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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雪顶听钟(八)

“最初的祖师神塑共有十四尊, 对应本宗万古至今的十四位化神祖师,”青草丛生的山道间,云靴踏过绿茵, 发出沙沙的轻响, “自仙魔大战后, 谒清都的风俗也在近世有了演变,后人仿照祖师神塑,为上清宗史上数得出来名字的先辈们也塑成了神塑,供在牧山中。”

岵里青们沿着山道, 依次走过一尊尊姿态各异的石塑。

“如今牧山共有一百二十七尊神塑,每个修士擢选岵里青之前, 都要沿着山道在山谷中走上一圈,见过每一位祖师。”英婸向五个第一次来的修士介绍,着重指点祝灵犀,“岵里青巡游牧山, 最重要的职责就是守卫神塑,谒清都时更是要执杖开道, 不能连祖师神塑在哪里都搞不清。”

祝灵犀沉默了一下。

“巡游牧山?”她问。

一百二十七尊神塑全部分布在这片山谷中,按理说岵里青只需巡游这片山谷就可以了,怎么职责却成了巡游整个牧山?

英婸笑一笑, 说话很含蓄,“神塑都在牧山,自然要巡游整个牧山。”

说到底,鸾谷不过是找个由头, 放支耳目在牧山,“守卫祖师神塑”的理由最名正言顺,连筏子都是现成的——

“数百年前, 牧山丢失过一尊神塑。”英婸解释,“离奇失踪,甚至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人盗走的,由于那时还没有岵里青,牧山也没有定时检查神塑的习惯,直到第二年的谒清都前,才有人发现神塑少了一尊。”

这传闻听在谁耳中都极离奇——祖师神塑对于上清宗弟子来说固然很重要,但那只是精神上的寄托,真正论起价值,无非是一块块石头,只要能找到好工匠,想雕多少座就雕多少座,怎么还会有人偷?

“偷这个有什么用啊?沾沾仙气?”申少扬难以理解。

“也许是神塑所纪念的那位祖师名气极大,在某些特定的人群中能引起狂热追捧,吸引了不讲究的同行,通过见不得光的渠道拍卖出去。”富泱从专业角度发表观点,“数百年前,牧山应当也有点名气了,这也是能抬价的名头。”

“或许是牧山结了仇,又或者神塑对应的祖师从前仇家的后代,专门来报复的。”戚枫声音轻轻的,出于家学渊源分析,“因为太出人意料,所以难度不太高,所能导致的后果却极大,让整个牧山焦头烂额。”

除了某个不着调的猜测,其他两人的推断都叫人不由点头。

“总之,牧山对祖师神塑的守卫力度不够,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英婸说,“毕竟是上清宗共同的风俗,各位祖师也是鸾谷的祖师,在牧山没有足够上心和能力的情况下,鸾谷自然有必要略尽绵薄之力。”

至于鸾谷成立岵里青的时间,距离牧山神塑失窃,中间究竟隔了几百年,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牧山居然也能接受岵里青?”祝灵犀冷不丁地问,“从神塑失窃到牧山势大,应当隔了许多年吧?”

当然不能接受,鸾谷借题发挥太明显,但,“宗主亲自接见牧山代阁主,切问被盗的神塑下落。时隔数百年,若神塑能找到,早就该找到了,自然是毫无进展。”

祖师神塑留在牧山的时候守不住,神塑被盗后追不回,一个“无能”的帽子扣下来,牧山是绝对摘不掉的,鸾谷以“帮助”的名义塞来一支岵里青,牧山根本没有办法拒绝。

归根结底,“也不知究竟是盗贼太狡猾,还是牧山修士太无能,竟然任何一个人能回忆起一点有用的线索,就好像那尊神塑凭空从牧山消失了一样。”

申少扬对乾坤袋格外敏锐,提出猜测,“只要直接放进乾坤袋,不就能带出山谷了?”

英婸摇摇头,“祖师神塑不是普通石塑,玄奇非常,根本无法装入乾坤袋。”

倘若说得再细一点,神塑本身也是上清宗的独门绝技,从不外传,从前上清宗四分五裂,分出许多支脉时,这门手艺就被牧山得了去,和那十四尊神塑一起,成为牧山分到的唯一家产。

一门无用而有用的绝学,鸾谷家大业大,也永远无法夺走祖师神塑,只能令这可能动摇他们嫡支正朔地位的证明留在牧山。

这就很离奇了。

神塑如此巨大,无法收入乾坤袋,根本就是个活靶子,偌大的牧山,这么多弟子,竟然没有任何一个能回忆起一点有用的线索?

数百年过去,当年的那些弟子多半已不在了,而神塑失窃的线索也随着他们的故去,永远埋在了尘土里。

申少扬一边为时光无情而唏嘘,一边又抓耳挠腮地好奇:当初盗取神塑的那个人,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前辈,是不是牧山弟子监守自盗啊?”他居然还能想到这一出,很认真地请教灵识戒,“或者干脆就是鸾谷偷的?为了打击牧山,维护自己正统嫡支的地位?”

灵识戒里长久寂寥。

不知是谁沉沉呼吸如喟叹,“我不知道。”

冥渊长风吹旧浪,埋葬留在过往的人。

旧世已过,新世已至,他还没来得及看浮花浪蕊,展眼已是沧海桑田。

倘若早知如此,他又会否踏上那条长夜披身、无法回头的路?

“我不知道。”卫朝荣说。

申少扬没领会这两句重复的话里藏着什么复杂的心绪,只当是前辈不耐烦回答,于是自顾自地叹口气,继续抓耳挠腮去了。

山风吹过茫茫春草。

曲砚浓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

她凝立在一尊高大的神塑前不动。

那青石雕成的神塑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妪,身形高大,异于常人,但低眉微笑,分外慈蔼。

“檀师姐?”戚枫落在最后,留意到她未动,犹豫了一下,轻轻喊了一声。

曲砚浓微微偏了点头,但未动。

“你看这尊神塑,”她有些出神,“你知道这是谁吗?”

问题出了口,她才想到问错了人,戚枫一个土生土长的沧海阁弟子,怎么会知道上清宗的祖师神塑雕了谁?

可就在她要一笔带过这问题的时候,戚枫竟流利地答了出来,“这是上清宗的妙华仙君,陨落至今已有一千八百年,上清宗正是在她陨落之后才走向分崩离析的。如今上清宗的鸾谷、牧山,乃至其余各脉的祖师,都曾听妙华仙君讲道,尊妙华仙君为师长。”

曲砚浓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这不寻常,她曾在上清宗待了好多年,不应该对上清宗的化神修士毫无了解——她想不起来从前的任何一个化神仙修。

而最离奇的是,这样明显的诡异之处,过去的数百年里,她竟然一点也没发觉。

除了她自己,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这一点,这只能说明,她给自己留下的后手与上清宗从前的化神修士们有关。

与谒清都、神塑、过往的化神修士有关,会是什么东西?她把什么东西藏在牧山的神塑里了吗?

“檀师姐,这尊神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戚枫问她。

曲砚浓没回答。

她在这尊神塑身上察觉到一股沉如瀚海的气息,很隐晦,若不细心体会很难感受到,但它真切存在。

这是先前所有神塑都不曾有的。

它有什么特别?

曲砚浓忽然抬步,沿着山道向前走去,戚枫见状也跟上她的脚步。

她忽然问这过分腼腆的小修士,“你怎么认出那尊神塑的?”

倘若回答出来的是祝灵犀,曲砚浓也不会惊异,可戚枫生而就在沧海阁,与上清宗搭不上关系,怎么会知道隔壁界域宗门数不清多少代的祖师呢?

这个问题似乎比认出神塑还难,戚枫一时没说话。

曲砚浓偏头挑眉。

戚枫又红了脸,似乎羞赧,但又很坚定。

——他从前绝没有的坚定,“仙……檀师姐,我以前一直想拜入上清宗的,所以才会一直往玄霖域跑啊。”

因为想拜入上清宗,才会对隔壁宗门的历史如数家珍,一眼认出神塑是谁,才会在想要换法宝时,第一时间往玄霖域跑,最终在归程中不幸遇上伺机而动的檀问枢。

曲砚浓微微讶异。

“你是戚长羽的侄子,戚家一直是沧海阁的元老。”她说,“你在沧海阁应有尽有,为什么要去上清宗?”

