了一起,谁也起不来。
“不知死活。”大司主站在烟尘的尽头。
徐箜怀怒不可遏。
他刚走近鸾首峰,甚至还没靠近玄黄之门,便遇上了这场变故。
简直是挑衅。
“送到獬豸堂,严加审问。”他轻而易举地将那几个闹事者擒下,语气冷淡。
在场没有獬豸堂弟子,但绝对没人敢不遵令。
“郦长老呢?”徐箜怀环视一周,却没看见驻守此地的元婴修士,不由皱眉。
“不知道啊?”守卫修士也很茫然,“刚才还在。”
谁都没出事,只有元婴长老不见了?这不对吧?
徐箜怀眉头紧锁,忽而抬头,闯进了玄黄之门。
未见甬道,先见灵光。
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飞光、乱得让人应接不暇的动荡灵气。
徐箜怀甚至没有反应的时间。
寒光已至。
*
这一日,冥渊似乎格外喧嚣。
喧嚣到连乾坤冢下也不得安宁。
卫朝荣总觉得心口在发烫,但他留心观察时,又发觉那不过是幻觉,冥印与平常没什么差别。
可这幻觉已足够让他躁乱不宁。
这些日子来,玄金索从未消隐起来,仿佛一个忠实的伙伴,就驻守在他心口不走了。
他自己知道为什么。
从曲砚浓提起“乾坤冢”这三个字后,他一刻也不曾抛下自己的名姓,他只是忍耐着不去提起它,用岌岌可危的理智不去触碰誓约的边界。
千年来,他不曾记起谁来过乾坤冢,更别说是曲砚浓,但若要在他的记忆和曲砚浓之间选一个更可信的,他必然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记忆总是会骗人。
他荒疏了记忆,于是也忍不住去猜想她的记忆——也许没那么巧、也许是他猜错了、也许是他看错了……
也许她也忘了什么,和他一样。
但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还是说,并非巧合?
卫朝荣骤然抚上心口。
冥印突然烫得像是在燃烧。
这次绝不是幻觉。
卫朝荣愕然地抬起头,环顾乾坤冢。
这个无人知晓、无人涉足的荒僻之地,这个棺材一样死寂,也如棺材一样远隔人世的地方。
他曾用这个比喻将自己逗笑,这比喻就像死者幻想生者敲响棺材板一样荒诞,而他本就是个死者。
然后有一天,棺材板响了。
曲砚浓在黑水中潜了很久。
虚境通往冥渊之下,既然她上一次成功离开过虚境,那么她这一次也一定能抵达冥渊之下。
那里……是叫乾坤冢吗?
她渐渐察觉到了魔气,而且越向下潜,魔气便越浓郁,直到连她也感觉喘不过气,只能硬撑着向下。
如果能把檀问枢丢下来就好了——她想。
灵力与魔气最大的区别,就是灵力能互生共处,而不同源的魔气会互相吞噬。檀问枢是化神魔修,从来只有吞噬别人魔气的份,而他也以此为乐,常常让人体会这种被缓慢吞噬的恐惧。
但檀问枢在这里只有被吞噬的份。
曲砚浓想到这里,又感觉这念头有点熟。
——她上次潜入这里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她苦中作乐地浮想着,听见自己艰难的喘息声,好像又回到了一千年前,是个束手无策的小修士。
曲砚浓现在开始相信,乾坤冢中真的存在一个传说中啖山噬海的魔主,而她上一次来到这里时已亲眼见过。
她猜到自己过去在猜测什么,因为当她此刻重临此地,她心里升起了同样的荒唐猜想——万一那是卫朝荣呢?
卫朝荣死在冥渊,而魔主就在冥渊之下,妙华祖师的手札里没有魔主的存在,而她潜入虚境却遇见了魔主,那魔主出现的时机不也能对上吗?
谁说卫朝荣就一定不可能是魔主呢?
