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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兄长也是这样,又真又假,常常极无情,嘴上却会叙温情,让人根本不知道他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也许心里有野望的人都用着同一副面孔。

公孙锦的脾气很不好,总是横眉冷对,但这又怎么能怪她呢?每天面对这些真真假假的面孔,倘若没有一张很臭的脸,她拿什么来保护自己那一点渺小的尊严和意愿,不受那些面孔的摆布?

“做同门也就算了,和你做朋友,会折寿。”公孙锦面无表情地抬起手,微黄的暗光在她的掌心汇聚,星星点点的沙砾从她掌中飘飞出来。

英婸早在这几年内摸清了公孙锦的脾气,如果后者不曾来这么一句呛她,她反倒还要惊讶,现在一切在意料之中,她就半真半假地无奈一笑,“真伤人啊,公孙锦。”

公孙锦面无表情地望着她,像英婸这样顺风顺水的天才,一生中大约没体会过被掣肘的感觉。

“交情往后再叙,”英婸扯两句闲篇,神色骤然一肃,长剑不知何时已横在她身前,剑锋如寒潭秋水,“公孙师妹,得罪。”

剑光乍起。

申少扬在远处捂住了眼睛。

“你没有隐藏实力吧?”他转头望向祝灵犀,问得挺认真,“阆风之会的时候,你是不是放水了?”

祝灵犀对申少扬的痴头傻脑习以为常。

“没有,我不会隐藏实力,每次比试都是全力以赴。”她脸色还很苍白,但神情如昔板正,即使对申少扬莫名其妙的问题不解其意,还是很认真地回答,“如果你没有结丹,最后一场比试谁赢并不确定,但你结丹了,自然比我强。”

申少扬挠着头。

祝灵犀一板一眼地回答完,终于露出点疑惑,“你问这个做什么?”

富泱看不下去,嘲笑申少扬,“申老板是看见你们上清宗的上一届阆风使实力太强,对自己产生怀疑了。”

申少扬尴尬一笑。

祝灵犀一时不知该怎么评价。

她神色微微木然,抿着唇说不上话,半天才憋出一句委婉不失礼貌的话,“英师姐比我们多修练三十年。”

拿摘冠三十年后的阆风使,和刚出炉的阆风使比,申少扬怎么想的?

申少扬“哈哈哈”地笑着,眼神乱飞,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你们上清宗弟子都很厉害的嘛,除了英婸之外,这个公孙锦实力也很强,居然能和英婸交手这么久而不落下风。”

祝灵犀的神色却有点微妙。

“公孙锦也参加了上一届的阆风之会,闯进了前十六,在倒数第四轮比试中落败。”戚枫轻声说,他对上清宗某些旧事的了解不比祝灵犀少,“她的实力当然也很强。”

申少扬是这一届的阆风使,在场另外三个人包圆了前四,除了戚枫当时的情况比较尴尬,不好算,他们算是本届阆风之会最顶峰的战力,难道就能说自己能够在短时间内稳赢之前被他们淘汰的对手吗?

能闯进阆风之会前十六的,哪有弱者?只不过强中更有强中手。

公孙锦之于英婸,当然也是一样的。

然而力战不败,终究不是胜。

宝剑西横,如坠云端,当头斩落漫漫黄沙,就像斩断一匹粗麻布,数不清的沙砾哗啦涌下来,像是她的徒劳。

公孙锦身上的道袍划开了数道裂口,轻飘飘的布带像是冗杂劣质的装饰,在风里飘动着,映衬她的狼狈。

英婸认真动手的时候是个多么可怕的敌人。

那些嬉皮笑脸、厚颜无耻、虚假伪装,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个剑锋无匹、沉着强硬到不可思议的剑修。

被这样冷酷的剑修紧紧地盯着,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自己的头颅也像是对方寄存在脖颈上的。

很难想象究竟该怎么赢,但她必须要赢。

公孙锦面无表情地仰起头,迎着刺眼的日光看向她的对手,解下了腰间的那把骨刃。

第76章 雪顶听钟(十四)

这是一件完全陌生的法宝, 至少英婸从来没在公孙锦身上见到过。

对于她们这种早已结丹的修士来说,如果不能对一件法宝熟到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那还不如不用这件法宝。

公孙锦会在斗法中拿出这把骨刃, 英婸却从来没有见过, 说明前者为了这一天已经准备了很久, 这是专门用来对付英婸的东西。

英婸斗法时一向很专注,但这不代表她不会说点俏皮话,扰乱对手的心态,比如这时, 她察觉到公孙锦的有备而来,便笑着开口, “公孙师妹,这是专门为我准备的法宝吗?看来师妹对我们的交手看得很重。”

不管她说的究竟是不是真相,也不管会不会扰乱公孙锦的心神,英婸多说一句并不会损失清静钞, 她就是这么一个事事都奉行事在人为的人。

至于尽力后是否奏效,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看天意。

公孙锦在她的俏皮话下神情冰冷,英婸很容易分辨出来,那是一个疲倦的神情, 公孙锦已感到吃力了。

英婸依然笑着,笑声极爽朗,她一向是众人心目中豪气干云的师姐类角色,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她此刻的表情, 恐怕很难想象,当她发出这样爽朗笑声的时候,眼神却像是她的剑光一样专注而冰冷, 整个人呈现出一股极冷酷的特质。

“公孙师妹,多谢你青眼。”她悠悠地说,掌中的剑却迸发出极锐利的剑光,毫不容情地朝公孙锦砍去。

公孙锦似乎也从来没相信过英婸那副豪气干云的面具,她握着那把骨刃,用灵气催动了它。

英婸用冷酷的、称斤论两的目光望着她的对手。

每一次斗法,她都能精准地衡量对手的实力,像是在掂量下锅前的一块肉,这是她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本能。

她那给她拖过太多次后腿、伴随她整个修行之路,妨碍过、助益过、为人所嫌恶过、也引人惊奇过,最终被她讳莫如深,不对世人提及,却永远无法令知情者和芥蒂者遗忘的血脉。

公孙锦不弱,但她更强,无论公孙锦准备了什么样的手段都不会对这场斗法的结果造成任何影响。

英婸近乎冷酷地作出判定。

她盯着公孙锦,看着后者握紧那把骨刃,于竭尽全力中神色狰狞,以盘古开天辟地般的狠意,朝她奋力劈来。

古怪的骨刃,应当会是威力很大的一击,需要小心应对,困兽犹斗……

她心里冷静地分析着,手中长剑已蓄势待发,倏然间背脊却一痛。

剧痛!

像是有人用一股子蛮力,强行从背后下手,试图抽走她的脊骨,把她一身白骨从血肉里硬生生地拔出来。

如此恨,如此怨毒,附骨之疽般的恶意。

英婸手中的剑几乎脱手而出。

一个剑修几乎握不住她自己的剑。

这是什么?公孙锦哪里来的诡异手段?这不是寻常道法或法宝,这是邪术。

剑气凌云的剑修摇摇颤颤,忽而没了锐意,手中的剑也不住地颤抖。

“怎么回事?”旁观者也茫然不解,“英师姐怎么了?”

等到英婸手中的剑垂下来,颤抖得像风中之柳,鸾谷修士们便都如梦初醒般,对着牧山修士怒目而视,“你们耍了什么诡计?”

牧山修士同样茫然无知,但绝不会被这样的指责刁难到,立刻回以阴阳怪气,“技不如人,就说别人耍诡计,怎么不说你们英师姐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呢?”

然而所有人的茫然加起来,也许还比不过公孙锦的茫然。

她手中的这把骨刃是一年前到手的,这一年来她一直用灵力温养,避开旁人耳目暗中熟悉,论起掌控,绝不下于任何一件法宝,因此被她当作是针对英婸的底牌之一。

骨刃品质极佳,威力很强,这都是她早就知道的事,但就算骨刃再怎么强,她自己有几斤几两她却是很清楚的,她手握骨刃,也不可能对英婸有压倒性优势。

竭尽全力,也不过是无限接近,拼尽一切,也只能获得一个争取胜利的可能,这就是她与这命定对手的所有交集,但她一定要去试一试。

可她拿起骨刃挥出的时候,根本没想到会是眼下这种情况。

突然之间,强大得几乎不可逾越的宿敌变成了纸糊的老虎,只能像个刚学会运用灵力的小修士一样,拙劣而勉强地接下她的攻击,然后在她的全力一击下面如金纸,倒飞向远处。

那道曾显得坚不可摧的身影,越过山谷上方的青空,飞得很高,但又那样无力,终有摔得粉身碎骨的那一刻。

公孙锦亲眼目睹强敌的落败,这一刻却比任何人都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

英婸在剧痛里奋力挣扎。

她像个落水的人,被浸泡在满载痛楚的深潭里,无法脱逃,又无处容身,只能在铺天盖地的痛苦里渐渐无法喘息。

她始终无法猜出公孙锦究竟做了什么,更无法理解后者明明前途一片大好,为何要自甘堕落去碰邪术?