虽说上清宗号称天下第一宗门,但戚枫过去只是个普通弟子,哪有在沧海阁顺心?后者的底蕴固然差了点,但背靠她这座大山,又能比上清宗差了什么?

戚枫更赧然了,但每个字都很平顺,像汩汩流出的泉水,“可我就是不想过这种应有尽有的生活,才想拜入上清宗的。仙君,仙道难成,好事多磨,没有谁是躺在先人的遗泽上得道的。”

“我不想做纨绔呀,仙君。”他很真挚地望着她。

这句话他不止一遍地说过,但唯有这一次曲砚浓听进心里去了。

她脚步顿住,第一次好好地打量这个从前话都说不流利、总是脸红的小修士,他现在仍是动不动就红了脸,但目光清澈,想要说的话再也不会磕磕绊绊。

“那为什么没拜进上清宗?”她问。

戚枫一下子狼狈起来。

“因为我是戚家弟子呀,仙君。”他很为难地说,“上清宗怎么会收我呢?”

沧海阁阁主的亲侄子,元老戚家的嫡系天才,一重重的烙印打在他的身上,上清宗怎么可能真的收下他?

就算真的要收下,首先要经过戚家同意,但戚家又怎么会把自家的天才放到上清宗去呢?

所有人的意见里,戚枫自己的想法是最不重要的,正如千年前,魔修曲砚浓的想法永远比不过仙魔有别。

曲砚浓一时无言。

“如果你愿意,现在也可以留在上清宗。”她说,“戚家不会是你的阻碍了。”

戚枫却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您。”他轻轻地说,“但我不会留在上清宗了。”

“小叔服罪,戚家认罚,正是家族艰难之时。”这曾经连旁人注视都承受不起的腼腆小修士定定地说,“我享受了家族的培养,如今也该承担家族的罪过。等我找到那个控制我神识的人,了却这件事后,我会留在山海域,尽我所能为小叔他们赎罪。”

曲砚浓不自觉忘了言语。

这一千年太漫长,人心又太易变,她高居云霄之上,低头看下去,每个人的变化都那么突然而然又有迹可循,像乏善可陈的默剧,她听不见声响。

直到一个小修士那样轻易地在她面前成长。

原来沧海桑田,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带来,这世上没有一成不变,唯一不变的,就是每个人都会改变。

——不论旧世、新世、从前、往后,自然也包括现在。

时光每时每刻都在流淌,而她终于听见水声。

第71章 雪顶听钟(九)

“这尊神塑看起来有点熟悉。”祝灵犀停在一尊神塑前, 神情微微疑惑,她觉得这神塑眉眼眼熟,却想不起来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这里的每一尊神塑都是先人的模样, 她当然不可能见过真人——难道是从前见过这位前辈的后裔?

英婸看她这副迷惑不解的样子, 忍不住大笑起来, “你当然见过!祝师妹,你从小在鸾谷长大,竟然连夏祖师也不认得了吗?”

夏祖师?

祝灵犀蓦然一怔。

“这里的神塑难道不是已故前辈们吗?”她问得一板一眼,没有羞赧, 丝毫不为英婸的大笑所动,“夏祖师虽然是化神仙君, 但还在世,牧山也给她塑了神塑吗?”

小师妹逗不动,英婸叹口气,好好地回答, “没有你说的那回事,谁告诉你神塑一定是塑死人?按照谒清都的惯例, 只要是本宗的化神修士都要留一尊神塑,不管是否在世。夏祖师是化神,当然也要有。”

况且, 按照功绩,难道夏枕玉比谁差吗?

联络分散在仙域各地的支脉,合数百年四分五裂的支脉于一家,重铸完整的上清宗, 参加仙魔大战,彻底摧毁魔门,立下不世之功。

难道这样还不配拥有一尊神塑, 受后辈弟子年年参拜吗?

祝灵犀不是要反驳,只是奇怪,“夏祖师似乎不是好大喜功的人。”

这规则也不符合上清宗的经义。

太张扬,太在意浮名浮利,太浮夸。

英婸笑,“怎么会是好大喜功呢?这是后辈真心敬仰。”

祝灵犀一时也无法反驳。

她目光循着神塑,忽然问,“夏祖师手里拿着什么吗?”

那神塑的姿势似乎有点奇怪,温柔平和的女子双手一上一下地举在身前,一手上托,一手下按,分明像是拿着什么东西。

然而她手中空空,什么也没有。

英婸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回答,“什么也没有,那个姿势不是拿着什么东西,而是手捧阴阳太极,取得道仙真之意。”

祝灵犀迟疑着点了一下头。

这是个很合理的答案,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盯着那尊神塑看了半天,却觉得怎么看怎么别扭。

那双手分明应该是捧着一件实物的,圆形、半臂长,会是什么?

神塑手中空空,原本捧着的那件东西去哪里了?

“像拿着一面镜子,是不是?”她身侧忽然有人说。

祝灵犀蓦然一惊。

她回过头,望见“檀潋”站在她的身侧。

曲砚浓凝立在夏枕玉的神塑前,漫不经心地打量,她又感受到那股如渊似海的气息。

从踏入山谷以来,这是第十五尊带有隐晦气息的神塑了,一百来尊神塑里也就只有十五尊。

十四加一,已陨落的和仍在世的,上清宗有史以来的所有化神修士,一共是十五人。

巧合太巧就不是巧合。

这些带有隐晦气息的神塑一定与对应的化神修士有特定的联系,甚至干脆就是那些化神修士附身。

她完全没有记忆。

“不会又是你们上清宗的什么秘法吧?”曲砚浓喃喃,“把祖师炼成傀儡?不会真有这么邪门吧?”

冰冷的神塑沉默无言地与她对望,一如从前往后的万千长夜,八风长吹,岿然不动。

“祝师妹,檀师姐,快跟上。”英婸在远处遥遥招手,“往后有的是机会细看,这次认认方位就够了。”

公孙锦和牧山岵里青在最后一尊神塑前的空谷等他们。

遥遥地指了一指那尊被草木环绕的神塑,让祝灵犀看到最后一尊神塑的位置后,英婸就不再多说,朝公孙锦笑着说,“比斗之前,是否应该加个规矩,交手两人的修为需要保持在同一境界,倘若两人的修为相差超过一个小境界,更强者就自行将实力压制到逊色者的水平,维持公平?不然,你们那里全是金丹期,用境界强行胜过我师妹,说出去脸往哪里搁?”

这话说的,不仅公孙锦面露鄙薄,就连祝灵犀也忍不住回过头看同门师姐——牧山修士最占优势的就是修为,英婸一开口就要废掉对方的底牌?牧山修士们会答应吗?

……怎么可能答应?

公孙锦无语中透着深深的嫌弃,大约是想不通英婸这样的天资,怎么还会有这样无耻的性格,她冷冷地怼回去,“怕了就带着你的筑基师妹滚回鸾谷,换个像样的金丹过来。”

英婸被拒绝也不恼,哈哈笑道,“我这是为你们牧山着想,万一待会你们的金丹修士全被我们鸾谷的筑基小师妹给打趴下了,牧山的面子往哪搁?”

公孙锦皮笑肉不笑地挤了挤唇角。

“那我可要好好见识一下,你们鸾谷的筑基修士能有什么本事。”她余光扫过玄黄道袍的筑基少女,太不在意,很快又挪开。

英婸微不可察地一叹,公孙锦到底不是轻狂人,就算再怎么轻视祝灵犀,也不会在激将法下自绝优势,看来这回的名额当真是悬了。

“祝师妹,不要紧张。”事已至此,英婸转而宽慰祝灵犀,“只当是帮我个忙,无论结果如何,师姐都承你的情。”

英婸是真的担心祝灵犀。

一般人在对上比自己高一个大境界的对手时,吓也吓死了,何况这不是寻常的比斗,背后还关系着鸾谷的利益,在两脉相争的背景下,难免沾染上“为鸾谷争光”的色彩,像祝灵犀这样年少成名的天才少女怎么负担得了这样沉重的责任?

这本也不该是祝灵犀的责任。

她看向祝灵犀。

祝灵犀素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仍是木木的。

见英婸望过来,她像是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在英婸的胳膊上生疏地拍了两下,一板一眼,“英师姐,不要紧张。”

到底是谁该紧张啊?

