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申少扬有多特别,能叫曲仙君另眼相看,公孙罗是不太信的,那么只能是申少扬把握住了那三分“肖似”——甘愿去做一个早已死去的人的影子,这人一定城府极深,对自己狠得下心。
公孙罗没别的意思,只想和曲仙君身边的狠角色结个善缘,未来牧山想要崛起,还得依赖曲仙君的照拂,双方打交道的机会多着呢。
想到这里,他微微踌躇,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了一面明镜。
“申道友。”他正色。
*
“嗵——”
水花清亮,荡开悠悠碧波。
“哎哎,怎么船又往岸边漂过去了?富泱你到底会不会划船?”申少扬的大呼小叫在船头回荡,“哎哎,又回去了——”
富泱露齿一笑,很阳光,但是个冷笑,“申老板,要不你来?”
申少扬又闭了嘴。
这条舢舟是牧山友情赠送的,能逆流而行,也能抵挡河水侵蚀,品质极佳,但有一点坏处,极难上手,谁也不会驱使。
他们从牧山出发,小船悠悠荡荡地漂了半个时辰,这才刚刚离开牧山范围。
可没忍上几个呼吸,申少扬又忍不住,“哎呀,哎呀,又要往回划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就要回到牧山了。”
江风吹起碧波成浪,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拨了一拨,富泱奋力挥动船艄,但一股柔和但巨大的力量袭来,将小船猛然又推回来时的方向。
申少扬崩溃。
“你不是鸾谷弟子吗?应该不是第一次来寄情江吧?”他充满希冀地问祝灵犀,“你就没点办法?”
祝灵犀摇头。
“我坐过的船都是宗门特配的极品法宝,不需要船艄。”她说,“我还没见过这种船类法宝呢。”
申少扬一时沉默。
戚枫坐在角落里,忽然小声感叹,“这样看来,牧山有点穷呢。”
船尾,曲砚浓坐在甲板上看落日。
身披玄色斗篷的高大身影沉重地落在她身侧,斗篷歪歪斜斜地滑落了一角,夕阳里如一尊雕塑般沉默。
申少扬远远地望着这两个背影,突发奇想,胆大包天地开口,“仙君,咱们快转回牧山了,您能不能想想办法啊?”
曲仙君动也没动一下。
“小小寄情江,”她语调慢悠悠的,尾调上挑,融化在江风云影里,“这样就把你们难倒了?”
申少扬很耿直,“确实是被难倒了。”
话未说完,身侧三个怒瞪——谁被难倒了?申少扬自己被难倒了,不要拖着大家一起放弃。
申少扬一摊手,行吧。
曲砚浓终于转过身。
其实只是微微侧过头来,露出半张无瑕的脸,似笑非笑,“看来还是得另外找个艄公。”
申少扬不报指望,他们都已经出发了,还能去哪找艄公?
江上清风猎猎拂过。
没什么声息,船头忽然一沉。
申少扬猛然回头。
一张青黑的脸在璀璨日光里炯炯。
“大司主?”惊声。
徐箜怀神色冰冷地向富泱伸出手,接过了那把船艄,高高扬起——
轻舟一跃,已过万山。
“行了。”曲砚浓语调悠悠,懒洋洋地回身,重新面对夕阳,“艄公来了。”
令上清宗獬豸堂大司主做艄公!
大司主竟然当真愿意。
小修士们交换着惊叹的神情,蜂拥坐进船中,凑在一起,偷偷地看船尾夕阳下的两道背影。
长风悠悠,白衣与玄衣并肩。
*
牧山送走一群客人,又迎来一位特别的客人。
“废话少说,既然仙君又答允了帮扶牧山,那咱们就开始筹划吧。”这位气度高华的元婴女修发号施令,“我给你们讲一下适合牧山的东西。”
公孙罗刚回来就被这个陌生的元婴女修劈里啪啦地一通指教,甚至还没来得及问对方到底是什么人,就被这问题糊了一脸。
他试图跟上节奏,“这位道友,是否要先了解一下牧山的情况……”
毕竟对方又不是牧山人,根本不知道牧山眼下究竟需要什么,万一用神塑换来了一堆没用的东西,牧山可就亏大了。
谁料这位陌生元婴女修很高傲地说,“还了解什么,我不用了解。”
公孙罗便不说话。
对于这种高傲又精明的人,一再反驳也属于得罪,牧山往后还要多多仰仗知妄宫,他不欲开头就得罪人,无论这女修说出的话有多离谱,他都不打算直接反驳。
然而出乎公孙罗意料,对方字字精准,不似知妄宫来的,倒像是在牧山待过很多年。
“还未请教道友的名姓?”他急忙问。
高傲的元婴女修朝他微一颔首。
“知妄宫,卫芳衡。”她说着,矜持地笑了一笑,“金丹后随仙君修行,细算起来,差不离也就是你往上五辈的师叔祖吧?”
公孙罗彻底愣在那里。
在一片茫然的空白中,他最后一个念头如幽影般一闪而过——
从知妄宫到牧山跨越南溟,隔了千山万水,卫芳衡竟能在这么短暂的时间里赶到,可见曲仙君远在玄霖域,却能随时差遣知妄宫中的修士。
那么是否无论身在何处,山海域都不过是曲仙君掌中一握?
第87章 孤鸾照镜(五)
一面明镜。
这是一面明澈如水的镜子, 毫光毕现,再不爱美的修士拿到了它,也忍不住要对着它照一照, 看看这样神异的明镜是否能映照出别样的神貌。
申少扬坐在桌边, 望着桌上清光如水的明镜, 终于是没能忍住发问,“你们说,牧山代阁主送我这面道心镜,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没错, 这面道心镜是公孙罗单独送给申少扬的。
申少扬自觉自己跟来牧山后,几乎没出过什么风头, 应当很不起眼,收到道心镜的时候,他还有点不敢相信,指了指自己, 语调有点飘忽,“给我?”
——他根本没和这位代阁主说过话吧?公孙罗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别是送错人了吧?
没想到公孙罗竟然真的知道——
“申道友说笑了。”文弱秀气的代阁主朝他微微颔首致意, 姿态有礼,“曲仙君钦点的阆风使,天下谁人不识?只因牧山地偏闭塞, 消息不通,尚未得知阆风之会的消息,这才多有怠慢,还请勿怪。”
这客气劲, 让申少扬听得简直晕晕乎乎的,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难道阆风使的含金量当真这么高,连身居高位的元婴修士都要对他另眼相看了?
“这面道心镜伴我多年, 如今我心境已改,用不上它,甚为遗憾。”公孙罗说,“倘若申道友不嫌弃,便做个纪念吧。”
如果是同辈修士赠出一件磕碜法宝,还要对申少扬说“拿去做个纪念”,申少扬多多少少还要有点不高兴,多半要耿直地告诉对方“你自己留着玩吧”,可公孙罗是个元婴前辈,还是牧山的代阁主,送出的这面道心镜品质极高,绝对是上品宝物,那就不能算是寒碜人,而是“另眼相看”。
申少扬晕头转向地就接过来了。
公孙罗还很体贴地加了一句,“申道友也可拿这面道心镜问一问曲仙君。”
道心镜来历诡异,不止徐箜怀一人能发现。
公孙罗走火入魔多年,在知梦斋的启发下,也察觉到道心镜的怪异,只可惜他实力不够,看不出道心镜的玄机。
他看不破玄机没关系,总有人能看透,公孙罗这么说,就是想让申少扬把道心镜拿给曲仙君,看一看这件风靡上清宗的法宝是否有古怪。
按照公孙罗的推断,申少扬能得曲仙君青眼,无非是他身上有几分故人的影子,谁也不知道曲仙君何时便会收回这份爱屋及乌,因此申少扬一定很有危机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曲仙君相处的机会——万一相处得久了,曲仙君对他本人也有点青眼了呢?
公孙罗把道心镜交到申少扬的手里,等于是给了申少扬一个机会,申少扬这种“心机深沉”的投机之人怎么会错过?
