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文本就是神识的产物,符怪则是残缺符文得到大量灵气滋养后形成的,这样庞大的数量,全都挤在一片淤泥之中,按理说每时每刻都会有符怪狭路相逢,符沼应当每时每刻都处在剧烈的碰撞之中。
但万物自有出路。
也不知究竟耗费了多少年的自然衍化,符沼的淤泥隔绝了所有神识,即使两只符怪你的撇我的捺偶然勾在一起,也不会因为碰撞而同时触发。
像是一个真正的妖兽聚集之地,符怪之间互相吞噬、互相融合,但也能在无意扩展时相安无事。
没有生命,但与生命无异。
曲砚浓的神识没什么特别,触及到淤泥时,也被这特殊的淤泥排斥,每一寸下潜都阻碍重重——唯一与众不同之处,就是她的神识特别强。
她的神识顶着淤泥的隔绝,一寸一寸下潜,像流水淌进黄沙。
黏稠凝实的淤泥下,数不清的符文无止尽地环游,谁也不快,但永不停歇,令修士寸步难行的淤泥无法阻碍它们穿行,无论大小,鱼行于水。
曲砚浓的神识无声无息地绕开符文。
倏尔,神识触碰到一缕灵气,丝丝缕缕逸开。
山川湖海之下都有灵流地脉,有灵气逸散的地方,就离地脉不远了。
曲砚浓微微蹙眉。
符沼中有灵气逸散不奇怪,但地脉渊深,藏在地底,透过淤泥到达上方的百中无一,散得不能更散。
她神识才下探到泥潭下三丈的地方,不该有成缕的灵气。
符沼中的地脉,是不是有点太浅了?
再向下,灵脉逸散,乱流涌动。
一路下潜,她见到激荡纵横的暗流。
符沼深处的灵流显然远远超出了正常水平,寻常山河里灵流是潺湲清溪,这里的灵流则是江河纵横。
这情况有些眼熟。
淤泥之上,曲砚浓眼底恍然。
这情况对她来说当然很眼熟。
一千年来,她一直在同这样的山海江河斗智斗勇。
仙魔大战后,山海断流,天下地脉皆如是。
他们三个化神修士想了很多办法,但一方天地如碎壶,补了这里,漏了那里。
手段用尽,最终斩断山海,留下五处完好的界域,以青穹屏障为界,分定五域四溟。
五域分定后,山海靖平,人世终于重归安宁,但人意难敌天意,在表面平宁下,山海断流所留下的影响深远绵长,从未结束。
所以她高居知妄宫数百年,永远在修补青穹屏障。
她只是从未想到……这一幕会出现在鸾谷。
截断山海,隔开五域,这从来就是个治标不治本的办法,当初商议的时候,夏枕玉、季颂危那样镇定的人都惶然失语,纵然都承认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一谈到这个办法也难掩殷忧。
踌躇之后,季颂危先改变主意。
“其实也不必那么悲观,”他以一种刻意的轻快语调来活跃气氛,“这个办法少说也能管用两千年,两千年,难道我们三个里连一个能化解道心劫的都没有吗?”
夏枕玉一直是个很愿意捧场的人,但她在季颂危的轻快话语后,唇边依然一点笑意也无。
于是他们都不吭声,等她的表态。
“上清宗出过十四位化神祖师,”夏枕玉轻声说,“他们都不在了。”
若说这世上谁最了解化神和道心劫,非上清宗莫属,再没有哪个宗门能有他们那样悠久的传承,代代记述着仙途巅峰的隐秘。夏枕玉知道得最多,也最沉默。
曲砚浓不记得自己当时有没有说话。
这是一段最近才悄然回到她脑海中的回忆,在此之前她几乎不曾回想起与过往那些化神修士有关的讯息。
根据她所回忆起的部分,她判断她在这段对话时已得知过往那些化神的结局,但以她的脾气,不亲身经历,她不相信任何结论。
她从来不信旁人经历所做的例证,不撞南墙不回头。
不信的人不止她一个。
季颂危也不信。
“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这个曾以一己之力凝聚仙域散修,在毫无根基的情况下一手创造出能在规模上与上清宗一较高低的宗门的修士说,像在谈及最普通的琐事,“夏枕玉,你为什么不敢相信,无人生还的结局会在我们这里结束?”
她和季颂危不太熟,但她觉得这人没有仙修瞻前顾后的扭捏脾气,痛快。
可能那时除了夏枕玉,谁也没想过他们会陷得这么深,在道心劫面前,谁也不特别。
而夏枕玉猜到了,却还是愿意相信另一种可能,帮助她分定五域,日复一日地维护青穹屏障,不到力竭的那一刻,绝不松手。
现在,符沼下、鸾谷中心、夏枕玉守护了千年的地方,地脉浮动。
曲砚浓的神情也结了一层薄霜。
她不去多想地脉浮动的符沼究竟意味着什么,只任磅礴的神识循着浮动的地脉一路追溯,去向遥远的源头。
几个呼吸后,她偏过头,透过烟雾蒙蒙,望向天际尽头的那座山峰。
玉照天明澈如镜,映照出那座山峰的全貌。
奇崛、孤峭,形如神鸟探喙。
曲砚浓认得那座山峰,上清宗对它的称呼千年不变——
他们叫它鸾首峰。
第96章 孤鸾照镜(十四)
蓝觅渡是个很有感染力的人。
具体表现在于, 他很能在一段无聊旅途中找到乐子,而且还能把这种愉快完整地转递给其他人。
同样带着惩罚身处符沼,申少扬只能看见一方灰暗无趣的泥潭, 蓝觅渡所受的惩罚重得多, 却一副自得其乐的样子, 走着走着,突然就停下脚步。
“怎么?”申少扬握紧剑柄,很警惕。
蓝觅渡俯下身,毫不在意地把手伸进淤泥中, 浅浅地拨开一层淤泥,露出泥潭中的一角符文。
这道符文半边埋在淤泥里, 半边露出,一个劲地抖动着,“噼噼啪啪”地甩开一堆泥点子,全溅在蓝觅渡的袍子上, 他一点也不在意,抬起头, 指着那疯狂抖动的符文,“两只符怪打架呢。”
除了上清宗,整个五域找不出符怪这种稀奇玩意, 就连祝灵犀也是第一回见,蓝觅渡一指,四个人呼啦啦都凑过来张望。
“符怪不属于精怪,它没有生命, 也没有灵智,它的本能就如雨雪霜露互相变化。”蓝觅渡盯着抖动的符怪,随口解释, “当符怪自行衍化到一定程度的完满后,它就会倾向于吞噬其他符怪来打破桎梏,等吞噬了足够的符怪,扩大了核心符文后,又会重归平静,就算身边有再多可供吞噬的符怪,它也不会去碰。”
面前这只符怪露出泥潭的核心符文有所残缺,显然还在自行衍化的阶段,无需吞噬其他符文,它在这场符文的战争中所处的地位便很明显了——
“下面还有一只大符怪想吞噬它?”申少扬已蹲了下来。
蓝觅渡悠然点头。
“那只吞噬期的符怪定然比这一只大许多,否则这只符怪不会逃都无法逃,虽然符怪没有生命和灵智,但如何在吞噬期挑选猎物、确保自己的核心符文不会在吞噬过程中消耗太多,这也是一门学问,符怪天生就精通这个。”他心情看起来不错,“咱们找到一个大家伙。”
露出泥沼表面的一角符文极快地甩动着,像是被谁提着衣领疯狂摇晃,符文用力挣扎,但根本无济于事。
五双眼睛一起盯着露在泥潭上的一角符文抽搐般抖动着,快速没入泥潭,消失不见。
虽然说了很多遍符怪没有灵智也没有生命,但亲眼目睹这一幕,谁都能感受到符怪的世界中存在着同血肉生命一样残酷的竞争。
蓝觅渡等了一小会,再次伸出手,故技重施,拨开泥潭表面的淤泥,这次挖得更深,大约向下十来寸,他们再次看见了那只符怪的一角。
短短十几个呼吸,符怪的核心符文就少了一大半,缺胳膊少腿地徒劳挣扎着,通过符怪露出泥潭挣扎的幅度,很容易想象那只深深藏于泥沼之中、至今未曾露面的吞噬期符怪是如何慢条斯理地享用自己的猎物。
申少扬在莽苍山脉见过太多妖兽,符怪的互相吞噬和它们的互相厮杀没有任何区别,无论有生命还是无生命的世界都一样残酷。
“为什么大符怪一般都在深滩?”祝灵犀已感觉到与一个符沼历练经验丰富的修士同行的好处了,她主动问,“现在姑且不论,以前它们都是在深滩的吧?”