英婸简直哭笑不得,望望祝灵犀毫无变化的神色,忽然有点理解宗门内为什么会有不少人对这个循规蹈矩也不张狂的师妹看不顺眼了——无论多强的对手都不能让她的表情发生一点变化,那一板一眼的模样,简直像是在说对手尽在掌控。

就如此刻被分到和祝灵犀对战的牧山金丹修士,明知英婸推荐的筑基修士一定也有两把刷子,却怎么看祝灵犀那副表情不爽。

“牧山法修,师承元婴,学的是嫡传四真经中的上清五行八脉法,十年前结丹,”牧山修士沉着脸看向对面神情板正近乎木的少女,将自己的师承来历说得明明白白——在上清宗有个不成文的惯例,精英弟子结丹前不拜师,无论天资究竟多出众,都要先磨其性情,等到结丹后再看。直到拜师后,才能学到上清宗最核心的心法,“这门功法是三千年前的邓祖师所创,取天地五行之妙,行奇经八脉之势,能于人体内另行演化小周天。”

对着一个尚未筑基、更不可能拜师的小修士,鼓吹自己学过的功法,一方面是他觉得自己一个金丹修士和筑基修士斗法太掉价,掌握不好分寸,一方面却是看玄黄道袍的少女那副板正认真、无波无澜的模样不顺眼,想叫她知道厉害。

一个没结丹的小修士,凭什么不在他这个金丹修士面前诚惶诚恐?

若是这少女惊慌失措、眼泪汪汪,他说不定还不好意思起来,让这个筑基师妹输得不要太难看了呢。

祝灵犀莫名地沉默了下来。

她表情很少,但偏偏就叫人看出她此刻的犹豫纠结。

英婸脸色微变:祝师妹不会是被对方的大放厥词吓到了吧?

“上清嫡传四真经”的名号极响亮,就连玄霖域牙牙学语的小童也听说过,说来极能唬人,但对面不过是个金丹初期的修士,才学了几年?只怕连门也还没入。

她扬眉,就要开口提醒。

山谷中,祝灵犀像是终于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于英婸准备提醒的那一瞬开口,“鸾谷祝灵犀,数月前于阆风之会上夺下青鹄令,蒙曲仙君青眼,粗粗学了一套符箓。”

青竹枝一样的少女神情严肃,一板一眼如读经义,“符箓名唤‘小八定金符’,承自上古魔门碧峡,变幻莫测,契合天道,威力无穷,若是能完全掌握这套符箓,当场晋升元婴不在话下。”

祝灵犀边说边起鸡皮疙瘩,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望向对面的牧山修士,木着脸说,“才疏学浅、修为浅薄,请师兄不吝赐教。”

呼——

她说完悄悄松一口气,王婆卖瓜,实在是太难了。

山谷中已是一片哗然。

对面的金丹修士更是如遭雷击。

他在祝灵犀面前显摆自己的元婴师尊、嫡传功法,祝灵犀也原样奉还,给他展示她的奇妙机缘、上古绝学,曲砚浓亲自传授碧峡符箓,这世上难道还有人能在来历背景上大过这少女吗?

再往深处想,祝灵犀能在阆风之会上摘下青鹄令,得曲仙君青眼,又是多大的本事?把他打回筑基,丢去阆风之会,敢说自己能闯进最后两轮吗?

炫耀师承不成,反被筑基师妹用师承打烂了脸,简直是班门弄斧,他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土里。

英婸皱起的眉头又平了。

都忘了祝师妹是得了天大机缘的人,比来历比背景,谁能比过她?

想到这里,她也不由地生出艳羡来:曲仙君的青眼,那是多大的机缘啊?叫她拿全副身家、一身修为来换,她也是愿意的啊!

牧山金丹骑虎难下,沉着脸,“功法再好也要看是谁在用,不如手下见真章。”

英婸暗暗摇头。

她转过头,望见“檀潋”,便顺口讨论,“檀师姐更看好谁?”

曲砚浓反问,“你更看好谁?”

英婸不过是随口一问,听她反问,这才认真思索,“其实还是更看好对面,金丹和筑基的差距不是那么好跨越的,好在对手的心性不足,也就占着修炼时间更长、年纪更大。”

倘若祝灵犀再年长几岁,但凡她是金丹修士,英婸可以断言,对面的牧山金丹绝不是她一合之敌,甚至根本不敢站在她面前。

偏偏就差了那么几年。

曲砚浓不置可否,淡若清风流云,“所以,你是觉得祝灵犀会输。”

英婸迟疑了一瞬。

“虽然话是这么说,理智上也确实应当这么推断,但……”她说着,忽而一笑,洒然说,“但我说了这么多,心里还是有一种虚无缥缈的感觉,或者也可以说是一种盲目的情绪吧——我愿意相信祝师妹会赢。”

曲砚浓回过头看向这个曾经的阆风使,一个她司空见惯、不以为奇,但世人眼中无可争议的天才。

“为什么?”她问。

英婸笑了一笑,无奈、释然,好像不得不承认一件难为情的事,但又觉得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这韬光养晦的天才无限坦诚:“因为祝师妹得到了曲仙君的青眼。”

“真是无奈,明知这信任盲目,明知谁也不是万能的,明明总以冷静理智自诩,但终究还是不能免俗。”

“毕竟,那是曲仙君啊。”

这个名字出现的地方,就是传奇。

第72章 雪顶听钟(十)

传奇本人毫无自觉。

“你学剑?”她问英婸, “上清宗的剑道多走符剑之路,剑中符、符中剑,你怎么没学?”

英婸似乎也习惯被人这么问了, “符剑精妙, 契合本宗符箓传承, 当然是一等一的道法,奈何我天资驽钝,性情鲁直,实在学不来。”

上一届的阆风使若说自己天资驽钝, 那可就没什么人敢说自己天资聪颖了。

曲砚浓不予置评。

“你拜入宗门多少年了?”她问。

英婸觉得檀潋的性情颇有些异于常人,说不出来的意味, 有几分旁若无人,停顿了一下,却没有直接回答,“上一届阆风之会上, 我二十九。”

这么算来,英婸拜入上清宗也有数十年了。

“年少英才、盛名加身, 怎么来了牧山,终日巡视些石头像?”曲砚浓问她。

这檀师姐未免也太敢问了!

那是普通的石头像吗?就算真的是,那也是上清宗祖师们的神塑, 象征着宗门传承,怎么也不能直说石头啊。

英婸这样处变不惊的人都惊得眉毛直跳,对着檀潋看了又看,勉强还算平静地接受后者的语出惊人, “檀师姐慎言,这毕竟是祖师神塑,守护它们就是守护我上清宗万古不移的传承, 我不过是个侥幸得了二三薄命的普通弟子,来守护神塑又有什么稀奇?”

檀潋这么口无遮拦,居然还是个獬豸堂弟子?其他獬豸堂弟子居然还容得下?如今的獬豸堂内部气氛已宽厚到这种地步了?

曲砚浓看出她的惊诧,自顾自问,“你担任岵里青以来,是否发现这些神塑身上有奇异之处?”

英婸只觉檀潋言谈无忌,直言不讳,那股子肆无忌惮的意味太浓烈,不知究竟是有什么底气,但她英婸反正是没有的,须谨慎祸从口出,因此敷衍地回答,“祖师神塑传承千年,自然是不凡的,牧山传承的神塑技艺也堪称精湛。”

答了也像是没答。

一向是曲仙君敷衍别人,这回竟然被人敷衍了。

曲砚浓已从英婸的神情中读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英婸并不知道藏在那十五尊神塑中的秘密,来到牧山成为岵里青也并不是因为神塑中的隐秘,纯粹就是借“祖师神塑”这个名头攒些资历。

她原本还以为上清宗把上一届阆风使放在这里会有些隐秘的意图。

英婸明显是这些鸾谷岵里青的领头者,她不知道的东西,其他人就更不会知道了。

素白道袍、仙骨玉魄的女修微一颔首。

“如此,我再去找牧山修士问问。”

鸾谷与牧山龃龉已挑在明面上,不必明文强令,人人心里都有数,哪怕是岵里青擢选时,两脉弟子自然而然就分开来站,这里一拨,那里又是一拨,谁也不会逾越。

泾渭分明。

“檀潋”是英婸带来的,獬豸堂弟子又多半出身鸾谷,自然是站在鸾谷这一边的,不会有任何人提出另一种可能。

就连她自己,理论上也不该……

英婸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就望见这略有目中无人之嫌的獬豸堂女修仍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就这么平静地、从容地、六亲不认地迈开脚步,朝对面走了。

朝对面走了……

鸾谷岵里青纷纷瞪大了眼睛,一个个把目光投向英婸,眼里全是疑问和催促,逼得英婸不得不抓着仍站在一边的申少扬三人追问,“檀潋是我们鸾谷弟子吗?”

