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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孤鸾照镜(九)

长台阶, 雾深露重。

“哒。”

硬底云靴踏在石阶上,洇湿的石板微微漾开水花,却沾不湿靴底。

长桥卧波, 玄湖幽深沉暗, 偶有凉风, 吹不起波澜。

曲砚浓顺着石桥向前。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信马由缰。

若水轩外少有人来,没人敢打搅这位与传说同在的化神祖师,渺渺幽风里, 只剩她的脚步。

她在湖心停下,没再向前。

昏雾里, 满眼黑幽幽的湖水,青山都远,不知昼夜。

记忆里,很多年前, 她刚来上清宗的时候,若水轩还不是这样, 那时明光净亮,头顶就是玉照天,仰头就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曲砚浓竟想不起若水轩是什么时候变成现在这样的。

“请问是曲师姐吗?”有人轻声问。

曲砚浓回过头。

她已很久不曾听到旁人这么称呼她。

“夏枕玉让你这么叫我的?”她问。

站在她身侧的是个身量极高挑的少女, 穿着上清宗弟子的玄黄道袍,五官深邃,明明神情温驯,长相却总有种妖异难驯之感, 看起来十分别扭。

曲砚浓已算得上身量高挑,但这少女简直个高得过分,也许走进若水轩时必须低头, 不然迈不过门。

这少女生得太奇异,令曲砚浓顿了一顿,“妖修?”

妖兽也有化形成人的,但少到可以忽略不计,首先便需要寻得异宝化形草,其次是要妖兽在服下化形草后强烈地想要变成人,最后妖兽还要对人形极了解,否则只会变成个四不像。

即使这些条件全都满足了,人家自有天生的形貌,同样得天独厚,凭什么非要变成人形?

曲砚浓一生千余年,从没见过化形成人的妖兽。

也不知夏枕玉究竟是从哪里寻来的,满身没有妖气,甚至连活气也没有,像个滞留人世的幽影。

身量高挑的少女垂手,极安谧,“曲师姐,一年前,夏长老命我在此等您。”

夏枕玉是知妄宫的太上长老,只是随着千年轮转,上清宗弟子惯于称呼她为祖师。

一年前,差不多是夏枕玉传信到知妄宫,让她到上清宗商议道心劫的时间。

曲砚浓不语。

她已应邀而来,循着数百年前留下的踪迹,赴一场隔世经年的约。

人在石桥畔,她什么也没想起,只有数不尽的茫然。

“夏枕玉怎么不来?”她问。

她已来赴约,应约的人为何不至?

妖修少女仍然静谧如幽影,“夏长老一年前说,倘若您在半年前来了,就请您直接进若水轩一见;倘若您一个月前来了,就请您先转道去牧山待上几个月再来;要是您最近才来,那就烦请稍稍等上几天再见。”

曲砚浓不曾听过夏枕玉的这段指引,但已阴差阳错地去过牧山。

妖修少女说到这里,微微抬头,双手捧起,递到身前,“夏长老还说,如果仙君是这几日来到若水轩,或者干脆是几个月后才来,那就将此物呈给曲师姐。”

曲砚浓目光落在妖修少女的手中。

那是一只签筒。

“这是什么?”她没接。

妖修少女依然保持着托举的姿势,“夏长老说,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

曲砚浓蹙眉。

她冥冥记忆中遗失的那样东西、被数百年前的曲砚浓当作应对道心劫的后手,就是这只签筒吗?

她什么也记不得。

曲砚浓不伸手接那签筒,妖修少女便一直伸着手,一双野性妖异的眼眸无遮无拦地望着她,看不出一丝惧怕回避。

很难猜测这份无遮无拦究竟是出于无所畏惧,还是出于无知者无畏。

曲砚浓不记得自己在若水轩见过任何一个可能化形成这个妖修少女的妖兽。

她伸出手,握住那只签筒。

妖修少女顺从地收回手。

什么也没发生。

曲砚浓握着那枚签筒。

不似在阆风苑里打开五月霜的那一刻,她没有得到任何记忆,没想起任何事。

她就这么平淡地、没有一点波澜地握住了签筒。

很烫,像块烧红了的烙铁。

曲砚浓沉默了一会儿。

“这是什么东西?”她问。

妖修少女垂手,“夏长老说,六支签,分别要在六个地方摇出,越靠近正确的地方,签筒就越烫。”

签筒现在就很烫。

曲砚浓盯着妖修少女野性妖异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她伸出手,将签筒倒悬,直直垂向地面。

“当——”

金玉其声。

她如顽石不动。

曲砚浓握着那枚非金非玉的空白签。

回忆如潮水涌上。

她想起来了。

数百年前,她就站在这里,把这只签筒交给了夏枕玉。

“等到你觉得应当还给我的时候,再还给我吧。”她曾站在此处,远眺湖上浅淡薄雾,语气很平淡,好似不是在交代自己最后的退路。

那时若水轩外的幽湖还不是幽湖,水清湖净,碧潭清光,浓雾也还不曾遮天蔽日,只很浅地蒙在玉照天上,像是镜面上最浅的一层水气。

“什么是应当还给你的时候?”夏枕玉在她身侧,一同远眺,语气温和平缓。

她笑了,几分傲慢,姿态悠然,“我也不知道,也许我根本用不上,也许等我用上的时候,你早就已经去牧山陪祖师当石头雕塑了。”

夏枕玉平和地包容一切傲慢不逊。

“我想你说得不错。”这人好脾气地说,“等到你必须要它的那一天,我大约早已不在了。”

针尖刺到棉花上,再软硬不吃的脾气也偃旗息鼓。

她很快兴致缺缺,“那就等到你觉得快要离开的时候,叫我回来拿吧。”

夏枕玉问,“快要离开是多久?”

她盘算一下,“一年吧,等我自己想起这件事,大约需要一年。”

夏枕玉握着签筒,忽然低头笑了。

这笑声很温暖和煦,但的的确确是一个揶揄的嘲笑。

她一转头,很惊异又恼火,大约是想不通夏枕玉究竟在笑什么,“喂,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夏枕玉笑着说,“就是想到往后几百年,你都会被蒙在鼓里,被我牵着鼻子走,想到这样的场面,实在有点有趣。”

她于是更恼火,薄怒,凶巴巴,“喂,我把东西给你,是我决定相信你,不是叫你把我当傻子耍的。”

夏枕玉笑得更开怀了。

“原来你已这么信任我了。”旧账被翻起,“先前不是说,根本无所谓这东西,就算我丢掉,对你也根本没有影响的吗?”