这是一个满载着恨意的邪术。

扒皮抽骨、挫骨扬灰,恨不能令之魂飞魄散,没有半分余地、绝不可能和解的邪术。

英婸在痛苦中,感受到被强行抽动的脊骨两侧仿佛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那里生长出来,在这邪术下蠢蠢欲动,那本来就是她血肉中的一部分,只是她生来残缺,没能拥有。

现在在邪术的催发下,她缺失的那部分要生长出来了!

英婸蓦然惊觉公孙锦究竟做了什么,这充满恨意的邪术又究竟针对了什么。

“不——”曾在阆风苑意气风发夺下头名,对着裁夺官也不卑不亢的天之骄子,最会说场面话,偶尔有点无耻的天才,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怒吼。

在众人毛骨悚然又难以置信的目光里,那象征着鸾谷荣耀的、为鸾谷争下太多荣誉的、被同门引以为豪的剑修天才,背后蓦然张开了一对如鹰的巨翅!

那根本不是人类修士应有的东西,血脉纯正的人类永远也不可能凭空生出一对鹰翅,只有上溯先祖中有妖族血统的修士才会出生时是人形,修行过程中却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而返祖。

这类修士在五域中被称作为半妖。

英婸居然是个半妖!

难怪她没走上大好前程,却来到了牧山。

现在,这个被小心遮掩的秘密,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了。

公孙锦瞳孔缩到极致。

她握紧了手中的骨刃,望着那对从英婸背后生长出来的巨翅,几乎是瞬间回过头,猛然望向遥远的青山。

或者说,公孙罗所在的地方。

她手中的骨刃被人做了手脚!

又或者,她能拿到这把骨刃,本来就是重重算计后的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着会有这一刻。

她打消了公孙罗利用邪术在她体内刻下阵法的主意,但公孙罗根本不会被她的承诺所打动,他只会选择另一条路来确保万无一失。

而且,这次不让她知道。

他确实有枭雄手段,也确实是永远如愿以偿,英婸在他的手段下毫无还手之力,这岵里青头名的资格,几乎是送到了她的手边。

可公孙罗根本不听她的拒绝!她的意见永远会被他无视,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一旦做出了某个计划,就绝不容许计划中的棋子拥有自己的主意。

他会用一切手段,确保棋子按照他的计划行事。

青山之上,曲砚浓神色淡淡,“魔门掘骨之术,专门除妖,连上古神兽都能杀,现在用在一个金丹期、血脉稀薄的半妖身上,当真大材小用。”

是的,她看见公孙锦腰间骨刃的那一刻就认出了那种曾在魔门风行一时的法术。

一千年前,大妖尚未绝迹于人间,正是人类修士苦于妖兽之患的时候,无论是仙修还是魔修,都自有一套成熟的杀妖之法,掘骨之术就是魔门极其有名的一种除妖之术。

有名到曲砚浓自己也曾用过,一眼就能认出。

公孙锦的那把骨刃,是用大妖兽脊骨制成的,炼制者最大程度地压榨出妖兽的痛楚,将那股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滔天狠意封存,一旦催动,对手就会体会到那妖兽死亡前的怨念和恨意。

自从魔门覆灭后,掘骨之术便也随之销声匿迹,成了只存在于隐秘传说里的东西,别说普通修士不会知道,就连最近两三百年内晋升的元婴修士,也基本不会听说。

似公孙罗这样的年轻元婴后辈,不仅知道掘骨之术,还有渠道弄到,这便足够叫人重视了——

掘骨之术的魔门法术,自然也要有魔气催动,炼制出这么一把品质上佳的骨刃,又能在公孙锦的手里对英婸造成如此大的伤害,这必然是近世所铸的法宝,炼器者一定是魔修。

公孙兄妹从哪里得来这把骨刃的?

也正是因为认出了掘骨之术,曲砚浓才能由此断定出英婸的身份,一个半妖——实在是英婸的妖兽血脉有些稀薄,又被人类修士的血覆盖了,连她不注意时也忽略过去了。

代表上清宗参加阆风之会,在五域的共同见证下成为阆风使,旁人眼中应当风光无限的天之骄子,竟然是个半妖!

掺杂了妖兽的血脉,却又太稀薄,不是妖,却也不被人类修士接受。

难怪英婸夺下阆风使后,没有奔向大好前程,而是被人放逐般送到牧山来,远隔千里地同一群不相识的同门嘻嘻哈哈又钩心斗角。

大好年华,何其浪费?

真正得到上清宗大力栽培的,现在早就舒舒服服地躺在豪华舒适的仙居里,一年变两个职位,全宗门的好位置随便挑,没几年就成为上清宗的牌面和风骨。

可半妖不行。

英婸必须自逐到牧山这样的地方,进入岵里青这样的队伍,做一个重要但又不重要的弟子,攒够了资历,这才有可能和那些轻飘飘向上飞的修士们站在同一个岔路口。

公孙罗微微抿唇,对于“檀潋”的指控很冷淡。

“没想到英婸竟是个半妖。”他说,“我也很惊异,却不知道道友后半句说了什么?什么叫大材小用?掘骨之术又是什么?舍妹不过是得到了一把来自上古遗迹的法宝,面对强敌时用了出来,又有什么问题?”

上清宗对妖兽的态度极复杂,一方面多加庇护,对于残杀、屠杀妖兽的行径,獬豸堂会降下极严厉的惩罚,而上清宗也是五域中唯一一个公开招收妖兽弟子的大宗门;但另一方面,妖兽本为异类,人类修士对妖兽本能地警惕打压。

半妖在上清宗的地位最尴尬,既像是自己人,又像是半个外人,什么都要付出比旁人更多的努力去争。偏又不能像是血脉纯正的妖兽那样借助血脉本源修行,必须走人类修士的仙途,不争不行。

似掘骨之术这样针对妖类的秘法,就算放在獬豸堂公允审断,也不能完全算作邪术,多的是排斥妖类的修士愿意为牧山说话——斩妖的事,怎么能算作邪术呢?

它踩在正与邪的边缘,在微妙的分水岭。

可它确实是魔门的法术,其手法酷烈,也绝不逊色于任何一门邪术,唯一的区别,就是它不针对仙修。

但这个区别便已足够了,至于英婸倒霉地是个半妖,从出生起就和普通上清宗弟子没有区别,努力又坎坷地走到了金丹,这不重要。

在绝大多数人眼里,她唯一的身份,就是半妖。

曲砚浓于恍然中惊奇。

公孙罗的有恃无恐,竟然如此简单:人类修士斩妖,这是极立得住的理由,就像仙门修士除魔,根本不必管那个魔修是否是被迫入魔,又是否试图抛下一切地换取一条新路。

那不重要。

再往前数一千年,数到她奋不顾身,顶着化神魔君的追杀也要逃离魔门的时候,她大概想破了脑袋也不会想到,往后的漫长岁月里,有这么一日,她会觉得魔门挺自由的。

在魔域,没人去管你的过去,一入魔门,便是魔门中人,至于钩心斗角你死我活,又和你的出身有什么关系?

横竖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谁也别瞧不起谁。

那时的曲砚浓又是否想过,她穷尽半生奔往的世界,充满了无形的壁障,要人一道又一道地跨越?

其实化神前,她就已经决意离开上清宗,来见她的朋友不多,还有些根本不是她的朋友,不晓得究竟是从哪里听说了消息,赶来见她。

徐箜怀就是其中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追着她到若水轩的堂前,“你究竟对上清宗有哪里不满意?上清宗哪里对不起你?”

这是个执迷的妄人,一生都执着于证明上清宗无愧祖师传承、无愧经义典籍,容不得旁人说上清宗半点不好,他那样的神情,仿佛曲砚浓说出谁谁谁曾做下某些令上清宗蒙羞的事,他便能亲自冲上去把那些人都料理了。

曲砚浓觉得可笑极了,她什么时候沦落到要靠徐箜怀代为出头了?