被她抓住的人恰恰是申少扬,这看不太懂眼色的剑修少年挠挠头,很质朴,“啊?我不知道啊?”

仙君没说啊?

他哪知道仙君给“檀潋”安排了什么出身啊?

英婸愕然,“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你不知道她是哪里来的?”

申少扬回答得很理直气壮,“我们是在舰船上认识的,我怎么会知道‘檀潋’来自上清宗哪一脉呢?”

英婸从这句话里听出一些更不妙的预兆,“那你是来自?”

申少扬说,“我不是上清宗的呀。”

英婸沉默了。

她慢慢地望向富泱和戚枫,“那你们两位?”

申少扬学会抢答,“他们俩也不是上清宗的啊。”

英婸彻底无话可说。

防住了牧山弟子,倒把几个根本不是上清宗弟子的人放进来了!

鸾谷、牧山再怎么不和,那也是一家人,萧墙之祸,带几个外人过来看热闹算怎么回事?

也怪她,见了祝灵犀和檀潋,就想当然地把他们的同伴当作是同门了——如今谒清都在即,确实有不少外人来看热闹,倒把家丑外扬了。

对面牧山修士也瞪着眼睛。

曲砚浓绕过斗法的两人,一道灵箭贴着她的脚尖飞过,她的脚步一点也没慢,任灵箭从她脚步之间穿过。

只要稍微快或慢上一分,她就会被气势汹汹的灵箭击中,可她闲庭信步,却分毫不差。

公孙锦也能做到,但未必能像檀潋那样举重若轻,她有点琢磨不透这个獬豸堂女修,搞不懂这人究竟是故作潇洒,还是真的从容。

她莫名在意这个无名的獬豸堂女修,语气有点冲,“你过来做什么?”

曲砚浓当然看得明白他们的泾渭分明,只是,看明白归看明白。

怎么做全看她的心意。

“獬豸堂修士,一视同仁。”借口都是现成的,“站在哪里都一样。”

公孙锦于是冷笑一声,根本不把这话当真。

獬豸堂大把的鸾谷修士,也没见他们真的一视同仁,她只信得过牧山人。

“被盗走的神塑,刻的是谁?”曲砚浓也不兜圈子。

公孙锦一愣,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曲砚浓,“你们鸾谷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鸾谷上次过问被盗的那尊神塑,结果就是往牧山塞了一支岵里青,现在又问?一样的招数用两遍?

曲砚浓也不介意这敌意的揣度,反倒顺着公孙锦的思路说,“如今是我来问,改日就是大司主来问你,你可以选。”

搬出徐箜怀的名号,倒好似她问这个问题当真是獬豸堂的任务,公孙锦的脸色微变。

徐箜怀在五域的名声不是盖的。

他倒是真的公正无私、一视同仁,绝不会对鸾谷、牧山厚此薄彼,但这一视同仁的待遇,只会让两脉弟子同时自己祈祷一辈子不要栽在他的手里。

牧山弄丢了祖师神塑,花了几百年都没找到,这绝对是理亏的,只不过从前没人追究罢了。

公孙锦默然一瞬,很快便权衡出了高下,“时间隔得太久,我们也不确定那尊神塑究竟刻了谁。”

根本不知道丢失的神塑刻着谁、有什么特征,除了上清神塑的特殊手法之外,什么线索也没有。当年没能找到,隔了几百年,还能剩下什么?

曲砚浓不由地看了看公孙锦,“你们亲手铸造的神塑,自己也不知道塑了谁?”

就算当时不记得,难道不能在核对后找出究竟少了谁?

公孙锦难得露出了狼狈的神情。

“当时新塑成了一大批神塑,都是众人推选出来的前辈祖师,难免有点乱。”她硬是撑着残存的颜面,“对于为谁塑像、不为谁塑像,人人都有自己的意见,一团乱麻里,被盗走了一尊,确实理不清了。”

曲砚浓深深看了公孙锦一眼。

就算当时再乱,神塑也是修士亲手塑成的,旁人想不起来,亲手塑下神塑的修士还能不知道自己塑成了哪些人?

等到神塑被盗,再大的龃龉也该暂时放下,合力找回神塑了,哪会有谁都想不起来的事发生?

公孙锦被这目光看得极不自在。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诡异,甚至有可能是监守自盗,这在牧山内部已成几百年的公论,可这样的话怎么能说给鸾谷人听?

“当初的牧山阁主没有彻查吗?”曲砚浓问。

公孙锦又沉默了一瞬,“肯定是查了,只是没查出。”

曲砚浓了然:那就说明当年的牧山阁阁主确实没有彻查,至少没有下死力去查,明知道这件事极诡异,依然放任它过去了,只留给后人一地鸡毛。

公孙锦心有顾忌,从她这里问不出太多有用的线索了。

曲砚浓想了想,随口问,“牧山回归上清宗后,一向低调,本身发展得也不算好,怎么如今竟能独当一面了?”

她印象中的牧山阁,只是上清宗里不起眼的分支,若非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她甚至不会关注它。

公孙锦却像是被冒犯到了。

“牧山本就是上清宗正统嫡传,代代夕惕若厉、踔厉奋斗,以重现上古荣光为己任,为何不能独当一面?”她冷冷反问,“难道要永生永世做你们鸾谷的跟班,跟在你们后面乞食,才叫你们满意?”

她说到此处,伸出手,朝身后沉寂冰冷、百年无声的神塑遥遥一指,“非要像那位祖师一样,被你们鸾谷遣去魔域内应,榨干了每一滴血,为上清宗立下汗马功劳,闲置在角落里,无人问津吗?”

“剜出一颗心来,也是外人。”

“倘若早一千年知道,牧山又何必回来?”

曲砚浓蓦然怔住。

她下意识地随着公孙锦的手势望向遥遥青山上的那尊神塑,那也是英婸带着他们漫山绕过一圈后停下的地方,是她唯一未曾站在面前细看面容的石塑。

“你说那尊神塑是谁?”她听到自己问,声音遥远得仿佛从云端来。

公孙锦收回了手。

“卫祖师,我们牧山的祖师。”她说,“千年前,是他带着牧山宗并入鸾谷的。”

这牧山的女修依然固执地不愿把鸾谷与上清宗视为一体。

可曲砚浓已忘了她的话。

山风泠泠,公孙锦身前忽而没了那个素白道袍的女修。

没人觉察到她究竟是怎样消失的,也没人看清她究竟去了哪,就连她突然消失的理由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牧山岵里青们的第一反应是去看山谷中斗法的两人,他们毕竟还是警惕着那个来自鸾谷的獬豸堂女修,怀疑后者会暗暗插手。

山谷中斗法的两人没有被打扰,他们没有在山谷中见到那个身着素白道袍的身影,但他们确实见到了惊人的一幕。

“这一道符箓是‘小八定金符’中的第六式,八方应地艮符。”玄黄道袍的少女神情绷得很紧,环抱阴阳,大量的灵气在她身侧疯狂涌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绘成一枚浑厚的符箓。

牧山的金丹修士是很谨慎的,自从知道了祝灵犀的这套符承袭自曲仙君,他的行动总是很谨慎,绝不敢小觑这套‘小八定金符’中的每一个符箓。

此刻他严阵以待,只等着最佳时刻,将祝灵犀的符箓击散。

但他根本没等到那一刻。

一股巨力猛然从他脚底板下冒出,将他整个人向上掀翻,像个滚圆的球,在半空中滚了一圈,掉进了罗网。

上清宗绝学:天罗地网符!