蓝觅渡专注地盯着那挣扎着被拖入泥沼的残缺符文,“符怪衍化也需要灵气,符沼下有地脉灵流,地脉逸散出的灵气供养了整个符沼的符文。符沼越深处灵气越浓郁,越大越复杂的符怪衍化所需的灵气就越多,所以会往深滩下潜。”
祝灵犀立在泥沼之上。
她默然不语,因蓝觅渡的回答而陷入沉思。
她想起先前触发的那只巨大符怪,它的符文核心并不完整,显然不在吞噬期,还需不断衍化,消耗巨量灵气,它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到浅滩呢?
据蓝觅渡所说,大符怪离开深滩的情况至少已有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差不多了。”蓝觅渡忽然说。
祝灵犀回过神——什么?
蓝觅渡站起身,拍了拍手,灵力振荡,将手上沾染的淤泥抖落,只剩下左手手背上一小块,他两指并在一起,从手背上蘸了一点淤泥,运起灵力,在空中随手画了一段潦草的符文。
下一瞬,半空中凝聚出一柄青泥小剑,直直坠向泥沼。
“嘭!”
淤泥朝四面八方炸开。
一阵古怪的淤泥挤压声,乌黑的泥潭表面露出金光一角,那是一道很长的笔画,连着核心符文,看似颤颤巍巍但又非常迅捷地浮出淤泥。
四个第一次进入符沼的小修士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一步。
刚才那只突然出现的巨大符怪给了他们太深的阴影。
蓝觅渡没有退后。
他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长长的笔画向上浮起,直到它完全露出泥沼,迅猛地对着他的胸膛来了一击。
这只符怪足足有六尺长,露出泥沼后比蓝觅渡还高大,核心符文非常完整,浑身金光闪闪,看起来威风凛凛。
除了方才那只巨型符怪之外,这是他们进入符沼以来见过最大的一只符怪了。
蓝觅渡随意地侧了侧身,不多不少正好避开符怪这一击,他打量着这只吞噬期的六尺符怪,有点不满意,摇头,“有点小了。”
四个小修士都没吱声。
对于结丹已久的资深金丹修士来说,这只符怪也许算小,但对于最高修为也就是刚结丹的他们来说,这只符怪却正正好好,需要花费不少功夫。
蓝觅渡挥了挥手,将方才那枚符文化成的青泥小剑召回,对着符怪的核心符文飞起一剑。
符剑对符怪,以符对符。
“当——”
金铁交鸣。
六尺的符怪在这一剑下散了三分之一的核心符文,哗啦啦地落下如雪的符文碎片,坠在泥沼之上很快便沉了下去,再也看不见踪迹。
“当——”
符怪摇摇晃晃,似乎随时都会当场散架,核心符文乱如碎絮,再有名的大符师都拼不回原样,只剩下一个唬人的空架子。
四人默不作声地望着这一幕,谁都不吱声——对于他们而言需要好好花费一番功夫才能解决的符怪,对于蓝觅渡不过是两三剑的事。
这么看来,先前抢符怪之事确实是个误会,以蓝觅渡的实力,就算明摆着抢,他们也无计可施。
蓝觅渡拍了拍手,将手背上最后的一点淤泥拍落,青泥小剑挑起那濒临散架的六尺符怪,如钓鱼一般,将后者蓦然向上一勾,整个勾了起来,摇摇晃晃向外一甩。
符怪砰然坠在申少扬的面前。
“干嘛?”申少扬又去握剑了。
蓝觅渡笑了笑。
“刚才不小心抢了你们一只大符怪,总得有个交代,大的暂时找不到,小的也凑合。”他示意申少扬赶紧动手,“再找五六只这样大的符怪,你的号牌也就该褪成白色了。”
符怪根本不像妖兽那样好对付,它不是血肉之躯,不知痛,也不知畏惧为何物,伤了符文笔画也不妨碍其他笔画,更不妨碍整个符文运转。
申少扬粗浅估计,如果他孤身一人进入符沼,遇上这么一只六尺符怪,他起码要花费两个时辰才能解决。
而蓝觅渡却说,解决五六个这样的符怪,青色号牌才能褪成白色?
天地良心,他们真的只是无意中跳上云舟的啊。
“真给我?”申少扬不确定地指了指自己。
蓝觅渡大笑。
“你就动手吧。”他说,“你们每人都有,算我还你们的。”
申少扬这才相信蓝觅渡是来真的。
他扬起手中黑剑,朝面前濒临散架的符怪狠狠挥出。
“当——”
最后一声金铁之鸣。
符怪无声无息地消散,金光湮灭,只剩下坑坑洼洼不断涌动的乌黑泥面。
申少扬收起剑,第一时间掏出号牌查看。
号牌上的青色褪去了六分之一。
蓝觅渡没有骗人,就算是难度排在倒数第二的青色号牌,也需要被惩戒者耗费许多精力才能完成。
申少扬看着开始褪色的号牌,心情不错,将号牌收起,嘴上还是抱怨,“你们上清宗规矩真是太多了。”
蓝觅渡长叹一声,赞成极了,“可不是嘛,繁文缛节,没事找事。”
申少扬终于找到了知己!
虽然相识的经过不算愉快,但蓝觅渡无愧于他那些让他屡次进入符沼的丰功伟绩,他简直是整个鸾谷最会交朋友的人,轻而易举地打消了四人对他的敌意。
等到蓝觅渡为他们每人找来一只至少五尺的符怪,令四人的号牌颜色都褪去了一截后,就连因被抢符怪而怀有芥蒂的祝灵犀都不好意思再介怀了。
“……符沼往北是一片幽湖,幽湖深处就是夏祖师的道宫若水轩。”寻找符怪时,蓝觅渡很健谈地闲聊,“符沼往南,就是鸾首峰了。”
“你们知道咱们鸾谷,为什么叫做鸾谷吗?”