可惜,公孙罗什么都算到了,就是没算到被他寄予厚望的申少扬是个缺心眼。
“公孙代阁主人还怪好的。”这位“心机深沉”之人感慨。
富泱坐在他对面,捧着一叠账本,手里的笔没停过,头也没抬地说,“人好?人家那是觉得你奇货可居。”
也就申少扬会把公孙罗的另眼相看当作欣赏了。
申少扬一愣,茫然,“什么奇货可居?”
这话怎么听起来就这么怪呢?不太像是看好他实力和潜力的样子。
听不懂就算了,富泱埋头算账。
“你说呀,什么叫奇货可居啊?”申少扬按捺不住,伸手去推富泱,“总不会是看好我以后会变成化神修士吧?”
“咳咳咳咳咳咳……”
富泱笔头差点飞出去,呛个半死——这人怎么这么敢想啊?
申少扬悻悻地嚷嚷,“不就是开个玩笑吗?至于吗?”
富泱收了笔在手中转一圈,呵呵一笑,“说不定公孙罗真是那么想的呢?”
……这人没意思!
申少扬放弃从富泱嘴里套出答案,转而看向戚枫和祝灵犀,“虽然道心镜对你们上清宗来说很重要,但咱们现在都知道,道心镜是有问题的——你们说公孙罗知不知道啊?”
听说“鸾谷有知梦斋的线人”这个消息后,祝灵犀便闷声不吭起来,坐上船后,一句话也不曾说过,这时被申少扬盯了半晌,这才抿着唇抬眸,伸手把桌上那面道心镜拿了过来,微微偏转,对向她自己——
“你干嘛?”一声暴喝。
祝灵犀手里的道心镜一抖。
申少扬一个飞扑,越过桌面,“砰”地一声把祝灵犀手里的道心镜扣在桌上,“你不怕走火入魔啊你?”
祝灵犀握着道心镜的手被他摁在桌面上,嘴唇紧紧抿起,露出一个极力忍耐的神情,“就算误入歧途,也不在一次一时,我们上清宗弟子人人对镜,难道个个都走火入魔?我也常常对镜,难道我也走火入魔了?”
她神色严肃板正,指着镜面,“你看。”
原先清光如水的镜面上,不知何出惹来一片灰蒙蒙的尘埃,并不厚,仿佛随手能拂去。
“这就是我的道心。”祝灵犀认真地说,“虽然道心镜的来历有待排查,但能被上清宗传承多年,道心镜的意义很重大,是修士观想内心的重要途径,不啻为天才之作——这世上直指神通的宝物成千上万,直指道心的宝物可还能找出第二个?”
申少扬一手撑着桌面,大半个身子倾过来,盯着道心镜上的浮灰看了半晌,吃惊极了,“祝灵犀,你道心蒙尘了啊?”
祝灵犀将道心镜推回桌子中央。
“我未得道,道心蒙尘又有什么奇怪的?”她语气淡淡的,“修行中,小到见花见月、大到生老病死,万事都有可能令道心蒙尘,所以才要修持道心,时时勤拂拭。”
申少扬听得半懂不懂。
“那你这次是为什么道心蒙尘了?”他依旧撑在桌子上,充满探究地盯着祝灵犀,很认真地问,“我们一起帮你擦干净啊。”
祝灵犀一时语塞。
“要是能由别人帮忙,还算什么道心?”她板着脸问,“你不要说了。”
总不能让她直接回答,她是因为宗门远远不如经义和想象那般清正,因此而生了妄念吧?家丑不可外扬,让祝灵犀把上清宗的缺点说得明明白白,她做不到。
申少扬挠头,“可你说明白一点,也没有坏处啊?”
祝灵犀抿着唇,不吭声地瞪他。
申少扬茫然回望她。
祝灵犀的嘴唇抿得更紧了。
——被婉拒了还非要追问,这人是不是缺心眼啊?
“渡过回头滩,前面就是鸾谷了。”立在船头的艄公忽然开口,把一船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这位艄公面色青黑,身形健壮,周身好似有一股无形的冷气,让人见了就不敢造次,再一细看,居然还是一位元婴修士。
“大司主,鸾谷会有人来接我们吗?”申少扬终于不再追问祝灵犀,转而好奇地问。
祝灵犀悄然松了口气。
徐箜怀瞥了申少扬一眼。
就算有人来接,也显然是为曲砚浓而来,这来历古怪的小魔修还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何况——有他这个大司主做艄公还不够?
他握着船艄,望了船尾。
那里有两道身影。
一道云裳缥缈,在江波天光里仿佛随时将飞上青天。
一道高大坚冷,披一件银灰斗篷,头脸都遮得严实,沉默不语般伫立不移。
徐箜怀青黑的脸变得很复杂,硬生生挤出了五颜六色:虽然曲砚浓给青石神塑套了一件斗篷,但他哪还能看不出来那是什么?
曲砚浓来牧山一趟,倒把人家供奉数百年的神塑给盗走了一尊,徐箜怀毕竟也是上清宗人,每每看见那个披着斗篷的背影,心情都分外复杂。
“回头滩,怎不回头?”曲砚浓转过身。
朗朗明日下,她几如飞仙。
徐箜怀微微一怔。
“来了。”他很快应声,手中船艄微扬,搅动江水,奋力一划!
巨浪回旋,白沫飞天。
飘飘荡荡的小舟在这漩涡中急速回旋,朝来时的方向倒卷而去,顺着浪潮,轰然飞上九天,落雨如幕,而小舟迎头撞上,刹那冲出这雨幕——
天地忽阔。
浩荡碧空如镜,澄澈琉璃顶下,万里山谷如青鸾展翅,欲往九天。
来往万千遁光、上下无数画阁,云雾缭绕,青山巍峨,参差万象。
申少扬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来到山海域之前,他以为画楼不过精巧些,哪有什么夺天工之妙;去过知妄宫之前,他以为道宫不过神秘些,所谓天上宫阙不过是夸张之词……
直到他亲眼见到鸾谷。
天上人间。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回头滩外要回首。”曲砚浓悠然说,“过了回头滩,鸾谷就在眼前啦。”
徐箜怀蓦然回头看她。
曲砚浓离开上清宗已有上千年。
可她究竟在上清宗待过,留下过上清宗的痕迹,就算是沧海桑田,也没有抹去。
她连回头滩都记得那样清楚。
他原以为她从未留意、早该忘记。
鸾谷之上乱云如海。
云流如江流,天风如江风,舟楫一入云海便被云流推着走,俯首不是江水,仰头也不是青天——
申少扬蓦然张大了嘴巴,指着头顶,结结巴巴,“你们、你们上清宗的天,怎么会是一面大镜子啊?”
仰头看,一艘小舟倒悬在遥远的穹顶,顺着白茫茫云海向前,舟上有一个黑着脸的艄公、一对并肩同坐的世外人、几个神采飞扬的少年,还有一个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指向他们的呆头鹅。
头顶不是碧蓝青空,是他们的倒影。
祝灵犀见怪不怪地向呆头鹅解释,“鸾谷头顶玉照天,澄澈如明镜,无论身在何处,只要还在鸾谷之中,仰头就能看到自己的倒影,这事在五域不是秘密。”
鸾谷环境独特,既与外界相接,又明显自成一方秘境,倘若不知道“回头滩外要回头”,就算在寄情江上徘徊一百年,也找不到入口。
上古传承、万年宗门、一方秘境,奇特些怎么了?
申少扬张张嘴——再奇特也不能头顶一面大镜子吧?那岂不是每个人抬起头都能看到整个宗门的人在做什么了?
祝灵犀好似知道他在想什么,“每个人只能在玉照天看到自己和周围的人,看不到远处。”
但无论身在地面还是云海,玉照天都在头顶,仰头就能看见倒影,不因高低而变。
申少扬又坐回去了。
舟下的云流忽而乱了起来,推着小舟左摇右晃,船上的小桌案“嗡嗡”地抖动,仿佛遥远处有谁扰乱了江水。
祝灵犀板得很严肃的神情微变。
站在船头的大司主脸色忽然变得更黑了。
坐在船尾的曲仙君也微微讶异地回过头,看向遥远的天际,好似那里发生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
一条船上的气氛在顷刻之间微妙地变了,只有申少扬还无知无觉,伸着脖子张望,“怎么回事?云海怎么忽然翻……我去!”