她是个魔修,她又不在乎。
活着的才是赢家,至少她们魔修是这样的。
不过话说回来,倘若那不是卫朝荣,那她现在就该做好准备了。
曲砚浓的袖口忽而颤动了一下。
原本将她笼罩、淹没的精纯魔气远去了,仿佛谁在她身边罩了个透明的壳子,无论她走到哪里,魔气都随之远走。
是那枚玄印。
令檀问枢屠尽曲家,让卫朝荣付出性命才得以留下的,传闻中的魔门至宝。
为它亡命奔逃的时候,她绝没有想到有朝一日真的会用到它。
曲砚浓索性把玄印从袖中取了出来。
下潜开始变得不再危险,只是疲倦,看不到头的疲倦。
在她再次感到喘不过气的时候,玄印突然变得很烫。
她蓦然停下脚步。
玄印不会无故发烫,只有在与它共生成对的冥印就在附近的时候,它才会有这种反应。
上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玄印是不是也发烫了呢?
所以她才会生出疯狂的妄想,把那个可能的魔主猜想成卫朝荣?
她并未想起那段记忆,但此刻却如此笃定——
因为此时此刻,这就是她唯一的念头。
曲砚浓毫不犹豫地加快速度,朝着玄印所指引的方向下潜。
灵气消耗已不再重要,她漠不关心。
她没有下一个四百年,也等不到下一次他山石出世。
没了天长地久,她要争弹指须臾。
迷雾两端,黑水翻涌,魔气氤氲。
彼此不相见,却都拼命向前。
巨大的玄金索扣进虚幻的心脏,血水般的魔元不断淌落,可这虚幻身躯的主人却仿佛没有一点感觉。
妄诞不灭的魔顶着那玄金索,在迷雾的边沿奋力挣扎,每一步都如负山峦。
一步。
两步。
三步。
呼啸的风吹进迷雾。
水雾的潮气、花香、阳光、雨水、青草……一千年不曾闻见的气息,在这风里飘散,极轻微,转瞬便消散。
有一瞬,他恍然回到那些只有她同在的春天。
他的心口烫得灼人。
可他也分不清,滚烫的究竟是冥印,还是他的心。
一道浮梦般的幽影在迷雾的尽头伫立,似乎摸不着情况,又似乎极度急切,犹疑又警惕地四顾,直到某一刻,视线定格。
动作定格,时间也定格,不再流淌。
根本看不真切彼此的面貌,可眼睛好似也已经不再重要。
隔着厚重的迷雾,两张面孔呆呆的,谁也不机灵。
一千年,好像只隔了昨天。
第110章 孤鸾照镜(二八)
“乾坤冢。”
这名字浮现在曲砚浓心头。
四百多年前, 她也来过这里。
如那些上清宗长老们所说,当时她和夏枕玉关系还很不错,她虽然在与道心劫艰难抗争, 但依然还有闲心找故友玩闹。
而夏枕玉在衰落。
这种衰落缓慢、隐秘、不为旁人所知, 但曲砚浓每次见到夏枕玉时都能察觉后者比上一次更衰败, 因为这种衰败也在无人知晓时发生在她自己身上,只是慢一些。
曲砚浓不谈这种衰败,但夏枕玉点破了它。
夏枕玉整日地研究上清宗的典籍,那里面对如何化解道心劫、成为道主的记述不多, 反倒有很多深陷道心劫后如何自我了断的办法。
神塑,就是其中最有用的办法。
道心劫并非是她们的专属, 早在千万年前就有化神仙修深受其苦,从典籍中的只言片语来看,其中颇有一些疯癫如魔、害人害己的。
那时,化神修士既是宗门的定海神针, 庇护普通修士不受大妖兽的残害,同时也是自家宗门的顶上悬剑, 不知何时便沦入道心劫中,伤人伤己,有时甚至致使生灵涂炭。
为了躲避道心劫, 部分修士从更古老的传说中汲取了灵感,转而修魔,从此便有了魔门。
魔门化神修士没有道心劫,修行中更是百无禁忌, 很快便抢占了许多灵地灵材,令本就内忧外患的仙门捉襟见肘。
这时,不知几千几万年前的某位上清宗祖师创下了神塑之法。
取一缕神魄, 立青石为塑,形貌神态,皆依本主。
神魄、形貌、神态,皆属同一人,修为达到化神境界,神塑即成,如身外化身。
神塑没法帮修士化解道心劫,但当修士迷失在道心劫后,本体会消散,只余一缕神魄在神塑上存活。
于是本体不复存在,化身成了真身。
靠着这样一个未寻生、先寻死的的秘法,上清宗期年不倒,数次天灾人祸、几度仙魔兴衰,光阴淘尽了数不尽的惊才绝艳者,也抹去了不胜举的强盛宗门,但上清宗一直在。