*
“……潋潋,你知道鸾谷为什么叫做鸾谷吗?”记忆里,有人问。
曲砚浓站在鸾首峰顶。
她握着发烫的签筒,攥着一支非金非玉的签。
在鸾首峰的顶端,她掷出了第三支签。
那正是一段发生在鸾首峰的回忆。
夏枕玉将她带来这里,和她并肩远眺,看幽湖沉沉、符沼深深。
记忆里,她没有说话。
她很清楚夏枕玉并不是真的需要她的回答,只是试图引出一段对话,她只需要静静听下去就可以了。
夏枕玉这人就这样,讲道授业成习惯了。
果然,夏枕玉很快就平缓地说了下去,“在上清宗的典籍中,有一位化神祖师与神鸟青鸾为友,于是上清宗有了一只青鸾。”
第97章 孤鸾照镜(十五)
妖兽和人类修士之间的争斗自上古伊始, 到今世仍未终结,曲砚浓将元婴妖王全部逐出山海域,创造了人类修士在与妖兽的争斗中最强势的一个世代, 但这争斗并没有在这里终结, 也永远不会终结。
生存和修行是万世必争的绝对冲突。
要么成为妖兽的食物, 要么把妖兽变成丹、符、器、阵……一切能助益修行的东西。
仙魔争斗千万年,唯一没有争议的就是对抗妖兽,在妖兽最猖獗横行的世代,双方甚至还有过联手斩杀妖兽的短暂联盟。
在这样激烈的冲突里, 和妖兽成为朋友是一件非常稀罕、也非常引人疑虑的事。
“那时的上清宗弟子竟不怕被青鸾吃掉?”记忆里,曲砚浓嘲弄般说, “青鸾这种神鸟,刚破壳就有金丹期的实力,成年后最差也能跻身元婴期,天赋高的甚至能达到元婴巅峰, 敞开肚皮来吃,几千个修士也就是一口的事。”
夏枕玉一定很习惯身边人这个含讥带讽的说话风格, 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平缓地解释,“祖师与青鸾成为朋友的时候, 已经是化神修士了,大家都明白,她有足够的实力保护她的后辈。”
妖兽依靠强大的天赋血脉,力量和传承与生俱来, 在人类修士还需要苦哈哈从凡胎一步步踏上仙途的时候,血脉强大的妖兽一诞生就能超越普通修士一生的顶点。
但天地是公平的,万物都有自己的路, 再强大的血脉也只能让妖兽走到元婴巅峰,永远不可能触及化神之上的世界。
这世上唯一一条通天之途,藏在仙途修行中。
于魔修而言,终点在化神期;于妖兽而言,终点在元婴巅峰。
魔修、妖兽、精怪……各有各的路,各走各的捷径,又各自止步于各自的终点。
“魔修若不满足于化神期、还想去触碰道心劫之后的境界,唯一的办法就是毁去魔骨,从头开始修仙,妖兽也如此。”夏枕玉神色淡然,“祖师结识的那只青鸾就是一位想要修仙的大妖王。”
天生神鸟,元婴巅峰,想要废去血脉带来的力量,从炼气期开始修行仙道——上清宗的典籍甚至没考虑过妖兽的躯体差异!
曲砚浓亲手毁过自己的魔骨,她比谁都明白那种骤然失去力量的恐惧感,她毁去魔骨时甚至还没有元婴巅峰,她的力量也不像青鸾那样与生俱来。
“我从没听说过化神妖修的存在。”曲砚浓对夏枕玉说,“那只青鸾失败了?”
夏枕玉轻轻地点头,“仙道本来就是人类修士的道途,从未考虑过妖兽如何修仙,更不要说妖兽与妖兽之间的差异有时比人和妖兽之间的差距还要大。”
即使有化神修士的帮助,青鸾的孤注一掷也注定要失败,它不曾得到梦寐以求的境界,又失去了与生俱来的力量,成了一只体型庞大的凡鸟。
但它还有对于人类修士来说漫长无尽的寿元。
“走火入魔、误入歧途这些事,对于青鸾来说并没有那么严重,它随时可以废去修为,重头再来,用时间来摸索正确的方向。”夏枕玉说,“它是妖兽,它不必像人类修士那样争一朝一夕。”
曲砚浓的眉毛挑得很高。
听到青鸾修仙失败后一无所有,她有一刻抿起唇,但等到夏枕玉说完,这一瞬的感同身受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不会是想告诉我,这只青鸾现在还活着,并且一直在研究如何修仙,现在已经卓有成效,马上就要成为世上第一个化神妖修了吧?”
夏枕玉轻轻摇头。
“如果那位祖师成功度过了道心劫,成为了真正的道主,事情也许就会如此发展。”她说,“但你我都知道,无论你天资有多高、道心有多坚定、根基有多深厚,在道心劫面前,谁也撑不了太久。”
那位化神祖师没能成为万古的例外,晋升化神千百年之后,在道心劫中饮恨折戟。
“祖师死后,青鸾就陷入沉睡,一睡数千年。”夏枕玉说,“而那位祖师身死道销后,上清宗并没有后辈能顶上她的位置,在仙魔争斗中相当被动。无奈之下,后辈们把主意打到了妖兽的身上。”
化神祖师就是上清宗的样板,前一任化神祖师虽然身死,但她与一头青鸾为友、切切实实地得到了青鸾的友谊,这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
青鸾尚未散去血脉力量的时候,甚至还保护过上清宗。
走投无路的后辈孤注一掷,把希望放在了妖兽身上,他们寄希望于驯服妖兽,将强大的妖兽变成保卫上清宗的力量。
“这并不是个很好的决定。”夏枕玉平静地说,“妖兽生来自由,野性才是它们的天性,尝试过自由的滋味,不会有妖兽能甘心被驱使。”
想要达成驯养妖兽的目的,起码要从小开始饲养妖兽,剔除野性难驯的,令温驯的妖兽两两结合,生下天性更温驯的后代。
这样一代一代驯化,一代一代训练,五代以后,修士就能安全稳定地驱使这些妖兽了——据曲砚浓所知,目前五域中号称灵兽世家的势力,无不是采用这种方法。
祖师陨落后的上清宗病急乱投医,没有足够的时间驯化妖兽,最终得到的代价也是极度惨烈的——一场混乱到极致的妖兽暴动,前所未有、往后也绝不会再有的惨烈伤亡,直接开启了此后上清宗上千年的萎靡不振,到最后,分崩离析。
一场暴动,埋下了千年后八脉分宗的伏笔。
“自那之后的事情,你差不多就全都知道了。”夏枕玉望了过来,“牧山得到了祖师神塑,渐渐势微后代代渴盼回归,徊光去了魔域,牧山并入。”
再然后,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妖兽的威胁、过往的仇恨究竟已隔了多远,上清宗弟子牢牢刻下了对妖兽的排斥和无法信任。
就连从小在人类修士中长大的那些半妖,也无时无刻不在被排挤。
实力强大、天赋超凡如英婸,只因生来一点稀薄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妖兽血脉,费尽心思也得不到蓝觅渡一入仙途就有机会学的符剑之法。
这些都是能在上清宗的典籍中查到的历史,但曲砚浓更关心那些查不到的东西。
“所以那只青鸾呢?”她问夏枕玉,“就算沉睡,也不该凭空消失——我没见过,那就是凭空消失。”
她当然有这个底气说这样的话,在这段记忆发生的时刻,她已经晋升化神数百年了,五域是她亲手分定,她比任何一个人都了解这天下的山川湖海,更能确认上清宗并没有藏匿着一只毫无修为的青鸾。
夏枕玉好脾气地笑了笑,难得打了个哑谜,“青鸾当然在鸾谷,它当然要在这儿。”
回答了也像是没回答。
曲砚浓皱着眉。
“那只青鸾究竟有什么问题?为什么那个化神修士身死后,它也要陷入沉眠?”她实在不解,“我还以为这只青鸾会在化神修士死后劫掠上清宗,然后扬长而去。”
夏枕玉被这个问题弄得真不知道是笑还是叹了。
“妖兽虽然很凶恶,但其中许多妖兽心思纯稚,它们的感情并不比人类少,一旦认可了什么人,很少会背叛反目。”她说,“祖师是青鸾的朋友,就算祖师身死,青鸾也绝不会伤害上清宗。”
那曲砚浓就更不解了——寿命那么长、没有生存的威胁,也不存在仇恨,为什么青鸾会陷入沉眠?