她把自己的脸拉得很长很长,生怕不能写明白她的不高兴,朝夏枕玉一伸手,“那你还给我。”

夏枕玉当然没有把签筒还回去。

恰恰相反,签筒被装进了乾坤袋里。

她瞪夏枕玉。

夏枕玉温和愉快地微笑。

“落子无悔。”这个从来温良板正的化神修士前所未有地快乐,也前所未有地兴致高昂,语气轻快如春日暖风,“潋潋,给出去的东西是不能轻易收回的。”

“为什么不能?”她臭着脸,“我说能就能。”

夏枕玉温良和煦地一笑。

柔声,“我不给。”

她给气完了。

好似还嫌不够,夏枕玉依然是那副温吞和善的模样,慢吞吞地说,“听说你不仅在牧山留下了你自己的神塑,还留下了另外一尊。”

她警觉地回头,“不关你的事。”

夏枕玉依然好脾气地点头,“不关我的事。”

“是小卫的神塑吧?”但这口口声声说不关她的事的人紧跟着问,“听说牧山这次一口气新塑了上百尊神塑,是你让他们干的吧?新的神塑多了,小卫的神塑留在里面,也就不显眼了。”

她黑着脸,盯着夏枕玉,“你到底想说什么?”

夏枕玉浑然没有被传为中喜怒无常的危险人物盯上的惶恐,温言悠然,“你把你的那尊神塑和谁摆在一起了?”

她恼羞成怒,“和你有什么关系?”

夏枕玉笑得欢畅。

“总算,”这人合掌,像是终于达成了什么执念,欢悦无限,“在你陷进道心劫无悲无喜之前,总算让你承认一回,你果然还是喜欢他的。”

她烦得不得了,“你有毛病。”

虽是嗔骂,但谁也不当真。

夏枕玉慢慢收起笑意。

“潋潋,再相见,就是诀别之时了。”

她不爱听这话,反唇相讥,“说不准我前脚踏出若水轩,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后脚就觉得有事要找你呢?”

夏枕玉平实望进她眼底,目光深深,“那样相见,见的也不是见现在的你了。”

薄雾浅浅,若水轩在记忆里明亮。

夏枕玉隔着厚重的回忆,朝她深深凝望,“愿你,得偿所愿。”

回忆在此终结。

不尽浓雾长锁楼台。

碧湖已成幽湖。

曲砚浓捏着那支空白的签,直到它自行燃起一点火星,烧得没有余烬。

妖修少女陪着她久久凝立。

“曲师姐,物归原主,请回吧。”

曲砚浓细细地打量这个妖修少女。

如今她的猜测终于落地,牧山那尊离奇消失的神塑确实是属于她的神塑,而这被上清宗传承千万年的东西,确实不只是一块顽石。

神塑与道心劫有关,所以她去塑了一尊神塑。

那么夏枕玉的神塑呢?

上清宗有那么多无声无息陨灭的化神修士,他们呢?

她们立下约定,直到夏枕玉即将沦陷于道心劫前,再来赴约。

她已赴约。

那么夏枕玉……是否已自感到了最后的时刻?

“夏枕玉到这种时候还天南地北地跑,”曲砚浓陡然开口,连自己也不知算是什么情绪,“她也真是豁出去了。”

妖修少女垂头,语气平淡。

“曲师姐误会了。”她无波无澜地说,“从二十年前起,夏长老就没离开过若水轩了。”

曲砚浓蓦然抬眸。

二十年前,她来过若水轩,带着夏枕玉去望舒域教训了季颂危,从那之后,夏枕玉再没离开过若水轩。

那么,这二十年来,那个时不时出现在上清宗弟子视野里的夏祖师,又是谁?

妖修少女微微欠身。

“夏长老说,您知道您所有困惑的答案。”她说,“请您往下走。”

曲砚浓攥着那个托人保管了很多年的签筒。

一个很多年前留给她自己的谜题。

良久,她转身。

六支签,还剩五支。

坚冷高大的神塑在石桥的尽头伫立了很久。

玄色斗篷下,藏着她不知能不能等到的情郎。

曲砚浓目不斜视地擦着玄色斗篷走过。

衣袂相吻的一瞬,她忽然开口。

“仙修死后会变成魔修吗?”

顽石不动。

温风疏凉,无人应答。

曲砚浓好似本来也没打算得到回答。

她神容平静,只微微抿着唇,无言走下石桥。

过了好几个呼吸,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浓雾里。

“咔咔。”

巨石响动。

坚冷高大的身影迈步,轰隆着,朝她消失的方向而去。

第92章 孤鸾照镜(十)

上清宗弟子都知道, 符沼不是天工造物。

“符沼原本是一片寻常滩涂。”祝灵犀手握一枚青色号牌,脸上神情极紧绷,言简意赅, “上清宗在此开宗立派后, 门下弟子多是符修, 平日以画符为功课,倘若画出的符箓不尽人意,就会掷入这片滩涂,千万年下来, 滩涂中的符箓多过沧海沉沙,符沼也就成了符沼。”

他们正虚虚地踩在一片轻软得似云的泥沙地上, 每一步都好像要沉到底似的。

祝灵犀是上清宗弟子,当仁不让走在最前面,她攥紧了那枚青色号牌,目光紧盯着身前的泥沼地, 似乎那里藏着什么会突然跳出来咬人一口的毒蛇。

“符文有灵,受符沼滋养, 多年不散,仿若活物,我们将它称作符怪。”

“行走在符沼之上, 随时都有可能触发浮涌在淤泥中的符怪。”祝灵犀把从前在别的同门那里收集来的见闻一板一眼地说给同伴,“我们手里的号牌本身也是一枚载录符文的容器,当行走在泥沼上的人解决了一只符怪后,号牌中的符文也会相应衰弱, 等到号牌中的符文完全消散,号牌就会变成白色。”

不触碰淤泥、不直接行走在符沼之上,就不会触发泥沼中的符怪, 与之相对,号牌中的符文也就不会衰弱消散。

“号牌有七种颜色,里面的符文强度也各有高下,符文越强,也就越难消散,离开符沼也就遥遥无期。獬豸堂会针对被惩罚的修士的修为和行为恶劣程度配发号牌,赤色最难,紫色最易,我们拿的是青色号牌,算是比较容易过关的。”

参加云海争渡实在算不上什么大错,獬豸堂抓人归抓人,却不会故意给出过当的惩罚,若他们四人修为再差点,说不定獬豸堂会直接塞给他们四枚紫色号牌。

富泱把那枚青色的号牌翻来覆去打量,很不解,“这样一枚青色号牌中的符箓并不简单,至少是一位筑基期的符修精心刻画的,更别提难度更高的号牌了。要进符沼的修士那么多,每个人都要提供号牌,獬豸堂得花费多少清静钞?”

