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想到什么,他似乎有些动容。
“世兄万不可动那宝座的念头!”虞疏厉声道,“你想想,当今登基一十二年,可曾有一次这般称病?今上不过而立,哪里就到了年老重病的时候?”
“这、莫非这久病的消息,是故意传来……”
“怕就是如此!”虞疏沉声道,“年中时,京中就在为如何对待北疆乌苏争论不休,今上与那帮士族几次相争,都没个结果。”
“疏怀疑,今上此举正是要先示弱一番,好钓出一些蠢蠢欲动的鱼儿杀了,以给他的政策铺路。”
“京中尚在僵持呢,世兄这条不相关的鱼儿先就跳了出去,又算怎么回事?”
谢复听得这一番话,已是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艰难道:“可…金牌已失。始宁发现御赐金牌的消息传入平京,今上定会生疑,只需、只需遣人稍做调查,便会发觉舍妹与菀洲之事,愚兄、愚兄也……”
他喉头一哽,竟然说不下去了。
虞疏一手扶在谢复肩头,静静等他情绪平复。
谢复也是四十有余的一家之主,骤惊之下动摇了一会儿,便发觉虞疏神色平静,似是早有准备,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贤弟,看你模样,可是还有办法?”
虞疏微微颔首:“眼下绝非死路。”
谢复精神一振:“还望贤弟赐教!”
“贼子离开匆忙,想必无暇抹去痕迹,有疏从二叔那儿借来的几百兵,是定然可令其伏法的,谢二公子的仇世兄可以放心。”虞疏抚平袍袖,重又坐下,“而金牌之事也非无解,只需世兄改一改处理此事的思路。”
谢复仿徨道:“若能将贼子与金牌一同追回,那倒好说。可若追回时金牌已被转出,届时全城皆知谢府遭了贼,又知始宁忽然多了一面金牌,其中干系,岂非一目了然?”
虞疏轻轻摇头,骨节分明的十指于身前交叉,看着谢复道:“这便是世兄要做的事了。”
“城中人只知谢府中秋前夜走水,谢二公子遭难。却不知实情如何。”
“若实情是府上恶奴杀死谢公子,又在众人围捕中自知并无活路,绝望之下行纵火之事呢?”
“逮住这恶奴,施以哑刑以防泄出府上秘密,而后明日将之拿去官府,当众判刑杀了。”他缓缓道,“世人只会可怜谢老爷养了这样一个白眼狼的奴才,竟平白丧子,还被烧毁了祖宗家业。又怎会无中生有地怀疑受害者有意隐瞒真相,乃至错判真正的凶手呢?”
“至于那贼子……我会吩咐属下在抓到的第一时间便灭口,免得他神志不清,胡言乱语。”
“这样一来,即便金牌流出了,无人无事佐证,也大可推为不知从何而来的盗墓贼,竟然胆大包天撬了皇嗣的坟茔,偷了御赐之物出来贩卖。到时再劳烦世兄遣人于谢小姐的坟茔处伪造些许痕迹,届时,世兄不过是被掘了族亲坟茔的可怜人,哪里会有人怪罪呢。”
这一番话下来,谢复神色已缓和不少。他用仍在微微发颤的手抚了两下胸口:“那今上的疑虑……”
虞疏笑道:“世兄须知,天家的事有时并不看事实,而是看态度。”
“天家多疑,此话是不错。但疑的是人,而非事。”他解释道,“世兄此举,足可见本身对那尊位无一毫觊觎之心,是真心实意要将皇嗣的身份埋入九泉之下的。”
虞疏的食指轻叩身侧黄花梨的扶手。
“既然如此,纵使天家知道谢小姐当年为先帝诞下的公主尚在人世,那又如何?今上此前不过是无心于此,又非龙体有恙,一个被铁了心剥夺身份的前朝公主,日后难道还争得过今上膝下的嫡亲皇子吗?今上又何必赶尽杀绝,徒惹他人口舌呢?”
谢复恍然:“贤弟当真大才!”
他激动地起身,竟不顾客人尚在书房内,推门出去向门口候着的管家仔细吩咐了一番。又快步折返,紧握虞疏双手动容道:
“虞老弟此后但有何事尽管吩咐,谢某人必不推辞!”
虞疏洒然一笑,如春风拂面一般:“此事在下也有参与,你我乃共荣辱的关系,世兄无需多言。”
他起身理了理袍袖,“世兄若无他事,我便去传令与我带来的那些兵员了,早些抓住贼子,也早些定下后续之计。”
谢复自然无不允的,但虞疏离开书房前,他还是没忍住询问了一句:
“清言你如此大才,若在朝中经营,不说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必是一名挥手便可搅动朝野的实权大员,怎么忽然便辞官回了始宁?实在可惜可叹。”
“多谢世兄称誉,此举疏倒是从不后悔的。”虞疏回眸笑道。
“至于为何……大约是疏志不在此吧。”