夏枕玉最终失笑。
“难道你真的没有听说过和青鸾有关的典故吗?”她半是好笑,半是懊恼,“魔域就连这些也不曾教你吗?还是说魔修根本不推崇这个?”
曲砚浓催促她不要再卖关子。
“孤鸾照镜啊,你真的不知道吗?”夏枕玉说,“青鸾和祖师是朋友,这段友谊超越了形貌和种族,她们彼此互相理解、互相倚靠、互相守护,等到逝去后,无尽漫长的生命里,谁来弥补挚友死去的空虚?”
曲砚浓真的不曾听过这个词。
这个词让青鸾沉眠的古怪举动变得不再古怪,让人能迅速理解青鸾究竟为什么忽然陷入沉眠。
这一定是个什么典故,但这个典故并不像夏枕玉表现得那样脍炙人口,否则魔修也会知道——夏枕玉总是这样,她自己常年埋首于故纸堆,却总觉得自己知道的那些东西并不稀奇,以为每个人都会知道她在故纸堆里看到的那些东西。
夏枕玉发现她真的不知道。
授业讲师的那一面又出现了,夏枕玉微微皱起了眉头,脸色微板,凝声,“就算成为了化神修士,也要长持经卷、修持道心。你最近百年是不是不读经?”
又来了。
记忆里,曲砚浓听到这话真是头疼极了。
“我是个魔修。”她睁着眼睛胡说八道,“我不读你们仙修的道经。”
夏枕玉把嘴唇抿得紧紧的。
“那你给我看看你的魔气。”她生气不太明显,不动声色地盯着曲砚浓,“如果有魔气,那就不用看了。”
哪还有魔气?早八百年毁去魔骨,踏上仙途了。
曲砚浓倒也不是不看典籍,但她不怎么看经义。
也不是从来不看,刚进上清宗踏上仙途的时候她看得如饥似渴,上清宗八百经她倒背如流,除了夏枕玉,很难在上清宗找到第二个比她更了解上清宗经义的人。
夏枕玉是她的仙途引路人,夏枕玉埋首于经义故纸,她也从善如流,并由此获益良多,但元婴之后,她就看得少了。
“求道路上,我亦是行人。”她说,“别人的路再好,那也不是我的路。”
这番话被夏枕玉斥为“谬论”,夏枕玉是深信触类旁通、先贤引路的人,就算成为了化神修士,她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了不起——上清宗的化神祖师难道还少吗?
先辈的经验渊深似海,常读常新总是没错的。
夏枕玉不仅自己手不释卷,还常常敦促曲砚浓重拾经义,希望后者能回到正轨,她们为这件事吵过很多次,最激烈的那一次,曲砚浓砸了夏枕玉□□经,后者那样好脾气的人也为此同她不欢而散。
她们就是在这样不可调和的分歧中痛快地分道扬镳的。
“最近百年你不读经,你在做什么?”夏枕玉板着脸看曲砚浓,她总觉得后者是她引上仙途的小辈,她有管束教导的义务。
曲砚浓不想再为这个问题无休止地争个高下。
“读了点轶闻典籍,想找一找冥渊的信息。”她说。
于是夏枕玉就沉默下来。
她当然知道曲砚浓为什么要找冥渊的讯息。
“青鸾从来没离开上清宗。”夏枕玉说回到最初的话题,“从前这世上没有鸾谷,青鸾沉睡后,世上就多了一个鸾谷。”
*
鸾首峰上,曲砚浓愕然。
夏枕玉告诉她之前,她从没听说过鸾谷的由来。
她垂下头,鸾首峰孤峭挺立,背向鸾谷,只留给鸾谷一个孤傲的背影。
夏枕玉说得不够明白。
那只长生永恒的神鸟青鸾,究竟是藏在鸾谷之下,还是说……鸾谷就是青鸾的化身?
鸾谷地脉浮动,那只青鸾呢?
她更想知道自己把这段对话藏在签筒里的原因,这和她的道心劫、她交给夏枕玉的东西有什么关系?
曲砚浓缓缓走到鸾首峰的边缘,俯瞰符沼外遥远的幽湖。
在繁芜的思绪中,她不经意地想,这段记忆刚得到没多久就被她封存,她还不知道“孤鸾照镜”是什么典故。
夏枕玉知道,她猜卫朝荣一定也知道。
也许她看过的典籍确实还不够多。
等一切事了,回到知妄宫后,她要去翻一翻典籍。
第98章 孤鸾照镜(十六)
灰暗的符沼里, 有最热闹的声响。
“蓝师兄,你说的这些都是传说故事吧?”申少扬的声音很兴奋,嘴上说的却是不信的话, “青鸾是一只妖兽, 怎么可能变成鸾谷呢?咱们脚底下的符沼, 难道盖在青鸾的羽翼上吗?”
蓝觅渡微微笑了笑。
“我原本也是不信的,这故事太玄奇,不像是真的。”他一点也没有被质疑的恼火,“不过最近鸾谷的变化, 让我有些相信了。”
真正应该叫蓝觅渡“蓝师兄”的祝灵犀听到这句话,本能地回过头。
“祝师妹, 你去年一整年都不在鸾谷,不清楚鸾谷的变化。”蓝觅渡说,“今年鸾谷的灵流十分古怪,几座云台原本占据了灵流走向最密的方位, 这样才方便大家早晚课修行,可最近灵流走向变了, 云台的灵气反倒稀薄了。”
这种话就是要对祝灵犀说才能起到应有的效果,只有她才知道云台早晚课对上清宗弟子的重要性,听到蓝觅渡的话, 立刻面露关切,“那长老们有没有将云台搬往灵流更密的地方?”
这时候就能看出当事人和旁观者的区别了,换了申少扬三人,只知道在云台早课晚课是上清宗很重要的一个规矩, 听说云台灵气变得稀薄,就像听了个无关紧要的消息,哪像是祝灵犀这样紧张?
“搬了一次。”蓝觅渡显然也很清楚谁才是真正的听众, 只看着祝灵犀说,“灵流第一次发生变化的一个月后,几个胆大的同门就来我们太虚堂找长老调整云台位置。太虚堂内部商议了半个月,将云台搬到了新的地方。”
之前在獬豸堂挨骂的时候,祝灵犀已经听说了蓝觅渡是太虚堂弟子,太虚堂管理鸾谷所有大小事,云台搬迁这种事当然也归太虚堂管。
虽然听蓝觅渡说云台已经调整了位置,但这句话后面显然还接着一个不容乐观的事实,因此祝灵犀的忧色没有退却。
果然,蓝觅渡叹着气说,“云台搬迁后,灵流的走向又变了。”
这一次,太虚堂没有再调整云台的方位。
祝灵犀罕见地焦切,“为什么不调整?难道就这么放着不管了?既然灵流走向一直在变化,太虚堂就该好好查探地脉,找出灵流异常的原因,如果是一方水土自然变化,那就继续调整云台方位,如果是有什么意外,就赶紧解决——不管怎么样,不能放着不管啊?”
申少扬、富泱和戚枫一起看向她,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到祝灵犀这么着急。
蓝觅渡的神色和她如出一辙,甚至还比她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谁说不是?这事不归我管,但我也要去云台做早课,我一直在留意,没想到相识的同门跟我说,长老们决定搁置这件事,暂时不管了。”
祝灵犀身子都往前倾了,五官绷得紧紧的,音调抬高了,“不管了?”