其实富泱说得还是委婉了,符沼并不对外开放,只作为违反宗规者的惩罚之地,这种定位若是放在别的宗门内,符沼早该成为一个只流传于小部分人口中的神秘恐怖之地——但符沼在上清宗。

是违背宗规像打嗝一样自然,被獬豸堂带走像进学一样频繁的上清宗。

富泱简直算不出上清宗究竟要为制作号牌花费一个什么样的天文数字——难怪都说上清宗财大气粗,难道他们都感觉不到浪费吗?

祝灵犀以奇怪的目光回看他。

“上清宗到处是符修,”她说,“为什么要花钱?”

富泱难得一愣。

“符沼是早晚课画出的符箓所形成的,号牌自然也是。”祝灵犀说,“这是部分人的功课,符笔是修士自己的,朱砂、符纸也是自己常用的,不画这个也会画别的,最终也不过耗费修士三五张符纸罢了,当然不用宗门出钱。”

三五张符纸又算什么呀?那种最寻常的符纸,一买就是五百张,甚至还不到十五铢清静钞,便宜又好用。谁要是做早晚课画几张符箓还问宗门要那三五张符纸的清静钞,整个鸾谷都会笑话一整年的。

富泱很震撼,“所以你们上清宗就一铢也不花,就得到了一个满是符文的秘境,还有一大堆刻了符箓的号牌?”

这个四方盟没教过!

祝灵犀用一言难尽的目光望他。

她显然很不能接受富泱这种什么都要用清静钞来衡量的风格,抿着唇拒绝接话,握着青色号牌,忽而倾身一捞。

“咚——”

钟磬轻鸣。

一枚简洁瘦长的符文缺了一角,如鱼跃般跳出滩涂,正正好对上祝灵犀握着青色号牌的手。

符怪!

微弱的白色灵光在祝灵犀的指间勾勒成一模一样的纹路,与滩涂中鱼跃而出的符怪相对。

莹光一闪。

一残一全的两道符文同时消散,号牌上浓重的青绿色也仿佛微不可察地淡去了一点。

“运气不错。”祝灵犀神色微微松动,抬头朝同伴们解释,“这里应该是浅滩。”

符沼的“深滩”“浅滩”当然不止指代深浅,还被用来区分滩涂中埋藏了多少符怪、是否有高阶符箓。越是深滩,越是步步符怪,寸步难行。

作为上清宗惩罚违背宗规的弟子的试炼之地,符沼绝无致命危险,顶多就是让闯关者受点伤,真正可怕的是它会无限耽搁时间。

最简单、最省灵气的办法就是像祝灵犀刚才那样,绘出符怪所对应残缺符箓的正确、完整版本,但这种办法需要闯关者对符箓一道浸淫极深;没有这样的优势,就只能靠蛮力硬闯了。

“越强越难的符怪,越能消耗号牌中的符文。”祝灵犀神色认真,“符文在符沼中就如活物,威力不比妖兽差,埋藏在符沼中的符文,甚至不乏能斩杀元婴修士的高阶残符。”

以祝灵犀稳妥的性格,她取号牌时就已为同伴们规划出了一条最佳路线,“我们就在浅滩打转,四人合作,专挑中等偏易的符怪,三四天应当就能离开符沼了。”

大家都不是上清宗弟子,对符沼肯定没有祝灵犀了解,对她的安排当然不会有什么意见——又或者,有疑虑,但是不说。

祝灵犀敏锐地望见戚枫脸上的犹疑,她顿了一下,“有什么疑虑吗?”

戚枫是唯一一个还脚踏滩涂的。

他的硬底云靴已经有半个脚面陷在淤泥里,脸上局促里混着惶惑,开口,声音微微颤抖,“祝、祝灵犀,我们真的在浅滩里吗?”

祝灵犀难得错愕。

“自然,只有浅滩里有如此简单的符怪。”她下意识地回答,然而说到一半却止住。

“轰!”

滩涂如妖兽裂开巨口,满地淤泥里,摇曳如蓬的残缺符文簌簌落下,露出破土而出的庞然巨物——

玄色气息包裹中,金色符文若隐若现,流光似明似暗,幽晦与玄妙同契,如有生息,仿如活物。

那赫然是一只复杂的、庞然的、绝对棘手的巨大符怪!

也不知究竟是何人妙手绘成它,又挑剔地将它掷入符沼,全当作一个失败的作品,也不知这符文究竟在符沼中融合了多少不那么强盛的符箓,吞噬、融合、复写,最终成了这么一只庞然怪物。

祝灵犀握着号牌的手一瞬攥紧了。

她猜错了。

这里不是意料之中的浅滩,而是符文繁杂的沼泽深处,那一枚跳出淤泥的简单符箓也不是浮游之物——

它是这庞然怪物身上散落的万千碎片中,最不起眼的一枚。

*

符沼最深处。

这是一片千百年来几乎无人涉足的荒芜之地,一个只存在于只言片语里的地方,自獬豸堂将符沼选定为鸾谷弟子的惩戒之地起,没有任何一个修士成功闯入过这里。

“再学不会画符,把你丢到符沼底下去学”是唯一有关它的传言。

就连上清宗的长老们也鲜少踏足这里,虽然他们有这个实力,但远远没有这个必要。

于是当金色宫铃的脆响回荡在浮沫起落的沼泽之上,她成了百年来的第一个访客。

曲砚浓立在沉浮的沼泽上方。

掌中的签筒烫得炙手。

灰亮的泥浪缓缓起伏,一波压过一波,黯淡流光在泥浪里若隐若现,时不时有古怪的声响闷闷地穿过淤泥,冷不丁从泥沼上冒出头,带起无数淤泥,掉落数不清的残符。

在神识坚韧强大的修士视野中,这里不是一片沉闷荒芜的泥沼,而是符箓的汪洋。

那是独属于强者眼中的世界。

脚下颜色沉黯的淤泥,其实包裹着数不清的符箓,那些或明或暗、或全或缺的符文仍鲜活,隐晦的灵光仍一刻不息地流转,将灰暗的沼泽照亮。

“当——”