祝灵犀身侧疯狂汇涌的灵气突然消散了,即将绘成的那枚“八方应地艮符”也转眼消失,她慢慢抬起手,将符笔架在牧山金丹修士的肩上。

牧山修士感受到肩上那只手在颤抖。

“这位师兄,承让。”这修为低微的小女修惨白的双唇上下动着,慢慢地说出这句话。

牧山金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这筑基少女根本没想过正面赢他,哪怕她学会了曲仙君的符,在旁人眼中有这个资格,但她一直很明白金丹和筑基之间的鸿沟。

之前绘成的符箓都不过是迷惑他,给他展示这套绝学有多强大,等到他越发谨慎后,她才针对他的谨慎布下杀招。

什么“八方应地艮符”,全都是在迷惑他!

她压根没打算凝聚那枚符箓,她之前已经绘出了那么多枚,她一个筑基修士,还能剩下多少灵气?那只是用来迷惑他的,她真正孤注一掷的杀招是天罗地网符。

是每个上清宗弟子一定见过、应对过、最耳熟能详的天罗地网符。

她根本不是得到机缘后飘飘然的幸运儿,她一直无比冷静。

远处,公孙锦重重地出了口气。

“别管那个蠢货了。”她没好气地说,“檀潋的目标不是他——一个筑基修士都能把他玩死。”

牧山岵里青们略带不安地望着她。

“檀潋在那。”公孙锦望向远处。

在杳杳青山之上,沉寂数百年的神塑安然垂首,俯视人间。

第73章 雪顶听钟(十一)

曲砚浓定定地站在那尊神塑前。

沉寂在遥远记忆中的眉眼, 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眼底。

她好久没见他。

青石沉冷,恰如那神塑青年的眉眼,清秀俊逸的轮廓, 却勾勒出一身冷峻沉然, 背负一柄长刀, 身姿也如那柄刀一样笔挺高大,仿佛永不崩朽的峰峦,能屹立到终古。

青山见他,他见青山。

她冷不丁地想:那个为他塑成神塑的人, 一定很爱他。

那熟悉眉眼、沉然神魄,像是从一千年前走出来的本尊, 连衣角也带着汹涌的爱意,是琢而又磨,斟酌了一遍又一遍仍怕不够的慌张落笔。

所以有了此刻,她站在这里, 如见当年。

“卫祖师是我先祖。”公孙锦在她身后说,“卫祖师没有道侣, 没有后裔,但有亲眷,千年来在牧山安居繁衍, 这一辈有了我和我兄长。”

曲砚浓当然知道。

数百年前,她就是这么把卫芳衡带回知妄宫的。

仙修“徊光”无亲无故,孤身漂泊在异乡,但凡人卫朝荣是有血亲的。

在牧山蜿蜒的雪线后, 有一片清澈如宝石的深湖,湖水悠悠静静,连接着汩汩的寄情江, 那就是卫朝荣出生的地方。

牧山宗归入上清宗后,她和卫朝荣来过这里。

江上波光粼粼,有鱼跳出水面,溅起一片水花,洒在舟楫上,他忽然说,“我是在寄情江上出生的。”

仙魔并存的时代,大妖也横行,寄情江下不知藏着多少妖兽,茫茫江水里埋了不知多少尸骨,但要讨生活的人是顾忌不了那么多的。

这世上比凶恶妖兽更残酷的东西,是日复一日的人生。

卫朝荣的生身父母是寄情江上的渔人。

一对没有任何修为,更不具备仙缘仙根的凡人,奔波在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刀山火海的江水上,如浩荡江水下的每一只小鱼小虾,忙忙碌碌地生活,不知哪一日会厄运忽至——也许是明天,也许厄运永远都不来。

性命悬在虚无缥缈的运气上,催生出许多匪夷所思又行之有效的偏方,比方说有些妖兽灵智已开,吃食不缺,养出些精明又挑剔的毛病,最爱吃婴孩幼童,于是常年在江上讨生活的渔人口口相传的救命偏方:舍子。

挑剔的妖兽毕竟不多,也并非时时都要打牙祭,出没在风波里,寻常渔人一辈子也不见得能拐弯抹角地接触到一回,往往一个村子几代人都只知道这么个传说。

但传说既然在,就一定有被人遇见的一天。

卫朝荣是被舍之子。

生身父母将他带在船上并非用心险恶,只因好养,舍下他时,也并非辣手无情,而是泪流满面、万般不舍。人世多艰,没人给他们选择。

所幸,他们这一生最大、也最好的选择降临在这一刻。

当惶然却倔强的幼童即将落入滚滚江水下的血盆大口时,同样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仙人出现了,信手一剑,便将那庞然凶恶的妖兽击沉在茫茫江水中,波光粼粼下暗红的妖血流到船边,染红了舟头。

“这妖兽倒是成了精,竟还挑三拣四起来了。”仙人没好气地说着,望向手中提溜着的幼童,神情忽而狂喜。

“他这样的根骨,留在凡尘俗世里,是耽搁了他。”牧山宗的老宗主对那对父母说,“寄情江太过凶险,你们身无修为,总在这里不是办法,我赠你们些灵物,去仙城生活吧。”

数枚能强身健体的丹药、几件防身灵物,还有凡人眼里三生也赚不来的钱财,换来了一个本该被舍给妖兽的幼童。

从此寄情江上少了一家渔人,牧山宗里多了一个沉默寡言、性情古怪的天才。

“我身上没什么故事。”这一生跌宕比话本更奇崛的青年对她说,“来历也不稀奇。”

魔修妖女却听得入了迷。

“那你可不要去找他们。”她满是意气地指点,“他们舍了你,你也不要他们,桥归桥、路归路。”

魔女的性情总是极刚硬的,哪里都是棱角,摔在哪里都要撞出一道疤,没什么宽容释然,只有烧不尽的火。

她容不得一点背叛。

卫朝荣很平静。

“不会。”他短短地说。

于是曲砚浓满意地坐回船沿,她虽然有点烦他越来越话少,但又快活他越来越听话,“我才不在意你有什么亲眷,我又不认识他们。”

卫朝荣偶尔又刺她一下,“毕竟你也不认识你自己的亲眷。”

谁不知道碧峡魔君亲传弟子的身世?

曲家人都死完了,她只能去见鬼。

这刺得很毒,能叫生死之交反目,但曲砚浓却被逗得很开心,倒在他肩上笑个没完,肩膀一抽一抽的,简直像是被谁暗算了一样。

卫朝荣就那么垂着头看她。

他坐得很笔挺,与她一比有岿然不动之感,任江风来去,她笑了多久,他便默默地凝望她多久。

那一日谁也不细述,但她心生欢喜,望不见来路的人生,原来不止她一个。

她的爱那么不可为外人道,爱他清俊眉目、爱他强硬手腕、爱他奇崛道法,到头来,最爱之处却是,他和她一个样。

冰冷神塑前,她不言语。

“卫祖师为上清宗殚精竭虑、出生入死,但并没有得到你们鸾谷的重用。”公孙锦在她身侧说,“你们把他派去魔域内应,让他伪装成魔修,行于刀尖之上,等到他功成身退回到上清宗时,却直接将他投闲置散。”

“一千年了,我们做过最大的错事,就是妄图与你们重归一体、不分彼此。”

曲砚浓回过头。

“在他面前说他的人生是个错误,不好吧?”她语气很寡淡,但莫名蕴含着震慑。

那震慑若隐若现,公孙锦几乎以为那是个错觉,却下意识地沉默了一瞬。

曲砚浓淡淡地收回了目光。

“牧山是什么时候异军突起的?”她问公孙锦,“一定有个确切的开始。”

数百年前,她将卫芳衡带回知妄宫的时候,牧山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她是真的很少爱屋及乌,对牧山的态度淡淡的,与路人没什么差别。

公孙锦被她的追问迫得只能沉默。

“四百年之前。”她不得不实话实说,“不知是不是因为刚丢了一尊祖师神塑,以至于牧山上下同仇敌忾,决心踔厉奋发,以雪前耻,总之自那之后,牧山便飞速壮大起来。”

牧山的崛起与神塑丢失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曲砚浓并不意外。

“是先有崛起之势,还是先有广塑神塑?”她问。

公孙锦从这问题中琢磨到一丝不祥的意味,警告般说,“时隔数百年,没人知道这么细,但我们牧山可没穷到那个份上,不会把心思打到祖师神塑上,倘若你们敢随意扣帽子,牧山这次可不会善罢甘休。”

从曲砚浓的问题看,牧山崛起与神塑丢失这两件事的关系实在很大,而且很容易关联到一种卑劣的揣度——当时处境一般的牧山宗为什么忽然生出了重塑神塑的主意?为什么神塑那么巧合地丢失了,没有一个人能提供有用的萧索?