身下的云海猛然升起一股巨力,在翻腾前,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从何其遥远之处掀来的滚浪,无声无息,没有一点痕迹,却在刹那之间将这艘舟楫狠狠地抛向了上空。
“轰——”
舟楫沉沉撞入云流。
因为未作准备,申少扬差点摔个四仰八叉,飞流的云絮飘到他衣领上,把他的眉毛染得不黑不白,“……到底怎么回事啊?你们的云海还会翻船吗?”
无人作答。
那一道巨浪不过是个开始。
稳稳涉过寄情江的舟楫被云海涛浪卷得摇摇晃晃,原地转了两圈,身不由己。
明明是一天轻云,硬生生卷出万里狂澜。
徐箜怀稳稳地立在舟头,那青黑的脸仿佛比先前更难看了,但他只是深吸一口气,从乾坤袋中摸出一顶斗笠,缓缓地盖在头顶,船艄扬起又落下——
“嗡!”
一声闷响。
不断抖动的桌案忽然定格下来,摇晃的舟身重新向前,云流还在漫卷咆哮,但小舟岿然不动,缓缓向前。
空旷的远天也终于出现了云流之外的剪影。
数艘薄纸白船冲出汹涌的云海,逆着云流攀升到浪潮的最顶端,然后气势汹汹地朝他们的方向飞驰而来。
“难道是獬豸堂在抓逃犯?”申少扬疑惑。
大司主的脸绷紧了。
“獬豸堂不止管逃犯,普通弟子犯错也会被带走,也许是在追普通弟子。”戚枫小声地提出猜想。
大司主的脸都快皱在一起了。
“獬豸堂弟子应当不会闹得整片云海不得安宁吧?”富泱很善解人意地说,“也许他们就是逃犯呢?”
大司主的脸黑得像是阴雨天的乌云。
祝灵犀很平静、很平静。
“都不是,”很难说她脸上的认真究竟是认真的,还是破罐子破摔的觉悟,“是同门弟子在云海争渡,比谁行舟快,每年两次。今天不是大比,应当是他们私下组织的练习。”
就连船尾的曲仙君都惊讶地回头张望。
“上清宗现在的大比还要比这个?”曲砚浓吃惊地问。
她在上清宗待过的那些年,只知道每年有两次大比,决定了许多弟子往后半年的待遇和资源,她自己也参加过很多次,自然知道上清宗的大比永恒不变是擂台斗法。
从诞生大比,到她离开上清宗,大比的形式一直都是在那个百丈的擂台上硬打,千年万年就没变过。
怎么说呢?
如果云海争渡这样的比试规则发生在阆风之会,曲砚浓一点也不会感到惊奇,毕竟这是她一手组织的盛会,专门用来找乐子,规则以新、奇为尊,往后的每一届裁夺官理所当然地遵循了最初的规则。
但这里可是上清宗,是全天下最古板的地方,就她熟识的那些老古板,居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悄悄学会了革新?
曲砚浓简直要刮目相看了。
“不是太虚堂组织的正经大比。”祝灵犀清秀的脸也像大司主那样绷得死紧,好像这样就能把一个荒唐的事变得合理,“是普通弟子自发组织的,没有长老们同意。”
曲砚浓肃然起敬。
敢在上清宗坚持不懈地作妖,而且定下每年两次雷打不动的频率,顶着长老们杀人一样的目光,坚定不移地作死,这是真正的勇士。
就连她当年都没干过这种事。
申少扬后知后觉,“那这事獬豸堂允许吗?这些人不会被獬豸堂抓起来吧?”
祝灵犀的目光可疑地朝大司主的方向飘了一下。
“照理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但大司主这样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要睁就睁两只眼。
徐箜怀没回头,只是冷笑般哼了一声。
他斗笠下青黑的脸与阴影分不出区别,谁也不懂他的意思。
舟楫稳稳地向前。
最快的那一艘已快要冲到他们的眼前,纸船迎风踏浪,势如破竹。
船上的修士不出意外应当是这一场私下比试的头名了。
申少扬仰着脖子,好奇地张望,想要看清这个云海争渡的强者——对方肯定是勤奋训练、由衷热爱、天赋过人,这才能顶着宗规压力脱颖而出的吧?
他有点想认识一下这个头名,因为他也是头名——阆风之会的头名。
纸船越来越近。
站在纸船上乘风破浪的那个人也看清了他们的面容,惊慌失措的脸上立刻写满了惊喜,一下扑到最前方,声嘶力竭,“前辈救救我救救我,我只是回来交个采购任务,找了条纸船涉过云海,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啊?”
申少扬呆呆地望着对面的人。
“宫执事?”他张大嘴。
远处云海涛浪再次汹涌,掀起一股巨浪。
“啊啊啊我控制不住了救命——”
纸船在宫执事的惨叫里一骑绝尘,“嗖”地一下擦着他们的船边冲了出去。
远天千帆才到一里外。
申少扬缓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有时候,头名也只是个意外啊。”他很深沉地感悟,“你也没办法,一不小心就头名了。”
祝灵犀、富泱和戚枫:“……”
第88章 孤鸾照镜(六)
“宫执事说的应当是真话。”祝灵犀冷不丁说。
一船人都看向她。
“云海争渡已成惯例, 我也跟着同门试过驾驭云舟。”祝灵犀说,“云舟轻若纸,几乎没有一点分量, 在云海中完完全全随波逐流, 全靠修士灵力催动, 需要极精妙的控制力才能乘风破浪。刚才宫执事飞得极快,云舟上的灵力却很紊乱,几乎难以控制云舟,更别说甩开身后千帆了。”
一船人都沉默了。
这么说来……虽然听起来很不可思议, 但宫执事能甩开身后千帆成为头名的原因,可能真的如他所说, 是个纯粹的意外?
这叫宫执事后头的千帆云舟情何以堪啊!
申少扬忽然惊叫起来,“那宫执事岂不是很危险?眼下运气好,云流推着他乘风破浪,一路顺畅, 可待会云流转了向,把云舟掀翻了, 宫执事可怎么办?”
他一惊一乍的,“这可是万丈高空,玉照天就在头顶, 宫执事常年奔走在银脊舰船上,鲜少斗法,遁法想必也久未磨练,一不小心掉下去哪还有命在?难怪他要喊救命呢。”
“咱们和宫执事虽然只是一面之缘, 但总归算是认识的,同生共死,这就是生死之交了。”年轻小剑修眼珠灵巧地转了又转, “朋友有危险,怎么能不搭把手呢?”
祝灵犀犹疑。
她觉得事情哪有申少扬说得那么夸张?宫执事再怎么不擅长斗法飞遁,那也是个金丹修士,就算从云海上掉下去,最多不过是出个丑,怎么就有性命之忧了?
但她又不太拿得准——万一申少扬在银脊舰船上试探过宫执事的实力呢?万一宫执事的水平真就有那么夸张呢?
“宫执事掩盖咱们的行踪,让咱们顺顺利利地到了牧山,虽然人有点油滑,但人无完人嘛。”申少扬一边说着,余光一边鬼鬼祟祟地朝船尾并肩的两道身影看,嘀嘀咕咕,“见死不救,是不是太不讲义气了?”
曲砚浓把这小剑修的目光睨得一清二楚,眉毛微微挑高,申少扬这番嘀咕不是说给别人,而是专门说给她听的——这是见了云海争渡、云舟涉浪觉得刺激有趣,一时手痒,也想上去凑热闹,又怕她不许,旁敲侧击呢。
她看得明白,唇边却噙了一点笑意,这小剑修的小心思实在好玩。
“去吧。”她很爽快地说,与上清宗一别千载,她何尝没有一点好奇?