“祝师妹,你还不明白咱们鸾谷?”蓝觅渡克制不住地冷笑,“多做多错,什么都比着规矩来,想要做成点什么事、改变点规矩、打破旧例,比登天还难。三番两次改变云台的方位,改变太多了,从前没有先例,长老们都怕。”
鸾谷千千万万人,有人的地方就有龃龉,鸾谷弟子私下里诟病长老、诟病太虚堂、诟病獬豸堂、诟病宗门,骂得最多的一条就是循规蹈矩、明哲保身。
“况且,那几位长老现在正忙着争一枝瑶仙藤,给云台调整一次方位已经够给面子了,哪还会再费心思?”蓝觅渡说起这个话题,竟然滔滔不绝,之前那副自得其乐的快活模样也完全消失了,露出极深的愤愤不平,讥讽道,“我看大家还不如一起凑份子买一枝瑶仙藤,哪位长老要是为大家解决了这件事,就把瑶仙藤奖励给他,保准长老们争着来排忧解难。”
祝灵犀也没想到,蓝觅渡这样一个看起来和谁都能玩得起来的人,居然藏着这样一颗愤世嫉俗的心,若只看蓝觅渡到处交游、把符沼当家的架势,她还以为这人什么都不在乎呢。
“长老们确实有些循规蹈矩了。”说来也很奇怪,原本祝灵犀听说太虚堂不打算管云台的事时很是焦切,心里也没少怨怪,但蓝觅渡这么一说,她又有点不舒服,“不过宗门规矩摆在那里,獬豸堂又盯得这样紧,长老们也难办。”
蓝觅渡没等她说就冷笑起来,“宗规确实是祖师定下的,为咱们约束言行、修持道心而定的,但长老们每日捧着道心镜、念着道经,当真就是为了修持道心吗?循规蹈矩是为明哲保身,说到底还不是为了一个‘利’字?”
“我看啊,咱们鸾谷从上到下,早已经违背了历代祖师的训诫,重利轻义、循规蹈矩,哪还管什么修仙先修心?”
祝灵犀总觉得这话有点太过了,但细想又没法反驳,要让她捏着鼻子说宗门上下常持清静道心,重义轻利,实在有点太违心了,毕竟她自己之前也为此闷闷不乐。
她本该回蓝觅渡一句“太激进了”,可思来想去,竟忘了说。
然而不赞成归不赞成,原本祝灵犀觉得自己和蓝觅渡这样屡屡违背宗规的同门不是一路人,现在因为这一段深有同感的激进发言,她对蓝觅渡的认同倒是多了几分——不管行事作风有什么分歧,大家的共同愿望都是维护上清宗祖师遗训、想要上清宗更好。
富泱听着他们同门之间的讨论,插了一句,“瑶仙藤?我记得这种灵植的生长条件非常苛刻,五域难求,近百年来,似乎只有我们望舒域的三覆沙漠出过一棵熟株。”
蓝觅渡见祝灵犀不吱声,便转过脸去接富泱的话了,“确实就是三覆沙漠的那一株,我们太虚堂的都长老从一位望舒域的能人手中高价买来了其中一枝入药,如今还剩下大半枝,都长老打算转手。这东西用途很广,能炼丹也能炼器,我们太虚堂好几位长老八仙过海,就为了抢到那剩下的大半枝。”
凡是元婴修士之间的交易,少有用清静钞来解决的,尤其现在上清宗接管了清静钞的发行,对于上层修士来说,这玩意当真只是一张纸。都长老购入瑶仙藤的时候,显然也不是用清静钞付账的。
“我们这些小鱼小虾,每天在太虚堂里当值,就指望着这点热闹了。”蓝觅渡讥讽一笑。
富泱关注的却不是这个,“那位都长老是从我们四方盟的哪位朋友手中购得瑶仙藤的?”
他竟然从未听说过这件事——就算他这一年忙于阆风之会,很久没回四方盟,他还有那么多同门人脉呢,这么大的消息,不至于一点风声也没有吧?
不自信的人会怀疑自己情报来源落伍,但代销魁首有代销魁首的自信,“这位朋友瞒得很严实。”
蓝觅渡却古怪地笑了一笑。
“道友,难道除了四方盟,望舒域就没人做买卖了吗?”他暗含深意地说,“据我所知,这枝瑶仙藤,还真不是从四方盟的人手里弄来的。”
富泱还要再问,但蓝觅渡就不答了。
“好了,祝师妹,准备一下,符怪要出来了。”他朝祝灵犀说,“我听说你从曲仙君那里学来了一门绝学,叫做‘小八定金符’,不知是否有幸见一见?”
话音未落,淤泥破开,数尺长的符怪从泥沼中爬了出来。
祝灵犀伸出手来画符。
十万火急里,她有思绪一闪而过——
交谈中,他们从未提过“小八定金符”这个名字,蓝觅渡又是从哪听说的?
*
上清宗弟子都知道,鸾谷中最热闹的地方有两个,一个是太虚堂,还有一个是獬豸堂。
去太虚堂的人有很多原因,交差、办事、报备、反映情况……
但主动来到獬豸堂的弟子往往只有一个目的:有朋友违反宗规被抓,他们是来作保赎人的。
黄掌籍结丹才十年,今年刚刚通过考核进入獬豸堂,得到了“掌籍”这个职位,专门掌管赎保核查与登记。
她年纪很轻,意气风发,一门心思要进獬豸堂追查凶徒,没想到现在确实进了獬豸堂,却被打发来做点笔录记述的杂事,不免十分泄气,总想着找个办法给自己换个职位。
为了这个不足为外人道的理由,她常常暗暗观察前来赎保的同门,从这些人的打扮和神态先判断对方的身份和性格,继而再判断他们与他们打算赎保的人之间的关系远近,最后问答对照——她用这种办法锻炼自己察言观色的能力,万一以后真的被调去查案,她不至于一点观察判断的能力也没有。
掌籍厅确实是锻炼判断能力的好地方,来到这里的人总有着最复杂的利害与情感关系,无论身份高低、修为高下,来到这里,就都只是亲友违反宗规被收押的普通人。
这一日掌籍厅偶得空闲,没排出长队,黄掌籍刚刚打发完一对怨偶,托着下巴发呆,庭前的宫铃一声轻响。
又有访客。
明显不是软底的云靴一下下敲打石阶,不紧不慢地拾阶而上,每一步都清晰无比,昭告来者的行踪。
黄掌籍蓦然坐直了。
这可是獬豸堂内,居然有人敢穿着硬底云靴大摇大摆的过来?就不怕当场被罚吗?
“噔。”脚步声落在门前。
黄掌籍还没想明白究竟要不要管这个不在她本职范围内的闲事,有人已跨过门槛,走进门内。
那是一张粲然夺目、明明赫赫的脸。
与那毫不掩饰的硬底云靴脚步声一样,这张瑰姿艳逸的脸,明明白白绝不属于瞻前顾后的人,并不盛气凌人,但黄掌籍就是知道,这是一个绝不会因旁人而改变主意的人。
身居高位,而且很可能不是上清宗的修士,上清宗修士养不出这样的性格。
“这位前辈,您是来作保赎人的吗?要赎的人叫什么名字?”黄掌籍很镇定地去拿自己的笔,“对方是为什么被罚的?”