为什么牧山偏偏在那时崛起了?

不会是……牧山监守自盗,把祖师神塑拿去卖了钱吧?

公孙锦绝不会承认这种可能,即使她和牧山的前辈们也无法合理地解释数百年前的崛起。

曲砚浓也不追问。

“那尊失窃的神塑在哪里?”她问。

公孙锦微微愣了一下,似乎是想不明白话题为何跳跃得这样快,“就在这里,离这尊神塑不远。”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圈出与卫朝荣的神塑遥遥并肩的位置,“这两尊神塑离得最近,倒像是共享了一片位置。”

“既然这样特别,你们也没查出失窃的神塑刻了谁?”曲砚浓问。

公孙锦脸颊微微发烫。

牧山后人甚至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两尊神塑会离得这样近,像是有人早就想好了其中有一尊会被人盗走一样。

如果说两座神塑并肩的位置意味着神塑对应人物的关系更为亲密……卫祖师也没有道侣啊?

曲砚浓不错眼地望着遥远处。

那里草木青青,枝繁叶茂,但总有一片空地白茫茫、空荡荡。

很多年前,那里有一尊神塑。

“原来是我。”她喃喃地说。

公孙锦皱眉,只当是呓语,“什么?”

曲砚浓没有回答。

她望着眼前的神塑出神。

卫朝荣栩栩如生的神塑、牧山史上诡异的突然崛起、找不到痕迹的被盗之塑、并肩对望的两尊神塑……

这一切看似扑朔迷离,其实只要构建一个常人不会构建的猜测就足够解释。

是她。

是名满天下的曲仙君引导了牧山大塑神塑,为牧山提供了足以崛起的机缘和资源,塑成他栩栩如生面容,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与他并肩的那尊神塑。

于是牧山数百年未解的疑问也迎刃而解:

那尊被盗的神塑,是她亲手塑成的,塑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除了她自己,她怎么会让旁人和他站在一起?

可这解答又引出另一个更深的疑问:

她要这神塑有什么用?

第74章 雪顶听钟(十二)

“我听说夏枕玉……仙君会来?”曲砚浓问。

这世上, 除了抹去记忆前的曲砚浓,最了解这神塑作用、了解她计划的人,一定是夏枕玉。既然夏枕玉会来牧山, 她正好问个究竟。

谁知原本态度还算配合的公孙锦突然臭了脸。

“你真是明知故问。”她冷笑, 表情臭得不能更臭, “夏仙君究竟还来不来谒清都,你们鸾谷不是最清楚吗?”

听这话的意思,夏枕玉竟然又不来牧山了?

曲砚浓微微诧异。

“化神修士来谒清都这样的大事,你们竟没商量好就说出去了?”她问。

公孙锦的眼神活像是要把她一剖两半。

“谁能比得过你们鸾谷的手段?”她说。

这么说来, 夏枕玉真的不打算来谒清都了,而且是出于鸾谷的游说, 搅进两脉的明争暗斗中了。

曲砚浓愕然:“夏……仙君还会耍人?”

既然已经和其中一方约好了,夏枕玉就不会临时反悔,无论谁来游说、用什么理由都一样。让曲砚浓相信夏枕玉会因鸾谷与牧山的龃龉而毁诺,不如让她相信夏枕玉死了更容易。

只要还活着, 夏枕玉爬也会爬来牧山履行诺言。

公孙锦冷冷地望着她。

曲砚浓头一回产生了事态不在掌控之中的茫然。

她与夏枕玉当然是很熟的,熟到连化解道心劫的后手也能交给后者, 因为她太了解夏枕玉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是个道德比命还要至高、永远律己严于律人的古板仙修,上清宗写进经义里的种种至理都是她画给自己的重重枷锁。

谁都不该相信一个魔修,也不该相信一个奸商, 但永远都可以相信一个圣徒——当世三个化神修士中,有人曾经尔虞我诈,有人如今机关算尽,只有夏枕玉经过、见过, 没有一刻有负道义。

曲砚浓不由问,“你见过她吗?”

公孙锦反问,“见没见过又怎么样?”

曲砚浓当真想了一想。

“眼见为实。”她说, “你见过她,就会知道她不是那样的人。”

公孙锦觉得檀潋的口吻说不出的怪,不似在形容一位地位崇高的仙君,更像是在谈论一个熟识的故交。

这感觉一如惊雷,骤然划过她的心田。

第一眼见,她就在檀潋的身上感受到如渊似海的感觉,若隐若现,她费力探查,那感觉反倒又消失了。

她抛之脑后,但并没有遗忘,这一刻又被她捡起。

“檀潋”的身份一定大有来头,而且她根本没有试图掩饰这一点,就像个游山玩水的旅人,即使走进荒山野径,也没打算融入猎户樵人。

公孙锦努力回想獬豸堂那些声名在外的元婴修士们,试图将“檀潋”与那些传闻对应上,从“檀潋”的话中,她能推测出对方的真实修为绝非金丹,而且与夏枕玉很熟。

可上清宗千万年传承,最不缺的就是韬光养晦的前辈高人,公孙锦认识的又能有多少个?

她很快放弃了这近乎不可能的事,用复杂的眼神望着曲砚浓,语气却还是有点僵硬,“亲眼所见又怎么样?你怎么知道你所看见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曲砚浓却从这话里听出了动摇。

看来公孙锦真的见过夏枕玉,并且也赞成她的观点、认为夏枕玉应当是个一诺千金、决不辜负的人,但这观念又被夏枕玉突然的毁诺彻底打碎了。

“夏枕玉从前来过牧山吗?”她敏锐地追问。

公孙锦对夏枕玉和鸾谷的怨恨被她先前三言两语短暂地拨弄淡了,心旌摇曳下,对她乘胜追击的问询答得很痛快,“从前来得不多,几十年来一次,但最近几十年里,每隔三五年都会在牧山见到夏仙君,只是从不抛头露面,除了牧山自己人,谁也不知道她在这里。”

对于曲砚浓和夏枕玉这种寿命远超千载的化神修士来说,三五年就如傍晚的海浪,一重散了,一重又冲上来,永远没个停。他们的时间往往是以百年为计。

夏枕玉三年五载地来到牧山,连年纪不大的公孙锦都认识她,其匪夷所思程度就像是久经风霜的渔民忽然爱上了一道道巨浪。

曲砚浓问,“她在牧山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事?”

这问题本身就显得很奇怪——作为上清宗化神修士,夏枕玉能做什么奇怪的事?就算真的有那么一两件,公孙锦又凭什么告诉她?

可旁敲侧击的影响仍在作用,公孙锦微微犹豫了一下,说出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感受,“我感觉夏枕玉仙君最奇怪的地方,就是她自己。”

曲砚浓讶异般微微挑眉。

“她很内敛,仙骨内蕴,出尘但不渺远,大隐隐于市,任谁见了她都不会怀疑她化神修士的身份。”公孙锦说,“可我总是觉得她不像个活人。”

这恐怕是夏枕玉第一次被自家弟子评价为“不像活人”,也是曲砚浓第一回听别人这么形容夏枕玉。

“夏仙君给我的感觉,就像是这尊神塑。”公孙锦指了指面前的神塑,“仿佛是一尊神塑活过来了一样。”

曲砚浓眼神微凝。

远处山谷中有鹰羽毛般细碎的风,倒吹上青山,落在公孙锦的耳畔,她若有所觉,如梦初醒,回首望了谷底一眼,自知失言,又恢复了先前那副冷着脸的模样,“我就知道这么多,你还有什么问题就自己去查吧。”

曲砚浓不说话,只是用思索的目光望着她。

公孙锦自知先前的话有毁谤化神的嫌疑,只是那种想法压在她心底太久,从来不曾说给旁人听,憋得慌,这次不知怎么就没忍住开了口。

如今被“檀潋”审视打量,她顿感后悔,只可惜说出口的话如覆水难收。

“我还有正事要做。”公孙锦的脾气从来不好,但她也只会用脾气不好来掩饰复杂的心绪,除了冰冷脸色和呛人言语,她没有别的面具,她永远也学不会那些若无其事的伪装,“失陪。”

曲砚浓也没拦,看着公孙锦绕过她,忽而开口,“你腰上别的那把骨刃品质不错,是你新得的法宝吗?”