撞金碎玉的一声轻响。

非金非玉的签坠向起伏的泥沼。

一只纤长匀停的手将它握住。

符沼微弱的风是千年不息的呼吸,也是唯一的声息。

曲砚浓摊开手,露出掌中之物。

一支签。

被遗忘的记忆与这一刻的现实在她掌心重合。

多年以前的某一刻,她也握着这支签。

隐有钟响……

那时她是在牧山。

她握着签,站在卫朝荣的神塑前,青山巍巍,青石沉沉,与她前些日子在牧山所见到的景象几乎一模一样。

但这段记忆画面里还藏着一处不同。

在卫朝荣的神塑几丈外,那个现实中已经空空荡荡数百年的位置,在这段记忆画面里并不是空的。

那里也有一尊神塑。

一尊距今已失落了数百年的、连所塑何人都隐没的神塑。

属于“曲砚浓”的神塑。

透过一段回忆,她终于看见那尊属于她的神塑。

曲砚浓微微蹙眉。

她已记不清她有多久没有照过镜子,想不起上一次端详自己是什么时候,她自觉对自己的模样太了解,没有兴致也没有必要多看。

可是当她见到那尊属于她的神塑时,她竟有点陌生。

好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长着一张和她相同的脸。

那不应是一尊属于“仙君”的神塑。

不够云淡风轻,不够道骨仙风,那青石雕成的灼灼的眼睛里,燃烧着野草一样疯长的渴望。

原来这才是“曲砚浓”。

记忆里,她攥着这支签,在两尊沉默的神塑前站了很久。

牧山一百多尊神塑,遍布一片绿谷,找遍青山上下,只有这两尊神塑靠得那么近。

“仙君。”记忆里,有人轻声唤她。

记忆里的她循着声响回头,对上一张苍老的脸。

花白头发,斑驳双眼,细密皱纹。

那是一张属于寿元无多、大限将至之人的脸。

“仙君随时可以带走你的那尊神塑,遗失神塑的后果,牧山一力承担。”

“牧山已奉上全部的诚意,赌上一切未来,”这张苍老的脸上嘴巴一张一合,“只愿仙君成全。”

这分明是一张与公孙罗完全不同的脸,可这两张脸却在她的记忆里重合,五官、年龄、形貌都不同,但他们的神情如出一辙。

是孤注一掷的表情。

记忆里,她目光灼灼。

“这是一场交易。”她一开口,就像一簇火在冰面燃烧,“我会守诺。”

如果公孙罗在山谷中听见的是这样一句回答,他绝不会惶恐不安地患得患失,直到即将分别时熬不住追问确认。

公孙罗在云淡风轻、无悲无喜的曲仙君身上无法找寻到的安心,曲砚浓有。

她欲望无穷、未斩悲欢,浑身上下都带着抹不去的、魔门留下的痕迹,但她有那样强大的、无可抵挡的魔力,叫人无法不信。

那张苍老的脸被她的承诺抚慰,绷得很紧的皱纹也稍稍张开,露出混杂着欣慰与苦涩的复杂神情。

这复杂的心潮终归会褪去,被一片苍白、茫然又空洞的东西所占据。

“还有一个问题,我本不该问……”老修士沉沉叹息,和她一起凝望那尊高大沉凝的青石神塑,用沙哑的嗓音缓缓说,“但我还是想问一问仙君,我那个时乖命蹇的徒弟,他在仙君的心里,究竟算什么人?”

第93章 孤鸾照镜(十一)

记忆里, 她微怔。

说不上是什么心潮起伏,还不曾来得及涌到眉眼,她目光落在老修士的身上。

倘若情潮似水流, 她的心绪就如沉静深海, 就算海面下再多起伏, 也没有一点轻易漫上眉眼。

牧山宗的老宗主、卫朝荣的师父,与她并肩站在那尊神塑前,语速很平缓,带着老人不自觉的腔调, 习惯性地咬准每一个字。

“徊光他……一直很孤独。”年迈的牧山宗主絮絮地说,“几代人的期望都压在他的肩上, 他性情太好,知道自己的使命,一声不吭地背负,从来没有过抱怨, 钝学累功,没有偷过懒。同门都还在交游、玩乐, 他已默默修习了一夜的刀法。有些拎不清的小子,还在背后拈酸吃醋,眼红徊光的天赋, 也眼红我们对他的看重。”

“也算是牧山祖师显灵,既让徊光天赋出众,也让他重情重义。”老宗主说着,沉默片刻, “带他回蓬山那会儿,我也还愚钝,做事急功近利, 看事不分明。其实徊光身上最大的优点,不是他的天赋,而是重情义、轻名利,倘若把谁当作自己的责任,他便能为谁赴汤蹈火。”

说到这里,老宗主终于回过头,将目光从神塑上挪到她的脸上。

那些有关碧峡魔女和一个被称作“血屠刀”的魔修的故事像风里的柳绵,看着满天满眼,风一吹全都散了,只剩下偶尔捕风捉影、荒诞不经的轶闻,没有人再想起。

除了始终留心的人。

“徊光去了魔域后,我一直暗暗地留意他的消息,听说他在魔域适应得很好,站稳了脚跟,魔修都叫他‘血屠刀’,害怕他的手段。我很为他担心,怕他迷失自我,但也为他欣慰。”老宗主望着她,“再后来,我听说了他和碧峡魔女的传闻。”

听说自己一手培养的弟子在魔域混得风生水起之外,还和魔域来历最不凡、身世最离奇、天资最出众的女修有了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老宗主那时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既怕弟子染上魔修习性逢场作戏,又怕他身在局中动了真情。

“徊光最后能回来,我心里松一口气。我们都以为他会如释重负,可他却比从前更沉默,有时他就站在同门中,却像是隔了一方天地。”老宗主沉沉叹息,“时日久了,我才慢慢明白,他人在这里,可心却遗落在别的地方了。”

最初,老宗主怎么也想不明白;后来,他明白了,可也已经晚了。

“我对仙君闻名已久,从前总是缘悭一面,如今有幸站在这里同仙君共听一段晚钟,这一问实在太晚,但又好在不太晚,赶在老头子寿元耗尽之前问出来。”老宗主定定望着面前神容灼目的女修,“徊光坠入情网是他自己的事,我只想知道,对你来说,他算什么人?”