出乎意料,对方的语气很温柔,“我要赎四个人,祝灵犀、申少扬、富泱、戚枫,他们都是因为云海争渡而被罚入符沼的。”
只要对方配合,那就很好办,黄掌籍松了口气,攥着笔含笑说,“我这里需要留下您的名姓、身份和修行之地作为记录。”
这位气度惊鸿的瑰丽女修理解地点头。
“我叫曲砚浓,山海域人,住在知妄宫。”她说。
“啪嗒。”
这是黄掌籍的笔掉落的声音。
第99章 孤鸾照镜(十七)
獬豸堂很忙, 每个人都很忙。
由于上清宗的宗门特色,獬豸堂作为一方超级大宗门的惩戒司署,承担了同行所无法想象的巨大压力, 如果要问獬豸堂修士最想学会的绝学究竟是什么, 大约十个人里有九个会回答“三心二意”“一心两用”, 最好能一人劈成三份。
但再忙的时刻,也无法影响大家关注到身边的稀奇事。
最先引起獬豸堂弟子们注意的是一阵很稀奇的脚步声。
坚冷的、不紧不慢的……
硬底云靴的脚步声。
自从曲仙君在镇冥关穿着硬底云靴现身后,硬底云靴就随阆风之会的留影一起传遍了五域,一跃成为风靡五域四溟的风尚。
曲仙君无愧于五域最富盛名的传奇人物之称, 以一己之力统一五域四溟的审美,只需要一次不超过一盏茶时间的现身。
四方盟那群唯利是图的修士哪会放过这样大好的商机?转眼就把硬底云靴卖遍了山南水北。
在赚清静钞的事上, 四方盟修士算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各有各的说辞,一会儿是“登顶仙途的秘密:仙修的坚忍、魔修的果决,为自己购置一双硬底云靴, 给自己增添一点果决之心”;一会儿是“先声夺人、掷地有声,曲仙君纵横仙魔两域的奥秘”……
最离谱的要属“头顶云冠, 直指仙途,脚踏硬底,大道徐行”, 明明曲仙君没戴云冠,这人硬是能搭配着自家的云冠一起卖。
这股掷地有声的风当然也刮进了玄霖域,刮到了鸾谷。
最近半年内,违反宗规偷穿硬底云靴的鸾谷同门数量激增, 獬豸堂修士人人忙得脚不沾地,一刻不停地捉人。
现在听见硬底云靴的声音,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 寻找这嚣张的脚步声的主人。
入目是白裳。
“砰!砰!砰!”门外忽而响起更沉重的声响,轰然撞入厅堂。
纷杂的目光又一起转向门口的方向。
一道高大坚冷的身影,身披玄色斗篷,踏着惊天动地的声响,摇山撼海般走进厅堂。
身着素白云裳的女修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立在原地,半侧过身等他赶上,衣袂相擦的那一刻,她又不回头地向前。
玄色斗篷跟在她身后轰隆隆地向前。
“什么人啊……”
等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转角后,才有人喃喃地说,“这么嚣张?”
“可能是两位前辈吧?那个女修身上的素白道袍是咱们很多年前的制式道袍。”同门接话,语气也很不确定,“估计闭关很久了?闭关前咱们獬豸堂可能还没建成呢。”
这话一出,大家都无话可说了——如果真是那种闭关数百年的大前辈,可能连他们獬豸堂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违背几条宗规简直不要太正常。
“没事,那两位前辈看起来也不是不讲理的,没看小黄就在边上引路吗?应当是带他们去找长老的。”有人宽慰,“和那两位前辈说明白就行了,不管是罚清静钞,还是特殊情况不予追究,都不关咱们的事。”
这话很在理,职司所在,让他们对违反宗规的行为视而不见,这是强人所难,但既然这事有人负责,他们看个热闹就行了。
抬起的脑袋又纷纷低下去做自己的事,只剩下琐碎的议论声嗡嗡,半晌都没停下来。
“你们看到了吗?那位白裳前辈的容光气度简直摄人心魄……”
被寄予厚望的小黄……
她感觉自己承担了她这个职位本不该有的巨大压力。
“仙君,前面就是虹廊。”黄掌籍小心地说,“我们一般都让赎保修士在这里等被赎保人出来,虹廊前面有一座虹亭,进入符沼的修士们都在那里上交号牌,如果号牌完全褪成白色,受罚的修士就可以顺着虹廊出来了。”
曲砚浓很感兴趣,“为什么叫虹廊、虹亭?”
这座长亭连回廊,分明都是白色的,天色昏暗,幽湖在侧,长年迷雾淡淡,也不像是会有飞虹的样子。
每个初次来到虹廊的人都会这么问,黄掌籍解释,“因为号牌共有七色,按照虹色排列难易,所以这里叫虹廊。所谓一白衍七色,无论他们拿到的是什么颜色的号牌,最终都在这里交白色号牌,正合天地规律。”
曲砚浓恍然。
“实在很有巧思。”她看了看黄掌籍,很体贴,“你是不是还要回去接待其他来赎保的修士?我自己去接人,你只管去忙。”
黄掌籍左右为难。
曲仙君仙风道骨气清神虚,没有一丁点盛气凌人的架子,可黄掌籍绝不可能真把仙君当成普通人对待——这可是威震五域、声望凌云的天下第一人,谁敢真的把她当普通人?
曲仙君报出名字的时候,黄掌籍完全是强撑着才没做出诚惶诚恐的丢脸姿态,勉力撑起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打算去禀报上峰,把这烫手山芋交给帽子更大的人。
但曲仙君说不用。
换个人制止獬豸堂弟子的行为,黄掌籍才不听,但这人可是曲仙君。
都不必提那些让人骇异敬畏的功业和头衔,曲砚浓一身缥缈意,渺渺地立在那里,好似孤鸿云影,看起来没有一点锋锐慑人之处,可她笑着说一句“不必麻烦了,我自己过去接人就是”,黄掌籍硬是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真的是不敢。
明明没有杀意、没有威压,什么都没有,硬是能叫人无从抵抗。
究竟是仙君气度,还是盛名之威,黄掌籍琢磨不出来,总之是没一点办法,所幸还有点机灵,主动请缨带曲仙君去虹廊——这回倒没被拒绝。
眼下虹廊就在面前,黄掌籍本打算引曲仙君进去,给里面的长老引荐一下的——也不需要太夸张,只要她当着长老的面,恭恭敬敬地唤一声“曲仙君”,长老再惊愕也会明白的。
可谁想到曲仙君不要她带进门。
黄掌籍有心坚持一下,但那种奇异的感觉又来了——明明没谁拦着她,她就是一个“不”也不敢说。
到最后,她只能心有戚戚地看着那道白裳缥缈的身影带着玄色斗篷的高大身影走进虹廊。
呆立片刻,她猛然转身。
——虽然没法告知虹亭里的那位长老,但她可以去找其他长老。
*
虹廊与外界完全隔绝。
为了防止某些没能完成号牌惩罚的修士耍心眼逃跑,符沼周围都有严密的阵法阻隔,除了入口之外,只有虹亭这一个连通符沼与外界的交点。
踏入虹廊后,曲砚浓就发觉这一廊一亭其实是一件完整的灵器,如鸾谷一般自成一方天地,由灵器主人操纵,主人若不放行,除了强行打破灵器,谁也别想从里面出去。
能操纵灵器的修士至少有元婴期修为,就算敌人是同阶,也极难打破——真有这个实力的修士,也不需要打破虹廊了。
曲砚浓在上清宗待了好多年,但上清宗压箱底的好东西她见得不多,这件灵器她就没见过,她也不急,慢慢地在虹廊里踱步,观察这件灵器。
虹廊这件灵器共有十几重禁制,灵器的主人只掌握了八重,如果不出她所料的话,虹廊应当是上清宗授予这个元婴修士使用的,只给了掌握前九重禁制的秘法,这个元婴修士若想更进一步,就要立下更多功劳,换取剩下的秘法。
这是上清宗对于宗门秘宝最常见的授予方法,作为奖励赐予弟子使用,等到这名弟子殒身、换得更好的秘宝或是犯下大错后,宗门又重新收回秘宝。
秘宝的主人永远是上清宗,而不是特定的某个人。
曲砚浓穿过虹廊,走到尽头。
云海争渡一抓就是上千人,前来作保赎人的修士自然也要有成千上百,不过,绝大多数上清宗修士对符沼实在太了解,深知自家师兄、师姐、道侣、儿女至少要在里面待上三四天,如今总共才过了一天半,并不着急赶来。
此刻等在虹廊尽头的修士满打满算不到二十个,其中还有五六人等的人是因其他事才进符沼的。
虹廊里很宽敞,人也不多,没人特别着急,气氛居然还挺轻松,三三两两谈天,讨论最多的话题就是各自痛骂自己在等的那个混蛋害自己在这浪费一整天。
曲砚浓走过来,自然也有人和她搭话。
“这位师姐,你等的人也是为了云海争渡进去的吗?”