申少扬倏地像个跳蛙般原地弹起,快活至极,怪叫一声,一步跳出小舟,追着随云流漂远的云舟飞去。
祝灵犀、富泱和戚枫相对看看,犹豫地望了曲砚浓一眼,饺子下锅般跳下了小舟。
小舟骤时一轻。
徐箜怀压不住船头,险些要被船尾翘飞起来,他冷着青黑的脸,灵力环住舟楫,只一瞬就稳住了船身,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望着船尾的两道身影。
曲砚浓已是化神,身轻如云水,她上船时,舟楫甚至不曾轻晃一下,那么压在船尾、险些让舟楫倾覆的自然是那尊被拐来的神塑!
牧山也是上清宗的一份子,神塑更是上清宗所有人的神塑,徐箜怀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拐带走一尊神塑?
但曲砚浓太过泰然,下一程就要去鸾谷,牧山代阁主亲自为她送行,一点也不像是不知情,反倒好似和她达成了什么不可为外人道的共识。
徐箜怀性子执拗,但做了那么多年的大司主,凡事总是想得很多,见到曲砚浓这副泰然自若拐走神塑去鸾谷的模样,一时又疑心她是否另有打算,或是得了夏枕玉祖师的请托?
否则公孙罗怎会闹也不闹,任她把神塑带走?这可是动摇牧山根基的事,曲砚浓就算把刀架在公孙罗的头上也不能让人认栽。
何况,就算曲砚浓实力再强,也不至于这么嚣张,直接大摇大摆地把自己从上清宗抢走的东西带给鸾谷展示一番吧?
……好吧,其实他也说不准。
但至少神塑现在身在鸾谷,而不是知妄宫。
徐箜怀紧紧绷着青黑的脸,越盯那道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越不顺眼,扭头望着翻腾的云海,声音如淬了冷水,“你让那几个小修士下去,他们可要吃苦头了。”
曲砚浓向后仰靠在船篷上,微微偏头望向云流奔涌的方向,眼里笑意浮浅若流云,听徐箜怀这么说,更有兴致,分明是看好戏。
徐箜怀气结。
从宫执事一晃而过,到申少扬四人相继跳下舟楫去追云舟,这短短两句对话间,跟在后面的云舟已至。
“唰——”
一叶云舟贴着他们的舟楫边缘行过。
云絮一点,飘飘荡荡从云海里飞起,还没落在舟楫上,就已融化在天风里。
“唰唰——”
两艘云舟擦肩而过,行至他们身前时,巧妙地一左一右旋转船头,须臾间绕开这艘逆流的舟楫,向前方追去。
可惜微微旋转船头绕开舟楫的这一晃眼功夫,偏了云流一瞬,令这两艘云舟距离前方的两道云影更远了一段。
这两艘云舟旋转船头绕开舟楫时,去势太急,半逆了云流,星星点点的碎云从云海里跳起,在天风里飘飘荡荡,就是不落下。
“唰唰唰——”
往后千帆都赶上,乌泱泱满眼的云舟蜂拥而至,望见这里有一艘舟楫逆流而上,横在前方,挤在最前面云舟上的鸾谷弟子脱口而出是震声,“我去!”
云舟已递到他们面前,云舟上的修士这才忙忙碌碌地俯下身按着舟头,捋起玄黄道袍宽大的袖口,露出两条常年做早课的结实胳膊,手臂上肌肉骤然鼓起,爆发出一股巨力。
“——起!”声如炸雷。
白纸般的云舟轰然横起船头,如扑虎般转向侧方,“砰”一声巨响拍落在云流里,惊起碎云如雨,浮浪如滚,劈头盖脸地朝四面八方打落。
有一浪碎云荡得最远,晃晃悠悠坠向舟楫,朝船头船尾一兜子漫过来。
大司主定定地立在舟头,满眼碎云把他青黑的脸遮得严严实实,谁也看不出那白茫茫如鹅毛的碎云堆里还藏着个黑脸精。
碎云在船尾缓缓地落下。
曲砚浓懒洋洋地仰靠在船篷上,半寐了眼,眉睫下秋水神光一半潋滟,碎云轻轻软软地坠在她素白道袍上,粘了满身无瑕云絮,她也不恼。
稍有一片碎云如棉厚,不知怎么的晃到她头顶,慢吞吞地飘下,仿佛一匹纱锻,轻拢慢笼,要为她戴上一顶头纱。
曲砚浓早瞥见这片碎云,可眼睑仍懒懒倦倦地垂着,抬也不抬一下,就任那碎云坠到她眼前。
一重阴影先落在她面颊上。
碎云不至。
曲砚浓眼睫微微颤动,懒散散抬眸去看。
一截玄色袖口垂在她面颊前,稳稳不动,磐石不移。
碎云如缎,飘飘悠悠撞上这磐石,轻轻软软挂在那一截玄衣上,素色分明,一段白,一段黑。
曲砚浓眉毛挑高了,扬在那里不动,像云霞边的两道黛青。
青石神塑不动。
像是什么也没发生,那道高大坚冷的身影依旧面朝前方平稳地坐着,身形未动,唯有一只手朝侧方伸了出来,遮在她额前,揽一抹碎云厚缎。
衣袖垂在她面前随天风微摆,拦了碎云却不收。
曲砚浓也不动。
她仰靠在船篷上,看那截玄色衣袖,倏然抬手,拈下一抹碎云,一点白岚搭在她指间,被天风稍稍一吹就散了,唯留指尖微微氤氲气。
徐箜怀立在船头,透过漫天碎云望着那伸出手的神塑,青黑的脸几乎揪在一起。
神塑玄奇,神识灵力都无法附着,除了最笨拙的人力,谁也无法移动神塑分毫,因此牧山失窃过一尊神塑成了未解之谜——如今徐箜怀怎么也想不通,曲砚浓究竟是对这一尊神塑施了什么神通,才能让神塑受她驱使?
上清宗的祖师神塑,被她拿来当作傀儡使?
徐箜怀脸色极难看。
上一尊离奇失踪的神塑,不会就是她偷的吧?
很想质问,但打不过她,万一她真承认了,他怎么收场?
大司主深感憋屈。
舟楫边上,那一艘骤然激起惊云的云舟落下,船头已指向侧方。
云舟上的修士手臂又是朝下一按,巧妙使力,云舟猛地一摆尾,甩开一浪尾云,展眼似半扇青罗,撞在舟楫的船篷上。
等到一扇云浪落下,那艘云舟已险险地绕开了他们,追着前方四艘云舟而去了。
只是这动静太大,耽误的功夫却比先前几人更多,本来这艘云舟就落后了一大段,这么一起一落一转,更是险些要看不见最前面那道云舟的影子了。
“几位师兄师姐对不住,我要追不上了,下次见面一定赔罪!”云舟向前方狂追,除了漫天碎云,只有渺渺失了准的喊声留给舟楫上的人。
徐箜怀面无表情地捏紧了手里的船艄。
曲砚浓却“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仿佛是一个预兆,这艘云舟过后,乌泱泱的舟影都冲到眼前,这些修士就没有方才几个同门的好运气和好手段,冲过碎云浮浪,才发现眼前横着一艘明显不是争渡而是路过的舟楫,可前冲的势头太猛,周围的云舟又太多,欲学前面的同门绕开,却反倒一头撞上了侧方的云舟,一舟搭在一舟上,轰然竞起云浪。
前面云舟叠在一起,冲势缓了下来,后面的云舟来不及收势,一头撞上来,将两艘云舟撞得飞向两边,让那后来者居上,顺顺当当地冲向前方,而那两艘倒霉的云舟横在云流间,眨眼间便被后面千帆撞上。
“砰!砰!砰!砰!”
一时间,如纸薄的云舟连环相撞,“砰”声仿佛爆竹,再也听不到一个停。
“谁啊?怎么横在前面?不要命啦?”
“前面撞舟了,你们后面的看不见吗?不会停下来啊?想撞死我?”