但徐箜怀这样的妄人最难打发,她懒怠搭理到最后,还是不得不吐露出几句真话,“腻了。”

没什么突如其来的巨大冲突,也不会有人给她委屈,没有任何让人气血上头义愤填膺的故事,只是这一套尊卑亲疏,太腻。

她是冲破囚笼的困鸟,为何又要画地为牢?

如惊风吹心浪。

曲砚浓蓦然抬起手,去触摸那颗迟滞的心。

“既然有比试,就一定有输赢,是谁输、是谁赢,本也不确定吧?”公孙罗已用尘埃落定的口吻对她说,“檀师妹是獬豸堂修士,熟谙宗规,对鸾谷和牧山一视同仁,应当不会对结果横加干涉吧?”

就算英婸是鸾谷修士,那也是个半妖修士,现在她的身份已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根本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被其余同门毫无争议地敬服,接下来还会不会是岵里青,这还不一定呢。

檀潋身为獬豸堂修士,本就该一视同仁,所以对于他们牧山这点不太体面的胜利,也一视同仁地对待他们牧山的胜利吧。

曲砚浓慢慢地垂下眼睑。

“我不会干涉旁人的成败,无论是咎由自取还是命途多舛。”她语调比平时低沉一些,如阴雨连绵天、沉水滚摇珠,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可你就这么确信牧山会赢?”

公孙罗觉得这个问题简直就是废话。

“檀师妹是觉得英婸还有绝地反击的机会?”他如陈述既定之事般说,“恐怕是太小瞧舍妹了,虽然她实力比英婸稍逊一筹,但只要给她一个机会,她是必然能抓住的。”

谁能看不出来英婸在掘骨之术下如困兽?

曲砚浓笑了一笑。

她是很懂得如何轻描淡写地让人心下惴惴的,不过更可能的是她本无意为之,“可你有没有问过她,想不想抓住你给的机会?”

公孙罗本能般反驳,“我并没有给她什么机会。”

但他终究是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的,因此冷淡的神情上很快又浮现出始料未及的惊愕。

幽深的山谷中,如折翼之鸟般滑落长空的那道身影,骤然挺立,如一道冲天的剑光,朝来时路劈去!

英婸在痛楚中目眦欲裂。

她本是极擅长、也极熟悉忍耐痛楚的。

从踏上修行的那一日起,剑修就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她因学剑而流过的血,比一个人从出生熬到生命尽头熬干的血还要多。

旁人学剑是在地上,她学剑是在水里。

她把自己埋在寄情江的江水里,逆流而上,寒暑不落,从冰封千里到滔滔东流,每日挥剑,欲断大江。

稍有不慎,她就有可能被滔滔江水裹挟着冲走,从此上清宗里再无一个名叫英婸的半妖,就像一片枯叶、一朵残花消失,不会惊起任何波澜。

冒着性命危险沉入江水练剑,是因为年幼时第一次来到寄情江,望见茫茫江水汹涌,她发现自己萌生出一种本能的畏惧,让她抱着胳膊缩在船舱里瑟瑟发抖,令同门笑话,给她起了个“落汤鸡”的绰号。

说来要感谢这个绰号,她这才意识到那股本能的畏惧并非来自她的内心,而是来自她的血、她的骨,她是鹰的后裔,哪怕这份血脉稀薄到她生而与任何一个人类婴孩都没有不同,它却依然默默地、无声无息地躺在她的身体里,哪怕她自己忘记了,别人却没有。

可她不是妖兽,她也没有羽翼,她有一身灵气,她本不该怕水,也永远不会是落汤鸡。

在同伴的尖叫声里,她从船舷一跃而下,砰然坠入白茫茫的涛浪。

被师长从水中捞起、劈头盖脸地教训,她咳得撕心裂肺,湿淋淋的头发止不住地向下淌水,她却满不在乎地撩起散乱的头发,骄傲地打量每一个同门的面孔,对每一张面孔露出轻蔑的冷笑。

从那天起,她的血与骨仍畏惧江河,但她的心已将无穷涛浪征服。

她在寄情江里练剑,练寻常剑修的寻常剑法,下死力、做苦功。

“檀潋”问她,上清宗剑道一脉以符剑为绝,为何她学的不是符剑,她说了体面话,说自己天资驽钝,但真相是她学不了符剑。

那些擅长符剑的前辈,常怀门户之见,不愿让上清宗最精妙的符中剑剑中符落入一个半妖少女的掌中。

她想了很多法子,走了很多门路,好不容易打动一位心软的前辈,求得对方松动,即将把她收入门下时,那位前辈的同门师兄弟得知这个消息,纷纷找上门来规劝,最终让那位心软的前辈打消了这个念头。

那就不学!

无论身处何处,她都记得那滔滔大江上的白浪,还有那纵身一跃时,惶恐下激涌的痛快。

鹰击长空。

英婸反身而起,她忍着那掘骨的剧痛,把它当作与生俱来的一部分,只需征服,她背后巨大的鹰翅完全张开,她像是坠落的炎阳,扑向大地。

谷底,公孙锦紧紧握着那把骨刃,望着俯身向她而来的身影。

这也许是第一次,她掌握着能轻易重伤英婸的手段,只要她能一直催动骨刃,在英婸的反击中撑过几个呼吸,英婸就会走到强弩之末,败在她的手下。

她第一次、也很可能是唯一一次胜过英婸。

公孙锦微黑的脸庞凝得很紧。

她不知怎么的又想起阆风之会最后一场比试,一面周天宝鉴映照大千,她在镜外,英婸在镜中。她看着英婸夺下头名。

冷清的兄长也陪在她身侧,安慰她,早晚有一天,她会超过那个人。

可她早不是稚童,怎么会把一句毫无证据的鼓励当真?

“别说傻话了。”她反过来嘲讽公孙罗,“输了就是输了,不如就是不如,我还不至于输不起。”

然而等到多年以后,在朱雀火烈烈而燃的静室里,听他语调冷淡、诡计频出,用陈述的语气说出她打不过英婸的话,她迟了三十年的愤懑却如云顶雪崩。

如果此刻握紧了手中的骨刃,用诡计去战胜英婸,她就真的输了。

赢了一场斗法,输掉往后修行。

公孙锦怎么能忍受?

可牧山需要一场胜利,公孙罗做的一切也并非为了私心,一切都是为了牧山。

为了他们共同的宗门、归宿。

牧山、牧山……

输与赢、轻与重,两难。

公孙锦沉沉叹了口气。

她忽然反手,将那把诡异的骨刃收回腰间,掌心漫漫黄沙如卷,刹那掀起狂澜。

不负牧山,她也不能负自己,倘若赢,要赢得坦坦荡荡,赢下往后余生,若是赢不了,那就以死报宗门,算作她为自己最后的任性和自私付出代价。

如同一场毁灭一切的风暴,她不管不顾地奋力迎向那道剑光。

山谷中,一阵惊恐的呼声。

谁都能看得出来,那两道仿佛榨尽了每一分灵气,把自己的血与肉都化作烈火,奋不顾身的身影,一旦相撞,就是不死不休、两败俱伤。

不过是一场比试,谁也没想到会闹到这种地步,可她们谁也没觉得惋惜,谁也没想回头。

原来恩怨、生死、喜恶到这一刻都轻,这两个性情、身世、经历迥异的天才修士,在狭路相逢的这一瞬,才意识到在自己生命里什么最重。

要赢、要赢、要赢。

要么赢,要么死。

第77章 雪顶听钟(十五)

仙修们切磋时, 常说“刀剑无情”,而今的绝大多数修士不懂,寻常同门乃至于萍水相逢的路人切磋, 除非是有仇, 怎么也不可能下死手, 至多不过是挨上几下,受点流血断臂的小伤,要温养几年的那种伤都算作是毒手了。

闹成英婸和公孙锦这样的,当真很少见。

这架势已是生死之斗, 不死不休,但无论究竟是谁身死, 另外一个也绝对讨不到好。

为了岵里青,实在不值得,偏偏两人谁也不愿退,像是两头红了眼的凶兽, 一定要撕出血。

公孙罗的神情早在公孙锦收起骨刃时就变了。

“蠢材!”他语调冰冷地吐出这两个字,但五官已完全揪在一起, 失了锦缎完璧之美,反倒透露出一股揪心惶恐的咬牙切齿,“蠢材!”