是惯弄风月的逢场作戏,还是有点真情?

这问题没意义,这答案也不重要,但不平、不解堆积到大限之至,作为这不称职的师与父,他要为自己的弟子问个明白。

数百年后的曲砚浓在这问题里屏住呼吸。

记忆里,片刻的沉默后,数百年前的曲砚浓回答那个与卫朝荣关系匪浅的老修士,“不是什么人。”

在老宗主脸上涌现强烈不平与不值之前,她又开口,重若千钧。

“在我心里,他是卫朝荣。”数百年前的曲砚浓说,“卫朝荣就是卫朝荣。”

情人、爱侣、同类、知己……

那都太复杂,又太简单。

人怎么能用言语概括另一个人,怎么够?

“他是卫朝荣,就只是卫朝荣。”

什么人也不是。

他独有定义。

*

符沼的另一头,青石神塑隐没在符文闪耀的风烟里。

神塑无法涉足沼泽,无论它有多神异,在符沼中唯有沉底这一种可能。

他被遗落,但他可以等待。

他知道这一回他终将等到她。

枯骨荒冢里,卫朝荣也想起从前。

他想起一个很平常的夏日。

就在这个平常的夏日里,她一身是血,被两名元婴仙修追在身后,给他一枚传讯符。

虽说仙魔对立,从他回到仙门却仍不愿意放下她时,他便已想得很明白,早晚有一天会面对不得不做出抉择的局面,可等到这一天真的来临,他还是微怔。

她身上紫衣已被血浸透了,迎面而来,目光很冷。

追杀她的两名元婴仙修见他狭路相逢,大喜过望,远远地传音,“前面那位道友,拦住那女魔头!”

曲砚浓什么也没说,也没传音,身后的呼喊听得明明白白,反倒似笑非笑,含情凝睇,目光说不出的妩媚缱绻。

卫朝荣心里明白她从不真正信任谁,这一眼妩媚不过是逢场作戏,驱使他为她出力。她对他总是这样逗弄,倘若他不奉陪,她也不会意外。

迎面生死逃杀,一方是仙修,一方是魔修,他要做出选择。

于是沉银刀罡出鞘,出其不意,斩落了一方,血光飞溅。

仅剩的那个元婴仙修又惊又怒,破口大骂起来,骂他是“叛徒”“魔门的走狗”。

卫朝荣神色沉冽而平静地再次出刀,将喋喋不休的叫骂与对方的喉头一同斩断。

曲砚浓回过身看他。

“哎,他叫你仙门叛徒诶?”她的笑意说不上善意,和她这个人一样恶劣,带点看笑话的意味,“你这人怎么回事,魔门管你叫叛徒,仙门也叫你叛徒?我都不知道叫你什么了。”

卫朝荣不回答。

她唇边泛起很浅的微笑,慢慢地走近了,戳了一下他的肩膀,靠得很近,“喂,你说话呀,我该叫你什么好?”

卫朝荣心里还憋着一口气,至少这一刻不想搭理她,他为她做出这么大的决定,如果被仙门得知他为了一个魔修杀了两个仙修,上清宗多半会将他废除修为、逐出门墙,而她半个谢字也没有,居然反过来奚落他。

他早知道曲砚浓是个没良心的,可还是不高兴。

卫朝荣侧过身,避开她的手,神色冷凝寒峭,不接她的话茬。

曲砚浓笑了起来。

“生气了?”她轻飘飘地问,一点听不出诚意,“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啊?不就是杀了两个仙修吗?我也为你杀过魔修啊?”

她这是偷换概念,魔门和仙门风气迥异,就算曲砚浓把除碧峡外的所有魔修全都杀光了,檀问枢也不会指责半个字,反倒要拍手叫好,可上清宗绝不是这么回事。

卫朝荣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打算抬步离去,“走了。”

曲砚浓很愕然地望着他,没说话,在他当真抬步要走的那一刹,竟如春风拂柳一般倒了下去。

卫朝荣步子迈到一半,硬生生停下,火光电石间伸出手,揽着她的腰肢,把她重新扶了起来,不至于躺倒到地上去。

他恼火极了,要质问她究竟搞什么鬼,却蓦然发觉她面色苍白如纸,鲜丽殷红的唇瓣也褪了血色,如清淡的雪,只有一双眼还带着笑意,明亮清澈,于是他所有恼怒都凝滞在喉头。

“这次真不是故意作弄你,我一点余力也没有。”曲砚浓叹口气,望着他的眼睛,悠悠地说,“如果不是你来救我,我就死啦。”

卫朝荣根本不信她的迷魂汤。

她对他的信任绝没有到把性命托付给他的地步,她状况极差,但绝对还有一击之力,无论是对那两个仙修,还是对他。

若她真的一点余力也没有,这一刻反倒绝不会对他坦白这个事实,而是竭力装作若无其事、行有余力的样子。

曲砚浓看他神色冷凝,半点不变,笑意反倒更深,“喂,你还没有告诉我,我该叫你什么?仙门叛徒,还是魔门叛徒?”

卫朝荣看也没看她一眼,托着她向前,她的伤极重,需要一处静僻之地休养。

他懒得搭理她的挑逗,冷冷的,“我没有名字?”

何必要用什么叛徒,他做过仙修,也做过魔修,杀过仙修,也杀过魔修,早已纠缠不休,又有什么必要分出个泾渭分明?

曲砚浓明显愣了一下,没想过他会这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不再似笑非笑地逗弄,“那你是徊光,还是卫朝荣?”

卫朝荣也愣了一下。

徊光是他的道号,只有上清宗的同门会这么叫他,卫朝荣是他的本名,只有在魔域时,魔修们这样叫他。

他的迟疑很短暂,因为这本是个不需要思考的问题,他淡淡地说,“都是我的名字。”

曲砚浓靠在他肩头,笑了一声,又漫无边际地问他,“你为了我杀了两个仙修,到现在都没问过他们为什么追杀我,不会是对我神魂颠倒,真的爱上我了吧?”

卫朝荣没有搭话。

他神色冷淡,目光望向前方,懒得搭理她。

曲砚浓还是不罢休,她性格总是很恶劣,逗弄他不停,笑吟吟的,“卫朝荣,你自己说,这是怎么回事?”