吵吵嚷嚷的喊声、骂声、惊呼声炸开了锅,整片云海都是歪七扭八、密密麻麻的云舟,谁也别想冲过去,恰如一口破锅,有来无去。
过江之鲫游得过去,下锅的云舟过不去。
横七竖八的云舟三番两次撞个没完,三船翻了两船,机灵人早已弃了身下云舟,一跃而起,跳上别家船,来不及弃船的却遭了殃,眼睁睁看着云舟倾覆,一声惨叫——
“嘎!”
舟楫横在这口锅里,被数不清的云舟撞了无数下,稳稳不动。
“嘎吱,嘎吱。”
徐箜怀把船艄捏得死紧。
云舟倾覆如盘,盘里的饺子也就下了锅,坠进蒸腾的云海里,运气好的稳住身形,飞身稳在云流里,运气不好的爪哇乱叫,从云海里一路坠下云霄,惨叫声越来越远、远、远……
没有人担心这几个掉下云海的倒霉蛋,敢来云海争渡的修士至少也有筑基后期,这万丈高空对他们来说根本没有太大危险,若有哪一个落在地上磨破了油皮,当真能叫一众同伴笑上三年。
眼下一锅舟谁也别想走,稳下舟头的弟子们坐在舟中,个个满头云絮,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望向那几个跌落云海的倒霉蛋,忽地爆发出一阵狂雷般的大笑声。
只有一个机灵的倒霉鬼,明明已赶在翻船前跳起,偏偏运气太差,跳上一艘云舟,那艘云舟就跟着翻了,他倒真有本事,再跳——
再翻。
一口气连跳四艘云舟,从这头跳到那头,倒霉的机灵鬼奋起一跃,“咚咚”落定。
硬底云靴稳稳踩在舟楫上头,挨着船篷站。
这回没翻船!
机灵的倒霉鬼大大松了口气,扶着船篷站直了,先望望船尾。
曲砚浓眼睑微抬,与他目光对上。
她神若云水,满身云絮,没有半点狼狈,反如云中神仙、画中芳魂,本非尘世人。
目光相对,她翘了翘唇角,眸光胜流光。
与她并肩的那道身影原本横着一只手,给她遮着碎云,等她回了头,那披着玄色斗篷的高大身影慢了两拍,手臂一垂下,简简单单一个动作,竟震得舟楫晃了三晃。
玄衣人收了手,缓缓回身,斗篷垂在额前,把面目遮得严严实实,唯有那种静望打量的感觉穿过斗篷,明明白白。
一对并肩世外人,分明姿态各异,却有种不言自明的停匀谐美之感,应当是一对爱侣。
机灵的倒霉鬼倏然脸红到耳尖。
“各位师兄师姐,多有搅扰,对不住对不住。”机灵的倒霉鬼很有眼色地作揖到底,“借一履之地,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曲砚浓唇边笑意更深。
“我倒是没意见。”她声线悠长,轻曼似春风,“他也没意见。”
倒霉鬼真的很机灵。
眼前的神仙眷侣没有意见,那就是说背后剩下的那位同门会有意见。
机灵的倒霉鬼立刻回过身,二话不说,从头揖到脚,一个大礼下去,“这位师兄,小弟失礼,罪该万死,给您请罪!”
这样的大礼下去,再汹涌的怒火也该熄灭了,就算是余怒未消,正常人也该不情不愿地伸手来扶了。
可机灵的倒霉鬼在那躬身半天,愣是没等到身前那人伸手来扶他。
一点声音也没有,身前那人就那么站在原地,动也不动。
机灵的倒霉鬼在心里叹口气。
看来今天遇到一个难缠的同门。
对方不给台阶下,他也不能一直躬成大虾等着吧?
机灵的倒霉鬼缓缓地、缓缓地直起身,试探性地望向前方,想看看身前那个难缠的同门的脸色是不是真的很黑。
他望见徐箜怀紧绷的脸。
没有三缸剧毒泡不出这么一张青黑的脸。
把全鸾谷拎起来抖一抖,也只有一个人能有这么青黑的脸。
机灵的倒霉鬼张张嘴,失了声。
“大、大司主?”气若游丝。
徐箜怀冷笑。
“聚众胡行乱闹,扰乱云海航道,按律罚入符沼一次。”他冷冷地绷着那张独一无二的青黑的脸,目光下移,落在对方的鞋面上,“未着软底云靴,违背宗规,罚没清静钞百铢。”
机灵的倒霉鬼眼泪一瞬间就掉下来了。
他真的蛮机灵的。
可他也是真倒霉啊!
第89章 孤鸾照镜(七)
千帆困在一锅里, 前面四五艘云舟却还在认真争渡。
申少扬最先跳下舟楫,也最先追上宫执事,“砰”地坐进如纸薄的云舟里, 一点也不见外地和宫执事挤在一起, 神采奕奕, “宫道友,我来帮你了!”
云舟被他压得一沉,微微惊起一点碎云。
宫执事又惊又喜。
这一刻就算是一只鸡跳进他的云舟里说要帮他,宫执事都会感激涕零, 何况申少扬是本届阆风使,一个正儿八经的天才。
“申道友, 你会驾驭云舟吗?”宫执事充满期待地问。
“不会。”申少扬很老实地回答。
宫执事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没事,你有这份义气,我便感激涕零。”虽然云舟还是被云流推着,不受控制地急速飞驰, 但宫执事有了同伴,突然就又镇定下来了, 他拍拍申少扬的胳膊,给自己鼓劲,“接下来就靠咱们兄弟两个齐心协力, 共度难关!”
“砰!”
一声巨响,云舟后面一沉,幸好宫执事和申少扬都坐在靠前的位置,云舟只是震了一震, 稳稳地浮在云流上。
又是一个人挤过来。
“申老板,你跑得也太快了。”富泱不走心地抱怨,推了推申少扬的肩膀, 语气轻快,“我还没反应过来,你就跳下船了——好歹也把我叫上吧?”
宫执事对富泱不太熟悉,只记得这是四方盟的代销魁首,做生意做到阆风之会里的那个牛人。
但这一刻就算是一只鸡跳进他的云舟里说要帮他,宫执事都会感激涕零,何况富泱是能在本届阆风之会摘下青鹄令的能人,一个正儿八经的天才。
……两只鸡当然也一样。
“多谢多谢!”宫执事抱拳,再次期待地发问,“敢问富泱道友,是否会驾驭这云舟呢?”
富泱当然也很老实。
“不瞒宫执事,我对上清宗的云海争渡仰慕已久,一直想亲手试一试,这次终于能如愿。”他哈哈一笑,对上宫执事期待的眼神,“……现在不会。”
宫执事不是不识好歹的人。
“没事,你有这份义气,我便感激涕零。”他笑笑,拍拍富泱的胳膊,“接下来就靠咱们兄弟两……三个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砰!”
又一声巨响,云舟后面又是一沉,这次宫执事和申少扬坐在前头,险些被整个翘起掀飞,如纸薄的舟头扬起又坠下,一船人如锅里的菜,一个颠勺,又落回锅里。
又又是一个人挤过来。
“我也来帮忙。”戚枫小声说。
宫执事也认得戚枫。
看过镇冥关阆风之会比试的人,不可能不认得戚枫,虽然后来有传言说戚枫是被人控制了,真正毁镇冥关的另有其人,但没个准,大家都半信半疑。
但这一刻就算是一只鸡跳进他的云舟里说要帮他,宫执事都会感激涕零,何况戚枫是能在本届阆风之会摘下青鹄令的能人,一个正儿八经的天才。
……就是这鸡似乎有点太多了。
“戚道友也是第一次来我们上清宗吧?”宫执事已平静得像是大彻大悟,笑呵呵地问,“应当也是第一次尝试云舟?”
戚枫红着脸点点头。
宫执事露出宁静平和的微笑。
“没事,你有这份义气,我便感激涕零。”宫执事很熟练地拍拍第三只胳膊,和蔼地说,“接下来就靠咱们兄弟四个……”
“砰!”