话是那么说, 可他的架势已急不可耐,出手要去拦公孙锦。

曲砚浓近百年来也很少见这样正登对的卧龙凤雏,在这个讲究以和为贵的世代,每个修士都能按部就班地踏上仙途, 按照规划好的仙路一步步向上走,只要运气不是太差,天才总能出头。

执迷是这些修士最不需要的特质, 巧思、妙语、玲珑心,这些都比执迷更能给修士带来好处。

执迷又算是什么好东西呢?稍有不慎就会让人道心蒙尘,走火入魔,这应当是修士修行时的大忌才对。

但不知是否是巧合,从曲砚浓在碧峡修行起,她所见过的每一个修炼到化神、或靠近化神的修士,都有所执迷。

英婸与公孙锦相遇,也不知算不算是一种宿命般的缘份,两人一体两面,但凡有一个没那么想赢,权衡过自己的命和岵里青之首的分量孰轻孰重,这场针尖对麦芒就不会成型。

可谁又愿意输呢?

曲砚浓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叹的不是她们,而是从前的自己,撞过那么多次南墙,撞得头破血流、粉身碎骨,也一定要撞。

那样的曲砚浓肯定比曲仙君吓人得多。

她幽幽地叹气,好像在惋惜这一场不死不休的斗法,惋惜那两个死心眼的天才女修,除了叹气,她什么也做不了。

公孙罗没空看她,他冷着脸要把妹妹从必死之局中捞出来。

山谷中忽而吹来一阵长风。

幽长的风,如月渡寒潭、风过疏林,从万里之外、长空之上迢迢奔来,像是把千载的快意当歌都吹了来,不顾青山碍。

就算修为再低、再迟钝的修士也感受到了这道长风,纷纷抬起头,不解地看向湛蓝如洗的天空。

重重的云霾幽幽地向远处挪开,那道无形长风就像是一双有力的手,毫不费劲地抹去天空之上的关碍,让明澈日光直照青锋。

苍山负雪,满山绿时,雪顶覆白。

修士的法术能行云布雨、遍施甘霖,这不假,但什么样的法术能有这样的威力,转瞬之间,换来万里青空?

山谷中的修士们茫然四顾,仿佛想找出那伴长风而至、神通盖世的强者,可惜什么也没看见。

浮云吹散,为谁洗长空?

半空中,那两道誓不回头的身影终于撞在了一起,她们谁也没空去留意那突然而至的长风,眼中只有自己的对手,也都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

在粉身碎骨之前,她们要确保对手先倒下。

然而意料之中的粉身碎骨却并没有到来。

在狭路相逢的那一刻,一道幽风强势而平缓地闯入她们之中,将她们强行截住,一左一右,分明没用多大力气,轻飘飘地就将她们向不同的方向抛了出去。

奋不顾身的奔涌没碰到对手分毫,却在被抛飞的过程中反震了自己,两人远远地跌落在山谷的两头,忍不住地张口想吐,血把青青春草也染红了。

但她们谁也没粉身碎骨,更没有任何一个身死,就这么突然而然地结束了,吐出一口血,居然勉强能翻个身,再缓一下,竟直接从地上爬起来了,摇摇晃晃地站在山谷两侧,遥遥对望,一时都没了主意。

那道幽风无声无息地结束了,而山谷中的修士们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互相看来看去,有的叫着“师姐”,朝同门奔去,有的则仰着头一个劲看天,试图用自己锐利的眼睛找出那个来去无踪的陆地神仙。

这显然不是牧山的代阁主所为,公孙罗方才还急得咬牙切齿,这会儿却又呆呆地立在原地,神情比原先更冷、更凝重。

公孙罗原本也是打算出手的。

他当然不在乎英婸的命,一个半妖罢了,就算鸾谷要追究,牧山也能兜得起,但他的亲妹妹也在那里。

公孙锦的天资比他更好,完全有可能带着牧山走到更高的地方,他想尽办法为她架桥铺路,即使她不领情。

他当然要救公孙锦。

但他根本没来得及出手,那道长风来得晚,来势也不凶猛,不是那种地崩山摧、过时草木摧折的强风,但来得那样快、那样猝不及防,后发先至,以一种近乎神迹的手法,将已经斗得红眼的两人分开。

公孙罗晋升元婴也有好些年,时时勤加修炼,从不敢懈怠。他的天资当然也很好,不然不可能年纪轻轻就是元婴修士。

但他就算再修练五百年、一千年,也绝不会有那一道长风的玄妙神通。

云泥之别。

是谁?

究竟是谁有这样的神通?

山谷里慢慢传来一声饱含着惊喜与梦幻的声音,“是曲仙君吧?肯定是曲仙君,曲仙君不是要来谒清都吗?原来这是真的!”

这猜测立刻成为了山谷中最响亮的声音,那么多张嘴,七嘴八舌地说着同一个名字。

曲仙君、曲仙君、曲仙君。

公孙罗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牧山是他的地盘,这里的元婴修士都是牧山的长老,鸾谷岵里青在这里势单力孤,那掘骨之术留下的痕迹,他完全可以随手抹去,鸾谷鞭长莫及,等到英婸他们传讯给鸾谷的时候,保证翻遍整个牧山也照不出一点痕迹。

等到这件事结束之后,鸾谷再想发难,牧山完全可以和他们好好地扯一扯嘴皮子,这件事只会成为另一次拉锯,但不会给牧山带来任何后果。

但这一切都建立这里不存在任何一个与牧山异心的元婴,不会有人能在牧山与牧山阁的元婴修士直接作对。

但现在,曲仙君很有可能在这里,她很可能已经到牧山了!

曲仙君是否完整见证了这件事的始末?

以那位性烈如火、手段通神的化神仙君出身魔门、又毁去魔门的经历,她是否会因为那一把来路不明的骨刃而对牧山怀有恶感?

公孙罗只是对牧山怀有更高期许,不愿永远低鸾谷一头,却不是真狂妄,就譬如在他执掌下,牧山对鸾谷颇多不逊,却从来没对夏枕玉有过半分不敬。

对这位上清宗的定海神针,牧山从来加倍恭敬。

对待自家祖师、五域四溟风评中品性风度最佳的夏仙君犹然如此谨慎,更不必说那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又喜怒无常、强势霸道的知妄宫之主。

倘若曲仙君因为那把骨刃而对牧山怀有恶感……

公孙罗甚至不敢深想,他背后已有冷汗涔涔。

化神目下,他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肆,神态恭谨,垂首等着那位传说般的存在驾临。

可垂首等了很久,山谷中没有一点动静。

公孙罗微微疑惑地抬头。

万里晴空一碧如洗,除了灿阳,什么也没有。

他思索了一瞬,“晚辈牧山代阁主公孙罗,在此恭迎知妄宫曲仙君驾临,牧山上下,蓬荜生辉。”

声音裹着灵气,掷地有声地回荡在山谷中,连柔软匍匐的青草也微微晃动。

山谷中的人都不说话,连呼吸也放轻了,生怕惊扰了什么。

可这样的寂静维持了几十个呼吸,山谷里什么也没有发生。

公孙罗忍不住皱眉。

他深吸一口气,重复,“晚辈牧山代阁主公孙罗,在此恭迎知妄宫曲仙君驾临,牧山上下,蓬荜生辉。”

声震雪顶,震下山尖白雪,如柳絮因风,在山谷中纷纷扬扬地落下。

但曲仙君的人影依旧不见。

那一道长风仿佛只是路过,走了就是走了,无论如何呼唤挽留也不会再来,公孙罗的呼唤不过是徒劳罢了。

山谷中的修士们终于忍不住了。

他们面面相觑,看着彼此脸上如出一辙的失望,很隐晦地发起牢骚——当然不是针对曲仙君。

“我早就说了,谒清都不过是咱们牧山自己的习俗,曲仙君怎么会来呢?她连鸾谷都不去。”

“到底是谁说曲仙君会来谒清都的?这不是故意耍人吗?害的大家空欢喜一场,真是祸害精。”

更有甚者,“我就知道,之前那些全是骗人的假消息,也就你们这群傻货信了——曲仙君要是愿意来谒清都,我把我的本命法宝拿出来给你们当擦脚布!”