卫朝荣忽然顿住了。

他停下脚步,定定地望向她,目光锐利直接,仿佛能看进人心底。

“你真不明白?”他语气冷冽。

曲砚浓曼丽散漫的笑意刹那凝在唇边。

她明白,他知道她明白,她也知道他知道,于是她住了口,俶尔缄默,垂下了头,好似出了神,什么也打搅不了她的神游。

卫朝荣目光凝定,深深看了她两眼,又重新迈开步伐,向前走去。

他本也没指望一句话就让她放下心防,她疑心太重,他早就不报指望,只要她不是一边逃避,一边还恶劣地作弄他就行。

卫朝荣把曲砚浓带到了牧山,为她护法,守着她治了三天的伤。

第三天的傍晚,她穿着一件很轻曼的云纱,从屋里走出来。

他正坐在院前的躺椅上,她盈盈地坐在他身边。

那一晚的风也如酒,只是轻轻地一吹,他已神摇意夺。

“你真的不后悔啊?”她和平时不一样,没有奚落,也没有作弄,很平淡地问他,“要是被人发现你为了一个魔修去杀仙修,你在仙门还能混下去吗?”

卫朝荣要是等她关心才做决定,她早就自生自灭去了,反正她心眼多,谁知道究竟还藏了什么底牌,说不定根本不需要他出手相助。

“嗯。”他简短地应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她不满意,半真半假地瞪了他一眼。

卫朝荣叹了口气。

“你叫我什么?”他问。

曲砚浓没懂,“什么?”

卫朝荣抬眸看她,神色平淡。

“你叫我卫朝荣,那我就是卫朝荣。”他说。

徊光是他,卫朝荣也是他,可在她面前,只有卫朝荣。

第94章 孤鸾照镜(十二)

符沼最深处, 回忆戛然而止。

曲砚浓捉着一枚冷透了的签独自发怔。

一只由无数符文混杂而成的巨大符怪从她身侧的滩涂浮出一角,露出银钩铁画的半笔撇捺,抖落数不清的细小符文碎片, 有一两片飞得太远, 朝曲砚浓的衣袂坠落。

这样细小的残损符箓, 就算任其落下,也不会对曲砚浓有任何影响,她甚至无需动一动心念,那两枚小符文就会在她身侧无声无息地湮灭, 如同春日的细雪消融,不留一点痕迹。

她俯下身, 符文落在她指尖。

曲砚浓对着这枚几乎一碰就碎的符文看得很认真。

獬豸堂以符沼为惩戒之地不过是最近数百年的事,她早已离开上清宗自辟山海域,但符沼的历史比獬豸堂长得多,她对符沼一点也不陌生。

这只庞然的符怪不该跃出滩涂。

曲砚浓在这里逗留了很久, 但她循着签筒而来,只想找到自己从前埋下的线索, 从进入符沼那一刻,她就始终飘浮在淤泥之上三寸的位置,不曾下落一步。

她离开上清宗很久了, 主动遗忘了很多记忆,但绝没有一段是关于符沼的。

她很清楚地铭记——没有人涉足淤泥之中,符怪就不会被触发。

再怎么与活物相似,符怪也只是一段被舍弃的符文, 与修士手中一纸黄笺的符箓没有任何本质上的不同,不触发,就永远静止。

她不曾动, 方圆数十里没有第二个人,符怪怎么会自行触发?

曲砚浓盯着指尖的符文。

她直起身,蹙眉。

先前她没细想,她把找回记忆的线索放在签筒里交给夏枕玉,落签的地点,又是谁来定的?

除去若水轩外掉落的那一枚签,共有五个地点,以她的性格,恐怕不会大费周章地设局让自己无意义地乱跑。倘若这五个地点对她而言毫无意义,那么她当初就不会如此设计这只签筒。

回忆并非在符沼发生,签筒却在这里落签,符沼究竟哪里特别?

曲砚浓放下手,符文在她指尖消融。

她的神识无声无息地漫延,如倾斜的雨幕,铺向四面八方……

*

符沼中,一道神识隐晦地铺开。

“唰!”淤泥里也起劲浪,符怪抖开一身泥,泥点子飞向四面八方,露出金光熠熠的笔画,每一笔都遒劲有力、宛转如游龙,可见当初画符之人的笔力。

但泥浪里的修士们没谁能分出心神去欣赏这道堪称杰作的符文。

申少扬咬紧了牙关,感觉到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

这是神识运用到极致、即将耗尽的表现。

为了对付那只莫名其妙出现的庞大符怪,他们四人不得不联手,一个金丹修士、三个筑基巅峰修士,五域年轻一辈修士中最顶尖的几个人,用尽了手段,居然也只是勉强牵制住这只符怪。

都怪上清宗的符怪太奇怪了!

申少扬斗法经验很丰富,当初在莽荒山脉见过的妖兽比三个同伴加起来还多,斗法经验非常丰富,但他还是第一次遇到符怪这种似活非活、没有灵智但灵性十足的对手。

似活而非活,意味着符怪如活物般机敏,却不是肉身凡胎,没有痛觉;没有灵智但有灵性,意味着符怪千变万化,但不知恐惧和权衡,只有横扫一切的莽劲。

申少扬已经结丹了,一剑下去,居然连符怪身上的一笔都削不掉,最大的成就居然是帮符怪去掉了身上一层厚厚的淤泥。

平生所学绝技居然是给符怪搓澡?

“喂,祝灵犀,你好了没有啊?”作为四人中修为最高的那个,申少扬承担了最重的责任,承受了符怪最多的攻击,他也才刚结丹,很快就撑不住了,忍不住嚎了起来,“你要是还没好,我就要被打死了。”

祝灵犀神情很严肃,手中快速地比划着符文走向,语气认真,“你不会死,符怪不杀人。”

申少扬愤怒。

“被揍得想死难道就不能算死了吗?”他狼嚎。

祝灵犀语调平缓,“准确来说,那就是你的问题了,不能怪符怪。”

申少扬猛然横剑。

“当!”金铁巨响。

黑剑挡住照面而来的金光,蹦出一点火花,落入淤泥消失不见。

申少扬吓出一身冷汗。

假如他刚才反应稍微慢了一点,没能挡住符怪这一下攻击,他的头就要瞬间变成猪头了。

“你们有没有看见?”他悲痛地嚷嚷,“这只符怪用那一撇攻击我!”

他真是做梦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对手用来攻击的不是法宝,而是一道符文上随意的一撇。

“申老板再坚持一下。”富泱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点可恶的笑意,“马上符怪就要用捺和钩攻击你了。”

申少扬崩溃。

“祝灵犀,”他疯狂嚎叫,“你到底还要多久、才能画出符?”