又又又一声巨响。
宫执事长长、长长地叹了口气。
“什么也不必说了,祝师妹,我知道你还没结丹,专心修练,从来没有试过云舟,不知道怎么驾驭云舟,你有这份心我就感激不尽了,往后咱们兄弟……兄弟姐妹五个齐心协力,一定能共度难关。”
祝灵犀足尖轻点,稳稳立在云舟尾端,神色古怪复杂地望着他们。
“宫执事,你在说什么?”她板着脸,很困惑,“……我会驾驭云舟,试过云海争渡。”
啊?
宫执事猛然转身。
“而且云舟本为一人独行而设计,你们几个挤在云舟上,云舟已经变慢了。”祝灵犀一板一眼地说着,对上四张呆呆的脸,顿了一下,“……你们都没发现吗?”
申少扬真的没发现!
“哎呀!糟了!”他一拍大腿,“宫道友,你的头名要保不住了。”
宫执事才不在乎这个头名呢。
这是鸾谷弟子自己组织的比赛,根本没得到宗门认可,比赛内容也近乎儿戏,就算拿了头名也没有一点实质好处——云海争渡说得好听,其实云舟连法器也算不上,速度还不如修士自己飞遁,不然眼前这四人怎么追上他的?
都是傻子胡闹瞎玩,拿下这么个头名,还不如多往南溟走两遭,多采购些丹药赚点清静钞。
“没事没事,”宫执事很委婉,“我本就没这个实力,全凭运气,实在太惭愧,失了头名才是正好……”
“轰——”真正巨响。
惊涛拍岸,卷起千重云。
碎云飞满天,浇得人一头一脸,惊浪人却在碎云浪外,追着漫天云,声势浩大,一往无前。
没给人半分喘息之机,云舟已至。
浮云碎玉里,那人鬓边蓝羽先穿云浪。
薄纸擦过薄纸,衣袂拂过衣袂。
后来者原本弯着腰,一手按在云舟上,在两艘船擦肩而过的一瞬直起身,居高临下,低下头恰对上申少扬抬头望。
那目光冷如薄刃。
四目相对,太巧,申少扬一愣,那人却朝他笑了一笑。
只一瞬,后来者便越过他们这艘云舟,反超过去。
申少扬愣怔不过一瞬。
下一瞬,他猛地一拍云舟,“糟糕,被这人超过了,头名没了!”
宫执事想说,当这四个人相继跳上他这艘云舟的时候,头名就已经没了——云海争渡当然是单人比赛,哪有五人挤渡的?快别白费功夫。
但申少扬已经学着那蓝羽修士的模样,俯身按住云舟,灵力不要钱地催动,竟真令云舟震荡,一瞬惊起,如跳蛙一般飞跃向前,又重重坠下。
一番折腾,竟离前面那道身影更远了。
祝灵犀忍不住皱眉。
“云舟不是这么驾驭的,你这不是渡船,是跳船。”她说着,一手伸出,将前方的富泱和戚枫拨向两边,硬是挤出云舟一片空地,她也不上前,只是把手掌按在空地上,灵力迸发。
也未见得使了几分力,云舟却是轻盈一摆,随云流而下,朝前方那道身影追去。
一船人给她叫好。
宫执事张张嘴,又闭上。
算了,说了也没用。
别人是上了贼船,他是被贼人跳上了船。
祝灵犀说自己试过云海争渡真不是吹牛的。
一艘云舟在她掌下轻盈如叶,吃了一头前船的尾浪,她竟也巧妙让开,没有一道云流能稍稍阻碍她前行,十几个呼吸间,原本落后的云舟竟又顽强地追上了前船。
双方的距离拉近到三丈,便如定住了,怎么也没法缩短。
祝灵犀眉头蹙得很紧。
她很清楚前面那艘云舟上是个金丹修士,而她只有筑基,但云海争渡并不取决于修为,只看对灵力的掌控程度,筑基也极有可能胜过金丹。
不,她甚至很确定自己一人乘舟,必能超过前面那艘船。
但她不是孤身一人,这艘船上足足有五个人。
“云海争渡允许参赛者互相出手吗?”富泱忽然问。
宫执事左看看右看看,发现这话除了祝灵犀,只有他能回答。
祝灵犀不答。
宫执事是个老实人,宫执事回答。
“不可以。”他说,“但云海争渡也不许五人同乘,反正都这样了。”
反正都这样了。
申少扬蓦然立起身,一脚踏上舟头。
“嘿,前面的朋友,风大不大?不舒服吧?”他很热情地扬手,“快退至我身后。”
一道剑光比言语先追出。
前面那艘船上的蓝羽修士长笑了起来,他头也不回地一拂袖,一道符箓从他袖中飞出,还未离舟,就已变成一道剑光,直直迎向申少扬的剑光。
砰然巨响,两两消散。
“后面的朋友,多谢你的美意,不过我们鸾谷好客多礼,还是我来给你们顶前方风浪吧。”蓝羽修士扬声而笑。
那一道由符箓转化而来的剑光太明显,一出现就叫人看破来历。
“符剑。”祝灵犀定定说。
上清宗真正的正统绝学,就连英婸这样的天才也苦求难入的传承。
“蓝觅渡嘛,符剑一脉嫡传弟子。”宫执事竟认得那人,说得头头是道,“这人家中往上数五六代,都是鸾谷人,长辈中未必出现过什么修为高深的大人物,但根底清白,是鸾谷的中流砥柱。据说蓝觅渡刚筑基,就被定下去学符剑了。”
言谈之间多艳羡。
宫执事斗法不精、云海难渡,但论起这些弯弯绕绕,谁也没他精通,“啧啧,真是天生好命,几代人奋斗出一个根底清白、中流砥柱,往后鸾谷所有的门都对他们敞开了,命好到这个份上,一辈子还能有什么不满足?”
祝灵犀一再蹙眉,终于没忍住,语气认真,“修行问道在个人。”
宫执事于是就望着她笑。
“祝师妹,你们这些道心坚定的天才当然如此。”他说,“但我们凡夫俗子,只想过日子啊。”
祝灵犀眉头紧锁。
申少扬忍不住就想到之前在牧山认识的英婸,后者好似说过她天资驽钝学不得符剑——连阆风使都觉得自己学不了,那符剑得有难、多厉害?
“那个蓝觅渡很厉害吗?”他问,“和英婸比呢?”
宫执事认得蓝觅渡,当然更认得英婸。
答案当然是很好得出的,但蓝觅渡还在前面,他们的交谈声根本逃不过人家的耳朵,叫宫执事怎么说呢?
申少扬也不知是太愣,还是太纯,竟听不出谦辞下的深意,当真以为英婸不学符剑是因为天资不足,还以为蓝觅渡能学符剑,真的胜在天赋。
门槛自然有,但拦的不是天资,是出身。
云舟上两个上清宗弟子都明白,但明白人不会说,也不好说,反倒是富泱和戚枫回想起英婸背后那对鹰翅,猜了个七七八八。
富泱眼明心亮,但精明;戚枫心细如发,但腼腆。
各有各的理由,谁也没说破,徒留申少扬一个人抓耳挠腮,拍着宫执事的胳膊,“你不认识英婸吗?就是上一届的阆风使,你们上清宗的那个。”
宫执事憋着没说话,前方却传来一声清润,气息绵长,神完气足。
“道友,不必逼那位师兄了,他是给我面子,不好直说英师姐天资纵横,我蓝觅渡岂能比得上英师姐一根毫毛?云泥之别,不如还是我替他说了吧!”
申少扬又朝前方望去,那蓝羽修士已侧过身,站在云舟上朝他们回头望来。
宫执事很惶恐,虽说他确实觉得英婸比蓝觅渡强,但何至于用上“一根毫毛都比不得”这种说法?英婸若是青霄云,蓝觅渡也不至于是地上泥——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云下飞鸿吧?