“不至于不至于……”一叠声的规劝。

祝灵犀站在人群里,听着这满是失望的哄闹对话,欲言又止。

可是……他们误打误撞猜得都是对的,仙君早就来了啊。

说出来可能你们都不信,她就在你们身边。

青山之上,公孙罗深吸一口气。

他终于放弃了先前的念想,望向身侧之人,“檀师妹,让你见笑了,刚才那道长风神通惊奇,我竟以为是曲仙君手笔。”

“檀师妹”唇角翘起。

“不怪你。”素白道袍的女修说,“我也觉得是曲仙君干的。”

第78章 雪顶听钟(十六)

一场岵里青擢选, 以一种荒唐又神秘的方式结束了。

这或许是岵里青组建以来,效率最低的一次擢选,既没能角逐出一个让双方都无话可说的新成员, 也没能角逐出一个让双方都无可辩驳的话事人。

但这也确实是岵里青有史以来最跌宕起伏的擢选, 一夕之间, 岵里青们就不得不面对自家师姐和对面两败俱伤的局面,尤其是鸾谷岵里青们,平素对英婸无有不服,从来都认其为主心骨, 突然之间知道主心骨竟然是个半妖,谁能不无所适从?

走出山谷, 望着英婸背后那一对巨大强横的鹰翅,哪怕是从前对她最信服的同门,也忍不住目光迟疑。

英婸对这种变化心知肚明。

半妖这个身份给她带来的绝非优势,反倒伴随着数不清的曲折, 因此随着她年岁渐长,认识了更多的新朋友, 从来对自己的半妖身份讳莫如深。

没必要用根深蒂固的偏见来考验对方的情谊,更没必要人为地给自己增加困难。

但现在这种隐瞒完全失去了意义,任何一个眼睛正常的修士, 只要见到她,就会看见她背后那对巨大的鹰翅,在一瞬间明白她的身份。

被那把骨刃刺激生长而出的羽翼,就如她的手与腿, 都是她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她没有办法将羽翼藏起来,就像她没有办法装得像是她的手和脚不存在。

人生如此艰难, 居然还能雪上加霜。

英婸不去在意昔日恭敬的同门们此刻的眼神,只是在心里叹口气:能怎么办呢?她总不能把自己的翅膀给砍了吧?

走在路上,牧山修士也纷纷对她投来注目,英婸都当作看不见,她猜测她顶着这对鹰翅在牧山多转几圈,很快就会有人把这件事传回鸾谷,再加上那几个鸾谷岵里青中肯定有人无法接受同伴是个半妖……这次谒清都结束后,她大约就会被调回鸾谷了吧?

苦中作乐地想,回到鸾谷后,师门总归会给她安排一个差不多的职位,稍稍安抚一下她被牧山下毒手的苦劳。不用在牧山熬日子,提前回到鸾谷,这不就是件好事吗?

英婸无所谓地想着,望见迎面而来的身影,目光微凝。

“檀师姐。”她主动招呼,态度比从前更恭敬,不像是在面对一个同阶师姐,更像是在面对一位远超自己的前辈,“师姐在逛牧山赏景?”

无论在这里留下了怎样的回忆,英婸总归是愿意承认牧山风景如画的,倘若这里没什么钩心斗角蝇营狗苟,当真不失为一处隐居修行灵地。

曲砚浓神色倒是如常。

“也不是,是有点事做。”她也不问英婸的态度因何而发生变化,自然而然地接受后者的改变,并习以为常、处之泰然,“打算去找牧山代阁主问几个问题。”

好歹是上清宗旁支的代阁主,牧山一脉的执掌者,在她口中就像是路上的行人,随便就能拉过来说两句。

可英婸对这个答案竟不感到意外。

她仔细回忆当时在山谷中的种种细节,从那个晨光熹微的开端开始回忆,莫名就想起这个处处透着神秘的獬豸堂女修。

那种不是故意、不带鄙薄的目中无人,那种随心所欲的为所欲为,没有半点顾忌、也仿佛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敬畏和慎重,这怎么可能是一个金丹修士?

英婸猜不透“檀潋”的身份,但她总有一种直觉,当她和公孙锦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那道将她们俩从两败俱伤的绝境里适时地解救出来的幽风,一定和这个素白道袍的神秘女修有关系。

当离谱的言行有了实力做底色,那就不是离谱,而是前辈高人的潇洒从容、气度不凡,英婸只是比普通人多了一对翅膀,并不是因为那点妖兽血脉而没有脑子,此时再见“檀潋”,当然要摆正态度。

她很恭敬地笑了一笑,想要再说几句委婉的感谢,目光抬起时,却望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迎面而来。

英婸微微顿住。

“檀师姐,”公孙锦的伤大约是压住了,她根骨比旁人强健,此刻已健步如飞、大步流星,“牧山别无所长,唯有风景独好,幽湖直通寄情江,不知师姐是否有空,我请师姐去赏江景。”

这简直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总是臭脸的公孙锦,居然还会有毕恭毕敬、客客气气请人去赏江景的一天?

英婸忍住眯起眼打量公孙锦的冲动。

根本不用多猜,这个黄沙精绝对是猜出“檀潋”身份不简单了,说不好也和她一样,猜到那道幽风与“檀潋”有关系,现在伤还没好全,就颠颠的跑过来抱大腿了。

赏寄情江江景?

英婸在心里撇嘴,那她还十年如一日在寄情江中练剑呢,论起对寄情江的熟悉,她不比公孙锦深?简直是班门弄斧。

她这样想着,一抬眸,恰好与公孙锦目光相对,两人俱是一顿。

那一日在山谷中,两人被一道神秘幽风救下,落在山谷的两侧,在极大的茫然中遥遥相望,谁也没了再打个你死我活的念头。

公孙锦沉默了半晌,最终先开口:“我输了。”

还没等旁人露出惊愕的神情,她便像是不耐一般,短暂地朝青山之上的公孙罗瞥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抬起手,将那把骨刃掷向远处,如同掷出一个垃圾。

“走了。”她头也不回地走出山谷。

说实话,英婸同公孙锦这个人打了好几年的交道,对后者的评价一向也只是“实力还过得去”,别的就没有更多了;被骨刃暗算后,与公孙锦狭路相逢争胜,英婸对公孙锦的评价也不过多了一句“还算有点血性”。

直到公孙锦掷了骨刃,不言胜,反言败,英婸才蓦然觉得,这黄沙精稍微有点值得重视了。

两人对望一眼,又各自挪开目光,一两句欣赏之词什么也不算,公孙锦注定永远站在牧山这头,随时会毫不犹豫地与鸾谷为敌,而英婸则绝不会忘记那把阴毒的骨刃让她如被掘骨之余,还暴露了半妖身份。

如果日后有机会,这个仇,英婸是一定要报的。

被两人同时嘘寒问暖的白衣女修很有兴致地望着她们。

“我以前来过牧山。”她说出一个让她们都惊讶的事实,“我以前在这里看过很多次风景。”

英婸眼神微凝。

难怪檀潋的立场并不鲜明,在鸾谷和牧山之间并无偏袒,她多次来牧山上过景,与牧山的联系一定不浅。

曲砚浓漫不经意地笑了笑。

从前卫朝荣还活着的时候,曲砚浓来过牧山几次。

那时候牧山宗欢欢喜喜地并入了上清宗,留下经营了三四代的旧山门,任由这片因辛勤打理而温馨和乐的故址在寥落里走向无可挽回的衰颓。

或许不是没有人惋惜留恋,可人总是要往上走,带不走的昨日只能抛在身后,等到曲砚浓第一次到牧山的时候,一片恬然的仙山已经萧疏荒芜了。

阖宗迁徙的时候,牧山宗修士带走了绝大多数家当,只留下最外围的防护阵法,填满了灵石,任护宗阵法数十年如一日地运行,倘若他们在上清宗混不下去,归来还能有一条最后的退路。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留。

原本干净明澈的殿堂,雕梁飞檐上也落了厚厚的灰尘;曾经晨昏习练的校场,悄然死寂,空得让人心也空落落。蛛网横斜,金漆剥落,破败得不成样子。

她不知道卫朝荣私下里究竟回过牧山几次,但她知道他一定回来过,因为当她兴致偶发,非要他带她去牧山宗故址看看,到了地方,连她也暗暗惊讶,可卫朝荣没有。

她说想看看牧山宗的模样,他说没什么好看的,她说非要看,他沉默很久,只好同意。到了牧山宗,望见衰颓破败的旧山门,他比平时更寡言,可没有一点意外。

“你看,没什么好看的。”他说。

她侧首余光望他,雪光晴明,把他清秀俊逸的轮廓勾勒得明净沉然,他定定地望着远山,声音里有喟叹,也有释然。

那是他自小生长的地方,他踏上仙途的起点,曾经全部的牵绊,怎能如此轻易释怀?

于是她误会了,苦涩的嫉妒蒙住了她的视线,她认定他的释怀与牧山阁的现状有关,既然牧山宗成了牧山阁,在上清宗蒸蒸日上,谁还会在乎一处被弃置的旧山门?