前两天见面的时候,公孙锦还不曾佩戴这把骨刃。

公孙锦脚步微顿。

她垂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骨刃,又抬头,出人意料地承认,“是啊。”

“这是我准备了三年的法宝,”公孙锦说这话时,生而便略显凶狠的眼睛完全睁开,定定看着檀潋,如在盯视每一个鸾谷弟子,“你们看着吧,我会用这把骨刃亲手击败英婸!”

她顺着山风跳下青山,细碎的金沙在风里飘散。

曲砚浓立在青山云岫间,垂眸俯瞰那细碎金沙消失不见。

半晌,她才平铺直叙般吐露出两个字,“半妖。”

“怪不得来牧山做岵里青。”素白道袍的女修静立云山,原本温婉的眉目忽而悠远而模糊,像隔着层云雾,让人目眩神迷、分辨不清,恍惚有一重渺远孤高又灼灼逼人的剪影从这迷雾后凸显出来。

“没意思。”曲砚浓意兴阑珊地说。

青山云岫之下,黄沙带着公孙锦落在青草遍生的谷底。

鸾谷和牧山的岵里青吵得不可开交。

不出所料,当然是为祝灵犀出人意料的胜利。

“她也就是仗着诡计赢了一局,有本事让她再试一次。”牧山同门义愤填膺,她是真的不服,“我们这边有三个人参加擢选,她总得胜过每个人才算是赢吧?”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祝灵犀的实力虽然很强,但并没有胜过牧山金丹,纯粹是后者的心态不佳,被曲仙君的名头吓破了胆,让人白拣便宜。

这怎么能让牧山人心服呢?

但鸾谷岵里青也不是吃素的,“你们牧山的金丹修士就这种实力?连我们鸾谷的筑基小师妹都能轻松将他击败,这还比什么?还是赶紧认输,别再自取其辱了。”

至于再比一场的事,“你们牧山人太无耻了吧?我们祝师妹只是个筑基修士,打赢了金丹修士,消耗巨大,你们还想再找个金丹修士和她斗法?这是想用车轮战耗死她?真当我们鸾谷无人,任你们欺凌?”

牧山修士多多少少被气得半死,什么话都被鸾谷岵里青说完了,归根结底还是自家金丹不争气,竟然畏手畏脚地输给一个筑基修士。

公孙锦踏着柔软青草落定,几粒黄沙也滑落在青草之间。

“公孙师姐。”牧山岵里青立刻有了主心骨,一同看向她。

“乱哄哄吵什么?”公孙锦镇定如常,她的表情还是那样臭,看谁都不耐烦的样子,但这不耐叫牧山同门们见了就很安心,“既然谁都没法服众,那就换个能服众的办法。”

英婸若有所觉地看着她。

“什么能服众的办法?”她反问公孙锦。

公孙锦定定地盯视着这盛名在外、被所有人认定强于她的对手。

上一届的阆风之会,公孙锦也去参加了,但在倒数第四轮就折戟,被对手淘汰后她负伤走下飞舟,素来冷情多谋的兄长却神色温和地递来一枚温养符箓,告诉她已做得很好。

她忍着痛催发符箓,甘又不甘地臭着脸,冷声说着“不过输在年少,倘若再早生十年,我怎么会被淘汰”,转头却听见另一艘飞舟上走下的应赛者奔走相告,说起同时进行的另一场比试中,一个来自上清宗鸾谷的年轻剑修如何力克群英,毫无争议地拿下下一轮的名额。

那一年,她们同龄同岁同根同源,却走向不同的方向。

“岵里青也要有人执牛耳。”公孙锦吐字极用力,盯着悬在她头上三十个春秋的那个人,“你敢不敢和我比一次?”

第75章 雪顶听钟(十三)

不管来自鸾谷还是牧山, 既然共同背负着“岵里青”的名字,那就是一个整体。

一个完整的群体要有一个执牛耳之人,这是早晚的事, 只不过从前大家心照不宣地忽略了。

对于两脉相争产物的岵里青来说, 有资格角逐这执牛耳资格的, 当然唯有公孙锦和英婸两人。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英婸微微一笑,从鸾谷同门的簇拥中走上前,“这几年在牧山学到许多, 略有长进,我也常想与公孙师妹倾力比上一场, 只可惜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今日终能如愿。”

就算公孙锦不提,英婸也会趁此次擢选分个明白,只不过她先前的计划是在祝灵犀与其他几个鸾谷擢选者落败、岵里青的空缺落到牧山手中后, 她再提出这件事,挽回鸾谷丢失的颜面。

谁能想到祝灵犀竟真能取胜?虽有争议, 但赢就是赢。

“既然是比试,自然要有人作证,我提议, 不如就让獬豸堂的檀潋师姐做个见证,我与公孙师妹比一场,胜者就辛苦些,多操劳岵里青之事。”英婸是个体面人, “公孙师妹意下如何?”

公孙锦却不满意,“獬豸堂弟子又如何?终归是你们鸾谷人,瓜田李下, 说不清楚。”

原先那个对着“檀潋”说“无欲无求岂不是成了真神仙”的鸾谷岵里青,听了公孙锦这话,又不高兴起来,“檀师姐一心为公,是真正的公正清修之人,岂能容你们牧山人如此毁谤?简直是长了对狗眼睛。”

他简直义愤填膺,先前牧山人不在的时候,檀师姐还对他说獬豸堂弟子要公平公正,对牧山人一视同仁,谁知这群牧山人竟如此不识好人心,反过来诋毁檀师姐徇私舞弊——檀师姐的一腔公正,简直是喂了狗。

英婸比同门沉着许多,“那你们的意思是?”

公孙锦的目光掠过鸾谷岵里青的每一人,“你们选檀潋,我们去请代阁主来见证——岵里青是巡卫牧山的,理应有代阁主见证,这很公平。”

这个理由找得很合理,鸾谷岵里青们竟也挑不出毛病,就连鸾谷长老们也要借“巡卫”“帮助”的名头把岵里青插到牧山阁,他们一群金丹弟子难道真的能撇开牧山?

曲砚浓被请下山谷。

“不用师姐徇私。”英婸这么对她说,“只需作个见证,看着我取胜就够了。”

如果是花花肠子多的人说这话,也许就是个暗示,但英婸真的没有这个意思,她神情再坦荡不过,“这世上最不怕也不需阴谋诡计的,就是真金不怕火炼的实力。”

牧山代阁主公孙罗很快被请过来,快得让人忍不住猜测他是否早就知道今天会有这么一刻,他神色微冷,语气疏冷,“英师妹对谁说阴谋诡计,又想说谁阴谋诡计?”

山谷中的人多半将目光放在他的身上。

这对兄妹实在很不相像。

比起妹妹的粗蛮冷硬、野性难驯,公孙罗看起来就像是上好绸缎织就的美物,一身罗绮,七分病弱,精细而易碎。

但他们也有极相似的地方,公孙锦总是横眉冷对,见谁都蹦不出好话,不呛人几句就不会说话,公孙罗神态更从容,比妹妹更游刃有余,不必用冷脸来掩饰自己的心绪,但他的内核也是冷的。

他望着英婸,客气又冷淡,“英师妹,祸从口出,慎言。”

英师妹能在同岁的公孙锦面前毫不客气地管人家叫师妹,对着元婴期执掌牧山阁的公孙罗却摆不了这个师姐的谱,很适时地转化了身份,“公孙师兄误会了,我不过有感而发,没说谁。”

公孙罗神色冷淡,也如曲江春水碧波静流般平平地说,“看来英师妹确实是很有感触,时时刻刻都有话要发,不论场合和地点。”

夹枪带棒不带火气是鸾谷和牧山交流时的祖传手艺,英婸莞尔一笑,也不生气,“我性子鲁直,不会说话,但一片纯心愿鸾谷牧山亲如一家,这是绝不作假的,公孙师兄不会误会就好。”

公孙罗唇角敷衍地勾起一下,很快又落了下去。

谁要和鸾谷一家?