蓝觅渡这话说得太过,实在让人不好接。
“蓝师兄太过谦了。”宫执事赶紧捧一捧,找补一下,“英师姐固然天资出众,但蓝师兄也是人中龙凤、前程远大,两位都是上清宗未来的肱骨,何必分个高低上下,落于俗套呢?”
蓝觅渡已完全回过身来。
方才擦肩而过没看清面目,这一刻隔着三丈远,申少扬才看明白蓝觅渡的模样。
眉目端正英朗,神情疏阔爽朗,正气凛然。
是个一眼分明的正直人。
申少扬把手背到身后,悄悄地对着身后的祝灵犀比划着,暗示祝灵犀趁着蓝觅渡放松警惕加快速度拉近距离——谁叫蓝觅渡大意轻敌,不专心争渡的?
参加比赛就是要赢!
祝灵犀看见申少扬藏在身后挥个不停的手,无言:都到这份上了,还有什么输赢?
无语归无语,云舟轻巧地荡开云流,速度更快了三分,却没惊起一点碎云。
申少扬干着坏事,很紧张,又要装作不紧张,没话找话,转移蓝觅渡的注意,“蓝道友,你看起来很厉害啊,宫执事都认得你,你是不是很有名?”
蓝觅渡似乎根本没看出他们的小心思,也没发现后面这艘云舟与他的距离正悄然缩小,虽然不认得申少扬,但接话却如老友般自然,“算不得有名,我只是喜欢交朋友,朋友认识得多了,认识我的人也就难免多了。”
也不知是不是蓝觅渡觉得自己稳操胜券,当真大意了,两艘船的距离已悄悄缩减到两丈。
再要靠近,就绝不可能偷摸来了,只能拼一刻奋起,瞬间超过蓝觅渡。
申少扬背后的手压低了,示意祝灵犀做好准备,一边说,“这么说来蓝道友一定是个很好的朋友……”
三——
“……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和你做朋友。”
二——
“我们几个也想和蓝道友交个朋友。”
一——
“轰!”
承载五人的云舟悍然跃起,如狮虎奔啸,奋力扑向前方之舟。
落了空。
那艘渐渐放缓的云舟在他们跃起的一瞬陡然加速,微微摆尾,等他们落地,竟恰恰领先一个身位。
蓝觅渡长笑一声,“道友,强买强卖,你这个朋友交不得啊。”
原来人家早就看出来了。
申少扬悻悻。
“算了,我们本来就是来帮忙的,不和你争先。”他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我们该走了。”
蓝觅渡却露出微妙的笑意。
“恐怕不行。”他说。
申少扬错愕,“为什么?”
蓝觅渡抬手,云舟渐渐放缓,只比他们领先几寸,他遥指远天,“咱们云海争渡,扰乱航道,你看,獬豸堂来捉咱们了。”
申少扬猛然起身。
远天外,果然有一线长舟,尽是人影,虎视眈眈地望着他们。
“我,我们不是来争渡的啊?”他傻眼,赶紧说,“我们是来救朋友的!”
蓝觅渡挑眉。
“你可以和獬豸堂弟子说。”他笑。
申少扬这辈子还没被人抓起来过!
多丢人啊。
“我不是你们上清宗的人。”他慌张回头,“我是跟别人一起来的。”
身后云雾飘渺,不知何时有舟楫横在云外。
脸色青黑的大司主背手立在舟头,身后一排玄黄道袍、腰挂宫铃的修士虎视眈眈。
唯有那舟尾两道人影置身事外,看着很和善。
曲仙君身姿缥缈,气升云水。
“搅扰人家上清宗航道,违反上清宗宗规,丢不丢人?”仙君气度超然,宝相庄严,“诸位,拿下无妨。”
申少扬:“……”
仙君刚才是笑了吧?一定是笑了吧?
第90章 孤鸾照镜(八)
曲砚浓站在舟楫上看着四个小修士敢怒不敢言地跟着獬豸堂弟子走。
云海争渡声势浩大, 参与者众多,极易扰乱云海航道,给正常路过的修士造成困扰, 危险性虽然不高, 但麻烦不少。
獬豸堂早就盯上了这一次云海争渡, 提前做好了准备,就等着瓮中捉鳖、一网打尽,只是没想到这次中途出了意外,千帆过不尽, 一锅下饺子。
等到这些獬豸堂弟子察觉到不对,收拢过来查看情况, 又意外发现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司主,稳操胜券顿时成了战战兢兢。
“大司主,此次云海争渡参与者共有一千零六十四人,其中七人跌落云海, 均被找到,一同扣押。”负责此次捉拿的獬豸堂弟子站得像根笔直的棍子, 生怕有一点让大司主不满意,“共计捉拿一千零六十九人,全部带回堂中处罚。”
徐箜怀先前冷眼旁观, 正是因为他知道獬豸堂必已等在一旁,用不着他来出手,听到属下禀报情况,微微颔首。
没有点评就是最好的点评。
獬豸堂弟子松了口气。
“这位前辈。”她犹豫了一下, 看向曲砚浓,她并不认得这个女修,但能让大司主徐箜怀亲自做艄公, 这女修的来历得有多大——天知道她方才看见大司主捏着船艄,眼珠子都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同出獬豸堂,每个人的性情也不一样,像徐箜怀这样冷硬无情、谁的面子也不看的人毕竟是少数,绝大多数獬豸堂弟子在宗规面前铁面无私是真的,但人情味还是有一点的。
面对这么一位来历大得让人不敢细想的前辈,獬豸堂弟子还是稍稍找补了一下,“依照本宗宗规,参与云海争渡、扰乱航线,需去符沼走一遭,再由一人作保赎人,就可以出来了。”
倘若没人作保,进了獬豸堂的人就得吃点苦头,从符沼出来后,还得被分派些活计,做完苦力才能出来。
曲砚浓兴味极佳。
“多谢。”她唇边笑意一点,“我待会就去赎人。”
作保赎人这招不是獬豸堂的专属,就连魔门也用过,传承悠远,曲砚浓早就习以为常,可她这一生还不曾赎过人。
獬豸堂弟子见她好说话,暗暗松口气,补充一句,“前辈若是要去赎人,可以等三日后再来獬豸堂,符沼不好过,没那么快。”
“两日。”徐箜怀忽然开口。
獬豸堂弟子讶异,朝大司主望去。
“以你那几个小修士的实力,两日足够。”徐箜怀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獬豸堂弟子更惊异。
三日已是正常偏快的水准,大司主却说那几人只要两日?
曲砚浓宛然一笑。
“好。”她语气如掷玉,“明晚我去獬豸堂。”
大司主让她两日后去,这女修竟又随意减了半日,且不说这股笃定,就说一般人对着大司主这张青黑的脸,哪敢如此轻描淡写地不给面子?
徐箜怀的脸色更差,冷笑,“那你就在獬豸堂等一晚吧。”
——大司主竟无计可施!
獬豸堂弟子不敢吱声。
她恭恭敬敬地行礼退下,飞快地带着同门走了。
天风两三拂,云海便空荡荡。
曲砚浓立在舟楫上不言。
云海远眺,玉照天如明镜,映照她与身侧剪影,如两点鸿影。
徐箜怀打破沉寂。
“那知梦斋的内应就在鸾谷中。”大司主冷冷说,“鸾谷弟子千千万万,一一排查是查不过来的。”
曲砚浓没回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语气疏淡。
徐箜怀这一路已有了盘算。
“引蛇出洞。”他说,“设局把人引出来。”
曲砚浓笑起来,“是个好主意,你打算用什么引?”
徐箜怀不喜欢她的语气。
她实在太擅长这种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无限嘲弄的语调。
但徐箜怀知道曲砚浓就是这么个人,计较这些除了为难自己没有有点用,他神色紧绷,惜字如金,“道心镜。”
曲砚浓这回有点讶异,“为什么是道心镜?”