他有家,牧山宗就是他的家,只要家还在,山门不过是几间屋子罢了。

她想,卫朝荣之所以一点都不在乎这一处旧山门,是因为他一直有家,他现在的家在上清宗,怎么会在乎这个已经破败的废址?

走进牧山宗的护宗阵法后,她一路都很沉默,生怕自己一张口,冷酷伤人的昏话就冒出来,倒也不是怕他伤心,只是觉得那样太丢她的脸了,她怎么会为这样的理由嫉妒?

可她拼命地往下咽,嫉妒却像鱼刺梗在喉头,连卫朝荣都察觉到她的异样,一路不时地望向她,幽邃目光里有万千未诉,终究欲言又止。

终于,他问,神色平静,“很破,是吗?”

曲砚浓想否认,可嫉妒涌上她心头,让她把言不由衷的话又咽了下去。

牧山宗原本也不算辉煌,被荒废后更破败了,让人想夸也找不出理由。

反正他已有了新的家,上清宗家大业大,世上有几家胜过它?虽说魔修傲慢自大,谁也不服,但深心处还是有一处陷落下去,明白一段平和安宁的生活是自己一生也无法企及的东西。

而在上清宗,平和安宁唾手可得。

人心总是得陇望蜀,她如此嫉妒卫朝荣,又如此抗拒承认。

“太破了。”实话脱口而出,她没有一点善意的谎言,这一刻她心里本来也没有几分善意,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真心话,“我还以为你的宗门应该气派一点,即使比不上上清宗,也有点名门的气势。”

现在这副样子,简直像是修仙界随便捞出来的九流小派。

“如果有名门的气派,也不必处心积虑回到上清宗了。”卫朝荣淡淡地笑了,他的神色没那么冷峻了,微微偏头,流畅的侧脸弧线被天光映照,泛着微光,他眼中有种很莫名的惆怅神采,“我们本来也就是个九流小宗门。”

曲砚浓是习惯使然,总喜欢在他面前说写硬话,好整以暇地看他究竟会如何反应。她习惯了他在她的刻意挑衅和撩拨下神色凛然寒峭,习惯了他冷冽沉然地针锋相对,这几乎构成了她对人间欢爱全部的认知,可她没想到这一次他没这么做。

他顺着她说下去,她不无真心的奚落他全盘接纳,如此心平气和,惆怅不掩。

原来在冷冽寒峭之下,他还藏着一点柔软,还这么真率赤诚、毫无保留地说给了她。

曲砚浓忽而不说话。

他们坐在钟楼顶端,那时满山青绿,正是早秋天气,钟楼建在牧山最西的那座山之巅,遥遥远望四面峰峦,俯瞰牧山宗萧疏颓败的屋舍,仰起头,还能望见最高那座山上渐渐西沉的红日。

“难怪你要回去,有人在等你,当然是回去更好。”她坐在褪了朱漆的木栏杆上,突兀地开口,不再夹枪带棒。

她一向漫不经心,除了她自己的痛快,其他全不放在心上,偶尔挤出一点心神,要么去反抗,要么去享乐,以前的散漫是真的,那一刻的散漫却很假,有一点为他高兴,还有很多沮丧,拼命藏起来,装作不在意。

他没接话,好像对她爱搭不理,可她反倒松一口气,顺理成章地缄默了。

萧萧疏风吹过,他抬起手,拂过她被长风吹得张牙舞爪纷飞的头发,轻轻地拢回她的肩头,什么也没说。

曲砚浓头一回觉得和卫朝荣待在一起,既让人沉溺,又让人想躲避,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忽然从漆木栏杆上一跃而下。

钟楼立于山巅,向下是幽邃山谷,卫朝荣一惊,下意识地伸手来拉她,可曲砚浓轻轻一抬手,擦过他手背,轻飘飘地向下坠落。

她不想让人拉住的时候,谁也留不住她,从山峦之巅一跃而下,只因她觉得坐在那里,心里闷闷的,不痛快。

千丈峰峦对金丹修士来说不过是一场惊险的冲刺,她脚步轻盈地落地,仰起头,望向青峰之巅,遥遥矗立的钟楼上,依稀可辨的英挺身影。

“我走了——”她扬声说,又快活起来,轻曼的语句在空寂的山谷一圈一圈回荡,八方六合都是她的絮语,神采飞扬,“下次见面的时候,别做闷葫芦了,至少让这里有点声音吧?”

这无疑是迟来的挑衅,和嫉妒酸涩无关,每个字都带着欲擒故纵的暧昧,她习以为常又饱含期待地等着卫朝荣冷冽干脆的回应。

可这回她等了一会儿,卫朝荣一直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钟楼上,久久凝望她,英挺高大的身影在云气里几分模糊,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满眼晴光,唯独他垂下的面容晦暗孤寂。

这又是做什么……

她心弦轻轻地颤,在谷底站了好一会儿,和他遥遥地对视,过了很久才回过身,逼自己蹑影追风,不回头地飞远。

飞出牧山前,她忽然听见身后悠远的钟声。

“铛——”

山头的松针微微颤抖,声浪如潮,重重叠叠反反复复,她蓦然回过头。

远山钟楼,那道熟悉的英挺身影以刀作杵,刀在鞘中,高高扬起,重重击在钟身。

“铛——”

她灵光一闪,几乎是宿命般轻易理解他看似荒诞的举止里的意味:她让他下次让这里有点声音,说他是个闷葫芦,他没抗议,也没严词反驳,不声不响,敲响了黄钟,让整座牧山都有了声响。

——声音是有了,可却不是她说的那种。

沉默的针锋相对,干脆利落。

曲砚浓不觉笑了起来。

叫他多说点话,当真就这么难吗?

可他这么回应,她倒不生气,隔着群山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铛——”钟声在她身后回荡,送她远走,满山青绿呼和,直到她走得很远、很远,回了魔域,在碧峡激荡的流水声里,仍觉钟声还在耳边,不曾远离。

三声钟,刻入她心魂。

熙攘山道上,素白道袍的女修垂下眼睑。

破砖瓦都推了重建,敲钟人失却在旧日故国,无人山道如今挤满牧山弟子,只有青山依旧在,绿水终不改。

“不必看了。”她语调寡淡,很轻,“不一样了。”

第79章 雪顶听钟(十七)

曲砚浓顺着覆雪的山道拾级而上。

她本可以身随意动, 在一个心念之间登上这座山,甚至不需要一瞬,但她很有幽情地像个凡人一样, 一级级向上走。

在群山中, 这座山独寂, 没有普通弟子居住,自然也就少了那些人间烟火味,少了熙熙攘攘,只剩下孤冷的寒意。

公孙罗的静室就在这座山上。

那是一座由辰砂涂抹过的特殊静室, 能隔绝神识查探,让人无法察觉到这座被白雪覆盖的屋舍。

但除却生老病死爱别离, 曲砚浓总是世事的例外。

这座被精心隐藏起来的静室,对她来说不过是多看几眼的事,这样慢悠悠地走上孤山,也是因为她根本没必要快。

公孙罗独自在静室中枯坐。

白铜鼎炉里朱雀火烈烈地烧着, 他面上覆着层薄薄的霜,将那张秀气的脸半遮半掩。

他的神色也像是覆在他脸上的那层霜, 沉凝如冰,不得展颜,他掌心摩梭着一枚方孔玉钱, 半晌才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举了起来。

“往后三年内,你都不要来牧山了。”他对着那枚方孔玉钱冷淡地说,“我如果有需要,会提前联系你。”

那枚方孔玉钱里传来一阵乐呵呵的笑声, “公孙老板,我们知梦斋讲究你情我愿,当然不会给你添堵, 你愿意在哪里和我们做买卖,我们就在哪里做买卖。不过,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是没法用清静钞买到的,你明白吧?”

虽然公孙罗知道对方看不到他的神情,但这不妨碍他微沉了神容,“清静钞不就是你们望舒域搞出来的把戏?号称万物皆可换的清静钞,实际上什么也换不了?”

方孔玉钱另一头还是很和气,“这不是二十年前玄黄一线天地合,清静钞被曲仙君和上清宗一起拿去了吗?也怪钱串子不争气,他大爷的,怎么就不敢和曲砚浓打一架呢?”