曲砚浓颔首。
“我师弟也是!”朝她搭话的女修立刻如找到同盟一般,“我收到獬豸堂传讯的时候简直惊呆了,没想到我那个笨手笨脚、循规蹈矩、没好处就绝不干的师弟,居然也有参加云海争渡进符沼的一天。”
曲砚浓觉得很有趣,“是么?”
和她搭话的女修显然是个很健谈的性格,只要别人“嗯”一声,她都能自顾自说得眉飞色舞,“可不是吗?我本来还在炼器,收到传讯符立刻就赶过来了。这可是宫师弟这小子第一次主动进符沼,值得庆祝。”
虹廊里都侧目。
第一次见到要庆祝师弟进符沼的。
进符沼是什么好事吗?
曲砚浓被逗笑了,唇角翘了翘,“你师弟姓宫?”
“没错。”女修很随意地说,“这小子天赋一般,也没耐心钻研道法,好不容易结了丹,给自己谋了个舰船执事的职位,天天在南溟漂着,师姐你认识?”
姓宫,舰船执事,金丹期,循规蹈矩还没好处就不干,这样的人很多吗?
曲砚浓唇角翘起。
“没准我还真的认识。”她说。
女修本来只是随便找个听众,听到这里,终于对面前这个素白道袍的修士产生了好奇,“师姐,你来赎的是什么人?”
曲砚浓想了想。
“几个小朋友。”她说。
女修瞪大眼睛,露出一副折服的神情,好似很羡慕,“几个?你身边一定很有意思,不像我,摊上一个无聊的师弟。”
虹廊里再次侧目。
怎么这还能羡慕上了呢?
“师姐,我跟你说,我进来过好多次了,虹亭里那个林长老我熟得很。”女修很自来熟,凑近了低低地说,“林长老年纪不大,修为却挺高的,听说他最仰慕的就是大司主,一门心思追随大司主进了獬豸堂,平时性格也学大司主,说话腔调那叫一个冷酷严肃。”
“待会他要是把人送出来,咱就忍一忍,把人接走就行。”
话音刚落,虹亭里遥遥的人影抬手,接了一张传讯符,三五个呼吸后,人影猛然一晃。
一贯冷酷严肃的林长老急匆匆地冲进虹廊,对着虹廊中所有人看了一圈,目光最终定格在曲砚浓的身上。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来。
“仙君驾临,未能远迎,晚辈实在惭愧。”冷酷严肃的林长老一点也不冷酷严肃地躬身行礼,“晚辈见过曲仙君,伏愿仙君仙寿恒昌。”
虹廊里一片死寂。
只有健谈的女修左看看,右看看,呆呆的。
他好像说什么曲仙君……
假、假的吧?
第100章 孤鸾照镜(十八)
健谈女修觉得, 从林长老毕恭毕敬地说出“曲仙君”这三个字之后,原本平平无奇的虹廊,忽然就变得迷幻了起来。
“……黄掌籍是个刚结丹的新人, 做掌籍才不到半年, 做事不周全, 请仙君海涵。”
“……负责缉拿的弟子不知仙君身份,误捉了仙君的后辈,实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请仙君海涵。”
“……虹廊简陋, 晚辈愚钝,平时顾不上打理, 请仙君海涵。”
从林长老离开虹亭起,一共也没满一盏茶的功夫,健谈女修都数不清自己究竟听到了多少个“请仙君海涵”了。
在林长老的口中,好似什么都应当道个歉, 掌籍修士太木讷、道歉,缉拿修士太死板、道歉, 虹廊不够华美、道歉……
听得健谈女修越来越怀疑自我:这些原来都有问题吗?
她也没觉得虹廊简陋啊?
健谈女修偷偷将目光投向曲仙君。
曲砚浓神色很淡。
瑰姿艳逸容光,松风水月神魄,她坐在那里, 满堂都被她的容光照亮了。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曲仙君目光微转,正与她相对。
健谈女修本来是想赶紧收回目光的,但没来得及, 被曲仙君逮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健谈女修紧张得浑身紧绷。
曲仙君却目光微顿。
然后……朝她眨了眨眼睛?
健谈女修一呆。
“仙君,是否需要晚辈再去寻几位同门前辈来作陪?”林长老也不是笨的, 曲仙君对他的话到底感不感兴趣,简直是明明白白。
这世上会存在某个铁头,明知曲仙君兴致不高,还敢在她面前喋喋不休吗?
林长老反正是觉得自己的头不够硬。
曲砚浓终于抬眸。
“你自去忙就是了,不必管我。”她无限平易地朝虹亭外一指,“喏,要你关照的人来了。”
恰逢虹亭外有来客。
林长老犹豫了一下,似乎是拿不定主意。
然而他嘴上说着“黄掌籍”木讷刻板、不会来事,等到自己站在了曲仙君的面前,才知道想说一个“不”字,究竟有多难。
一个人倘若一千年都不曾从旁人口中听到“不”,那她往后也很难再听到这个字了。
“多谢仙君。”林长老为这个“不”字内心挣扎了好几个呼吸,最终低着头往虹亭里走。
这世上精明机灵人从来不少,但千般机灵,在她面前施展不出一分。
从前她也许是饶有兴致的,乐意看各路聪明人在她面前各显神通,但一千年太长,她见过的聪明人太多,她已厌了。
所以她不需旁人在她面前卖弄机灵,只需随她心意。
虹廊里安静得近乎诡异。
健谈女修眼看着林长老走回虹亭,眼睛眨巴眨巴,很想说话,但不敢。
“原来宫执事就是你师弟。”曲砚浓很友好地说,“我真的认识他。”
健谈女修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震惊,“仙君认识他?”