徐箜怀看她一眼。
“道心镜来历蹊跷。”他说,“除了季颂危,我想不到别的可能,但上清宗一向对四方盟有所警惕,季颂危不可能通过明面上的渠道把道心镜送到上清宗,更不可能直接影响鸾谷。”
反倒是知梦斋行事低调,虽然来自望舒域,但它与四方盟不过是加盟合作的关系,又以炼器炼宝著称,几乎不会引起警惕。
曲砚浓点着头。
“就只是因为这个?”她挑眉。
徐箜怀断然,“足够了。”
倘若从别的方面出手,容易打草惊蛇,那个内应才在牧山被惊了一回,只怕不会轻易上钩,但谁也不会想到他从道心镜下手。
徐箜怀是个老练的猎手。
“那人同公孙罗密语时提起我走火入魔。”他说,“没有人知道我走火入魔。”
曲砚浓信徐箜怀把这事遮掩得很好,连她也不知道,山海域无人知晓。
“之前我追查知梦斋,并不只是因为那一船暴乱。”到这一步,徐箜怀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按照他们的说法,当时那个带着方孔玉钱的暴徒本该把方孔玉钱留在牧山,但他却上了前往山海域的舰船。”
曲砚浓微微扬眉。
那枚方孔玉钱最后被戚枫带往山海域,檀问枢的残魂控制了戚枫的神识,最终在她眼皮子底下试图毁掉镇冥关。
“他们有一句话让我记忆最深,”徐箜怀说,“贵主大好绝户之计,竟不打算亲自见证到尾吗?”
绝户之计。
任谁在自家地界上听到这么个词都不会不上心,凭着这一个词,徐箜怀亲自追查了到南溟上,但当时他不知道这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
道心镜之于上清宗,不正是一招绝户之计吗?
曲砚浓明白了。
“这一切的前提是,”她语气淡淡的,让人听不出意蕴,“道心镜是季颂危的礼赠。”
以此为前提,徐箜怀的怀疑便顺理成章。
徐箜怀冷冷反问,“不是他,难道是你?”
曲砚浓竟不生气。
“当然不是我,”她哑然失笑,“但我觉得你这么追查,也许会失望。”
徐箜怀听话能听音,蓦然望向她,“你有什么线索?”
曲砚浓不回答。
她想起牧山那一尊尊神塑,想起她要去牧山的消息传出后立刻毁诺不来的夏枕玉,想起夏枕玉神塑上仿佛本应托着什么东西的手,还有公孙兄妹犹豫不决的形容。
“给你个忠告,”她说,“别去纠缠道心镜。”
徐箜怀惊疑不定,皱紧眉头打量她。
曲砚浓神容平静无波。
“去看看太虚堂。”她说,“查查吧。”
*
申少扬在獬豸堂里装鹌鹑。
不止是他,上千名参与了云海争渡的修士此刻都在装鹌鹑。
“虚明堂弟子徐通,这是你三年来第三次挨罚了。”身着玄黄道袍、腰挂宫铃的獬豸堂修士手捧卷宗,在一排鹌鹑面前踱步,一个个细数,“玉完堂孔醏,这是你第四次来。”
所有被点名的修士都把头低到胸口。
“还有你!”獬豸堂修士停在谁的面前,嗓音蓦然抬高了,几乎能把屋顶掀了去,“蓝觅渡,你是把獬豸堂当自己家了?这个月我已经是第四次在这里见到你了,上次是你带着一班筑基师弟师妹青崖绝跳,再上次是你带着百来个寿元将尽的金丹前辈雾岛求生,再再上次是你带着一帮唯恐天下不乱的闲人去摘鸾首峰上的宫铃。”
“我这回非得找你们太虚堂的人问问,你们太虚堂就闲到这个份上,不给你多派点活,净让你琢磨怎么好玩?”
蓝觅渡就站在申少扬边上两个身位。
“师叔,人生苦短,及时行乐。”不同于其他鹌鹑战战兢兢,蓝觅渡表现出了超凡脱俗的镇定,甚至还拱手款款作揖,“若不瞎折腾,也不能与师叔日日常相见。”
“我还谢谢你来看我!”獬豸堂修士怒目一瞪。
蓝觅渡就笑。
“岂敢,岂敢?是我谢师叔。”
獬豸堂修士卷起手里卷宗,抬手就往蓝觅渡脑门上一敲,中气十足,“自己给我去符沼挨罚!”
蓝觅渡顺势一低头。
“得嘞,”他一溜烟跑远,“弟子这就领罚,不碍您眼。”
鹌鹑堆里一阵低低的笑声。
獬豸堂修士又气又好笑,瞪圆了眼睛,把每个人看一遍,“笑什么笑?很好笑?”
鹌鹑堆又不笑。
獬豸堂修士冷笑,“一群皮猴子。”
“你们仨不是本宗弟子?”他目光落在申少扬、富泱和戚枫身上,一顿,“不是本宗弟子怎么会参加云海争渡被抓?”
申少扬赶紧从鹌鹑堆里抬头,“我是来做客的,我见到一个朋友遇到了困难,想去帮忙,他们三个是我的朋友,我们不知道会被抓。”
獬豸堂修士好整以暇。
“朋友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坐上了云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游到最前面去了,你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觉得他很危险,所以要去帮他,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和蓝觅渡那小子说上话,一起游在最前面了。”他问,“是不是?”
申少扬赶紧点头,“是啊,就是这样啊!”
獬豸堂修士皮笑肉不笑,“你猜我信不信?”
云海争渡的参与者太多,不得不分开惩戒,宫执事没和他们分到一起,申少扬气结。
“再说,你们不是上清宗弟子,难道她也不是?”獬豸堂修士看了祝灵犀一眼,微顿,语气微微加重了一点,“祝师妹,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你,他们不知道本宗的规矩,你应当是知道的。”
祝灵犀垂头不语。
她确实知道,但同伴都去,她犹豫再三,终归还是咬牙跳下了舟楫。
往前回溯一年,祝灵犀绝不会这么做,也绝对不相信自己会明知违反宗规却执意要做什么事,她拜入上清宗以来,从未来过獬豸堂一次。
那一刻她心里想了什么,她也不记得了,但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跳下那条船。
“行了,你们都是一个惩罚,自己领号牌,罚闯符沼一次。”獬豸堂修士同祝灵犀并不认识,只是知道“小符神”这么个人,知道祝灵犀遵循宗规,从未来过獬豸堂——对于上清宗弟子来说,这倒是一件很稀奇的事。
“墙上挂着的号牌看到了没?”獬豸堂修士指了指右手边的白墙,“青色的号牌,一人一只,等到号牌变成白色,就算是过关了,到时再从符沼里出来。”
祝灵犀知道这是对方特意给她解释。
寻常上清宗修士从入门起,总有这样那样的机会被獬豸堂带回来领罚,同她一起进上清宗的同门中,只有她一个人从未进入过符沼。
“小符神从未进过獬豸堂”的传闻流传得小半个鸾谷都知道,这位獬豸堂修士显然也知道,这才解释给她听。若今日是别的鸾谷弟子带着三个外人站在这里,獬豸堂修士甚至都不会多此一举介绍了。
“多谢师叔。”她微微抿唇行礼。
不悔,但有愧。
违背宗规是她的错。
獬豸堂修士却乐了。
“谢我什么?”他说,“闯过阆风之会的天才,连自家符沼都没来过,说出去像什么样子?”
祝灵犀微微愕然。
獬豸堂修士泰然一笑。
“小年轻板着个脸干嘛?咱们这宗规千万条,人家一个月犯几十条,你二十年来一条也不犯,像话吗?”他说,“瞧不起咱们獬豸堂啊?”
祝灵犀语塞。
獬豸堂修士被她目瞪口呆的模样逗得更乐,主动摘下几只青色号牌递过来。
“行了,”刚才把一众年轻弟子训成鹌鹑的威严修士拍拍她肩膀,“小小年纪,何必这么循规蹈矩,犯上几条宗规,天也没塌。”
“适度学一学蓝觅渡也无妨。”
祝灵犀攥着号牌,犹豫地望向他。
看这位前辈方才的态度,可不像是无妨?
獬豸堂修士大笑。
“——大不了就多来见我几面。”
祝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