其实很大可能是打过的,以季颂危视财如命的脾气,有人要夺他的清静钞,他怎么可能不和对方拼命?最大的可能是拼过命也没拦住,只好装成没动过手的样子。

不过,方孔玉钱另一头的人又说,“就算清静钞还在四方盟手里,该不值钱的时候,它也不值钱,自己都能发清静钞了,这玩意对于望舒域来说,就是好用的白纸。”

真正有价值的、能流通五域成为每一桩买卖筹码的,绝不是一张轻飘飘的纸钞。

也许是一座灵石矿,也许是一片亟待开采的湖,也可能是握拢的权力。

公孙罗无疑就紧握着这样有力的筹码。

而牧山越发强盛,他手中的筹码也会相应变得更多。

“上次帮你们偷渡上船的那几个人还不够?”公孙罗不耐,“上清舰船盘查森严,一张船票有价无市,我不出面,你送上船的那几个人就算老死在玄霖域也拿不到。”

这正是公孙罗的筹码之一,在这方面,他暂时还无可替代,这也是方孔玉钱那头的修士对他态度一直极好的原因。

“那几个蠢货受了点刺激,在舰船上发了狂,大开杀戒,恰巧遇见獬豸堂大司主徐箜怀,已被其毙杀于船上。”方孔玉钱另一头的人笑呵呵地说,“真是浪费了公孙老板的一番好意。”

可从对方的语气来看,这损失好像根本不算什么,他们大费周章搞到船票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公孙罗的脸色骤然变得极难看。

“那几个人在舰船上闹事,被徐箜怀毙杀?”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你现在才说?”

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银脊舰船被上清宗管得很严,每一艘舰船上都至少有一个元婴修士,但凡出现血案,都会被严查,更别说这些人是偷渡上船,直接撞上了徐箜怀。

徐箜怀在獬豸堂活阎王的名声,难道是自己吹出来的吗?

方孔玉钱另一头的人语调悠悠,“不要那么着急,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大司主修行出了岔子,接近走火入魔,那次强行出手镇压,修为也废了一大半,在入魔边缘徘徊,早就是自顾不暇,查不到你头上的。”

公孙罗的脸色并没有因为这句话而变好。

正相反,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大司主走火入魔、自顾不暇?

那数日前从舰港递来的传讯,说曲仙君将亲至牧山谒清都,落款徐箜怀的信笺,又算是怎么回事?

公孙罗蓦然握拢那枚方孔玉钱,毫不犹豫地将它丢进白铜鼎炉。

朱雀火猛然窜高一截,将那枚玉钱完全吞噬,转眼消失不见。

公孙罗依然坐在那里,深吸几口气,平心静气下来。

冰天雪岭,寒毒在身,他本不该觉得热的,但朱雀火烈烈地烧,他回想起那封从舰港来的信笺,竟觉得这间静室热得让人不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厚重的窗户。

公孙罗推着窗的手忽而僵在了窗棂上。

他一动不动,像是忘了自己不是一尊雕塑。

厚重窗外,一个面色青黑、身形高大的修士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

那是一张上清宗每个弟子都分外熟悉的面孔,就在半盏茶前,被他和方孔玉钱对面的人挂在嘴边。

獬豸堂大司主,徐箜怀。

公孙罗浑身都冷了下来。

现在他不再觉得静室内燥热了。

该来的已经来了。

“大司主远道而来,请进。”他说。

但大司主并没有立刻动弹,仍然没什么表情地望着他。

静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笃、笃、笃。”

有谁不紧不慢地叩门,似乎笃定他一定会在、一定会开。

“去开门。”脸色青黑的大司主冷冷地催促。

公孙罗不知道敲门的人究竟会是谁。

他沉默了一瞬,转身走向另一头,拉开静室的门。

一道缥缈入云的身影站在门后。

她有一张明明赫赫极盛的夺目神容,任何一个人见了她的脸,都会被这过于灼人的容光所慑,垂下眼睑。

云山万重,雪顶千峰,都是她陪衬。

公孙罗的心慢慢沉入谷底。

他从没见过这个人,也不认得这张脸,但这世上有个人不必认得,只要见到就能认出。

“曲仙君……”他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最终以梅姿雪骨般的姿态垂下头,让出走进静室的路,“牧山蓬荜生辉。”

曲砚浓踏着青砖走进静室。

她此刻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容貌,不是那张属于“檀潋”的温婉的脸,她此刻也不再是“獬豸堂女修檀潋”,而是大名鼎鼎、威加海内的化神仙君。

“坐吧。”她坐在白铜鼎炉前,如拂轻云般随意地说,“别拘束。”

公孙罗在她的跟前也确实像个拘谨的客人。

他深深一揖,坐在离她略远的位置。

“方才与晚辈传讯的人来自望舒域知梦斋。”根本不用严刑逼供,公孙罗已搜索枯肠地交代,“大约在七八年前,这人不知从哪得知晚辈走火入魔中了寒毒,告诉晚辈,他有门路弄到能解百寒的朱雀火,只是价格不菲。”

修士走火入魔是大祸临头,花钱买名,对谁来说都是划算生意,一来二去的,公孙罗就和那人建起了交情。

“虽说来往不少,但几乎都是互通货品,补充宗门所需,没有违背宗规的地方。”公孙罗顿了一下,“只除了一年前,晚辈搞来了几张舰船票。”

那一次交易,知梦斋不要清静钞,也不要灵物,点名只要船票,价格开得极丰厚,公孙罗用得急,利用牧山代阁主的关系,搞了几张船票给那人,一铢清静钞也没出,换来一大把的物资。

牧山撑得起八珍御馔的排面,背后消耗是个天文数字,若无外快贴补,能撑得起多久?

“这么说来,你确实是一心为了牧山阁。”曲砚浓听了,忍俊不禁起来。

公孙罗当然不敢顺着她说。

“有公心,亦有私心。”他堪称狡猾地坦诚,“譬如此刻坦白真相,既是戴罪立功,也是良心发现。”

徐箜怀在獬豸堂多年,最头痛这种家伙,身份地位不一般,踩在黑与白的边缘,犯了宗规,却又很懂得挑选那些不算顶严重的。

查问起来,那是有一大堆的借口可以说。

曲砚浓又被逗笑了。

“好吧。”她对公孙罗的态度竟是温和的,横竖不是她的门徒,违反的也不是她的规则,就算是挖了点墙角,也不是她家的墙角,“那你就同我说一说,那个给你方孔玉钱的家伙,究竟叫什么名字,是个什么来历?”

公孙罗却在这个问题上迟疑了一下。

曲砚浓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

“此人每次见晚辈,都会做重重伪装,晚辈至今不曾见过他的面容,无法辨认出他的身份。”公孙罗在这一眼下很快开口,“但有些细节是瞒不了人的,晚辈观察久了,发现他不仅仅是知梦斋的管事,还有一个更令人瞠目的身份。”

曲砚浓和徐箜怀都望着他。

公孙罗深吸一口气,秀气眉眼离情绪复杂,“那人应当是个鸾谷弟子,而且从他偶尔说话的口吻来看,他在鸾谷的身份还不算太低。”

曲砚浓立刻回过头观察一下徐箜怀的表情,十分满意地见到后者青黑的脸色扭曲了一瞬。

“你们上清宗可真是有意思。”她笑了起来,“夏枕玉不是时常问世吗?怎么被季颂危搞得像是后花园一样?”

静室里的两个上清宗弟子神色都不算好。

“等我见到她,可要好好嘲笑她一下。”曲砚浓语调悠悠,目光却渐渐凝了下来,落在公孙罗的身上。

她当然是要去见夏枕玉的,她化解道心劫的后手还掌握在夏枕玉那里。

“还有一个问题,”她问公孙罗,“你们牧山牵涉到我的旧事传闻,都有哪些?”

第80章 雪顶听钟(十八)

公孙罗在寒露深重的春夜枯坐到天明。

他在想曲仙君问的问题。

牧山阁是个很松散的宗门, 门下弟子往往没什么雄心大志,更没什么想要和人争个你死我活的念头——这也许和牧山宗的祖师有关系,当初牧山从上清宗分出来的时候, 祖师只分到了没人要的神塑, 竟也没发脾气, 可见其老好人性格。

等到正式分出上清宗后,牧山也没奋起直追,很快又萌生出了回归的想法,这念头持续了数代, 成为牧山宗弟子世代相传的执念。

回归上清宗,由牧山宗变成牧山阁后, 牧山弟子迅速融入上清宗,一向以上清宗弟子自居,算是相处融洽,这格局持续了几百年, 直到牧山渐渐崛起后,鸾谷的态度渐渐变了, 牧山的态度便也渐渐的变了。

总体而言,牧山有些与世无争的调性,争强好胜的时候少, 但又有上清宗特有的骄傲,在涉及到宗门荣耀、名誉时,又尤其积极。

牧山,乃至于上清宗, 向来没有害人之心,也少有你死我活的戾气,但讲究一个“面子”。

倘若牧山的过往有什么地方能与“曲砚浓”这个名字扯上关系, 根本无需曲仙君亲自来问,只需她踏入牧山的山门,准保能从不同弟子的口中听到无数次。

曲砚浓来问他这件事,他能答上来的并不比普通牧山弟子来得多,但因这问题而产生的揣测和思虑就要多太多。

曲仙君曾与牧山有渊源,但牧山并未留下任何载录,为什么?