千万年后,当那些曾经称霸仙域的超级宗门都已付笑谈中,上清宗依然在,凭借的不是争狠斗勇,也不是天纵奇才,而是那么多的化神修士,竟都愿在生死劫数前谦卑地俯下身去。
这世上总是“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人多。
“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化为神塑。”那是夏枕玉第一次正式地谈起自己殒身的事,其实早八百年前她就按照典籍所述立下自己的神塑了。
夏枕玉就是个连自己怎么死都安排得一丝不苟的人。
也许每一位上清宗化神修士都如是。
所以当日在若水轩外,上清宗宗主能以那样沉静的姿态回答她“上清宗既不缺过客,也不怕挑战,更不在乎做谁的踏板”;所以夏枕玉对她说“纵有百川过,我辈当争流”。
千古风流人物,万年前姓张、三千年前姓李、今日姓曲。
而上清宗一直在。
曲砚浓大概算半个上清宗修士。
晋升化神境界后,她也从夏枕玉那里得知了神塑秘法,但一直没用——没办法,她就属于那种“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人,不然也不会拿寿命作祭立下誓约。
未寻生、先寻死,略感晦气。
既没有逆天而行的魄力,也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谁知道会不会化解道心劫的障碍?
直到四百多年前,她改变了主意,塑下了两个神塑,其中就有她自己的。
转变发生在上一次玉照金潮。
夏枕玉在妙华祖师的手札中找到了“虚境”。
手札中说:他山石出世时,此地有玉照金潮,内成一虚境,通往冥渊之下,据传藏有道主之秘。
妙华祖师等到了玉照金潮,进入了虚境,也成功地前往了冥渊之下,得知了“乾坤冢”这个名字,但乾坤冢内多魔气,以妙华祖师的修为竟也难以抵抗,最终被魔气侵染,从虚境回来后不久便殒身了。她的妖修朋友青鸾在她死后驻留此地,化为鸾谷,而虚境就在鸾首峰处。
不消说,妙华祖师并没找到道主之秘,也没留意到与魔主之秘有关的魔门至宝“玄冥印”,只能在手札将困惑与不甘留予后来者。
夏枕玉留意到了这两个传说的关联。
道主之秘在冥渊之下,而魔主诞生于冥渊之下,那么与魔主之秘有关的玄冥印,是否也与冥渊之下的乾坤冢有关?
猜想十分大胆,印证却很难。
夏枕玉并不觉得自己比传闻中离道主最近的妙华祖师强,她也没有玄冥印。
但曲砚浓有玄冥印,至少有一半。
她也非常强,她还很有化解道心劫的锐气。
如果换一个修士告诉曲砚浓这件事,曲砚浓未必会信;如果换一个修士持有玄冥印,夏枕玉也未必会告诉对方这件事。
恰好她们彼此信任,可以托付身家性命,于是曲砚浓潜入了虚境,回来后告诉夏枕玉她没找到道主之秘,而夏枕玉毫不犹豫地相信她说的是实话、并非独吞好处。
上一次,她也来到了乾坤冢。
就在这里,就在这浓雾边缘,她望见了那个模糊的、妄诞可怖的虚影,而后者也看见了她。
他们在浓雾两端相望。
一如此刻。
在上一次潜入虚境前,她也曾两度直接潜入冥渊,都没能进入乾坤冢,只隐约感知到那里可能有个很强大的存在——或许是传说中的魔主。
通过虚境,她第一次到达乾坤冢,确认了魔主的存在。
但这一次对望,发烫的玄印让她产生了一个疯狂的猜想,于是在虚境破碎前,她冒险带走了逸散在乾坤冢中的一缕魔元,藏在了体内。
那缕魔元太霸道,为了留住而不被它伤到,她花了许多精力,所以她回到甬道时那么疲惫。
回到尘世,她对夏枕玉说,她改变主意了,她要塑个神塑,塑两尊。
一个是她的,一个是卫朝荣的。
她把那缕魔元放在卫朝荣的神塑上,神塑没成灵,这似乎是预兆着她的猜想完全不对,那个魔主大约不是卫朝荣,形貌、神态与魔元不属于同一人。
但曲砚浓是个从不轻易放弃的人,所以她又做了很多孤注一掷的准备,这些准备将在下一次他山石出世时派上用场。
现在她又来了。
隔着浓雾深锁的乾坤冢,再度相望。
上次,相见只须臾,她甚至来不及辨认他的模样。
这一次留给她的时间,又有多少?