她没下文,但曲砚浓看见她的表情,就仿佛听到她大呼小叫“我那个笨手笨脚、循规蹈矩、没好处就绝不干的师弟,居然认识曲仙君”的惊叹声了。
曲砚浓嘴角翘了翘。
“你们师姐弟性情迥异,很有趣。”她随口说。
“可不是嘛!”这话一出,健谈女修的话篓子立刻山洪暴发,从“这家伙简直是无聊透了”开始,经由“没有金刚钻还总眼红别人揽瓷器活”,到“我帮他他还非不要”,一番起承转合,最后得出结论——“带着这么个师弟,我太难了。”
她还很有同理心,想到曲仙君带了四个小朋友,叹口气,“仙君要带四个,实在不容易啊。”
曲砚浓想了一下被她带进符沼的四人组,赞同地点头,“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
“我容易吗我?”符沼里回荡着申少扬的哀嚎。
他用剑,每次遇到符怪都顶在最前面,在对付一只大符怪的时候,不幸挨了一顿暴揍,嘴角淤青,稍微说句话都疼。
“这号牌总算是白了。”他歪着嘴嘶嘶哈哈地说。
申少扬含恨!
头顶玉照天都黑了两次了,好不容易来鸾谷一趟,什么也没干,先灰头土脸打两天符怪。
蓝觅渡的号牌还是鹅黄色。
这一路上找到的所有符怪他都慷慨地给了四个小修士。
简简单单两个字,“还账。”
爽快大方的人总是很难让人讨厌得起来,原先那点不愉快,已全然被申少扬抛在了脑后,他反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蓝师兄,你还得继续找符怪……”
蓝觅渡摆摆手,“我本来就得在符沼里待三五天,也没耽误什么,有了你们那只大符怪,还省了我许多功夫。”
“等我出去后,你们若有空,可以来太虚堂找我。”他说,“我可以带你们逛一逛鸾谷——虽然祝师妹也是鸾谷人,但论起玩乐,整个鸾谷加起来也不如我精通。”
四个小修士……敬谢不敏。
蓝觅渡确实很会玩,但如果玩的代价是次次都要进符沼,那还是不要玩了吧?
“开玩笑的。”蓝觅渡一笑,“其实我是想问祝师妹借一支符笔,我的那支刚断,还没来得及添置新笔,待会儿去对战大符怪,不敢托大。”
先前蓝觅渡画符时确实没用过符笔,一直都是以指绘符的。
祝灵犀的乾坤袋里永远会备下三支普通符笔。
听蓝觅渡这么说,她不疑有他,大大方方地递给蓝觅渡一支。
“多谢祝师妹。”蓝觅渡攥着符笔,微微一笑,“我出去就还你,两日后,烦请到太虚堂一趟,我一走就是四天,也不知道堆了多少活计,恐怕走不开。”
祝灵犀并不差那么一支笔,“就当是我送给蓝师兄的,普通符笔,并不稀罕,不必还了。”
蓝觅渡顿了一下。
“有借自然要有还。”他坚持,“就当是帮人帮到底。”
祝灵犀不差符笔,但蓝觅渡说到这个份上,她便无可无不可地答应下来。
走入虹亭的片刻光景,她听见戚枫小声地说,“真是奇怪。”
“奇怪什么?”申少扬随口接话。
“你们不觉得吗?”戚枫声音越来越小,“……他为什么一定要祝灵犀去太虚堂?”
祝灵犀微怔,回头。
七色长虹在眼前流转,模糊了视线,绚烂的虹光夺目,将昏暗的符沼甩在身后。
光怪陆离的色彩中,这象征惩戒的世界,连通那句充满疑惑的絮语,一起被淹没。
“怎么呆呆的?”一片纯白中,有人渺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祝灵犀用力闭上眼睛,又睁开。
轮转陆离的虹光、极致的白都消失了。
眼前是一座纯白冰冷的廊亭。
一张瑰丽明赫的脸微垂,离得很近,正饶有兴致地研究着她的表情。
祝灵犀把嘴唇抿得很紧。
背脊用力挺直,青竹枝凌凌而立。
耳边是申少扬的大呼小叫,“祝灵犀,你耳朵好红啊。”
……就他话多!
“有仙君作保来赎,你们交还号牌就可以走了。”又变得很冷酷严肃的林长老说。
天色已很晚了。
獬豸堂外,夜色如银,人在镜中。
申少扬三人第一次见夜晚的玉照天,出了獬豸堂都忘了吱声,仰着头看那面泛着银辉的超级大镜子,间或在镜中看见对方的呆不拉几的脸,又你看我我看你,给对方一个鄙视的眼神。
祝灵犀不用抬头就知道天上是什么样。
点点繁星嵌在明镜里,山河温柔,灯火如萤,映照出人烟浩穰、马如游龙……还有那个璀璨无双的上清宗。
她看过无数次玉照天里的上清宗,但这一次却有点不敢抬头。
回来的这一路,她的心乱了。
来历古怪的道心镜、循规蹈矩酿成大祸的同门、把一株瑶仙藤看得比宗门事务更重的长老……她不知道现在抬头看那面大镜子会看到什么。
一个堪称传奇的超级宗门,一个万古不败的仙道圣地,还是一个傲慢的庞然巨擘,一个循规蹈矩的臃肿旧物?
身旁同伴各自出着神,没人能懂她幽明难言的心事,她自己也说不出口。
她最终踌躇着开口,“仙君,您喜欢上清宗吗?”
这似乎是白问,曲仙君若是喜欢上清宗,怎么会离开?但若要让祝灵犀问得更明白些,又好似能要了她的命。
曲砚浓垂眸看这小修士,“没有喜欢不喜欢。”
“啊?”这是什么意思?
给祝灵犀整不会了。
“你不明白吗?”曲砚浓问祝灵犀,“你不是把上清宗当家吗?”
祝灵犀从小在上清宗长大,上清宗当然是她的家,但这和仙君的话又有什么关系?
曲仙君说话总是云山雾罩的,祝灵犀一时竟想不明白。
曲砚浓不言。
她刚来鸾谷的时候,哪里都不适应。盼了那么多年的仙门生活,真实现了又处处不适,她毁去魔骨也不像个仙修,鸾谷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直到檀问枢找上门,让夏枕玉把她交出来。
夏枕玉当然没同意。
“仙魔固然有别,但人伦天下一同。”她的好师尊叹息,“上清宗万古传承,煌煌仙门,难道就学了些分离师徒的手段?”
魔修从不讲理,仙修却必须讲理。
所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檀问枢威逼鸾谷,却戴了一副文质彬彬的面具,讲起了人伦道理。
那时夏枕玉还没晋升化神,只能依凭鸾谷的阵法抵挡檀问枢,整个鸾谷人心惶惶,弱势时便难免有人顺着檀问枢的话想“离间师徒是不太好,不如把曲砚浓还给碧峡魔君吧”。
曲砚浓的生死存亡,只在那一线间。
夏枕玉让她活。
“檀魔君所言有理,离间至亲有悖人伦。”夏枕玉隔着阵法与檀问枢对视,温和平宁,“只是,师徒之外,还有骨肉。我与潋潋这孩子祖上有几分血亲关系,算来我还是她的小姨妈呢。魔君与这孩子已有上百年的缘份,我与这孩子却参商两隔多年,正想弥补,魔君还是让一让我吧。”
檀问枢在阵法外微眯了眼——曲砚浓阖家满门都被他杀得一干二净,他可不知道曲家什么时候有上清宗大长老这门亲戚。
然而有这么一个借口,檀问枢就没法用人伦把鸾谷架起来。鸾谷的阵法高深,檀问枢一时也没法硬闯,只好暂退。
夏枕玉造了个幌子,只有曲砚浓曾信以为真。
此后年年,她常常希望那是真的。
她曾经真的把鸾谷当作她的家,也真的希望夏枕玉是和她失散多年的小姨妈。
家不分喜欢或不喜欢,只分有或者没有。
她的爱也好,恨也罢,都留在这个家,走出鸾谷,曲砚浓就变成了曲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