话音未落。

风起荒沼。

璀璨灵光从祝灵犀的手中迸发,照亮了灰雾蒙蒙的沼泽,她整个人定立在淤泥之上,微微低下头,俯瞰泥浪翻涌的滩涂,神情肃然。

一道复杂怪异的符文在她掌心一点点凸显。

这不是任何一本典籍里记录的符文,也不是谁的独门绝技,甚至很让人怀疑它作为符箓的意义和作用能有几分,也许只是一只煞费苦心的垃圾。

但任谁看见这枚怪异的符文,都会立刻意识到,祝灵犀掌心绘出的这枚符箓,与符怪的核心符文,一模一样。

狂风卷舒。

祝灵犀手捧符文,遥遥望不远处的符怪,认真严肃的脸上多了几分期盼。

相同的符文核心相互牵引,符怪如同活物,从懒散散缩成一团,倏然直起身子,将身躯无限伸展,每一笔银钩铁画都舒展到极致,露出那枚符文最清晰的模样。

泥浪翻涌,符文金光,一枚高达数丈的庞大符文屹立在天地之间,灿然生辉。

这是天底下任何一个符修都梦寐以求能达到的水准,一枚完全灵性的强大符箓,就算它既不能令使符人翻云覆雨、也不能给修士赋性禀灵,就算它是一枚派不上用场的鸡肋符箓,那又怎么样?

能画出这么一枚符,功力之深,根底之扎实,足以扬名四海。

换做五域其他的任何一个地方,这样功力深厚的大符师都该如鹤立鸡群,让人瞬间猜出这枚符箓的绘制者。

但这里是上清宗。

是仙道圣地,万古传承,符修之祖,是天下修士挤破头想进的地方。

上清宗最不缺的就是大符师。

能绘制出灵性符箓的修士如过江之鲫,这样的符箓也只能被归为毫无意义的劣品,被绘制者随手抛掷在茫茫的符沼。

符怪舒展到极致,属于符箓的金光透过不断崩落的淤泥闪耀,金光里数不清的细小符文从它周身抖落,仿佛在春日下了一场辉煌暴雪。

如此浪漫的场景,对于身处其中的修士而言却是一场灾难,戚枫最先支撑不住,他擅长的是伺机而动,如今已是强弩之末,面对铺天盖地的符文,勉强应对了几个呼吸就被一道符文击偏了法宝,湮没在符文之间。

申少扬受到的攻击比戚枫更猛烈,场面也更凄惨,符文简直是劈头盖脸地甩在他脸上身上,把他一张脸撞得鼻青脸肿,不知挂了多少血丝,就算把他拎出来当作误闯四溟、遇上空间裂缝的倒霉蛋,恐怕也有不少人会信。

他已看不清前方,数不清四面八方的符文,只能在近乎昏黑的风暴里竭尽全力把他手中的剑挥动到极致。

他不懂符箓,唯一能做的就是牵制符怪,信任自己的同伴能破开这一局。

祝灵犀手中的符文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

“嗡——”

脚下的泥沼在震颤。

泥浪飞涌,符文漫天,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在震颤中颠倒摇晃,仿佛天旋地也转,誓要将一切不属于此地的人与物尽数抛掷向遥远天外。

祝灵犀差点没能在泥浪中稳住身形。

泥点溅到她的道袍上,她踉跄了两步,向一侧歪倒,但凝聚着符文的手却高高扬起,一缕浅淡的白光不灭。

庞然的符怪在震颤。

每一道笔画都如即将坍落的横梁,在猛烈晃动中震颤着,无可遏止地走向崩塌。

大厦将倾。

风暴般的符文中,又有一道身影被湮没,祝灵犀已看不清那是谁,她砰然摔进压抑的泥沼,在涌动的泥浪中不断下沉,只有一双手高举过泥沼。

猛烈震颤中,符怪突然变得虚幻。

祝灵犀身上、脸上沾满了淤泥,原本洁净妥帖、一丝不苟的装扮被毁得一干二净,但即使身处泥淖,她也不曾惶乱,于淤泥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符怪从震颤渐渐走向虚无……

“嗖——”

一道破风穿云声突兀而来。

金光里,纸符折成箭,穿过漫天散落的符文,穿过不断抖落飞溅的淤泥,穿过黯淡长天,蓦然撞入风暴中心。

纸符长不过五寸,在符怪面前渺小如微尘,甚至还不如符怪身上掉落的符文碎片,但就在两两相逢的那一刻,纸符倏然一震,化作一柄利剑,插向符怪核心。

一瞬静止。

所有声息都在一刹停歇。

庞然巨大的符怪、漫天飞舞的符文暴雪,全都在这一瞬湮灭不见,属于符文的金光散尽,长天晦暗,什么都消失了。

方才令人步步维艰的场景,好似只是一场阑珊的梦,倏忽消失了,只剩下噼噼啪啪的泥点如雨落下,浇人满头。

祝灵犀蜷在泥沼中不动。

符怪已经消失,她掌心的符文没了用处,不必再维系,她终于能分出一点心神回复灵力,没过几个呼吸便攒了一点微末的灵力,运力挣脱泥沼,一跃而起。

玄黄道袍微震,将淤泥抖落,除了发丝散乱之外,竟看不出祝灵犀方才十分狼狈窘迫。

祝灵犀也不是十分重视这些。

她悬立在泥沼上方,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号牌。

号牌上的深青色已褪了一半,剩下半白的牌面。

祝灵犀皱起眉。

很明显,方才那个符怪绝不是青色号牌对应的强度,能解决方才那个符怪,青色号牌早就该完全褪色才对。

现在号牌只褪了一半颜色,说明方才那只符怪的消泯没有算在她的头上,而是算给了那支神秘长箭的主人。

可她明明已经画出了对应的符文,唯独受限于灵气修为不足,这才令过程如此漫长,只要多给她几个呼吸的时间,符怪必然会消失的!

“怎么样怎么样?”申少扬偏偏在这时候从泥沼立冒出头,一脸的泥点子,很兴奋地望着她,“搞定了这个大家伙,你的惩戒完成了吧?”