“檀师姐,我去了。”英婸朝曲砚浓微微颔首,飞身化作剑光,落进山谷里。

公孙罗的目光也随之落在素白道袍的女修身上。

“我年少时在鸾谷求学,也认识一些鸾谷的朋友,对獬豸堂有些了解。”他的目光落在曲砚浓腰间的金色宫铃上,“据我所知,无论职位高或低,佩戴的金铃样式都相同,没有花纹、尺寸的区别,唯一的例外就是包括大司主徐箜怀在内的十四个最初创建者。”

獬豸堂是徐箜怀一手推动建起的,没有人能否认他的功绩。

“除了大司主之外的十三个创建者天赋、资质、修为各不相同,数百年后的命运也大不相同,有些人意外殒身,有些人寿元不永,还有些人违背了初心,被大司主亲自逐出獬豸堂,接受宗规严惩。”公孙罗盯着“檀潋”的眼睛,语气却平缓无起伏,仿佛念经,“而今依然留在獬豸堂中的,能佩戴最初金铃的人,只有三位。”

“不知檀师妹佩戴的是哪一只?”

曲砚浓略感讶异地低头望了望腰间的金铃。

虽然之前得知了卫芳衡曾跟随过徐箜怀的旧闻,但她也着实没想到这只金铃的来历居然这么大,而卫芳衡数百年来从未提及过的上清宗生活,竟然也堪称普通弟子眼中的传奇。

这样一个能在土生土长的宗门里建成一番属于自己传奇的修士,最终却毫不犹豫地放弃自己曾经建下的功业,跟着她回到知妄宫,隐姓埋名过了几百年。

一个小些的传奇走到她的身侧,融入了一个巨大的传奇,于是被埋藏在后者的光芒下。

她惊奇之余又觉得极有意思,不知卫芳衡心甘情愿隐没数百年,几乎不回玄霖域,更没同她说起过这些,又为什么要保留这一身道袍;而当她问卫芳衡索要一身上清宗道袍的时候,后者翻出这件压箱底多年的道袍,连着腰上金铃一起给她,什么也没解释,又就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

公孙罗依然盯着她,他大约是发现她的金铃与普通的不一样,起了疑心。

曲砚浓不太在意地抬眸。

“居然有这样大的来历,我还不知道。”她神色随意,“我从家里随便翻出来的。”

这回轮到公孙罗发愣。

他见到那枚金铃的时候,把檀潋的来历翻来覆去猜了个遍,却根本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个回答。

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除了性格使然之外,还像是一种暗示:她就是胡说八道,她也根本不掩饰。

公孙罗猜不透她。

然而若要指责檀潋说谎,他又没有证据,他是牧山阁的代阁主,即使在鸾谷求学问道过,也不可能连獬豸堂创建者们家里有几个血亲后裔都清楚,更不可能去找徐箜怀求证,当初创建者们身死或被驱逐出獬豸堂时,象征身份的金铃是否被獬豸堂收回了。

这种“让你猜”的玄妙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拒绝。

公孙罗沉默一瞬。

曲砚浓觉得他的到来恰到好处,她和公孙锦聊过之后,本就打算找代阁主公孙罗问个明白,“我听说过牧山。”

她以一种指点苍生漫不经意的论调说,“数百年前在上清宗内还没什么名气,有一天忽然就崛起了,就在丢失了祖师神塑的那段时间。”

没有任何一个牧山弟子会对这样意有所指的话无动于衷,公孙罗立刻抬眸望向她,语气冷淡,“你想说什么?”

曲砚浓很平静地笑了一笑。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她以一种轻佻的语气问,“怎么偏偏就那么巧?当初上清宗分崩离析,牧山真的就只分到几尊石头像吗?好歹是能独开一脉的,怎么可能只分到这么一点东西?”

公孙罗神情冰冷地看着她,“檀潋道友,有些事只讲究是否发生,不讲究是否合理,你轻飘飘一张口,诋毁的是我牧山上下千年,恕我不能奉陪。”

曲砚浓没能从他的反应中读到神塑隐藏的意义。

不知是公孙罗自己也不知道,还是他伪装得太好,无迹可寻。

公孙罗依然不甘休地冷冷盯视着她,似乎是一定要等到一个回应。

以“檀潋”表现出来的身份和实力,显然还不足以撬开他的嘴,公孙罗不像公孙锦那样犹存稚拙,会被三两下巧妙的敲打引出埋藏心底的话,爬到他这种地位和修为的人,只会被更强的实力打动。

——不管究竟是哪一种“打动”。

曲砚浓有点遗憾。

“檀潋”这个身份,她至少要保留到谒清都结束,现在还什么都没查出来,直接以“曲仙君”的身份现于人前,虽然绝大多数麻烦都将不再是麻烦,但有些东西就将迅速沉入水底,再也无法被打捞上来了。

至少不能在这里暴露身份,等到谒清都结束后也是一样的。

曲砚浓意兴阑珊地挪开了目光。

公孙罗的目光依然凝在她的身上,并且因她毫不在意地偏过脸的举动而凝得更深。

就算鸾谷与牧山不合,她对牧山元婴修士、代阁主的态度也显得过分傲慢了,就算是奉命驻守牧山、注定要和牧山修士起冲突的英婸,也不会这样对待修为和地位明显高过自己的元婴修士。

偌大的上清宗,唯一一个可能会有相似态度的人,也许只有徐箜怀一个。

公孙罗看不懂檀潋到底在倚仗什么,又因这份看不懂而更谨慎。

檀潋和英婸不同,后者岵里青的身份决定了她站在鸾谷和牧山默认的浪尖,倘若有一天被掀下浪头,鸾谷也不会妄动,但檀潋是獬豸堂弟子,是一个乱局之外的人,动了这样一个局外人,会引来不知多少变数。

也许这就是檀潋的倚仗,她算准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英婸真是可惜了。”曲砚浓没去管他的沉默下隐藏了什么,语调悠悠地说,“作为阆风使,她本该有个更好的去处,只可惜人永远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公孙罗这一回没有被这暗暗贬低牧山的话冒犯到。

他飞速地看了“檀潋”一眼,语焉不详地附和,“确实有些可惜,我也一直不明白,她这样的天之骄子,怎么会来牧山?”

作为牧山的代阁主,他原本是很擅长掩饰自己的情绪的,这一眼一瞥平平淡淡,半点不起眼,任哪个敏锐多思的老狐狸过来,也看不透他的心绪。

可惜,他身前的是从小在魔门钩心斗角、淡看浮世纷争上千年的化神。

公孙锦不知道英婸的身份,但公孙罗知道,后者又装作不知道。

曲砚浓似笑非笑。

她来牧山是为了找出和檀问枢、知梦斋有关的线索,没想到还没等到谒清都,就疑似找到了。

“公孙锦的那把骨刃,是你给她的吧?”她问。

公孙罗神色骤变。

*

公孙锦站在山谷最深处,摇晃的青草覆过她的脚踝,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自从在牧山见到英婸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命中注定会有这一天,也为这一天准备了太久。

于鸾谷高高在上的长老们来说,一支小小的岵里青中究竟谁做主,重要也不重要,只要是鸾谷人就行,是哪个鸾谷弟子则不重要;假如这个做主的资格落在了牧山弟子的头上呢?同样重要,也同样不重要,他们自然会再挑选出实力不错的弟子,将牧山岵里青击败,确保这个资格永远落在鸾谷弟子头上。

岵里青、牧山,分明是局中直接牵扯的人,他们的意愿却无关紧要,就连名字也不过是象征性的符号,来来去去的,每个人都有名字,但不重要。

但这件事对牧山很重要,对公孙锦而言也很重要,即使知道一次成功之后只会是更艰难的弹压,即使她知道就算胜利也不会长久,她也一定要赢过英婸。

牧山需要这次胜利,她也需要。

英婸站在她的对面,长剑横在腰间。

“公孙师妹,刀剑无情,人却有情,咱们同门一场,同龄同岁,实在是难得的缘份。”这个厚脸皮的剑修握着剑柄,眼里噙着剑意,嘴上却很厚颜无耻地叙着交情,“我一向是很敬佩公孙师妹的,今天咱们比试,只论手段,不伤私交,无论结果如何,出了这山谷,我肯定还是把你当朋友的。”

真是怪无耻的,她们根本就没有私交,除非这几年在岵里青中的钩心斗角能被称作“交情”,英婸这人非得说点场面话,仿佛不这么做就不够体面了一样。

公孙锦不期然想起公孙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