从卫朝荣冥渊身死至今,已有一千多年了。
一千多年前,卫朝荣刚死的时候,她满心满眼只有一句,为什么?
四百多年前,她抓住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烧尽了悲欢余烈。
几个月前,她竭力寻找与他相似的痕迹,像捕捉旷野里唯一的飞絮。
相别的岁月里,曲砚浓忘了他、又想起他,怀疑他、又信了他,这一千年太久太久,久到极致的爱恨也化作了意兴阑珊。
可当时间走到这一刻,她才发觉一千年这个概念也许只存于虚构。
曾经从她胸膛流走的爱与恨,从前被她反复质疑的真与伪,她失去的念想、错过的盼望,还有被忘却的蛮横乖张、势在必得,逆转这一千年时光,又倒流进她的心脏。
她没有一刻停顿地穿过那片迷雾。
卫朝荣凝望她,她穿着千年前几乎从不触碰的素白衣裙,一如他曾透过灵识戒和神塑所见那般云水浩渺,可她穿越浓雾,却既不像云,也不像雪,她像一座冰川避无可避、凛冽强硬、势不可挡地穿过那片迷雾。
她来时,没有人能够逃避,没有人可以退却,无需神通,她即是罗网。
这里不是五域,他能说话,也能行动,可他仿佛又成了一尊神塑。
他曾想过再次见到她的欣喜若狂,也描摹过自己在狂喜和执念里沦入疯狂的可笑结局,他盼望这一天,他也畏惧这一天。
可当这一天降临,他的想象都成了虚幻,他才明白他的欢喜与疯狂并非由他主宰,就如千年前他在她面前那样,他只需等待,等她主宰一切。
等待即宿命。
曲砚浓站在他面前。
她看见了禁锢他的玄金索,看清了他的模样,看清他胸腔的虚幻心脏,看见肆意蔓延、无处不在的魔气,可这些在她的目光里一瞬都变得很轻,好像本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还喜欢我吗?”她问。
“当然。”他说。
“还想和我在一起吗?”她问。
“当然。”他说。
她问得如此冷峻,他答得如此寒峭。
就像刻在青石上的箴言。
于是冥渊萧瑟的风也成了温顺的颂祝,不再咆哮,不再呻吟,不再绝望。
一切在她身边变得虚幻,好似一层琉璃将破碎,这虚无的琉璃始终跟随她,但直到这一刻他才留意到它。真与伪、虚与实,在她面前无足轻重。
曲砚浓定定地凝视他。
她不笑、不哭,不欢喜、不悲伤,不萧瑟也不怅惘。
只有炎炎烈火焚燃无尽。
“等我把这一切结束。”她说。
如同宿命宣告。
而他只有一个答案。
“好。”他说。
琉璃无声无息地碎裂,他看着她的剪影云散虚无,萧瑟乾坤冢里又只剩下他一人,但他如此平静。
玄金索垂落下来,平静而温顺,仿佛无用之物。
她说她会结束这一切。
她说等她。
当她的言语落下,一切痛苦已经结束。
他只需等待。
等待即宿命。
卫朝荣在浓雾边缘凝伫。
他终于想起,这千载之中,曲砚浓确实来过乾坤冢。
此刻桎梏他的誓约就是在那时立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