祝灵犀微微抿唇。

她攥紧了手里的号牌,不作声。

“你拿青色号牌真是亏了,拿个黄色才够本。”申少扬跃出泥沼,狮子甩毛似的疯狂甩掉身上的淤泥,却忘了脸,就这么顶着一脸的泥点子凑过来,“让我看看你的号牌……”

半青半白。

申少扬愣住。

他愕然地抬起头看看祝灵犀。

祝灵犀抿唇不言。

申少扬又低下头再看看号牌。

抬头,低头,抬头……

“别看了。”祝灵犀语调淡淡的,却怎么也抹不去压抑的憋屈,“符怪没算在我头上,被抢走了。”

“啊?”

申少扬握紧了他的剑。

“谁啊?”他愤怒环视,“谁这么卑鄙?”

话音尚未落下,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喂喂,背后这么说别人,不太好吧?”一个隐约有一点熟悉的声音说,“我刚才也不知道你们胜券在握啊,我看你们四个全栽进泥里,以为你们搞不定,特意来救你们的。”

申少扬和祝灵犀一起回头。

黯淡长天里,一抹蓝羽先破云。

第95章 孤鸾照镜(十三)

抢了符怪的人现身, 顿时惹来一阵沉默的盯视。

“蓝觅渡,”申少扬抢先开口,他用力谴责,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和我们抢头名也就算了, 怎么连我们辛辛苦苦解决的符怪也要抢?”

蓝觅渡举起手, 表情很无辜,“天地良心,我可不是故意抢你们符怪,我看你们四个人里只有一个金丹修士, 不太可能对付得了这种大符怪,反而会狠狠栽一个跟头, 这才打算帮忙的。”

抢了符怪的人反倒更理直气壮,反过来谴责,“你说说你们刚才那个凶险的样子,我没见到也就算了, 见到了却不出手帮忙,那像话吗?”

申少扬有点被说服了, 但还是充满怀疑地质问,“你帮忙就帮忙,为什么要抢符怪?帮忙挡一下不就行了?”

蓝觅渡从容地一摊手。

“能者居之, 这没什么毛病吧?”他说得大大方方,“我是来帮你们的,但我有能力解决掉这个符怪,为什么要白白送给你们?”

申少扬气得板着脸强调, “不是你白送,我们本来也能解决这个符怪!”

明明是抢,他还非要说成是帮忙。

蓝觅渡又很从容地把摊着的手放下。

两手贴在身体两边, 他站得端端正正,一躬身,“对不起,我没想到。”

申少扬:“……”

“算了,他的符剑是早就画好了的,”祝灵犀拍了拍申少扬的肩膀,神色中已看不出方才的痕迹,倒比申少扬更先放下被人抢走符怪的憋屈,“方才场面混乱,误判局势也是可能的。”

申少扬想起刚才泥浪飞涌、符文暴雪的场面,也不得不承认祝灵犀说得有道理,他不情不愿地看看同伴,“那就这么便宜他了?”

符怪已经消散了,除了认下这个哑巴亏,还能怎么样?

祝灵犀不是没有脾气,但她是个太专注的人,意气无法分走她的心神,那些被同龄人看得很重的东西,在她这里就像春风里的柳絮,飘飘荡荡几许,很快就散远了。

“我们刚进符沼,按理说应该在浅滩,怎么会遇到这么大的符怪?”她就这么懊恼郁闷了一瞬,快得像是刮过鬓角的一阵风,一瞬后就已过去,抓住机会正色问蓝觅渡,“符怪的大小和深浅滩没关系?”

祝灵犀第一次进符沼,只能依靠从前听来的见闻,谁知刚进来就发现传闻不准。

方才听那位獬豸堂前辈的话,蓝觅渡三天两头就要进符沼,想必对这里的情况了如指掌,符怪被抢已是既定之事,对方是结丹已久的精英修士,他们连把人痛打一顿的实力都没有,不如趁早把恼火丢一边,抓住机会问个明白。

蓝觅渡的目光旋即落在她的脸上。

不知为什么,祝灵犀总有种感觉,好像蓝觅渡一直在暗暗留意她,却直到这一刻才做出了注视的举动。

“我们确实是在浅滩。”蓝觅渡回答她,“我以前也很少在浅滩遇到过这么大的符怪,真是奇哉怪也。”

祝灵犀皱起了眉头,“这么大的符怪最近一直在浅滩出现吗?”

蓝觅渡对此最有发言权,“最近一个月,我进了四次符沼,其中有三次都在浅滩见到了超出正常水平的符怪。”

寻常人还真没有蓝觅渡这种丰富的经验支撑结论,这让他的话语无比可信。

祝灵犀的唇紧紧抿了起来。

符沼虽然不是天成之地,但上清宗一直不曾干涉符沼的地貌,除了投掷符箓之外,完全放任符沼自行衍化。

强大繁复的符怪沉潜深滩,弱小单薄的符怪浮游浅滩,这是上清宗花了数千年总结出的规律,也是符沼这一方世界的自然规则,怎么会忽然改变呢?

“你抢了我们一只大符怪,手里的号牌应该完全褪色了吧?”申少扬没想那么多,问蓝觅渡,“你该出去了吧?”

蓝觅渡不甚在意地从乾坤袋里掏出号牌,给他们看号牌上半褪的鹅黄色。

申少扬的眼睛瞪圆了。

那么大一只符怪,他们四个人联手才牵制住,居然只能褪去黄色号牌一半的颜色?

“还得多谢你们,黄色号牌实在太难完成,若没有这一出,我也不知道要被耽搁到什么时候。”蓝觅渡神态自若地说着听起来很像是挑衅的话,还没等申少扬呲牙咧嘴,他便圆融地接上了下半句话,“占了你们的便宜,实在过意不去,还你们一个符怪怎么样?”

哈?符怪还能还?

“你能探知到符怪的强弱?”申少扬半信半疑,“打算选一个差不多强的符怪还给我们?”

蓝觅渡当然做不到。

但,“符沼已经彻底乱了,到处都有可能遇到从前只在深滩沉潜的符怪。”

“反正咱们的号牌都没褪完色,谁也离不开这个鬼地方,不如一起走?”蓝觅渡悠然发出邀请,“等遇见强大的符怪,我帮你们打。”

*

符沼很大。

曲砚浓的神识铺得很远。

超出深滩,漫过不尽起伏的泥浪,越过数不清的修士,扫过一道又一道跃出泥潭的符文,泥浪之上的世界,都在她的掌中。

泥沼之下则是另一个世界。

神识潜入淤泥后延伸的速度就放慢了,融合了不知多少符文的沼泽暗流涌动,以一种极强的韧劲,抵挡每一道试图探查泥沼深处情况的神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