牧山的典籍没法给公孙罗答案。

他在曲砚浓面前短暂地沉默,再抬眸,以一种他特有的犀利和敏锐反问,“仙君不欲留下仙踪,牧山岂敢相负?”

以牧山千古不易的风气,绝无可能自行隐去与曲砚浓的渊源,除非后者并不愿意牧山留下记录,更不希望这段渊源示于世人。

那段只会为他人增添容光的神秘过往,除了曲砚浓自己,还有谁能抹去?

公孙罗根本不去考虑牧山是因自身扮演角色不光彩而抹去那段过往,别看牧山如今在上清宗旁支中数一数二,甚至能引起鸾谷重视,可把他们放在曲砚浓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若与曲仙君有怨,牧山根本熬不到今日。

他往日翻遍典籍却解不开的疑窦也像是在这一刻豁然开朗,“牧山新塑祖师神塑、神塑失踪却不细查、自那之后扶摇直上如日中天……”

都与她有关。

除了至高至强的化神,还有谁能让牧山闭口不言,背负“丢失祖师神塑”的名声数百年?除了高居知妄宫的仙君,还有谁能让牧山迅速崛起、扶摇直上?

这故事的无端之始和潦草结尾,都与她有关。

“代阁主,弟子们都已在云台等候了。”静室的门被人叩开。

公孙罗在白铜鼎炉前起身。

其实不过三更天,天光未现,就算修仙者不像凡人一般依赖睡眠,总也要顺应天时,区分昼夜,像今日这样蜂拥夜行的事很少有。

谒清都年年都有,可牧山弟子从未有哪一年如此热切,他心里有数,他们是为什么而早早等在云台下。

无论是深信、质疑、观望,他们都是为了那个不知真假的传闻,为了不知是否真的会来的曲仙君。

他们中的很多人还不知道原本定下要来观礼的夏枕玉已毁诺,也不知道小道消息里要来的曲仙君至今不曾给出明确的许诺,这一场声势浩大的盛会就像是踩在风浪尖头的舢板,无论下一刻身在何方,至少这一刻万众瞩目。

公孙罗拨开因冷气骤袭而结成的白雾,微露病色的脸上,神色冷静。

谁也看不出他前一晚曾经历了什么离奇的事,又曾见到何等传奇的人。

他要把这场大戏唱完,这是现在唯一要做的事。

走出静室的一刹那,被他最倚重的同门很突然、很短暂地问,“代阁主,曲仙君今日真的会来吗?”

公孙罗的脚步有一瞬的停顿。

他回过头看了亲信同门一眼,那张熟悉的脸上情绪不多,好似只是随口一问,对答案并不期待,但公孙罗知道言语本身就是一种期待。

曲仙君昨日并没有留下任何承诺,也没有解释那个被徐箜怀递来的消息究竟会不会成真,公孙罗邀请过她,但那个如清风流云般缥缈的惊鸿照影只是很淡地瞥过他。

上位者天然拥有不回答的权力。

公孙罗神色微冷,如往常每个被打乱计划的时刻,令人不觉噤声。

“昨日我已秘密觐见曲仙君于牧山。”他掷下这句话向前走,像是没看见同门脸上一闪而逝的惊异与激动。

他当然明白这时抛出这句话会引起怎样的误会,也明白这样模棱两可的骗局在尘埃落定后会引来怎样的反噬,但牧山已被架在浪潮上,不向前只会被倒卷的海水揉碎。

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牧山安稳落下。

“曲仙君已经到牧山了”这个消息比他更早到云台,并非是亲信同门嘴碎,把他的话到处张扬,那其实是个比较谨慎的人,是这个消息的错。

这消息太张扬,牵动太多人的心窍,只要有一二个人知道,自然会像决堤的潮水漫过每一寸山河。

那个高高在上的化神仙君如此神通广大。

哪怕不动用一丁点灵力,只用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她也能轻而易举地掀起足以倾覆山海的人世狂澜。

云台在无声的滚浪里炙烤——公孙罗踏入云台的那一刻冒出这个念头。

这股滚浪只有一个名字,是一种名为“期许”的催促,一遍又一遍,没有谁大声地说,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它的存在,用无言的催促,将他和云台一起灼烧。

他们在期待有人能确切地给出一个答案,让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人也像个传说一样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但公孙罗注定无法满足他们的心愿,他永远也无法请出他们所期待的那个人,他甚至不知道曲仙君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牧山,又是否早已经离开。

他走人群,在同门的簇拥下,背负着太多催促,走到人群的最前方。

“代阁主,岵里青八人皆至。”公孙锦从岵里青中走出。

她那张微黑的脸绷得很紧,她是整座牧山为数不多的知道夏仙君不会来、曲仙君也极有可能不会出现的人,她和他一样明白尘埃落定后牧山会独自承担的代价。

自从擢选岵里青的那一天后,他们再没说过一句话,公孙锦远远地见到他便抿起唇,冷漠地走开。

嫌隙已生、性格不同,就算是亲兄妹也要分道扬镳。

但这一刻公孙罗只有一个念头:幸好公孙锦的脸色一向都这么臭,所以谁也不会从她的脸上发觉真相。

公孙罗的神情没有半点变化。

就如面对任何一个普通牧山弟子时那样,他冷淡而客气地颔首,回过头扫视身边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

岵里青共有八人,空缺了一个名额,最终双方商定由祝灵犀补上,这也是岵里青成立以来第一次有筑基成员;相对应的,公孙锦成了岵里青暂时的、名义上的领头人,但这并不因为她实力胜过英婸,而是因为后者暴露了半妖身份,背后顶着两只鹰翅,没人觉得她还适合站在谒清都最前方的位置。

双方各退一步,都有得有失,也注定谁都不会满意,这个微妙的平衡也许在谒清都后立刻打破,但至少在这一刻,站在公孙罗面前的人都是双方共同认可的。

终归不是满盘皆输,那就已是收获,牧山本来一无所有,每一步都是向前。

公孙罗的目光越过这些岵里青,落在更远些的人群中。

牧山折腾了一番,声势浩大,引来了远近许多名流强者,有些是素来与牧山交好,特地来捧场搭台,有些是听说了两位化神仙君会来,将信将疑。还有些纯粹投机,想来撞撞运气。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脸,最终落在一张轮廓温婉的脸上。

檀潋站在熙攘的人群里。

她好似没什么出众,周围同样挤满了人,万张面孔里映着她一张脸,没有顶美貌,也没有太出奇,但只要看见她,总会觉得同旁人不太一样。

公孙罗私心里很怀疑檀潋的身份。

他还记得之前在山谷里,她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倚仗,她对那道神秘莫测的幽风毫无惊疑。

她穿着獬豸堂的旧道袍,系着元老方有的宫铃。

公孙罗怀疑“檀潋”是奉大司主之命来牧山的,也许“檀潋”从头到尾都知道这是曲仙君和大司主共同的试探,所以她一点也不惊讶。

“出发。”公孙罗收回目光,对着身后的人群说。

不见曲仙君仙踪,谁在都不重要。

现在的牧山只需要一位化神仙君,无论她究竟长什么模样。

人群跟在他身后,缓缓向前。

熙攘的人影里,素白道袍的女修不紧不慢地向前走。

“也不知曲仙君究竟会不会来?要是没来,咱们牧山的脸可就丢光了。”她身侧有牧山弟子轻声说。

“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没来,你还做梦呢?”同门奚落,“我早就说了,曲仙君肯定不会来。”

那牧山弟子便黯然,“我想也是,曲仙君到现在还没来,恐怕绝不会来了。”

他说到这里,察觉到身侧素白道袍的女修忽而回过头望了他一眼,他不明所以地回望。

那素白道袍的女修朝他不经意地笑了一笑。

“还没谒清都呢。”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